林薇的眼睛，瞪得老大。
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09:17:23，目标进入。”
“09:17:41，目标先饮水，异常。”
“09:18:05，目标分别接触左右食物源，触须探测。”
“09:18:12，目标在无毒食物源表面留下划痕（疑似标记？）。”
“09:18:19，目标在有毒食物源表面留下类似划痕。”
“09:18:25，目标退回中央区域，静止观察。”
“行为解读：疑似进行‘风险评估’或‘信息采集’。普通昆虫无此行为。”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那种发现新大陆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她找到了。
一个真正的、活着的、会“思考”的异常样本。
张浪在等。
等系统分析。
【左侧食物源表面检测到微量唾液残留（宿主留下），无毒。右侧食物源表面检测到NTX-7毒素残留，浓度与内部一致。】系统汇报.
【宿主通过触须接触，已采集两侧表面化学信息。差异显著。】
“所以，表面也有毒。”张浪说，“她没做隔离处理。可能觉得蟑螂会直接啃，不会先舔表面。”
【正确。】
【实验者可能低估了宿主的感知精度。】
“那现在怎么办？”张浪问，“我划了记号，她肯定看到了。下一步？”
【建议：选择左侧食物，但进食过程表现出‘犹豫’或‘试探性’，模拟普通昆虫面对陌生食物的谨慎。】
【同时，可轻微接触右侧食物，但立即退缩，制造‘厌恶反应’假象。】
“厌恶反应？”
【昆虫对某些刺激性气味（如薄荷、柑橘）会本能回避。宿主可模拟此行为，接触有毒食物后迅速后退、抖动触须、清洁口器，表现出‘不喜欢但非认知性回避’。】
张浪懂了。
演。
既要吃安全的，又不能吃得太“聪明”。
要吃得像一只……有点挑食、但不算太聪明的蟑螂。
他爬向左边苹果。
张开嘴。
咬了一小口。
咀嚼。
吞咽。
然后，停顿。
触须摆动，像在“回味”。
接着，他转向右边苹果。
爬过去。
触须碰了碰。
立刻后退。
剧烈抖动触须，前足摩擦口器，像在“呸呸呸”。
然后，头也不回地爬回左边苹果。
继续吃。
但吃得慢。
每吃一口，停一下，左右看看。
像在警惕。
林薇记录：
“09:19:07，目标选择左侧食物源，开始进食。”
“09:19:15，目标转向右侧食物源，接触后迅速回避，表现厌恶反应（触须抖动、口器清洁）。”
“09:19:22，目标返回左侧食物源，继续进食，但进食过程伴随高频环境扫描（每口间隔约2-3秒，头部转动角度约30-60°）。”
“初步结论：目标具备基础毒素辨别能力（可能通过嗅觉/味觉），但行为模式仍保留部分昆虫本能（厌恶反应、环境警觉）。是否为‘学习获得’或‘先天异常’待进一步验证。”
她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眼睛还盯着屏幕。
但眼神，已经变了。
从好奇。
变成……灼热。
张浪吃完了左边那块苹果。
大概吃了三分之一。
能量储备回升到58%。
他停下来。
不是饱了。
是不能再吃了。
吃太多，会显得“太饿”，不符合“谨慎”的设定。
他退后。
转身。
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爬到缝隙边，准备钻出去时——
系统突然警报：
【检测到实验者移动。方向：向饲养箱接近。预计抵达时间：15秒。】
张浪僵住了。
她要过来？
现在？
为什么？
他还没暴露啊？
【可能原因：一，实验者想近距离观察；二，实验者想更换食物或调整设备；三，实验者想进行捕捉。】系统快速分析。
【基于当前行为数据，概率排序：一 > 二 > 三。】
15秒。
从缝隙钻出去，爬回通风管道，至少需要8秒。
但那样会留下明显的逃跑轨迹。
如果她追过来看……
“躲。”张浪说。
【建议：躲入木屑下层。】系统给出方案。
【木屑厚度约2厘米，可完全覆盖宿主。实验者若不开箱翻找，发现概率低于10%。】
张浪立刻转身，冲向木屑堆。
六足并用，刨开表层，钻进去。
把自己埋起来。
只留一对触须尖端，露在外面，微微颤动，感知振动。
他刚藏好。
脚步声，近了。
很轻。
但很清晰。
人类的脚步声。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箱盖被掀开。
光线变亮。
一股淡淡的、属于人类的体味飘进来。
林薇的脸，出现在箱子上方。
她俯身。
看着箱子。
目光，扫过左边被啃过的苹果。
扫过右边完好的苹果。
扫过木屑。
扫过水碟。
然后，停在了张浪藏身的那片木屑上。
停了大概三秒。
张浪的六只脚，绷紧了。
触须，僵住。
一动不动。
像死了。
然后，他听见她轻声说：
“出来吧。”
“我知道你在下面。”
张浪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木屑动了？
呼吸暴露了？
还是……她装了热感应？
【未检测到热成像设备。】系统说。
【推测：实验者可能通过木屑表面细微痕迹推断宿主藏匿位置。】
推理。
她在推理。
张浪没动。
继续装死。
林薇等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处有薄茧。
她轻轻拨开木屑。
一层。
两层。
张浪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暴露在她的目光下。
他依然没动。
像一块标本。
林薇的手指，停在他上方。
没有碰他。
只是悬着。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带着点……无奈？
“别装了。”她说，“我看到你触须在抖。”
张浪：“……”
操。
触须。
他忘了控制触须。
昆虫的触须，就像人类的微表情。
再会装死，触须的细微颤动，也会出卖你。
“好吧。”林薇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和疲惫的语调，“你不出来也行。”
“但我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像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说：
“我不会伤害你。”
“至少现在不会。”
“我只是……想看看。”
“你到底是什么。”
张浪的复眼，在木屑的缝隙里，看着她。
她的眼睛。
很亮。
很专注。
没有恶意。
但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科学家看小白鼠的、纯粹的、冰冷的好奇。
“所以。”林薇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你能听懂……”
“下次来的时候。”
“不用躲。”
“我放了新的苹果。”
“在左边。”
“没毒。”
她说完，盖上箱盖。
锁好。
脚步声远去。
张浪还埋在木屑里。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系统说：
【实验者已离开房间。安全。】
张浪才慢慢钻出来。
爬到缝隙边。
回头。
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看了一眼那两块苹果。
看了一眼摄像头。
然后，钻出去。
爬进通风管道。
爬进黑暗。
【任务更新：被迫的接触。】系统的声音响起。
【内容：与实验者（林薇）建立初步非敌对接触。状态：已完成（单方面）。奖励：进化点 + 3。】
张浪没说话。
他只是爬。
爬得很快。
像在逃离什么。
但逃不掉。
因为那句话，还在他意识里回响：
“我放了新的苹果。”
“在左边。”
“没毒。”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能听懂。
或者，至少怀疑他能。
而她没有杀他。
没有抓他。
没有把他泡进福尔马林。
她只是……告诉他。
左边，没毒。
下次，再来。
张浪停在管道拐角。
复眼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小白。”他说。
“请讲。”
“她……”他顿了顿，“是朋友，还是敌人？”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系统回答。
【但基于当前行为模式分析：实验者（林薇）表现出高度研究兴趣及克制性。短期内，敌对概率低于30%。长期，未知。】
“短期……”张浪重复。
“长期……”
他转身。
继续爬。
但这一次。
他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偷偷摸摸的小偷”。
他成了一个“被观察的实验体”。
而那个观察他的人。
给了他一个选择。
左边，没毒。
右边，有毒。
选哪边？
他选了左边。
而她，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