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一夜没睡。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黑眼圈照得发青。
咖啡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烟灰缸里堆满了揉成团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公式和问号。
录像。
她看了十七遍。
从那只蟑螂钻进箱子，到推瓶盖，到吃梨，到“看”摄像头，最后离开。
每一帧。
每一个动作。
每一次触须的颤动。
她甚至用软件做了轨迹分析，画出了它的移动路径——不是随机曲线，是带拐点的折线，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避障意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四个字，又重重划掉，改成：“路径规划能力？”
太荒谬了。
一只蟑螂，会路径规划？
但数据不会说谎。
它的移动效率比普通蟑螂高37%，转弯角度平均优化15%，停留点选择明显避开摄像头正下方盲区。
还有那个推瓶盖的动作。
她放慢到0.1倍速，一帧一帧看。
前足先触碰边缘，试探力度，然后调整姿势，六足重心后移，用胸节抵住箱壁作为支点，前足发力——不是蛮推，是斜向45度角，利用杠杆原理。
杠杆。
一只蟑螂，用了杠杆。
林薇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吓人。
“要么我疯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要么这世界疯了。”
她没疯。
至少体检报告说没疯。
那疯的只能是世界。
或者……这只蟑螂。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林薇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她扶着桌子缓了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翻出一个落灰的塑料工具箱。
打开。
里面是些瓶瓶罐罐，标签早就褪色了。
她找出一个小玻璃瓶，标签上写着“NTX-7”，后面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神经毒素（微毒）”。
这是她去年做本科毕业论文时剩下的。研究某种植物提取物对果蝇神经系统的抑制效果。毒性很弱，致死剂量需要连续摄入三天以上，但会引发明显的运动失调和方向感丧失。
本来该扔的。
但穷学生舍不得扔任何还能用的试剂。
现在，它派上用场了。
林薇戴上一次性手套——左手那只破了洞，她拿胶带粘了粘——拧开瓶盖。
一股淡淡的、类似苦杏仁的气味飘出来。
她用小滴管吸了0.5毫升，滴进一个培养皿里。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半块昨天剩下的苹果——已经有点蔫了，但还没坏。
她把苹果切成两半。
一半，泡进NTX-7溶液里，浸泡五分钟。
另一半，作为对照，泡在清水里。
取出，用纸巾吸干表面水分。
现在，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
都是淡黄色的果肉，边缘微微氧化发褐。
但左边那块，沾着0.003%浓度的神经毒素。
吃下去不会立刻死。
会先头晕，然后走路打飘，接着方向感错乱，最后在24-4时内，神经传导逐渐阻断，六足麻痹，仰面朝天，慢慢死去。
右边那块，只是普通的、有点蔫的苹果。
“选择吧。”林薇轻声说，把两块苹果放进饲养箱。
一左一右。
距离十厘米。
正对着摄像头。
她坐回椅子上，按下录制键。
屏幕亮起。
分屏显示。
左边是实时画面。
右边是昨晚的录像回放，定格在蟑螂“看”镜头的那一帧。
她等着。
张浪在通风管道里打了个喷嚏。
【检测到空气中存在刺激性化学物质残留。】系统提示。
【来源：下方实验室。成分：乙醇、甲醛、苯酚衍生物。浓度：低。对宿主无直接危害，但建议避免长时间暴露。】
“又是福尔马林。”张浪嘟囔，“那姑娘到底在泡什么？泡菜吗？”
【分析气味谱，推测为动物组织标本固定液。】系统说。
【常见于生物学实验室，用于保存解剖样本。】
张浪的复眼抽搐了一下。
“标本？比如……昆虫标本？”
【概率较高。】
张浪想起昨天在架子上看到的那些玻璃瓶。
泡着的蝴蝶、甲虫、蜈蚣。
所以，那姑娘不仅养虫子。
还杀虫子。
泡起来。
收藏。
“变态。”他下了结论。
【该评价带有主观情感色彩。】系统冷静地说。
【从科学研究角度，标本制作是常见的数据保存手段。】
“那她会不会也想把我泡进去？”张浪问，“比如，先养肥了，再弄死，泡在瓶子里，贴上标签：‘异常蟑螂个体，编号A-7’？”
【无法排除该可能性。】系统回答。
【基于人类对异常生物的处理方式历史数据，制成标本的概率约为18.3%。】
18.3%。
不低。
但张浪还是决定去。
因为饿。
能量储备又掉到了41%。
而且，昨天那口梨的甜味，还在他意识里盘旋。
像某种戒不掉的瘾。
“走吧。”他说，“小心点就是了。”
【建议：进入后先进行环境扫描，重点检测食物源安全性。】
【昨日摄像头已记录宿主异常行为，今日实验者可能设置陷阱。】
“明白。”
张浪沿着老路爬。
轻车熟路。
从通风管道裂缝挤进去，沿着墙壁阴影滑下，地板冰凉依旧。
他停在饲养箱外。
没立刻进去。
复眼扫视。
箱子还是那个箱子。
木屑还是那些木屑。
水碟还在老位置。
但……
多了一样东西。
两块苹果。
一左一右，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搞什么对称艺术。
张浪的触须，微微颤动。
【开始扫描。】系统说。
淡蓝色的光幕在意识里展开，笼罩那两块苹果。
左边那块，标记为绿色。
右边那块，标记为红色。
红色旁边，跳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生物碱类神经毒素：NTX-7。浓度：0.003%。作用机制：抑制乙酰胆碱酯酶活性，导致神经递质过度积累，引发肌肉痉挛、运动失调、最终呼吸麻痹。对昆虫致死剂量：连续摄入3-5日。对宿主当前体重（0.9克）预估致死时间：36-72小时。】
张浪的六只脚，定住了。
毒。
右边那块，有毒。
虽然毒不死他——至少不会立刻死。
但会让他走路打飘，六足不听使唤，然后慢慢瘫痪，最后像翻了盖的乌龟，等死。
“她下毒。”张浪在意识里说，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实验者可能在进行‘选择偏好测试’。】系统分析。
【通过提供有毒与无毒食物，观察被试生物是否具备辨别能力，从而推断其认知水平。】
“所以她在试探我。”张浪说，“看我能不能分出来。”
【正确。】系统说。
【若宿主选择无毒食物，将强化实验者‘该个体具备异常认知能力’的假设。若选择有毒食物，或随机选择，则可能被视为普通昆虫。】
“那我该选哪个？”张浪问。
【从生存角度，建议选择无毒食物（左侧）。】
【从伪装角度，建议随机选择或表现出‘误食有毒食物后不适反应’，以降低实验者怀疑。】
“但摄像头在拍。”张浪说，“如果我吃了有毒的，表现出‘不适’，她可能会记录为‘正常反应’。但如果我吃了无毒的，她就会知道——我能分辨。”
两难。
吃有毒的，伤身。
吃无毒的，暴露。
【第三种方案：拒绝选择，直接离开。】系统提出。
【但可能引发实验者更高兴趣——‘为何不进食？是否察觉环境异常？’】
张浪沉默。
他的复眼，在那两块苹果之间，来回移动。
左边，安全，但危险。
右边，危险，但……可能安全。
如果她只是想测试“能不能分辨”，那吃了无毒的，就等于告诉她：我能。
但如果她测试的是“会不会避开已知危险”呢？
比如，她可能预设“普通蟑螂会避开陌生食物”，而“异常蟑螂会冒险尝试”？
张浪脑子有点乱。
前世写代码时，他最喜欢逻辑清晰的判断题。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但现在，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因为出题的人，心思难测。
【倒计时：实验者可能正在监视。】系统提醒。
【建议在30秒内做出决定，否则长时间停滞同样会引起注意。】
30秒。
张浪深吸一口气。
他动了。
不是走向任何一块苹果。
而是爬向水碟。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很慢。
很从容。
像在品尝。
然后，他抬起头，触须摆动，像在“思考”。
其实是在拖时间。
他在等。
等一个“灵感”。
或者，等一个“破绽”。
屏幕前。
林薇屏住呼吸。
手指紧紧攥着鼠标。
来了。
它来了。
和昨天一样，从那个缝隙钻进来。
但今天，它没有立刻扑向食物。
它停住了。
在观察。
触须高频颤动，复眼缓慢转动，扫过左边，扫过右边。
然后，它爬向了水碟。
喝水。
喝得很慢。
像在……拖延？
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普通蟑螂，闻到食物气味，会直接冲过去。
不会先喝水。
更不会喝得这么“慢条斯理”。
它在干什么？
评估？
还是……发现了什么？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张浪喝完了水。
他转过身，面向那两块苹果。
爬过去。
在距离苹果五厘米的地方，停下。
触须伸向前，轻轻碰了碰左边那块。
收回。
又碰了碰右边那块。
收回。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爬向了左边。
那块无毒的。
但，他没有立刻吃。
而是用前足，在苹果上，划了一下。
很轻。
像在……做标记。
然后，他退后。
爬向了右边。
那块有毒的。
同样，用前足划了一下。
然后，退后。
回到中间。
趴着。
不动了。
像在……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