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浪这辈子——或者说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受欢迎”过。
二十多只雄蟑螂，把他围在中间，触须高频颤动，复眼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狂热光芒。
那感觉，就像误入了什么昆虫界的地下相亲会，而他是全场唯一的“女嘉宾”。
不，比那还糟。
至少相亲会上大家还会保持礼貌距离。
而这些家伙，正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蹭。
“小白！”
“它们要干什么？！为什么那只最大的在……在扭屁股？！”
【根据蟑螂求偶行为学分析，】系统用那种该死的、平静无波的电子音回答。
【该个体正在进行‘展示性舞蹈’，旨在通过肢体动作及信息素释放，展示自身健康状态与繁殖潜力，以吸引配偶关注。其扭动幅度与频率，在德国小蠊求偶评分体系中，可达到B+级。】
“B+？！”张浪六只脚死死扒着地面，生怕被那“舞王”的触须碰到，“我现在需要的是逃跑指南，不是舞蹈评分！”
【逃跑方案生成中……】系统停顿了半秒。
【方案一：释放威胁信息素，驱散同类。成功率预估：67.3%。方案二：物理突围，强行冲撞。成功率预估：23.1%。方案三：装死。成功率预估：8.9%（蟑螂装死可持续数分钟至数日，但在此期间可能被误认为‘顺从’而遭遇进一步接触）。】
“威胁信息素！”张浪毫不犹豫，“就这个！快！”
【正在引导信息素释放……请宿主集中意念，想象‘愤怒’、‘攻击’、‘驱逐’等概念。】
张浪努力想象。
想象自己是一只被激怒的、张牙舞爪的、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呃，蟑螂。
他腹部末端的腺体再次发热。
一股新的化学信号，混合着焦虑、警告和“离我远点”的强烈情绪，被注入信息素分子中，释放到空气里。
【威胁信息素释放成功。】系统汇报。
【成分：警戒醛类化合物（占比42%）、防御性酸类（占比31%）、警告性酮类（占比27%）。浓度：中等。预计有效半径：3-5米。】
张浪紧张地观察着周围雄蟑螂的反应。
起初，有几只体型较小的似乎犹豫了一下，触须摆动速度放缓，向后退了半步。
有效！
但那只“舞王”——体长接近他两倍、甲壳油亮得能反光的大家伙——非但没退，反而更兴奋了。
它扭得更起劲了。
六只脚有节奏地踏地，腹部高高翘起，翅膀微微张开，整个虫像在跳某种原始部落的战舞。
其他雄蟑螂见状，也重新围拢过来，触须探得更近，几乎要碰到张浪的刚毛。
“怎么回事？！”张浪崩溃，“它们不怕吗？！”
【分析中……】系统快速扫描。
【检测到异常：最大个体释放的求偶信息素浓度在宿主释放威胁信息素后，提升了约150%。其行为模式符合‘竞争性炫耀’——即面对潜在威胁时，通过增强展示以证明自身优越性，从而赢得配偶青睐。】
“所以……”张浪懂了。
“它以为我在考验它？在玩‘欲擒故纵’？！”
【类比恰当。】系统肯定。
【在蟑螂求偶语境中，雌性个体的‘抗拒’行为有时被解读为‘选择性考验’，旨在筛选最强壮、最执着的配偶。宿主刚才的威胁信号，可能被误读为此类考验。】
张浪想骂虫。
不，他想骂系统。
“你早不说？！”他怒吼。
【此前未录入该行为模式数据。】系统毫无歉意。
【现已更新数据库：德国小蠊求偶行为中，存在‘将威胁信号误判为选择性考验’的认知偏差。备注：该偏差在体型占优的雄性个体中更常见。】
那只“舞王”已经扭到了张浪面前。
距离近到张浪能看清它复眼里自己的倒影——无数个惊慌失措的小格子。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张浪彻底炸毛的动作。
它伸出前足，轻轻碰了碰张浪的触须。
不是攻击性的。
是那种……试探性的，带着点“我可以吗？”意味的触碰。
张浪的六只脚瞬间弹起，整个虫向后蹦了半厘米。
“它摸我！！！”他在意识里尖叫，“它居然摸我！！！”
【接触行为分析：触须触碰为蟑螂间初步社交接触，常见于求偶前期，用于交换化学信号及评估对方状态。】系统继续它的学术报告。
【该个体可能试图通过触须接触，进一步确认宿主‘雌性信息素’的浓度与成分。】
“我不是雌性！！！”张浪快疯了，“我是公的！公的！你看不出来吗？！”
【从外部形态判断，宿主确为雄性。】
【但信息素信号优先级高于视觉判断。宿主此前释放的求偶信息素中，雌性特异性成分占比过高，导致接收方产生认知混淆。】
“那现在怎么办？！”张浪看着那只又凑上来的“舞王”，以及它身后那群跃跃欲试的“观众”，感觉如果蟑螂有汗腺，他现在已经汗如雨下。
【建议切换信息素类型。】系统提出新方案。
【释放‘警报信息素’，模拟捕食者接近信号。该信号为蟑螂社群通用危险警报，通常能触发集体逃逸反应。】
“那还不快放？！”张浪催促。
【正在引导……请宿主想象‘极度危险’、‘死亡临近’、‘必须立刻逃离’等场景。】
张浪闭上复眼。
他开始想象。
想象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眼睛闪着绿光的猫，正从阴影里扑出来。
想象一只老鼠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想象人类的拖鞋，带着风声，狠狠拍下。
恐惧。
真实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腺体剧烈收缩。
一股全新的、尖锐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化学信号，喷涌而出。
【警报信息素释放成功。】系统语速加快。
【成分：警戒信息素、死亡信息素、应激激素衍生物。浓度：高。扩散速度：快。】
效果立竿见影。
那只“舞王”的舞蹈瞬间僵住。
它的触须像被电击一样猛地收回，复眼里的狂热光芒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纯粹的、本能的惊恐。
它甚至没来得及收回前足，就猛地转身，六只脚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向后窜去！
其他雄蟑螂反应稍慢半拍，但也仅仅慢了零点几秒。
“嘶——”
空气中响起一片急促的、类似倒吸冷气的声音。
然后，混乱爆发。
二十多只雄蟑螂，像炸了锅的蚂蚁，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它们互相撞在一起，翻滚，踩踏，六只脚乱蹬，触须甩得像鞭子。有几只慌不择路，直接撞上了墙壁，发出“啪嗒”的闷响。
张浪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逃亡”惊呆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刚才还热情似火的追求者们，此刻像见了鬼一样四散奔逃。
几秒钟。
仅仅几秒钟。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管道交汇处，就只剩下了他一只蟑螂。
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混合着求偶信息素、威胁信息素和警报信息素的复杂气味。
以及，地上几只被踩晕的、还在微微抽搐的倒霉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