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在意识深处跳动。
00：39：12。
00：39：11。
00：39：10。
张浪的六只脚在下水道潮湿的水泥地面上缓缓移动，触须高频颤动，像两艘微型侦察舰扫描着黑暗中的每一丝气味分子。
系统提供的那圈淡蓝色“小地图”在视野边缘悬浮，半径五米范围内，几个红点缓慢移动——都是些潮虫、蚂蚁之类的小型生物，威胁等级标注为“低”或“极低”。
【建议宿主向东北方向移动。】系统的电子音毫无波澜。
【该区域检测到碳水化合物残留信号，能量估值：中等。】
“碳水化合物？”
张浪在意识里回应，“说人话。”
【通俗解释：可能是食物。】
张浪的复眼转向东北方。
那里有一道墙壁裂缝，约一指宽，深处堆积着黑褐色的沉积物。而在裂缝边缘，卡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
他爬近了些。
触须捕捉到了气味：酸败的、带着微弱甜味的、混合着霉菌和某种发酵物的复杂气息。
复眼聚焦。
那是一小块面包。
或者说，曾经是面包。
现在它已经缩水、干硬、表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绿色霉菌。
它嵌在裂缝底部，一半被污垢覆盖，像某个粗心人类丢弃后，被水流冲到这里，然后卡住，慢慢腐烂。
张浪的六只脚停住了。
作为人类，他的大脑立刻给出判断：变质食物，可能含有****等致癌物，不可食用。
作为蟑螂，他的口器开始分泌消化液，腹部传来痉挛般的饥饿感。
【目标分析完成。】系统的声音响起。
【成分为：淀粉降解产物、部分蛋白质、少量脂肪、霉菌菌丝。能量估值：中等偏高。风险：食用后可能引起轻微消化不适，但以宿主当前消化系统耐受性评估，风险可控。建议：食用前可尝试刮除表面可见霉菌层。】
“刮除……”
张浪看着那块面包屑，它大概只有他半个身体大小，“我用什么刮？用脚吗？”
【前足末端刚毛可进行粗略清理。】系统平静地说。
【或直接食用，宿主当前免疫系统对常见腐生菌具备基础抵抗力。】
张浪没有动。
他盯着那块面包屑。
前世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加班到凌晨时吃的便利店饭团，周末自己煮的泡面加蛋，和前女友最后一次约会时吃的日料——三文鱼腩在舌尖融化的油脂感，清酒的微甜，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
然后，是现在。
下水道。腐臭。发霉的面包屑。
作为人类的尊严，像一堵墙，横在他和那块食物之间。
【宿主心率上升12%。】系统提示。
【情绪波动检测：抗拒、厌恶、自我否定。建议进行心理调节。】
“心理调节？”
“你告诉我，怎么调节？我上个月还在写代码，这个月就要吃发霉面包？还是从老鼠屎旁边捡来的？”
【认知重构建议：】系统开始用那种标准的、客服般的语调陈述。
【第一，宿主已非人类，人类社会的‘食物卫生标准’不适用于当前生态位。第二，该面包屑所含能量可支持宿主活动约三小时，对完成当前任务具有显著助益。第三，尊严是动态概念。在生存危机面前，暂时性调整行为标准不属于‘尊严丧失’范畴，而属于适应性策略。】
“你说得轻巧。”张浪的触须无意识地抖了抖。
“那要是被人看见呢？虽然现在没人看见……但万一呢？万一有别的……意识体？看着我呢？”
【本系统确认，半径五十米内无其他智慧生命体。】系统回答。
【唯一观测者为本系统。根据《系统观测伦理守则》第7条，本系统不对宿主进食行为进行价值评判。】
张浪还是没动。
倒计时在跳。
00：38：47。
00：38：46。
饥饿感在加剧。
那不再是模糊的提醒，而是尖锐的、生理性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到每一节肢体。
他的六只脚开始发软，复眼的视野边缘再次出现细微的闪烁。
他知道，能量储备又快到临界点了。
而就在这时——
窸窸窣窣。
声音从裂缝另一侧传来。
张浪的触须猛地转向。
复眼的无数个小格子同时调整焦距。
一个灰色的、毛茸茸的身影，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老鼠。
体长至少十五厘米，胡须抖动，小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它比张浪之前见过的那只幼体更大，更壮实，爪子也更锋利。它慢悠悠地爬向裂缝，鼻子抽动着，显然也闻到了面包屑的气味。
张浪的六只脚瞬间绷紧。
本能让他想逃——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逃。
但系统的小地图上，那块面包屑被高亮标注，旁边浮现一行小字：
【当前最优能量来源。获取概率：32.7%（基于宿主速度与老鼠反应时间计算）。】
32.7%。
不到三分之一的机会。
而失败的可能后果，是被那只老鼠一爪子拍扁，或者更糟——被咬住，咀嚼，吞咽。
老鼠已经爬到了裂缝边缘。它伸出前爪，开始扒拉那些堆积的污垢。面包屑露出的部分更多了，那股酸败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张浪的复眼死死盯着那块面包屑。
又盯着那只老鼠。
尊严。
生存。
两个词在他意识里碰撞。
前世读过的那些文章、看过的那些电影、听过的那些道理，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有人说，尊严比生命更重要，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有人说，在极端环境下，生存就是一切，活下去才有未来。
还有人说，真正的强大不是固执地抓着尊严不放，而是知道何时该放下，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但那些话，都是人类说的。
说给人类听的。
现在，他是一只蟑螂。
一只在下水道里，饿得发昏，体长2.3厘米，连潮虫都打不过的蟑螂。
老鼠的爪子已经碰到了面包屑。
它用指甲抠了抠，似乎对那发霉的表面有些嫌弃，但饥饿显然战胜了挑剔。它低下头，张开嘴——
【建议：立即行动。】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鼠进食时注意力将集中于食物，宿主若以最大速度突袭，抢夺碎片后沿右侧管道撤退，成功率可提升至41.2%。】
41.2%。
还是不到一半。
但比刚才高了。
张浪的六只脚，微微弯曲。
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复眼锁定面包屑——不是整块，而是边缘一小片相对干净、霉菌较少的区域。
系统在小地图上标记了最佳抢夺点：距离他当前位置23厘米，老鼠下颌左下方5厘米处。
老鼠的嘴，离面包屑只有不到两厘米了。
唾液从它齿缝间滴落，在污垢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张浪的腹部，饥饿的绞痛达到顶峰。
眼前开始发黑。
系统的倒计时，冰冷无情：
00：38：01。
00：38：00。
如果现在不行动，等老鼠开始吃，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会饿死。
或者，因为能量耗尽而昏迷，然后被其他什么东西吃掉。
死在下水道里。
像一块无人问津的垃圾。
“操。”
他在意识里骂了一句。
不是愤怒。
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认命式的、破罐子破摔的、去他妈的豁出去。
六只脚，同时蹬地。
身体像一颗褐色的子弹，射了出去。
速度，0.35米每秒——比之前更快，饥饿激发了潜能。
复眼视野里，那只老鼠的影像在急速放大。他能看到它灰黑色的皮毛，细小的耳朵，胡须上沾着的污垢。
老鼠察觉到了动静。
小眼睛转了过来。
但太晚了。
张浪已经冲到了面包屑边缘。前足伸出，刚毛勾住那片相对干净的碎片，用力一扯——
咔嚓。
一小块，大概指甲盖十分之一大小的面包屑，被撕了下来。
老鼠的爪子拍了下来。
带着风声。
张浪的身体猛地一扭，以一个近乎直角的角度转向右侧，六只脚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鼠的爪子擦着他的甲壳边缘掠过。
刚毛被刮掉了几根。
但，他逃出来了。
嘴里叼着那块面包屑。
【行动成功。】系统的声音响起。
【获取能量源。建议立即撤离至安全区域食用。】
张浪没时间回应。
他拼命爬。
朝着系统标记的“安全区域”——一处直径不到一厘米的垂直管道入口，距离他当前位置一米二。
老鼠在身后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它被激怒了。
到嘴的食物被抢，哪怕只是一小片，也足以让这只下水道霸主暴怒。
它追了上来。
速度，比张浪快得多。
张浪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震动，能闻到老鼠身上那股浓烈的骚臭味，能想象出那锋利的牙齿咬穿自己甲壳的触感。
一米。
半米。
管道入口就在眼前。
一个黑黢黢的、向上延伸的小洞。
老鼠的爪子，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腿。
张浪用尽全身力气，六只脚同时发力，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
钻进了管道。
管道很窄，老鼠进不来。
但它的爪子伸了进来，在入口处疯狂扒拉，碎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张浪继续向上爬。
爬了大概二十厘米，确认老鼠够不到了，才停下来。
瘫在管道壁上。
六只脚，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脱力。
嘴里还叼着那块面包屑。
酸败的、带着霉味的、但确实散发着碳水化合物甜香的面包屑。
他把它吐在面前。
复眼盯着它。
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
咬了下去。
咀嚼。
吞咽。
口感……像在嚼一块浸了污水又风干了的硬纸板，带着明显的霉味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属于面包的甜。
暖流。
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流，从口器蔓延到全身。
脚不再抖了。
视野边缘的闪烁消失了。
饥饿感，暂时退潮。
【能量补充：+22%。】系统汇报。
【当前能量储备：63%。消化系统运转正常，未检测到毒素反应。】
张浪没说话。
他只是趴在那里，一口一口，把那小块面包屑吃完。
连掉落的碎渣都用前足扒拉起来，塞进嘴里。
最后，管道壁上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碎屑。
他伸出前足，把它们也刮起来，舔干净。
然后，瘫着。
一动不动。
【任务进度：00：37：18/01：00：00。】系统提示。
【生存概率提升至71.4%。恭喜宿主。】
恭喜。
张浪想笑。
如果蟑螂能笑的话。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从一只老鼠嘴里抢食。
吃发霉的面包屑。
像个小偷。
像个乞丐。
不，连乞丐都不如。乞丐至少还能站着讨饭，他呢？趴着，爬着，在老鼠爪子下逃命。
尊严？
那是什么？
能吃吗？
能让他活下去吗？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自我价值感降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进行认知干预。】
【引用案例一：战国时期军事家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当时若为一时尊严与市井无赖搏命，则无日后统兵百万、封侯拜相之可能。其选择放下尊严，非因怯懦，而为保全有用之身，以图大业。】
【引用案例二：西汉史学家司马迁，遭宫刑之辱。若当时为保尊严而自尽，则无《史记》传世。其忍辱负重，非因苟且，而为完成未竟之志，留青史于后人。】
【结论：尊严非静态之物，亦非必须时刻高昂头颅。在特定情境下，暂时性低头、弯腰、甚至匍匐，若为更高目标或更长远的生存，则非耻辱，而为智慧。宿主当前行为，符合‘为生存而暂时调整策略’范畴，不构成人格贬损。】
张浪听着。
那些历史故事，他前世也读过。
但此刻听系统用冰冷的电子音复述，感觉格外荒诞。
“所以，”他在意识里低声说，“我现在是蟑螂界的韩信？还是昆虫版的司马迁？”
【类比成立度：较低。】系统回答。
【但核心逻辑相通：生存为先，尊严可缓。宿主需明确，当前首要目标为存活。存活后方有进化可能，进化后方有重塑尊严之基础。】
“重塑尊严……”张浪重复这个词，“怎么重塑？进化成超级蟑螂，然后去跟老鼠单挑？赢了就有尊严了？”
【可能性存在。】系统说。
【但更建议宿主将‘尊严’定义为：对自我生命轨迹的掌控力。当宿主强大至可自由选择食物、栖息地、乃至进化方向时，尊严自然回归。】
自由选择。
张浪的复眼，看向管道外。
老鼠还在下面扒拉，吱吱声渐渐远去，大概是放弃了。
昏暗的光从管道入口透进来一点。
外面，是那个巨大、复杂、危险的下水道世界。
而他，现在躲在这个直径一厘米的管道里，刚刚吃完从老鼠嘴里抢来的、发霉的面包屑。
自由？
还很远。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