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一顿，“讲。”
谷淳咬唇：“可是一开始有人帮忙，不是被您罚了吗？是您先不允许我们提供帮助，现在为什么要指责我们冷眼旁观？”
青阳轻笑一声：“我不让你帮忙，你就不帮了吗？那我让你现在杀了你的队友，不杀，我就罚你再跑三十圈，你就会去杀吗？”
“为了无关紧要的我的话、我的惩罚，就要抛弃自己的队友、抛弃自己的同胞，是吗？”
人群渐渐有人低下头。
“我并不指责任何人。你自身难保，你自顾不暇，你救不了、帮不了任何一个人，于是你明哲保身、留存力气，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因此处罚、置喙你们，但是，我希望你们搞清楚一件事。”
青阳目光略过几乎完全蹲姿的人，停顿了片刻，“所有人，换腿。”
等动作声响停息，她才重新开口道：“我希望你们搞清楚一件事——”
“这里，是特勤系。”
“特勤系，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抛弃自己的队友，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背弃自己的同胞！”
“今天所有训练里，但凡有人帮助过队友、帮助过其他任何人的，无论是否中途放弃，但凡你有，一次，综合总分加五分，两次十分，三次及三次以上，二十分。”
“所有人，起立！”
青阳踱步到台前，看着这群学生，声音沾上几分沙哑：“诸位师妹师弟，或许有人不知道，边陲星又开始打仗了。刚才给你们搬饭的人，就是你们三年级的师姐师兄，等你们新生训练结束，她们就会登上飞往前线的星舰。”
“战争会持续多久，下一波星兽会出现在哪里，你们的师姐师兄还能不能回来……你们不知道、她们不知道、我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回去好好想一想吧，今天如果是在战场上，此时此刻站在一起的同学，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你又是否，成为了值得托付后背的战友？”
一直到青阳离开，明怡组织队伍解散，星澜还站在原地发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但……
“星澜，奥罗拉。”
塔娜走到两人面前，轻声唤道：“我一直想说，谢谢你们愿意帮助我，从一开始就是。”
奥罗拉一把揽住塔娜的肩膀：“嗐，这有啥，互帮互助不是？是不是星星！”
星澜回过神，朝她们扯出一抹笑，“嗷嗷说的对。”
“我们要不先回去？”奥罗拉提议道，“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没洗漱。”
塔娜赞同地点点头。
“星星？”
见星澜发呆，奥罗拉又问了一声，“你还好吗？是不是累了？”
星澜猛然回神，看着一脸关心的奥罗拉和塔娜，有些仓惶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奥罗拉，我可能需要一个人待一会。”
奥罗拉微微一愣，直到塔娜扯了扯她的一角，她才应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星澜环顾四周，都是离开的背影，这方天地间，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停在原地。
她下意识环起手，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助。
她慢慢往操场的方向走。
前世，她最喜欢在没有晚训的晚上，自己一个人躺在铺了草皮的操场、看着星空发呆。
没有磨被子的噩梦，没有卷腹定腿的折磨，没有出不完的早操集不完的队……
那时候，星空、草地，独有她自己。怀揣她渴望报效祖国的热忱、满腔热血的、她自己。
在海啸之前，她一直以为，她会成为理想的自己、会成为母亲的骄傲、成为小孩子眼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她没有。
她死了。
星澜仰起头，试图寻找星辰，想从广袤无垠中找到点什么。
却发现，无论如何，天上的哪一颗，都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几颗。
她吐出一口浊气，打算离开。
“你在想什么？”明怡歪着头看她。
借着几缕月光，星澜窥见她仿佛能稳稳托住一切的笑——
“姐……”
话音一出，星澜当即清醒改口，“师姐。”
明怡朝她走来，学着她双手环胸：
“我说这怎么有个影子呢，原来是天上掉下来的小星星呀～”
星澜呆滞了一瞬，回忆的切片像重映的电影在她脑海里上演——
可是你的名字，听起来很像星星来了耶，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星澜突然仰头大笑，借机双手捂住脸背过身，努力压下上涌的泪意：“明师姐，这句话，有人对我说过。”
明怡笑了笑，并不追问：“是吗？那她一定和我一样喜欢你。”
“我们才见了两面，师姐何以得出‘喜欢’？”
“你不懂。”明怡摇摇头，又抬头望天，“人和人之间就是看感觉的，星澜，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而且，准确来说，这是我们的第三面。”
星澜失笑，“好的，见了三面的明师姐。”
“哼哼，一点都不可爱。”明怡往前迈了两步，“一起走走吗？见了三面的星师妹？”
“好。”
……
特勤系，议事厅。
青阳欻的一下掀开特制隔音门帘，大跨步走进去，里面已经围坐了整整一桌的教导员，目测几十人。
厅内不知为何有些昏暗，气氛还有点诡异的古怪。
青阳没放心上，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桌前，主座的椅背朝向众人，看不清人影，只依稀露出一角绯红色的衣摆。
“总教。”青阳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微微鞠躬。
被称作总教的人身侧站了一个副官打扮的男性，他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总教，开口道：“青队先坐吧。”
待青阳落座，柯克，也就是那个副官抬了抬音量：“诸位，开始吧。”
左下首的边翼率先道：“这一批的新生算是安顿好了，接下来主要是把相关的工作、训练落实，各项目的老师要提前做好训练备案和安全措施，想了解学生具体情况的可以找青阳；青阳，你这阵子要多重视。”
边翼曾是青阳的特训教师，青阳郑重点头道：“职责所在。”
“不过有个特殊情况。”青阳面色微凝，“我这边收到的新生人数是330，但今天到场的只有329，少了一人，我问了负重运送的云队，但……他好像也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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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青阳视线扫过角落里的云鸣吏，他神色自若，仿佛与他无关。
边翼沉吟一声，“这个情况我们了解，没什么太大影响，你那边稳步推进就是。刚开始，也不用压太紧，多观察看有没有好苗子。”
青阳眉心微蹙，边翼没有回答缺席的人是什么情况，但她自觉这个场合不好当着众人面追问，便只点头应下。
“青阳办事，我们还是放心的。”李源突然低低出声。
“哼。”
“老吴，你哼什么？是有什么高见吗？”边翼拧眉看向吴守。
吴守又是一声冷笑：“谈不上高见，我就是不乐意新生那么早就知道前头在打仗。他们都是小地方出来的，万一吓着了、害怕了、早早退学怎么办？特勤系还办不办了？”
本来就快办不下去了，一开始就不应该办！
但后面这一句，吴守是没胆子说出口的。
“吴老师。”青阳抢在边翼前面开口，“请问吴老师，什么叫做‘小地方出来的’？”
“我说错了了吗？偏远星、无名星，今年又多出一群地表星，哪一个不是小地方？”吴守梗着脖子回怼。
“吴老师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你口中的‘小.地.方.’出来的。”
青阳紧盯吴守：“小地方怎么了？战场会分开大地方人和小地方人吗？星兽杀人管你大地方小地方吗？异形种感染分大地方人小地方人吗？吴老师，你所谓的大地方人，有多少人是潜在的感染者，你自己清楚吗？”
“你！”
“你什么你！吴守，老子早看你不爽了！”没等吴守出声，李源突然猛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吴守，“你就知道炫耀你的好出生搞歧视，到底有没有想过特勤系现在的情况！”
“星兽又来了！我们特勤系的学生作为第一顺位预备役，这几年不明不白死了多少学生！你所谓的大地方，千方百计不让自己孩子报名特勤系，而你口中的小地方，不惜砸锅卖铁也要把孩子送来，这么多年你还看不明白吗！”
李源狠狠搓了把脸：“吴守，你要是不愿意在特勤系待，你就走，无论你是去特控系还是侦查系，总教不批，我给你批！”
这话就僭越了。
“老李。”边翼冷不丁出声打断，“你先冷静点。”
边翼本想让李源找回一点理智，但不知哪个字踩了雷，反倒让他更加激动。
“我冷静！我哪里不冷静？！我哪里不冷静了？！边翼，你知道这次前线死了多少人吗？！一千七百三十八！整整1738！里面至少一半是我的学生啊边翼，我现在还站着这里难道不算冷静吗？！”
轰隆——
李源一句话，恍若惊雷横空劈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不知道？”一直秉持隔岸观火的任恩诺率先反应过来质问。
“为什么没有公告？”
“死者名单呢？我的学生呢！”
“谁收到通知了？！”
主帐乱作一团，青阳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我这边也没有收到通知。”
边翼消化完情绪，扫过满庭的焦虑迷茫，目光望向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