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朋友聚会的结束时是在晚上九点。
一群业界精英表面上宾主尽欢，可是，商晚挽着傅沉的胳膊离开时，却再一次看到了顾浔的目光——
平静中夹杂着些许意味不明的探究。
让人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小时将她拦在晦暗处，含糊问她，有没有劈腿的打算。
商晚撇了撇嘴，在脑内跟系统吐槽：“果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什么的，他们男人最会了。”
系统：“啊对对对。”
商晚：“……”
总觉得系统现在对她越来越敷衍了。
抛开顾浔不谈，商晚的首次任务完成得还是相当不错的。
她坐在副驾驶上，静静盯着傅沉的侧脸看了好半天，颇为期待地等着他涨羁绊值。
二十分钟后，傅沉将车停在地库，看着疑似不太想下车的商晚，提醒：“你到家了。”
商晚将眉头皱得更深。
她不死心地追问系统：“傅沉的羁绊值真的一丁点都没涨吗？！”
系统：“没有呢宿主。”
商晚：“……”
她用一种看资本家的目光盯着傅沉看了好几眼，然后慢悠悠地叹了口一波三折的气。
算了，任务嘛。
遇到个抠门男主她又能怎么办呢？
傅沉：“？”
商南枝那个眼神怎么回事？
商晚颇为郁闷地回到家，稍稍调整心情，开始看明天开机要拍的剧本。
元旦假期结束，新年伊始，她该回去拍戏了。
年后的剧组分外热闹。
商晚刚一进组，就收到了沈茴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茴身量比商晚稍微矮一点，抱住她的时候正正好能把脑袋拱进她肩窝处。
商晚适应良好，搂住沈茴的同时顺道还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听见她黏糊糊的撒娇声：“南枝姐，放假的这两天我都想死你了！”
商晚正欲开口回应，从后方路过的方星河突然鼻孔出气，哼了一声。
对此早已经一回生二回熟的商晚：“唉，我这该死的魅力。”
系统：“呵呵。”
跟沈茴叙完旧，看方星河翻完白眼，导演就开始讲戏了。
接下来要拍的是《昭明宫》这部戏最大的场面——琼华长公主谋反逼宫，兵败后被皇帝李昭赐死。
这一部分的场面调度十分烧钱。
近千个穿着铠甲的群演在剧组里乌泱泱围成一片，配上古朴的城墙，泛有寒光的兵刃，以及剧组临时搭建的朱红宫殿，远远看去很是震撼。
为了节约开支，几个主演快速消化完这一段剧情后，很快就过上了不分昼夜的艰苦生活。
凌晨两点，商晚饰演的琼华长公主站定在宫墙上，神情漠然地看着底下血流成河的景象。
为了把这个眼神拍出眼波流转间可见刀光剑影的效果，商晚在导演的指示下，站在原地配合不同的光影，把同一个镜头演了三十九遍，一直从凌晨拍到天光大亮。
直到所有的光影都在她脸上晃了个遍，导演才终于宣布，这一镜过了。
精益求精得令人咂舌。
商晚熬过一整个通宵后下戏，整个人虽然困得不行，却还是忍不住问了系统一句：
“这么烧钱的场面拍这么久，剧组预算还能撑住吗？统统，你要不用你的大数据帮我算算流水？”
系统：“……”
它再说一遍，它的数据分析功能不是这么用的！
不出商晚所料，谋逆戏份在导演上头了以后越拍越长。
商晚回组的第十五天，演员也开始显露出了疲态。
方星河第一次卡戏了。
这一镜的情节，是琼华长公主兵败，被甲卫押送到皇帝李昭面前。
李昭大业已成，在人群中看向他这位一败涂地的皇姐。
商晚饰演的琼华被甲卫粗暴地卸掉了胳膊，鬓发凌乱，衣袖上也带着血，脸色白得好似死人。
她明明已经成了阶下囚，抬头看向李昭时，脸上居然还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仿佛输了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李昭隔着漫长宫道上的尸横遍野，静静看向琼华，神情复杂。
导演就在这时喊了cut。
方星河的情绪一时还没从李昭这个人物中出来，导演已经快步上前，走到了他面前。
导演：“星河情绪不对啊。”
方星河微微一愣，便听导演继续说：“琼华是你的政敌，她在谋反啊，她要杀了你和你媳妇儿，你看她的时候怎么能露出这么明显的不忍呢？”
方星河调整了一下呼吸，示意自己明白了。
这一镜再度开拍。
李昭的目光近乎冰冷地扫过琼华的脸。
导演飞快地又喊了一遍cut。
他道：“不对不对，星河啊，琼华虽然是你的生死之敌，但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你对她是有感情的，你眼里不能只有恨啊！”
被导演一连打断两次，方星河的情绪也有点散了。
他出身于演艺世家，从小就跟着家里的长辈在剧组打转，到了念书的年纪，又跟着诸多表演老师进行系统性学习。
他还算是有天赋，一点就通，平时进组，演技也时常能得到前辈认可。
在形形色色的剧组里，方星河虽然也常被导演喊cut，但他总能很快就明白过来，导演究竟想在镜头里呈现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可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其实没有弄清楚过，李昭究竟是怎么看琼华的。
不是偶像剧式的爱之令其生，恨之欲其死。
李昭对琼华的感情复杂得犹如理不清的线头。
在琼华生命的尽头，他们刀兵相向。
李昭在大业已成这一刻，会怎么看他的皇姐呢？
方星河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理出一点头绪。
就在这时，穿着戏服的商晚忽然朝他走了过来。
她站定在他面前，问：“你在想什么？”
在曾经看不起的人面前出丑，方星河莫名觉得有点别扭。
商晚站在方星河面前，正等他给出回答，就见方星河神情复杂地把脸扭了过去，一脸牙疼的表情。
商晚：“？”
她没忍住跟系统吐槽：“不是，我好心帮他呢，他什么意思啊他？”
系统：“他可能是觉得，兢兢业业工作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演得还不如商南枝这个娱乐圈混子，很丢人吧。”
商晚：“呵。”
她在意识世界里歪嘴，露出邪魅一笑，对系统道：“不敢承认自己不如我是吧，我今天非让他见识见识影后的实力！”
系统：“……”
油到了谢谢。
方星河不回答，商晚权当他耳力缺失，刚才没听见。
她静静看着方星河，十分温柔地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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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摸他的头，又问了一遍：“阿昭在想什么，不能和阿姐说吗？”
系统：“……”
不是，宿主入起戏来怎么这么快啊？
方星河猝不及防地被商晚摸头，眉头不自觉就蹙了起来。
他正要把商晚的手拨开，就见商晚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俨然被剧中的琼华附身了。
方星河恍惚了一下。
眼前的琼华，无疑是最开始的那个，还没有开始同他争权夺势的琼华。
琼华就这样温和地看他：“阿昭长大了，是要有自己的秘密了吗？”
方星河被这道目光注视，竟然奇迹般地代入了李昭的身份，下意识就要开口反驳：“我没有。”
可琼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琼华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又牵起他的手，对他说：“四弟和六弟仗着秦贵妃得宠，欺负我们阿昭幼年失恃——阿昭不用担心，阿姐已经让父皇责罚过他们了，欺负我们阿昭的人，阿姐不会放过的。”
属于李昭的过去在这一瞬间鲜明起来。
李昭看向琼华。
眼前的人是他的阿姐，但又不完全是。
琼华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儿，父皇的掌上明珠。
而他只是一个不受宠采女所生的皇子。
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却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李昭没办法不喜欢琼华。
因为琼华会在他丧母后用自己的恩宠庇佑他。
她为他讨要冬日御寒的炭火，替他教训欺负他的兄长，也操心他的一饮一食，关怀他的起居住行。
他也同样没办法不嫉妒琼华。
他和琼华，从一开始就是一样的。
相依为命，却又彼此嫉妒，互相利用。
琼华要扶持一位本身势弱，却又最支持她的皇子上位，好利用他来把持朝政。
可她也不止一次地在李昭面前展露妒意——琼华憎恨自己不是个男子。
李昭同样需要一位最受宠爱的公主站在他身后，增添他被父皇立储的筹码。
他贪恋琼华给的温情，却也忍不住想，她只不过是有位更受宠的母后，所以才更得父皇怜惜罢了。
他们姐弟之间一定有过温情。
可在赤裸的政治游戏面前，温情至多只能像深秋那片注定凋零的落叶，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一瞬间而已。
方星河看向面前的商晚，她穿着长公主的朝服，头戴金笄，华美异常。
只有散乱的鬓发和衣襟前的血迹，能显示出一点她方才逼宫时的惊心动魄。
商晚也看向他，忽然笑了，笑得杀气四溢。
她说：“李昭，你赢了，这天下，从此以后是你的了。”
他赢了。
方星河看向商晚，看向她近乎将自己整个沉浸在角色中的样子，忽然听到了自己如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他或许，一直都对商南枝有偏见。
商南枝无疑是他见过的，最出色的那类演员。
漫长的沉默中，商晚听见系统跟过年发红包似的，连珠炮似的报喜声。
“恭喜宿主，方星河羁绊值上涨6点，当前羁绊值为16.32。
“恭喜宿主，方星河羁绊值再度上涨8点，当前羁绊值已提升为24.32。
“恭喜宿主……”
漫长的报喜声足足响了5分钟，方星河的羁绊值一路疾驰，最终飙升到了40。
商晚：……过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