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鸟鸣啾啾,郑薜萝睁开眼。
她望着红色的帐顶缓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转头,枕边空无一人,重又闭上眼。
昨日实在是累极,竟回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手里还紧紧攥着祖母的枕巾。她将枕巾上的褶皱抚平,叠整齐后压在枕头下面。
陌生的房间里,触目所及大片大片的红色,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
郑薜萝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喊人进来,最后还是决定,先把桌上那两杯酒给收拾了。走过去时,窗边突然有动静。
屏风后现出男人挺拔的剪影。她动作微顿。
房遂宁已经换了一件月白松霜缎的直领长袍,领缘和宽大的袖口绣着云水暗纹的滚边,比起新郎官,这一身飘逸出尘,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修道之人。
他凌厉的眉峰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应是已经濯了面,前一晚的疲态一扫而空,显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你……昨夜一直在这里打坐?”郑薜萝扫向他脚边的蒲团,疑惑道。
男人淡淡看她一眼,不很耐烦的样子,没有应声。
且微自天不亮就一直侯在外面,“哗啦”一声门突然打开,房遂宁负手站在门内。
“郎、郎——”她还不怎么习惯,称呼在舌头上滚了两下愣是没喊得出来。
“进去伺候你家主子吧。”扔下这一句,房遂宁便错身出了门。
且微脚步匆匆地进到内室,郑薜萝已经在妆台边坐下,正在梳头。
她视线忍不住朝床上瞄。锦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褥面平整一无所见。暗自叹一口气,便走去帮主子梳妆。
郑薜萝换了一身彩绘朱雀纹的白绫背子,一腰宝相花缬纹浅绛齐腰纱裙,肩披同色帔帛,蝉鬓低梳,便准备往岁安堂去拜见君姑。
临出门前,她将头上倒插的鸳鸯戏花纹的金梳取了下来,换了一支蔓草纹的银钗。
循园与房府正院只隔着一堵矮墙,仆妇引着少夫人迈出院门,余光瞥见小径另一头一道清拔人影,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
郑薜萝站定,低眉顺目地唤了一声:“夫君。”
房遂宁冷冷看她一眼,没有吱声。
郑薜萝略一屈膝,便要朝岁安堂的方向去,孰料房遂宁脚步一顿,转而走在了她的前面。
原本前面带路的仆妇掩嘴一笑,自动让到两个主子后面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小径、假山长廊、九曲浮桥,一路无话。
郑薜萝偶一抬眼,前面人背着手,没了阔大的婚服遮掩,袍角掀动时一双长腿更显分明。
应是家族遗传,房家的男人多是身高腿长,房遂宁更是如此,站在人群中,总是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秦嬷嬷站在廊下,就这么远远看着二人同行而来,连忙朝屋里:“夫人,新妇到了。桡哥儿也跟着一起来的。”
裴敏手执一串佛珠坐在罗汉榻上,听见这话,微阖的眼睁开了。
“谁说桡哥儿不情愿的?嫂子你看,还陪着新妇一道见君姑来了……”
说话的是坐在裴夫人左边上首的一位妇人,有房家人典型的面相,一双狭长的瑞凤眼,举手投足间颇有贵气。
靠坐在裴夫人身侧淡晕粉妆的女子细眉微蹙。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看见门外的人影,缓缓站起身来,低低唤了声:“桡哥哥。”
“延儿也在。”
房遂宁紧绷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朝着那少女略一颔首,迈步进门。
郑薜萝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女子身上移开,跟着房遂宁走到厅中落座。
方才说话的妇人旁边,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高些的男孩儿眉眼清秀,端坐在位置上,一举一动颇有规矩;另一个小丫头梳着双髻,手里拿一串糖人,不肯乖乖坐着,只缠在妇人脚边,见到人影迈开小脚朝房遂宁跑了过来。
“我要靠着表哥!表哥给我好吃的!”
妇人语气严厉:“兰儿,过来坐好。”
小丫头只好暂时松开房遂宁的袍角,依依不舍地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却没急着挪动步子,又好奇地看向他身旁的郑薜萝:“你是……表嫂么?”
郑薜萝看着这小丫头一张肉嘟嘟的脸,刚搓出来的糯米圆子一般,带了笑意冲她眨了眨眼,柔声:“是呀。”
“快点回来,今日不可胡闹!”
这是要教训人的语气了,小丫头乖觉得很,马上又跑回母亲身边,只是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仍然好奇地盯着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表嫂。
郑薜萝从席上起身,正式向裴夫人行了拜见之礼,依例荐上枣栗脯脩,再向君姑奉茶。
礼毕,裴夫人让郑薜萝落座,给她介绍,眼前的这位长辈是老爷的三妹妹,房遂宁的姑母,单名一个菀字,嫁的是刑部尚书左素同,也就是房遂宁的直属上司。
那两个小的,森哥儿十三,兰姐儿六岁,是房菀和左素同的一双儿女。
房菀拽着两个孩子,教他们:“可以喊人啦。”
“表嫂好。”
“表嫂好!”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奶声奶气地叫。
郑薜萝笑了笑,取来准备好的糖果,给两个孩子各抓了一把。
裴敏的视线一转,看向身边的人:“这是我内弟家的孩子,裴氏玉延。”
裴玉延站起身来,朝郑薜萝低低唤了一声:“表嫂。”
“妹妹好,妹妹芳名早有耳闻。”
自从他们进屋,裴玉延的目光便始终追随着房遂宁,郑薜萝只佯作不知。
这便是传说中,原本房家属意的儿媳。若非自己,恐怕今日在这里行庙见之礼的便是她了吧。
又听裴夫人淡淡道:“玉延的双亲俱已不在人世,自小一直养在我身边,房家也一直拿她当亲女儿待,往后你也多照顾着些。”
“自然。母亲放心。”郑薜萝恭声应了。
一直端坐一旁置身事外的房遂宁突然道:“姑父今日陪姑母一道来的么?”
作为属下,房遂宁很少公开称左素同为“姑父”,房菀反应了一会,才道:“哦,他今日休沐,陪我一道回来的,也顺便看看你这新媳妇。”
“侄儿正好寻姑父有事,先告辞。”
房遂宁说完,便向着上首端坐的裴夫人行了一礼,站起身来。
众人俱在愣怔,只有兰姐儿喊出了声:“表哥——!”又被房菀严厉的一眼瞪得闭上了嘴。
裴夫人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收回视线。
郑薜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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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坐着,听裴夫人和房菀二人絮絮地说话。而裴玉延,自房遂宁走后便一直失魂落魄,垂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唉,看他这来去匆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房菀叹息了一声。
她如今是刑部尚书夫人,亲见刑部衙门杀气重、案子多,得罪起人来不分轻重,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
“要说世家子弟,少有愿意去刑部的,那里的官员多少年也不见轮换,像桡哥儿这样的,已然是刑部的老资历了。”
“要这资历有什么用。”裴夫人冷着脸道。
“谁能说得动他?连和光私下也劝过他,不必在刑部苦熬,可咱们桡哥儿这脾气啊,一钻到案子里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出来!这不,才刚成了婚,还心心念念公务,又不知要找他姑父说什么……”
裴夫人看了郑薜萝一眼:“以往他在衙署事忙,一年到头循园也回不了两趟,如今既成了婚,也当有个家的样子。”
郑薜萝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笑意,长辈说话,只是点头。
兰姐儿无聊了,便跑过来,凑在郑薜萝身边细细打量她。小脸蛋上还挂着晶莹的口水,十足的滑稽可爱。
房菀瞥到女儿的动静,笑了起来:“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看到好看的人就挪不动步,桡哥儿那么冷的一个人,也就她看着不怵——这下好了,来了个一样漂亮的表嫂,可小心她缠着你不放啊!”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郑薜萝说的。
“姑母说笑了,兰姐儿聪明伶俐,倒叫我也想起家里的妹妹呢。”
郑薜萝取出帕子,替兰姐儿擦了把嘴,一边伸手将小丫头手里化了一半,险些沾到前襟上的糖人拿开了些。
房菀笑着皱眉,嗔怪的语气:“快过来,埋汰!别把你表嫂的新衣服弄脏了!”
裴夫人看着两个孩子也不禁面露慈爱:“森哥儿的脾性倒是和她妹妹不同,文气得很。”
房菀出神:“房家几代里头,都是老大文,老二武,倒也是奇了……”
她说完这句,似乎自觉失言,迅速看了裴夫人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厅中气氛莫名凝滞。
半晌,裴夫人才重又开口:“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房氏乃是世家大族,在城西另建有宗祠,逢重大日子,便会由家主率领,举家前往祭祖。今日新妇行庙见之礼,只在府中祖厝进行。
纵使只是府中的祠堂,也足足有三进屋子的占地。这样的规模,叫郑薜萝想起儿时的外祖家。
她在房家的列祖列宗前依矩行礼,起身时抬头,望见高处供奉着的一座座牌位,烛灯映照下,紫檀木上的姓名爵位,字迹深浅不一。
牌位居中的,是自前朝起就位列三公的房老太爷房孝谦,膝下三个孩子,房速崇排行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房敬崇已经过世,房菀是老三。
最靠近下面的一排的牌位几乎都用红布包裹着,儿时听老人说过,那些是家里还未故去的人,应当便是房遂宁所在的这一辈。
行完礼起身,便有师爷提着笔,蘸取墨汁,在刻着房遂宁名字的牌位上,添上郑薜萝的名字。
祖厝中香烟缭绕,郑薜萝视线微动,被房遂宁那一排中独独一个没有包裹着红布的牌位吸引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