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永宁坊的郑府车马盈门,道贺的同僚陆续登门,络绎不绝。
傍晚时分,铜锣开道,鼓乐齐鸣,丞相府的仪仗穿过大半个玉京城,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郑府门前,占满了整条罗甸街,更显得低调的郑府正门无比局促。
虽然此前朝廷有令,禁止婚姻操办过于铺张,更严令天下嫁女受财,三品以上之家,不得过绢三百匹,然而房氏在各方各面,都昭示着对这一桩婚事的高度重视。今日房家递交婚书,下聘礼,几乎是全族出动。
除了准新郎房遂宁未曾出面以外。
房家给出的说法是:房遂宁身为刑部郎中,有紧要案件在查,实在无法抽身,改日亲自登门,向岳丈大人谢罪。
房家的婚书倒是辞藻华丽,颇具名门之风:
「清河房氏家主顿首。阕叙既久,倾瞩良深。房氏第十四代嫡孙遂宁,未有伉俪,伏承户部侍郎郑远持之长女薜萝,令淑有闻,愿托高媛……」
郑远持捏着婚书,几乎把一口牙咬碎。
婚书已经交换,他冷着脸收下聘礼,一旁观礼的礼部官员见状,笑着上来圆场。
“恭喜郑侍郎,八字已经合过,令爱与丞相大人家的公子日柱相合,乃月书赤绳之缘,来日必是鸳俦凤侣啊!”
郑远持挤出笑容,还了一礼:“请问大人,婚期定在何时?”
礼仪官:“礼部已经择了两个吉祥的日子,一个在三月初六,另一个是九月初八,重阳的前一日。因为圣人赐婚,还需报中宫定夺……不过离三月初六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婚仪要筹备起来还是略显仓促,大概率还是会在九月。”
“明白了。多谢大人。”
还有约莫半年时间,郑远持难看的神色总算稍有放松。
客人络绎离开时,天已向晚,下人引着一个中年妇人进了花厅,拜见郑远持夫妇。那妇人身材微胖,一脸福相,衣饰用料也颇为讲究。
“是秦嬷嬷吧?”
妇人点点头,朝着主人行礼:“老奴拜见郑侍郎、郑夫人。”
郑薜萝嫁入房氏,作为房家第十四代嫡孙正妻,来日要执掌中馈。这秦嬷嬷是夫人裴敏身边的掌事嬷嬷,算是房府里最高级别的女使,此番特地遣来郑府,便是要在接下来这段备婚期间,向准新妇传授房氏家规,以及夫妻礼节。
“且微,给秦嬷嬷奉茶。”
秦嬷嬷笑着道:“夫人不必客气,老身受主子之托,这些日子要叨扰府上了。”
李砚卿道:“哪里的话。只是夫君为官清俭,敝府条件简陋,难免怠慢嬷嬷。”
秦嬷嬷看了郑远持一眼,抿唇:“夫人太谦了。都说江南水土养人,姑娘身为郑氏嫡长女,自小有金玉之丰,富贵逼人……”
郑远持眼眸微眯,目光冷冷回视。
这种明褒暗贬的语气不难分辨,只是这些年他青云直上,刺耳的话便听得越来越少了。对方言下之意,郑氏商贾出身,不足以与官族蝉联、世多卿相的房氏相提并论。
不过是一个房家的下人,竟也敢在他面前如此僭越放肆。
李砚卿清了清嗓子:“萝儿虽是郑氏嫡长女,但自小不在老爷与我身边,礼仪规矩上怕是和玉京的世家贵女们难比,有劳秦嬷嬷费心。”
一番话虽是自谦,然自从将郑薜萝接到玉京,李砚卿便以祖辈的规矩对女儿严格教养,诗书礼乐、德行操守,她俱以最高的标准要求女儿,近乎严苛。
秦嬷嬷心中微凛。亲家母乃是宗亲出身,不敢得罪,忙笑道:“姑娘有敬王爷这样功勋累身的祖辈,教养定是错不得的,来日必与咱们桡哥儿相敬如宾,也能如夫人一般,成为夫君助力。”
李砚卿但笑不语。转头朝郑远持看了一眼,是请示的意思,只见他一只手撑在膝上,似是倦极,只摆摆手,让她做主。
“今日天色已晚,东次间已经收拾出来,请秦嬷嬷安置。明日开始,便有劳嬷嬷。”
…
纵然在高门内院掌事多年的秦嬷嬷眼中,郑家这位准新妇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的。
一言一行,端方有礼,更有几分江南女儿的温柔。难得的是,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这一点气质,倒是玉京贵女中鲜见的。
毕竟她们自小养在内宅,见多了争斗,也不乏宅斗的好手。
秦嬷嬷开始逐渐觉得,家里的那位准新郎,或许才更让人头疼。
少郎君虽然遗传了来自父母的好样貌,然而除此之外,以“郞婿”的标准,实则乏善可陈。这些年在刑部,背地里人家都唤他阎罗,镇日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手下,不是出入各种场合抓捕犯人,便是定罪监刑问斩……此等画风,纵使肩负清河房氏的光环,也只能让待嫁闺中的小娘子敬而远之。
这不,房家都上门提亲了,少郎君这会儿还不知在哪儿呢。
她望着郑薜萝臻首低垂,专心制茶的样子,不无侥幸地想,等新妇娶进门,桡哥儿总得常回家了吧?
“嬷嬷。”
秦嬷嬷猛然回神。矮几对面,郑薜萝将一只玉色茶盏推了过来:“按照您的方子,茶煮好了,请嬷嬷品鉴。”
面前的茶汤颜色若玉璧,香气馥郁。秦嬷嬷将茶盏端了起来,抿了一口。
“姜粉多了些,略辛辣……”她笑了声,“也是巧了,倒是桡哥儿的口味。”
郑薜萝垂眼,唇角微勾,落在秦嬷嬷眼里,端的是烟视媚行。
“那接下来,我们学什么?”
秦嬷嬷看了一眼郑薜萝身后,后者意会,微微侧过头:“且微,你先出去吧。”
房门轻阖,秦嬷嬷将一本蓝皮册子放在郑薜萝的面前。
册子薄薄一本,封面半个字也无。郑薜萝以为是房氏家谱一类的文书记载,没有多想,便翻开了。
只见扉页上画着一片雾气氤氲的水面,水边伫立着一男一女,正相互依偎。
上方古体字写着:素女经。
她微怔,抬眼看向秦嬷嬷。
“夫妇之道,王化所先;婚姻之礼,人伦攸尚1。为妇人者,绵延子嗣乃一大重则,这素女经中所载,乃夫妻敦伦,阴阳和谐之道,望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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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研读之余,好好体会。”
郑薜萝的视线落在扉页上的那对男女人像,信手翻了翻这册子。册子不厚,除去图画,文字更是寥寥几语。
脑中登时闪过电光火石的画面,咽口一时发干。她移开视线,刻意将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驱逐出去。
秦嬷嬷打量她反应,平声道:“这是女子嫁做人妇的必经一步,姑娘不必羞涩。老身也是过来人,当年夫人嫁入房府,也是老身随侍左右……此间只有你我,姑娘先略看一看,倘若有任何不解之处,也可问——”
“我确有一问。”郑薜萝将册子阖上,看向对面。
见她如此直接,秦嬷嬷略有意外:“姑娘请讲。”
“敢问此书,是只有我学,还是房家郎君也要学?”
秦嬷嬷举到唇边的茶盏一晃,泼了些水出来,面色有些尴尬。
虽然大祈民风开放,类似避火图这样的东西在民间并不新鲜,不少人认同“及时行乐”,甚至闺阁女子与情郎偷尝禁果也是常事;而宫闱后院之中,亦有少妇们共同研读素女经,私密的房中话题偶尔也会成为贵妇们的谈资。
只是郑家长女一向为人低调,鲜少出席玉京豪门贵妇之间的聚会,秦嬷嬷也没有想到她看上去娴静内敛,谈及这个话题,竟毫无半点忸怩之色。
她沉吟一会,语气隐晦:“房/中之术,实则是你来我往,既然要阴阳和谐,确不是一方努力便够的……”
摸了摸鼻子,接着又道,“不过,我们郎君毕竟年长姑娘五岁,于此事上也当是——”
郑薜萝纤眉微抬。
言下之意,他们少郎君业已加冠,如今不少大家子弟成年后便有房里的丫鬟贴身伺候,想必房遂宁于男女之事或许也是有所历练?
秦嬷嬷看郑薜萝神情,半猜到她在揣测什么,忙道:“姑娘莫要误会,郎君曾受道箓,一向洁身自好,况且他……”
话说了一半,外面突然有人叩门。她着急忙慌地便站起身来。
“秦嬷嬷,打扰了。”吴妈妈从门外进来,见秦嬷嬷脸色,微觉奇怪。
“不打扰,吴妈妈什么事?”
“宁安公主来找姑娘。轿子在外面候着。”
秦嬷嬷闻言忙道:“既是公主传召,那姑娘这便快去吧!”
郑薜萝端坐案后,一时却没急着动,迟疑地看着她:“那,今日的功课?”
“嗨呀,姑娘天资聪慧,这些东西哪里用费那么多心思?快去吧,莫让公主久等!”
吴妈妈又对秦嬷嬷道:“贵府也来人要找您,现在角门上。说是——表小姐房里的人。”
秦嬷嬷面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来。
“表小姐也真是,怎么还找来这里了……”她嘀咕着,向郑薜萝笑着道,“老奴去一趟,姑娘自便。”
刚迈出门,又扭身回来,嘱咐道,“姑娘好好休息,备婚期间,最重要的是心情愉悦,不要太过紧张了!”
郑薜萝从案后起身,向着秦嬷嬷屈膝行了一礼。
“多谢提点。嬷嬷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