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
是夜，伴随着手肘和膝盖的钝痛，016从睡梦中惊醒。
准确来说，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因为滚下床而磕到地板的关节，翻身站起，颇有些自嘲地喃喃自语：“高低是有点多动症在身上了。”
或许是因为刚从梦中抽离出来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她接受过记住梦境内容的训练，关于梦的记忆还尚未因惊醒消散——
暖黄的灯光，零落的酱料瓶，被打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灶台。
“小月，你右手边那个柜子的第二格，帮我拿一下红枣。”身后有声音这样说道，是尚在变声期的童声。
梦境中的自己依言照做，却是回过头回道：“不要叫我小月了，班上同学都拿这个笑话我。”
“为什么？”一个仅比灶台高出一个头的小女孩走到灶台旁边，娴熟的旋开炉灶，用一个打火机点燃煤气灶，再如同火中取栗一般迅速抽回了手。
梦境当中除了现实中最为熟悉的人以外，大部分人的面目总是模糊的。这个小女孩也不例外。016记不住她的任何容貌特征，只能记住自己在梦境中对她的那种依恋的感觉。
“因为那是巴啦啦小魔仙里面坏人的名字！哎呀就是不许再这么叫我了！”梦里的016操着清脆的童声，幼稚地表达奇怪的执着。
女孩把一筐洗净的鸡腿和配菜倒进锅里，回过头朝016温柔地笑：“好好好，那我以后就叫你……昭昭？叫你昭昭怎么样？帮我数七颗枣给我。”
“‘昭昭’……听上去有点像男生，不过我喜欢！”梦里的016因为这个新昵称露出了笑容，随后将手中那袋红枣打开，听话地一颗一颗数了七颗，“玲玲姐，一定要是七颗枣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可是我炖鸡汤的独门秘方！”被称为玲玲姐的女孩这样答道，“其实也是因为七是我的幸运数字啦。”
“ok，撇完浮沫之后转小火炖两小时就行了。”从016手中接过洗干净的红枣丢进锅里后，“玲玲姐”关上了锅盖。
两个小女孩离开厨房走进了客厅，窝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左上角写着这是科教频道，右边则纵列着四个字——《我爱发明》。
“其实我真的觉得‘小月’这个名字很好听啊，怎么你偏偏不喜欢，”玲玲姐忽然说道，“难道你不喜欢月亮吗？高高的挂在天上，亮亮的，又没有太阳那么晒。”
“我不喜欢嘛！我不想做坏蛋，我如果有变身器的话肯定会是最厉害的小魔仙。”016从沙发上蹭地站起，叉腰扭身比了一个变身定点pose。
“但是小魔仙也都有自己的名字吧？我真的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呀，像是沐浴着月光一样。”蜷在沙发上的女孩温柔地宽慰着。
电视里的节目接近尾声，民间发明家通过数次改造终于将自己制造的机器完善好，准备发售。
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气，油润的鲜味混着红枣的甜香。年幼的016跟身旁的姑娘挨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吃着同一袋“呀！土豆”。
直到016从床上坠下，梦境被裁断，唯余恍惚间尚存的食物香气。
这显然不是因为使用异能而反噬的噩梦，它太恬静美好，几乎可以说是注定一触即碎的。
不过，“小月”？“昭昭”？
如果这个梦是自己记忆的投射，那么距离拼凑出016自己的名字似乎就只剩临门一脚了。
昭月？或者月昭？或许是昭月吧，读起来顺口一些。
就在这时，透过面前那道薄薄的玻璃隔断，016难以避免地看见了017屋内的情况。
昏暗的屋里，稍显凌乱的床铺上空无一人——
017不见了。
……
“你在这干什么呢？大晚上不睡，难怪你每天早上爬不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016最终在办公室里找到了017。
017堪称眼疾手快地在016进屋时一把按下了电脑的开关，又在看清来人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做噩梦了？”017一边重启着电脑，一边同在桌沿坐下的016问道。
016抿嘴笑着，摇了摇头，“这回倒是好梦。”
短暂的等待后，电脑屏幕重新亮起。017并没有同016隐瞒什么的意思，他轻车熟路地点开了几个嵌套着的文档，最终打开了一个四年前的档案。
“这是什么？”016问道，“你从哪搞到的？”
“之前从警方要档案的时候偷偷夹带的。”017竖起一个手指抵在唇边，顺着上目线与他纤长睫毛的走向仰视着016，朝她眨了眨眼，“要替我保密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她的耳边蹭过一般。
午夜的ECHO大楼安静极了，九楼正常情况下更是除了他们二人以外不会有任何人驻留。静谧神秘，正如大多数人对于Σ级特工的刻板印象。
二人凑在电脑屏幕前，读着这套017顺来的文件资料。
文件夹内是一份案情报告和两份尸检报告，017开口介绍道：“这是之前他们提到过的，灰帮第一次被记录在案的行凶记录。”
016咽了一口口水，看着017点开了第一份文件，也就是案情报告。
……4月17日上午10:24，警方接到市民报案称邻户发生凶杀案。接警后荔河派出所出警前往，在现场发现三名伤亡人员。其中两人死亡，一人重伤送医，经抢救迄今仍未苏醒。另发现一名昏迷的年轻女性，倒卧于房屋门口出。
死者一：赵某（男，52岁，户主）。
被发现仰倒于客厅地板中央，第三至第五肋骨骨折，其中一处断骨贯穿左肺，引发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其左耳被利器割除，切口整齐，法医初步判断系死后所为。
死者二：赵某玲（女，21岁，赵某之女）。
被发现于主卫浴室内，躯干被塑料胶带缠绕，捆系于马桶水箱，有明显挣扎痕迹。一处锐器直刺胸前心脏区域，法医确认为致命单一刀伤。凶器为现场发现的老旧水果刀，刀身锈蚀严重。
重伤者：李某欣（女，47岁，赵某配偶）。
被发现于客厅沙发旁侧地面。四肢主要肌腱、韧带遭利器挑断，行动能力丧失。左耳遭割除。出现休克与广泛缺血性脑损伤，急救后转入ICU，确诊为植物状态，暂无意识恢复迹象。
……
“……怎么哭了？”正聚精会神读着这份报告的016忽然听见017这般说道。
她扭过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017流露出手足无措的神情，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
一秒的愣神后，017便迅速反应了过来。他一手匆匆抽了几张抽纸递给016，随后下意识地想去握住016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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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016从他的手中接过那叠抽纸，却轻轻推开了017伸来的手，“我想、我需要保留感受悲伤的能力。”
也是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017垂下眸子，右手触着自己的胸口，心脏所在的那一方。如若016的夜视能力再好一点，或许便能发现他的手正在轻轻颤抖。
“这是，悲伤吗？”他的前半句如若自语般轻，随即他便再抽了张纸巾擦拭着016决堤的泪水，问道，“你为什么会如此悲伤呢？”
“我也不知道。”016有些茫然地拭着自己满脸的泪，感受着那汹涌的痛感，那心如刀绞的疼痛，却又参不透其中的缘由。
她抢过017手中的鼠标，滚动着滑轮下拉文件的内容，恨不得将案件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即便她不能理解自己此刻的情绪究竟缘何而来，但至少她清楚，这是灰帮手下第一场有记录的命案。
她要把案件有关的一切细节刻进自己的大脑。
赵某只是一家连锁奶茶加盟店的小老板，而赵某玲还只是个在努力找实习的大学生。甚至在档案的搜证记录里都还记录着，她在被杀害前一天才投递了三十多份简历。
这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康之家，究竟是哪里招惹了这群疯子，竟惹来了这样的杀身之祸。
“017，”文档见底，016抬起头看向017，电脑屏幕将她棕黑的双眼照成深沉的蓝，“我们一定要把这个灰帮揪出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混蛋才能这样以杀戮为乐？”016攥紧了拳头，她想自己此刻一定正红着眼眶，“他们一定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一定。”
“嗯……抓住他们本就是我们的工作吧？”对比起愤慨的016，017看上去却是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他只是凝视着016的眼睛，随后又轻轻补上了一句：“不过我相信，他们不会再嚣张太久的。”
016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再三告诫自己她需要保持一个冷静的头脑。
随后，她重新将注意力移回了电脑上，重新点开了牛星的案件报告，将两个报告拖到一起：“这两个案子如果放到一起，我就更想不明白了。他们选择杀人目标到底是以一个怎样的标准？明明牛星和这一家三口看上去毫无共同点。”
“如果像语言姐说的那样，他们杀人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那么肯定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我们忽略了。”016笃定道。
“四年前的案子我们能了解的内容太少，通过它可以参考出的东西着实有限。”017说道，同时将牛星案的案件报告翻到了陈三口供的部分，“但如果只是说我们目前接触的这个案子，我倒是有一种假设。”
“牛星酒后的那几句谩骂，已经足够他们冲动作案了。”
“额，虽然我之前可能也骂过他们是疯子，但是如果只是因为这种言语挑衅就直接杀人……也太有病了吧？”016拧了拧眉，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首先，不是所有人都会按照正常逻辑做事。”017说道，“其次，他们会发送那个视频肯定有他们的目的。除了传播对于异能者的恐惧，那个视频传播的就仅剩他们对于灰先生的崇拜了。”
他轻轻拍了拍016的手背，轻声道：“不是所有人做事都会讲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