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玥凝视了016很久，却当真没有在016的脸上找到哪怕一瞬间的委屈、恐惧或者失落。
尽管直到离开时她都还是攥着拳，就好像只要她捕捉到了016一瞬间的不快，她就要杀去找出安排他俩住宿的罪魁祸首。
然后把他也揍成地上的一滩烂泥。
然而，在这玻璃牢笼之外，由二进制字符拼凑出的罪恶正悄然蔓延。
“咚、咚、咚——”
次日清晨，016刚在训练室惯例练完一组体能，便听见了这样几声脆响。
回过头，杨予妍正站在走廊上，指节微曲保持着叩响玻璃的姿势。她的神色是与往日完全不同的凝重，与她对上目光的那一刻，便听杨予妍开口道：“016，来一趟办公室。”
“案子这下可是有大进展了。”
办公室内，017也已经被杨予妍叫来。
或许是直接从睡梦中被摇醒的缘故，017正垂着眼睫坐在沙发上出神。他身上穿着与016同款的素色便服，宽松的棉质布料让他此刻看上去柔和慵懒，像是晨时颇显倦色的猫科动物。
看见016与杨予妍推门进来，他向后仰身靠向沙发靠背，将自己的视线摇到二人身上：“这么早叫我们来是出了什么大事？”
“已经九点了大哥，你又擅自把晨练时间睡过去了。”杨予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朝着017晃了晃。
她径直朝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按动鼠标的脆响声响起，投影渐亮，016坐到了017身旁。
“我们的沐浴露换了吗？”017朝着016的方向倾了些，轻声道。
“没有吧？”016有些疑惑地问道，低下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她仔细鉴定着自己身上的气味，即便刚刚做完体能训练，她的身上似乎也只有体温蒸腾起的衣物洗涤剂香。
应该，不会是有什么异味……吧？
017眨了眨眼，随后轻笑着小幅摇了摇头：“没有，很好闻。”
在投影彻底亮起后，杨予妍按下了一个视频的播放键。
随着眼前的图像动了起来，即便是原本睡眼惺忪的017，在看清了视频内容后也瞬间凛了神色。
原因无他，他们都瞬间认出了视频内出现的那张脸——
是牛星，那张原本有点衰相的脸上，此刻依然被恐惧彻底攻城略地。
血液和破碎的血肉顺着他的左侧面颊滑落，他的面部表情早已扭曲变形。他身后的背景以黑色为主，但凭借记忆，016还是可以认出他正坐在那辆被销毁的凯迪拉克后座。
冰冷低哑的声音响起：“三、二、一……”
“这是……变形金刚的声音吗？”016问道。
“也可能是《电锯惊魂》里的竖锯，嗯，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杨予妍道。
随着几声毫无语调起伏的倒数结束，牛星开了口，嗓音嘶哑：“我该死！我不是人！”
“异能者无罪！不尊敬灰先生的人都该死！”
他的鼻涕眼泪混在一块，配合着狭小空间内微弱的顶光，照得他脸上泛着湿漉漉的光。但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这几句话，每一遍都声嘶力竭。
嘶吼声挑唆起人性与生俱来的共情，016下意识地颤了颤，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僵。
017低沉的声音却忽然在她耳边响起：“我们往过去挪一点，给杨予妍腾个位置。”
说着，他朝着016的方向靠近了些。他动作的幅度并不大，也只是与016的肩膀相触了一瞬，只是他的指尖又一次顺势搭在了016的手背。
悟出了对方的意图，016抬眸对上017近在咫尺的双眸：“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那双漂亮的眼睛揉进了016参不透的温柔，使得她下意识又朝旁边躲了几公分，重新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
017点了点头，只顺着她的话应下：“我知道，我相信你。”
即便他微凉的指尖仍未偏移。
016知道自己的惶恐在顷刻间被驱逐并不是因为所谓勇敢。
而在他们眼前，牛星的哭喊终于被那涩哑的声音打断：“来，朝着镜头笑一个。”
牛星的眼瞳闪了闪，随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伴着他满面的血与泪，衬着那一头凌乱的卷发，让他看上去像是电影里发了疯的小丑。
他当然不是、也不可能是真心的露出笑容，只不过那对生命的渴求会叫人抓紧一切救命稻草，所以他甘愿放弃一切尊严与思考，成为施暴者乖巧的提线木偶。
视频的最后一帧定格在了牛星像哭一般的“笑容”上，在二人身旁坐下的杨予妍也随即开口道：“这条视频昨天晚上三点被人发到了暗网上，随后迅速在网络上疯传。我们已经尽快封锁了墙内的消息，也尽可能下架和删除了有关视频的帖子，但是这么大的事情显然还是在网上炸开锅了。”
“这种涉及命案相关细节的视频内容这么难控制传播吗？”016问道。
“因为这个视频实际尺度甚至小于一些恐怖片，导致它在墙外的主流视频网站仍旧可以被大部分人正常浏览。更何况又是最近发生的猎奇命案，还和异能者有关。”杨予妍叹了口气，“怎么看都是把热门话题的要素拉满了。”
“看样子舆论又要爆炸了。”016掏出手机，光是点开系统自带的浏览器，热门搜索排行榜上就赫然罗列着数条有关的词条：
【牛星视频完整版】
【暗网牛星原视频】
【疑似邪教洗脑视频曝光】
【灰帮历年案件汇总】
她随便点开了其中一个词条，果不其然，从视频中截取不少片段仍旧在网上顺畅疯传。尤其是视频结束时的那一幕，正作为大部分视频和帖子的封面大为流传。
每条视频百万级的播放数和动辄万千条评论，无不彰显着对于事件的讨论显然已经朝着控制不住的方向脱缰而去：
“wc这也太吓人了，不能是自导自演或者是ai生成的吧？”
“这是不是和前两天警方发的那个命案对上了！”
“ECHO是吃白饭的吗？提夫林都已经可以公然犯罪发到网上了那还要你们干什么？”
“我就说这些提夫林都是受了辐射变异的，都已经不是人了。”
当然，也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仍旧保持着看戏的姿态，也不乏一些人对于异能者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之前听说有提夫林甚至长着四条胳膊，正常人根本扛不住他们一拳。’”016轻声将评论念了出来，视线在017和自己的胳膊上来回扫视。
“他们Ben10看多了吧？”杨予妍翻了个白眼，“真以为异能者都能长成四手霸王啊！”
虽然不知道Ben10和四手霸王是什么，但杨予妍的语气还是成功把016逗笑了：“语言姐，我能把你这句话拿去回复这条评论吗？”
“这个不行，”杨予妍却是回复的很干脆，却是在解释原因的时候稍顿了顿，“呃，因为你们现在是不能去注册任何软件的独立账户的，毕竟你们现在甚至暂时没有独立合法身份。”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我们成为特工时难道没有登记我们的身份证件吗？”016见缝插针地问道，“别的不说，上面总该是有我们的名字的吧？”
杨予妍皱了皱眉，似乎这个事情她也并不那么理解：“理论上应该是有的，甚至ECHO理应录入了所有合法登记过的异能者信息。但是你们两个的档案就连我也拿不到，说实话，我也觉得很奇怪。”
“说到这个，警方或者监管局没有去追踪视频发送者的IP属地吗？”017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案件方面。
“我们的网络安全技术人员第一时间就去进行了分析，但是因为视频本来就发布在高度匿名的暗网，他们经过了一系列破译结果发现发送者的IP居然在法属圭亚那。用他们的话来说，‘这肯定是用力设备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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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避技术，一看就是加密过的伪造IP。’”杨予妍逐字逐句地读出了技术人员的报告。
“也是，像他们这种训练有素的犯罪者，怎么看也不会犯这种暴露IP的低级错误。”016点点头。
“视频里那个凶手的声音有做过声纹分析吗？就算用了变声技术，专业人员应该也是可以破译出原声的吧？”017又问道。
杨予妍摇了摇头：“这个警方在下架视频时就已经找人帮忙查过了，说是视频编辑的时候剪掉了所有凶手的原声声轨，现在我们听到的声音完全是由ai生成的。”
“难怪听上去完全没有节奏和语调的变化，”016点点头，“那我们需要结合这个视频继续查这个案子吗？”
“恰恰相反，”杨予妍摇了摇头，“这个视频发出来之后，之前的那个案子就算是彻底结案了。”
“哈？为什么？明明关于灰帮我们才查到了这么一点东西，怎么就要结案了？”016疑道。
杨予妍摇了摇头，回道：“警方那边的意思是，凶手已经确定是灰帮，对于警方而言这个案子就已经结了。毕竟关于异能者组织的事情，理应由我们ECHO全权负责。”
“哦，那就是我们继续查这个案子，不关他们的事了？”016问道。
杨予妍道：“事实上，涉及到了灰帮，这个案子就并入我们ECHO的主要工作内容当中了。毕竟我们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监管异能者，尤其是这些不法异能者。”
016用指节拖着下巴，了然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作为‘牛星被杀案’已经结束了。”
“是的，不过你们之后的工作仍旧会围绕着调查并剿灭灰帮展开，因此这个案子仍旧会是你们之后工作的重要参考。”杨予妍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人拿着遥控器又看了一遍视频的017忽然开了口：“那下一步的调查，看来是要从医药企业方面入手了。”
“为什么？”杨予妍看向017，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提出这个观点。
“这里，”017拖动进度条，将视频定格在牛星咧开嘴角之前那一刻，“在凶手说话之前，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所谓的闪着泪光吗？”016站起身，朝着投影走近了两步。
“应该不是，从这个亮度和光条的形状来看，凶手这个时候应该是掏出了刀。”017推断道，“他眼睛亮的那一下也不过是刀刃反射进去的光。”
“之前尸检报告提到了死者身上的伤口‘创缘整齐，无明显挫伤，疑似由锋利刃器所致’，符合这个标准的刀具除了一些厨具和战｜术｜匕｜首外，手术刀也是一个常见的合理选项。”他垂下视线，大概是在回忆尸检报告当中的描述，“加上死者生前还被注射过苯｜丙｜胺类药物，这些线索都能指向一个方向。”
“灰帮要么有一名以上的成员从事医学相关的工作，要么就是与某个医药企业有所勾结。”
016点了点头，回忆起之前案件的调查内容，开口补充道：“有道理，现在买盒小儿咳喘口服液都要做登记，他们如果搞得到这种东西，肯定有点问题。而且他们可以随意报废一辆几十万上百万的车，背后显然需要有实力足够雄厚的金主撑腰。”
“医药企业吗……”杨予妍坐回电脑前，立刻调出了ECHO的内部通讯系统，“我这就通知Β级调查人员去查。”
“对了，”在016和017离开办公室之前，杨予妍匆匆抬起头对他们二人说道，“方队下下周三就回来了，到时候如果你们的考核成绩全部没有问题的话，我会跟他商量申请解除你们的大部分行动限制……啊！”
她话音还未落，016就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动作之快吓得杨予妍一愣。
“语言姐最好了！”016欢欣鼓舞地高声欢呼着。
杨予妍一边将016推开一边捂住了自己那无助的耳朵：“停停停！再喊大声点你‘最好的语言姐’就要永远听不见语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