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叶之萤踉踉跄跄走到山脚下时,已是第二日上午了。雁湖沉静而安详,一道朝霞铺在湖面,泛着粼粼金光,湖边大雁悠闲地散步,被雪染白了头的大树随风颤抖,白雪如梨花般优雅地飘落。她从未觉得世界如此美好。美好到仿佛昨夜山上的一切恐怖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她没时间再欣赏美景了,再不回去,阿力恐怕要瞒不住了。
正当她准备迈步前行之时,发现湖边零零星星站着一些人,在那些人的身后,还有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自己不过半个多月没看见他,他的背影竟然已经和她印象中截然不同……
从前,他虽然因为中毒导致身体消瘦,但依然有着宽大的肩膀,每每坐在轮椅中,也都努力挺直腰背,丝毫不会给人以虚弱狼狈的姿态。可面前的这个人,背身对着她,身体蜷缩着,无力地斜靠在轮椅上,瘦弱得仿佛只剩一个骨架,身上披着的厚厚的狐裘大氅几乎要将这骨架压塌。虽然隔得很远,但那个背影所散发出的凄凉带给她那一瞬间的冲击让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温其玉亲自跑来这里找她,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来采无根水的事已经败露了。这时候过去,迎接她的恐怕只能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但再一想,他好像拿她也没办法,顶多就是不再搭理她!反正他已经好久没理她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他骂她,大不了她就恶心先告状:“本仙女都不顾你对我态度恶劣、不计前嫌冒着生命危险替你寻得良药了,你还好意思骂我?”
嗯,就这么办!
叶之萤轻快地跑过去,众人看到她皆惊讶不已,激动地议论起来,就像平静的灶头“轰”一下被火点着,激动的程度反倒搞得她一头雾水。至于嘛?她在心里暗暗吐槽。
“叶小姐!!!”阿力看到她,高兴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边激动地朝她大吼,一边迫不及待地回头望向轮椅上的那个身影。脚下凌乱的步伐更是不知是想往她这里跑,还是往温其玉那边跑。
那个背影在听到阿力的喊声后,身体一颤,而后猛地回头,二人目光对视,她才发觉他竟沧桑了许多,双眼又红又肿,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唇周也冒出了憔悴的青色胡茬,他孤独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是那么可怜,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从额头看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又看到衣服、裤子、鞋子,眼眶越来越红,双眸越来越亮,随后,两行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滚落而下,而和那些泪水一同涌出的,还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和劫后重生的恐惧。
他的双手慌张而颤抖地攀上轮椅的轮子,想转动它们,把它们推向她的方向,可双手只在轮子上握了很短的时间就委屈地松开,而后他努力向后转动身子,艰难地向他的身后——也是她的方向——伸出了手。
“过来!”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跑到他面前,他的目光始终跟着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生怕眨一下眼她就会不见了似的。待她卸下身后的背包,蹲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手就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又颤抖着从眼睛轻抚到嘴角。他的眼中不断有泪水涌出,从苍白的皮肤上滚落下去。
看到温其玉的样子,叶之萤心里提前编排好的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只想问问他怎么了。可还没张开口,就被他一把拉进怀中,紧紧抱住,很久都没有松开。他的头靠在她肩上,泣不成声。
叶之萤不知道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即使是自己一夜未归,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上次她被绑架那么大的事,他不是也稳住了吗?她越想越奇怪,双手悬在空中犹豫了很久,才配合着也搂上了他的腰。
“那个……不是我主动搂你的啊!”搂上之后还不忘在他耳边解释一番,生怕他又说她不自重。现如今她对于和他的肢体接触都已经有了应激反应。
“别再离开我!”他的声音已完全被恐惧覆盖,“对不起!”
滚热的泪水将叶之萤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
“我没有离开你,我只是去山上采无根水了。”她将他推开,小心地拿起身边的背包给他看,“就在这里面装着,有了它,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但是它现在得离你远点儿,你身上阳气太重!”
说完,又赶紧把背包小心放在远处。
轮椅上的人看了一眼背包,目光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直到看到她满是泥水、已经黢黑的裤子和鞋,眉心狠狠地拧了一下,开口道:“先上马车再说吧!”
马车里,火炉正燃着,一股暖流将叶之萤紧紧包围,她舒服得打了个颤。
“热水和干净的衣裳都在座位下面放着。”说完,他就自觉地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了另外一侧。
叶之萤很快换上了一套干爽温暖的衣服,叫他睁开眼睛。又喝了许多热水,让身体逐渐暖和起来。之后,她脱了鞋袜,找了个温度合适的地方烤火,想让冰冷的腿脚也慢慢热起来,很快,她的脚居然冒起了蒸汽。
他望着她冻得红肿的双脚,又红了眼眶。
“你今天怎么了?都不像你了。”叶之萤认识的温其玉,从来没有如此脆弱过。
“你的脚冻伤了,别离火太近,否则会形成冻疮的,日后年年都会犯。”他的语气很淡,却明显压抑着哽咽,像是没有听见她刚才的问话。
“那要怎么办?”叶之萤吓得赶紧从炉边收回了双脚。
“把腿搭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右边的空位。
她按他说的把腿搭了上去,他就上手去摸她的脚,谁知一碰到她的皮肤,手就被她腿骨里散发出来的惊人寒气吓到了,愣了一两秒,才又重新按上去揉搓起来。
这回轮到叶之萤吓得赶紧缩回脚去了。
“别动,只有这样才能促进血液流通。”他说。
“不……不行,我自己来吧。”说着,她就自己给自己搓起了脚。
可是,在他面前搓脚这种行为实在让她尴尬地脚趾扣地,只搓了几下,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为何停了?”他不解。
“回去再弄吧。”她搪塞道,不自觉用手揉了揉鼻子,又猛然反应过来这是搓过脚的手,赶紧又放了下去,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温其玉却仿佛独立于这尴尬的空间之外,指着刚才那个包裹说:“里面还有一张盖毯,你拿出来盖在腿上,让腿脚先恢复温度。”
“你……想得很周到。”她从里面拿出羊毛毯紧紧包住了像冰块一样冒着寒气的双腿,慢慢的,叶之萤全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经历了一夜的极度严寒,多亏有他备了这些。
而温其玉虽身披狐裘大氅,腿上也盖着狐皮毯子,但即使如此,刚刚在雁湖边抱着她时,她冰凉的身体也未感受到他体内散出的一丝热气。她这才后知后觉,他怕是已经在雁湖边坐了好几个时辰了。那他必定是知道了昨夜山上发生的事。
“为何又做傻事?”他的身体无力地斜倚在车厢的角落,摇摇欲坠。
“这可不是傻事!”她反驳他,眼中泛着兴奋的光,“这下你的毒真能解了!”
“你若是出了意外,我好了又有何用?”他红着眼眶问她,眼中尽是心疼和恐慌。
叶之萤“哼”了一声,道:“我出了意外,不是正好没人烦你了吗?你就再也不用躲着我了,多好啊!”
“不是!”他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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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乎瘫软的身子不受控地倒向右侧,还好他眼疾手快,及时扶住椅子扶手,才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叶之萤看他没事,继续揶揄说:“怎么不是?你最近不是生怕我找你吗?”
“从前是我冥顽不灵,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会拖累你,不敢和你在一起,可昨日下午,当我得知你独身一人上山取水,便派了许多人上山找你,从傍晚到清晨,从日落到日出,上去了一波又一波人,寻遍了山上的每一寸角落,却都寻不到你,他们都说,你恐怕是……”提到昨晚的事,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恐惧再一次在他体内疯狂游走,又借着眼神和声音钻了出来,他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像个被吓得失魂的孩子。
“你以为我死了?”怪不得在湖边的他那样失魂落魄。
“一开始我不信,一波人未寻到,我就再派一波人去寻,可去了五波人,连我自己也上山去寻了,都没有寻到你,我不得不信。”他瘪着嘴,满脸委屈,“那时我真的好后悔,后悔为何从前要推开你?后悔为何不好好珍惜你?是我太过愚蠢,都是我太愚蠢!”
叶之萤皱起眉头,使劲盯着他看,有些不敢确定他的意思:“你再说清楚点儿。”
“叶之萤,我此生不能再没有你!”他右手紧紧地握着椅子扶手,身子却依然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晃动着,好像随便一个猛烈的晃动都足以让他摔下椅子,但声音却如磐石般坚定。
车内火炉燃得很旺,叶之萤那早已浸透风雪的身体渐渐暖了起来,脸颊在这闷热的环境中也开始发红发烫,眼前有些模糊,不免令她怀疑这一刻的真实性,又试探着问:“所以你是打算答应我了?”
“是!”他点头道。
“因为我上山为你取了雪水,你无以为报,干脆以身相许?”
“不是!”他一时着急松开了握着扶手的右手,谁知身体没了支撑立马又向右边倒去,只一秒又赶紧扶上,待身体重新坐稳后才又开口道,“你知道我不会这样的。”
对,她当然知道,他温其玉是何等理智的人,当然不会做这样丧失理智的事,他能同意接受她,一定是心里想好了的。
但叶之萤却始终有股怨气未消,追了他这么久,被他拒绝了无数次,凭什么他一点头自己就得巴巴地跟着同意,他这么容易就追到自己,不对,他甚至连追都还没追……岂不是太便宜了他?她心理不平衡!
于是她开口道:“你从前拒绝我太多次,一次又一次伤我的心,我的心因此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你要负责!”
“如何才能治愈你心中的伤?”他诚恳地向她请教。
“追求我!”她直截了当地说,“我追了你那么久,你要是不追追我,让我也拒绝拒绝你,那我多吃亏?”
叶之萤看得不太清楚,眼前的人似乎是笑了,他的语气饱含温柔:“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别高兴得太早,你可不一定能追得上!”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我相信我可以的!”
叶之萤一挑眉:“拭目以待!”
脚趾开始有些发痒,她隔着毯子悄悄用手揉了揉,还是被眼尖的他发现了:“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只好实说:“有点痒。”
“双腿回温了吗?”
她的手从盖毯缝隙塞进去,摸到的依旧是一阵冰凉:“没有。”
昨夜,香雪山中的风雪犀利地直穿她全身血肉,叶之萤体内的每一颗细胞都凝结成冰,如今她的腿骨早已不是腿骨了,而是两根散着寒气的冰柱,想要让它们消融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探头对着车前喊道:“阿力,马车再快点!”又问她,“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为何大家都寻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