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清看着赵元庆在那忙前忙后,嘴里喋喋不休,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
若是以前,她早就冷着脸赶人了。可今天,或许是因为那封信,或许是因为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有些空落落的,但也腾出了些许空间。
她看着赵元庆那张虽然算不上英俊,但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热乎劲儿的脸,特别是他也姓赵,这让她心里那种排斥感莫名地少了几分。
“赵元庆。”
“哎!在呢!”赵元庆立马应声,手里还抓着那罐燕窝。
“你懂怎么挑人参吗?我想买点好的,寄过去给产妇补身子。”刘玉清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听在赵元庆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赵元庆眼睛蹭地一下亮了,那光芒比头顶的灯泡还刺眼。
“懂!太懂了!我是谁啊,我老家那边就是搞药材中转的,这玩意儿我闭着眼都能挑出好的来!走走走,去那边柜台,我给你挑个极品的!”
赵元庆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提起地上的袋子,屁颠屁颠地在前面引路。他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那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玉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随后推着购物车,慢慢地跟了上去。
商场里广播正放着一首粤语老歌,旋律悠扬。窗外,雨过天晴的鹏城,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生活,总还得继续过下去,不是吗?
鹏城的日头毒得很,柏油马路被晒得直冒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热带特有的潮湿和躁动。街边的小贩吆喝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的轰鸣,搅和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市野蛮生长的背景音。
刘玉清手里提着两个红白条纹的塑料袋,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白皙的脑门上。她刚从百货大楼出来,买了些换季用的床单和日用品。
“哎哟,刘教授,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干啊!”
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还没等刘玉清反应过来,手里的重量骤然一轻。
赵元庆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花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的一根细金链子,脚下那双人字拖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响。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两只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刘玉清手里的东西全抢了过去,大包小包地挂在自己胳膊上,活像个移动的货架。
“赵元庆,你给我放下。”刘玉清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愠怒
,“我自己能提。”
“那哪行,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还是个拿笔杆子的文化人。”赵元庆嘿嘿一笑,身子灵活地一扭,躲开了刘玉清伸过来的手,“再说了,咱俩谁跟谁啊,昨晚那砂锅粥的情分还在肚子里热乎着呢。”
刘玉清拿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没办法。
这人就像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偏偏他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死皮赖脸地要在你跟前晃悠。
“我回住的地方,不顺路。”刘玉清板着脸,转身往学校侧门的一条小巷子里走。
“顺路,怎么不顺路,在鹏城这地界,只要我想送,哪儿都顺路。”赵元庆颠了颠手里的东西,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弄,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
这里的路面铺着青石板,两边的墙根下长满了绿油油的苔藓。
赵元庆原本还想贫两句嘴,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地方不像教师宿舍楼啊。
直到刘玉清在一扇有些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
“进来吧,东西放门口就行。”刘玉清推开门。
赵元庆跟着迈进去,这一看,眼睛顿时瞪圆了。
这哪是什么宿舍,分明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墙角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虽然还没到花期,但那股子绿意让人看着心里就舒坦。
地上铺着红砖,缝隙里干干净净,显然主人经常打理。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旁边还有一口养着睡莲的大水缸。
在这个寸土寸金、到处都在挖地基盖高楼的鹏城,能拥有这么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简直就是奢侈。
“乖乖,刘教授,你这是深藏不露啊。”赵元庆把大包小包放在石桌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里满是惊讶,“这院子现在可不好买,有钱都未必能淘换到这么清静的地儿。”
刘玉清给赵元庆倒了一杯凉白开,神色淡淡的,“不是现在买的,好几年前了。”
“几年前?”赵元庆接过水杯,咕咚灌了一大口,咂摸出点味儿来,“那时候鹏城刚开发没多久吧,大家伙都在抢着买楼房,觉得住楼房洋气。你倒好,眼光独到,买了这么个接地气的院子。这眼光,绝了。”
刘玉清看着院墙上爬着的牵牛花,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透过了时光,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
我有眼光。”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是一个朋友提醒我买的。他说以后这里的地皮会很贵,让我趁早置办个落脚的地方,哪怕不住,放着也是好的。那时候便宜,我就听了他的。”
赵元庆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音,再看刘玉清那副神情,心里的警铃顿时大作。
那眼神太软了,软得让他这个大老爷们心里泛酸。
“朋友?男的女的啊?”赵元庆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
“男的。”刘玉清也没瞒着,转过头看了赵元庆一眼,“他也姓赵。”
赵元庆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股酸味更浓了,但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庆幸。
姓赵?那是不是说明自己这个姓氏,在她这儿还能沾点光?
“嘿,那真是巧了,五百年前是一家啊。”赵元庆打了个哈哈,掩饰住眼底的探究,“这姓赵的朋友看来是个高人,这眼光,比我做生意都毒。不过我看你这院子虽然雅致,就是缺了点烟火气。”
他指了指那张空荡荡的石桌,“这么好的地儿,没套像样的茶具怎么行?我是南方人,讲究功夫茶。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套紫砂的过来,再弄点正宗的凤凰单丛。傍晚坐在这桂花树底下,喝着茶,吹着风,那才叫生活。”
刘玉清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柔情迅速收敛,重新披上了那层疏离的外壳。
“不用了。”她拒绝得很干脆,声音冷了好几度,“我不爱喝茶,平时工作忙,也没那个闲工夫。赵先生,东西送到了,水也喝了,请回吧。”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