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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知遥

作者:泗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紫离听到有人对她说:“活下去……”


    她睁开眼,却只捕捉到一抹模糊的温柔,那温柔随即被黑暗淹没。


    “母亲?”


    孩童小小的身躯僵立在原地,徒劳伸出手。


    她太过年幼,还不懂这几个字有多沉重,不懂眼前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又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山林之中?”


    她亲昵抚摸身旁黄白相间的大虎,用刚学会的生涩语言回答:“人……会杀同类,它们……不会!”


    “我不会伤害你。”许久之后才听那人出声,伸手想要靠近她。


    她睁大眼睛,妖紫色双瞳映照着即将落于她发顶的手,没有躲开。


    突兀出现的黑雾吞噬了那人身影,骨节分明的手掌变成夺命利爪……凛冽杀机扑面而来,紫离瞬间清醒过来,以火焰凝刀劈碎魇煞。


    眼前黑雾消散,山林之中已尽是血色。


    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大虎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眼眸湿润,望着她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杀戮者们围了上来,领头人发话:“这个小畜生,带回去。”


    紫离清醒地知道这是一场噩梦,却无法不愤怒。


    火焰长刀含怒横斩而出,眼前画面再变。


    “这妖瞳……原来是当年那个孽种。”


    “此刀尚算好用,只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控制。”


    “他再如何对不起你,也是你的血亲啊……”


    “竟觉醒了凤凰血脉,哈哈哈,你的血脉当归我所有!”


    可笑,这些就是她所谓的亲人!


    更多身影自黑雾中涌现,她见过的、不管是亲仇还是陌路,都扭曲着面孔想要取她性命。


    她已不再那个是任人宰割的幼兽,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生长出足以保护自己的鳞甲与獠牙。


    正如此想着,紫离右手骤然一空,长刀消失,体内灵力也流逝无踪。


    粘腻黑雾捆缚住她双手,那扭曲地已看不出是谁的面孔靠近,利爪死死卡住她脖颈,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逃离。


    恐惧和死亡的阴影随之降临。


    不,都是假的!他们早已死去,只是魇煞生出的幻象而已。


    紫离闭上眼,忽略那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聚拢神识紧守灵台清明。


    “滚——”


    尔等不过是虚妄。


    我要活下去,谁也不能阻我!


    破碎的回忆画面和魇煞幻象尽数消失,梦境只剩一片空茫虚无。


    紫离抱膝蜷缩成一团,下巴枕在膝上。


    好安静啊……如果能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不用去理会那些复杂的人事纷争。


    她目光涣散,呆呆的不曾动弹,思维也仿佛被锈蚀般迟钝。


    不知过了多久,紫离起身跌跌撞撞向前走去,她辨不清方向,无论朝哪里走仿佛都没有尽头。


    永恒的寂静何异于死亡,她不能停留在这里!


    脚步越来越沉重,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停下来歇一会儿,你已经很累了,停在这里,没有人会怪你。”


    不行,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失去修为和血脉,她还有什么?


    紫离抬手按住眼睛,又突然放下,不能用妖瞳……对,这里只是她识海深处受魇煞影响而成的梦境,她还有神识!


    第六境神识铺开,在虚无的梦境空间中一寸寸寻找出路,反复搜寻,终于捕捉到一道陌生笛声。


    稳定而平和,每一段音律都恰到好处让她知道下一步走向何方。


    她赶忙追上去,笛声却消失无踪,正疑惑时,笛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似乎不只一人在吹奏。


    靠着笛声引路,紫离走过漫长的虚无,终于摆脱梦境桎梏。


    意识清醒时,她并没有马上睁开眼,身体疲乏虚弱依旧,伤口隐隐泛疼,她连动动手指都极其费力。


    “你们都吹一晚上了还不累吗,别吹了!”这是祁问越的声音。


    笛声戛然而止,陌生的轻柔女音回道:“祁先生,隔音术法不难。”


    伴随迟枫低声窃笑,祁问越不自在地清咳两下:“咳,我的意思是,她已经醒了。”


    紫离只得顺势睁开眼。


    “你醒啦!”迟枫欢快的呼声伴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来到眼前。


    属于第六境的气息给紫离带来极大压迫感,她未曾表现出来,勉力牵动嘴角回应迟枫,身体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微瑟缩了一下。


    迟枫身旁的白发女子放下玉笛,把她拉回去按坐在椅子上:“你师兄让你写的思过书还没写完呢。”


    迟枫巴巴望了一眼紫离,撒娇道:“师姐……”见没有回应,只能老老实实抓起笔。


    白发女子转过身,冲紫离温和一笑:“我叫顾知遥,明城主托我这段时间照顾你。”


    紫离偏头去看她,不知她方才的举动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想到那笛声,紫离并未有抗拒之感。


    她挣扎想要起身,顾知遥连忙阻止:“你先别动,祁先生说你新生血脉太过脆弱……”


    紫离听劝地不再动作,好在神识还能用,她能感知到四周设有隔绝灵气的阵法,所处之地一丝灵气也无。


    竟脆弱到灵气都碰不得?!


    她嘴唇轻抿,视线从眼前的顾知遥转移到旁边看戏的祁问越身上:“我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嘛……”祁问越很是欣赏紫离的狼狈之态,他故意拉长声音,“看明大城主什么时候能寻到药啰!可能十年八年,也可能几十上百年。放心,你六境体魄尚在,等得起。”


    紫离神色绷得更紧,她当时重伤一直在昏厥边缘,竟忘了考虑此事!


    祁问越正欲再说些什么,顾知遥的声音插了进来:“祁先生,之前你急需的药材就要到了,现在归垣城暂由迟枫打理,她处理这些政事不甚熟练,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她目光望向迟枫,迟枫连忙点头以示听她安排。


    在“挟药材以令丹师”威胁之下,祁问越臭着脸也将药方交给顾知遥:“这几样只需寻到一样即可,其它药材不确定,星髓玉露在碎星城便有产出,距离成熟约莫还有一年时间,能不能抢到就看你们本事了。”


    接着又抛出一瓶丹药:“每日一服。”


    他吃了这一记闷亏,说罢便甩袖走人。


    顾知遥握着玉简和药瓶,温声安抚紫离:“别担心,会找到的。”


    迟枫也附和道:“对,紫离你相信师兄,他答应的事情绝对会办到。”


    消息既已落定,其余也非她所能掌控,紫离暂且按下心头思虑。


    明宸似乎离开了归垣城,接下来,她或许要和这几人相处一段时日。


    迟枫心思直白,祁问越虽对她有偏见,但他从不掩饰,于医道之上自有其骄傲,不至于在疗伤之事上做手脚。


    而顾知遥……


    三次,她接连三次帮她,为此甚至与高她一个境界的祁问越争执,这早已超出一个被托付者该做的范畴。


    恰到好处又从不居功。


    紫离无法拒绝这样的善意,又本能地害怕——仿佛那是尝过便无法摆脱的剧毒。


    这世上真有毫无缘由的善意?


    脑中警兆突生,那是比之生死搏杀更强烈的危机感。


    不能相信,每一次他人看似的好意,必然潜藏着无法预知的危险,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连本带利讨回!


    顾知遥小心翼翼取出一枚丹药递向紫离,并没有靠太近,带着一种刻意的分寸感。


    紫离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第五境的顾知遥,带来的威胁感远不如迟枫和祁问越,哪怕此刻重伤虚弱,她聚拢神识也足以影响第五境。


    或许是身体疼痛所致,紫离手指带着细微颤抖,她缓缓伸向那枚丹药。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顾知遥掌心,那抹温热灼得她心头一跳,她握住丹药唰地一下收回手,剧烈动作带起身体更剧烈的疼痛,她都无暇去顾及。


    顾知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贴心退后两步。


    紫离尚未松懈,顾知遥又自然地朝她递过来一杯水,剔透的琉璃杯中水波泛着微光,还是在刚刚那触手可及之处。


    这一次紫离没有接。


    丹药是维系生机所需,其余没有必要。


    顾知遥静候片刻,神色自若地收回手,冲紫离微笑以示安抚:“你好好休息。”说完坐回迟枫对面。


    此时迟枫显然意识到气氛异样,在顾知遥回来之前,脑袋就已埋在眼前桌案上,只差在脸上写“我什么都没看见”。


    紫离将丹药往嘴里一塞,囫囵吞下去。


    她身上已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袍,脸上脏污也已擦拭干净——是顾知遥做的吧,她似乎在极力展现自己的体贴和无害。


    丹药残留的苦意在舌根蔓延,紫离视线未曾离开过顾知遥,似乎想从中找到破绽。


    第五境中期修为,衣衫素简没有任何配饰,最醒目的,是那一头白发。


    那是纯粹由岁月侵蚀,因苍老而生的白发。


    以顾知遥境界至少也有一千五百年寿元,而这苍老已经显化到外表,或许……已不足百年。


    她们的关系也颇为微妙,迟枫唤她师姐,而她称呼明宸却是城主,加上她熟知归垣城事务……她也出身天胤宗,与明宸之间是从属还是合作?


    “师姐,”迟枫捂着脑袋沮丧道:“你别看我,你看着我写不出来……”


    顾知遥闻言也不拒绝,手执书册背过身。


    日光映照得她满头白发几乎透明,刺得人眼睛生疼。


    紫离闭上眼,不再去看。


    磨蹭半日,迟枫终于放下笔,将写好的思过书交给顾知遥,整个人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萎靡之色一扫而空,瞬间精神起来。


    顾知遥再次按住她肩膀,传音道:“紫离身体虚弱暂时碰不得灵气,你别靠她太近。”


    室内就三个人,她不知道第六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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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足以听见她传音?紫离睁开眼去看她们。


    迟枫枕着双手趴在桌上,脸颊压得微微凹陷,见紫离看向她,将脑袋换个方向与侧躺的紫离正对上。


    她极力想说些趣事逗她开心,诸如军中谁和谁比斗不成双双被罚,人族和半妖习性差异又闹出笑话……最后低声说:“大家都很记挂你。”


    紫离沉默以对。


    会有人喜欢带来灾祸之人吗?他们原本都可以活下去,不会遭遇魇煞。


    祁问越的话,对她并不是毫无影响。


    “你的刀我给你带回来了。”见紫离不语,迟枫将凤纹刀置于桌上,“你快些好起来,到时我带你去清剿魇煞报仇。”


    迟枫也知失去修为对修士是何等打击,并不强求紫离有什么回应。她在这里陪了半日时间,便不得不离去:“你好生休养,我有空就来看你!”


    “嗯。”紫离心不在焉应了一声,目光有些空茫落在凤纹刀之上。


    刀身灵光闪烁,材质不算上佳,数度祭炼又融入一根极其珍惜的凤羽,才堪堪够她使用。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可现在她甚至无法触碰那把刀。


    顾知遥觑着紫离神色:“这刀放在这儿不利于你恢复,我先替你收起如何?”


    “不必。”紫离声音冷硬。


    顾知遥并不气馁:“那我放到阵法之外,你抬眼便可看到的地方,可好?”


    见紫离没有反对,她缓缓拿起凤纹刀,挂在屋外窗檐下。


    紫离盯着窗外轻晃的刀身出神,顾知遥安静坐在不远处翻阅书册,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同处一室。


    奇怪的僵持一直到第二天,紫离在祁问越复诊之前成功将自己饿晕过去。


    第三境之上便可辟谷,灵力滋养肉身,因此谁都没有考虑过饮食问题,紫离也只以为那饥饿感是废功后遗症,她惯会忍痛,一声都没吭。


    此事又招来祁问越好一通嘲笑,之后顾知遥追着祁问越将所有病中禁忌问了个遍,不放过一丝细节。


    “来……”盛粥的汤匙递到紫离唇边,顾知遥细心抽去了米粥中的灵气,动作时很小心没有靠她太近,即便靠近也会尽力收敛气息。


    紫离抱膝坐在榻上,牙关紧咬。


    尚且羸弱的身体需要进食,她没有理由拒绝。


    可接受的代价是什么……


    米粥温度适中,从她喉间滑入身体,带来熨帖的暖意。


    紫离抱膝的手更紧,隔着衣料在身上掐出印痕。


    此刻她无比清楚——


    与明宸、迟枫、半妖们不一样,与她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顾知遥,是她此生都无法避过的人。


    既如此,紫离也不再费心试探猜忌,索性直接发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紫离紧盯顾知遥每一个细微反应,她放下碗匙,端坐到她对面。


    那平静温柔的眼眸里,此时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顾知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你是我的恩人。”


    紫离瞳孔微缩,她自入上界以来,接触过的人寥寥无几,恩情从何而来?


    “我的……道侣,”提起这个称呼,顾知遥浑身都笼上一层哀伤,“死于苏延之手。”


    顾知遥自嘲一笑:“以我的实力,怕是此生都无力亲手向他讨还这笔血债。”


    她坦然望向紫离,清晰展露她的伤怀与感激。


    “你杀了他,就是我的恩人。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我也有,我们都不问彼此的过去。”


    顾知遥向前倾身,语气近乎恳求:“不知……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这话落入紫离耳中,刺得她心头发紧。


    有一个人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对她好,哪怕自揭伤疤也要靠近她。


    这诱惑太大——长久以来,她只身如飘蓬在天地间飘荡,无人记挂,无家可归。


    现在她只要点头,就可以拥有这份温柔。


    反正,她本就一无所有,哪怕以后失去,至少……至少……


    “这段时日,就麻烦你了。”紫离终是妥协,她迟疑唤道,“知遥……姐姐。”


    顾知遥眼中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如同暖阳驱散哀伤。


    她将今日服用的丹药递给紫离,又递上一杯水。


    紫离接过那琉璃杯,抿了一小口,淡淡甜味压过丹药的苦涩。


    顾知遥唇角弯起,带着闲聊意味试图拉近关系:“你叫紫离吗,这姓氏当真少见。”


    紫离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姓沐。”


    她脑海划过一个个身影,傲慢的、愤怒的、扭曲的……她的亲缘实在浅薄,最后只剩下那早早离去的女子——


    她的母亲,姓沐。


    “沐,紫,离。”这个名字从顾知遥口中念出,如清泉般叮咚作响。


    那一字字砸在紫离心头,贫乏无味的名字也有了温度,生出别样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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