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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作者:璞玉与月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姑苏夜·空心怪兽


    姜芬芳很早就知道阿柚在偷东西。


    因为她很熟悉女人用的东西,阿柚那一床东西:沾了墨水的女士包、小孩的玩偶、衣服裤子的尺寸大小不一,并不像是同一个人的东西。


    于是她留心观察了一下阿柚,发现那都是贼赃。


    晾晒在外面的衣服、小卖部的零食、甚至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她动作敏捷,完全没有任何的停顿和迟疑。


    甚至失主站在巷子口骂街,她也面不改色的听着,偶尔还能轻描淡写地跟着嘲弄两句。


    所以,姜芬芳才会特地给自己买一把锁。


    “我……没在店里偷过东西。”阿柚喃喃道。


    “我知道。”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两人都躺在床上,安静的聊天。


    今日那场翻找,如同把理发店的肠肚肺腑通通翻出来,晾在阳光底下。


    人群散去后,四人沉默着,做了一场大扫除。


    此时屋里没有平时陈腐潮闷的气息,只有女孩子洗发水洁净的香味,不再像个仓库,反而像个崭新的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夜里,阿柚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悲怆的勇气,她很想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龌龊,通通讲出来。


    她道:“他讲,我同他睡一觉,就给我一部手机。”


    姜芬芳知道,她说的是那个高中生。


    “我同他去了旅店,他不会,怎么也进不去……”阿柚低声道:“但我真的很想要那个手机。”


    并不是那个笨重的诺基亚,是他妈妈新买给他的,LG的新款手机,钢琴烤漆的,来电话的时候会一闪一闪的发光。


    有了它,她可以自拍,可以玩游戏、挂QQ……可以像所有的城里女孩一样。


    不像她的手机只能接个电话。


    于是,趁他穿衣服,她把那个手机拿走了。


    她没想到,他会到店里找她。


    姜芬芳问道:“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去他们学校门口的店,拿了一个娃娃,被他发现了,他没有举报我,只是缠着我,让我跟他处对象……”


    姜芬芳道:“你喜欢他吗?”


    阿柚没有说话。


    她看了太多的言情小说,道明寺们都是那个样子,痞帅、霸道、会带她去打台球、去网吧、买零食给她吃。


    可是每次,他把她压在充满尿骚味的男厕所里,胡天胡地,她木然地看着那一线阳光,又从心往外觉得想吐。


    被他摸过的皮肤,也仿佛覆盖了一层粘腻腥臭的汗液。


    阿柚道:“我很怕他把我偷东西的事情,讲给别人听。”


    姜芬芳道:“他叫你把东西放在我柜子里么?”


    “没有!”


    阿柚急急的反驳道:“那天他吃了瘪,又找到我了,打了我,让我把手机还给他。我告诉他,手机和其他东西,都被我放在柜子里了,是你的柜子,锁上了,我要等你不在,才能拿。”


    她又急切的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要用这件事来陷害你!我发誓!”


    姜芬芳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所以,你真的把那些东西放进我柜子里了。”


    阿柚点点头,又道:“后来我又拿回来了。”


    她当时只是很害怕。


    她偷的所有东西平日里都摆在床上。她真的很怕,他不管不顾的跑上楼来,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袒露在众人眼前。


    所以,趁着姜芬芳洗澡的时刻,她把那些赃物收拾好,塞进了姜芬芳的柜子里,开这种简易的锁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为什么?”


    阿柚一笑,道:“我觉得,那个东西,你从山里背出来,一定对你很重要,我的东西,很脏。”


    她不喜欢姜芬芳。


    因为姜芬芳身上有一种,格外单纯、格外明亮的生命力,瞧着很做作。


    但……


    但她知道,姜芬芳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一天要洗好几次澡。


    而她的那些是什么呢?肮脏的、生蛆的、臭气熏天的——贼赃。


    它们不配跟她的瓮放在一起。


    所以在最后,她又把它们拿了出来,扔进了后窗外的小河中——除了那部手机,她一直随身带着它,是真的准备还给那个高中生。


    姜芬芳再次叹了口气,她一阵后怕。


    那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她之所以选择把箱子打开,是因为当时她跟阿柚对视了一秒。


    阿柚的眼神,是慌张的、恐惧的,唯独不是恶毒的。


    她其实并不了解阿柚,她们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从未深入的聊过天,甚至,没有认真的讲过话。


    但是,她想赌一把,赌这个曾半夜里,为她锁门的女孩子,不是坏人。


    阴差阳错、七拐八弯,她赌对了。


    夜渐渐深了,下弦月爬上窗棂,两人没有再说话,却又知道,彼此都没睡。


    阿柚想,大概明天,王冽就会把她开除,这是她跟姜芬芳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于是她破罐子破摔般的开口,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吃饭吧唧嘴吗?”


    姜芬芳没有回答,她就笑起来,道:“不吧唧,我听过,你身上也没有臭味,你家里人一定好好教过你。”


    “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才转到城里,我在我们学校特别出名……”


    “因为吃饭吧唧嘴?”姜芬芳匪夷所思。


    “因为没教养。”阿柚慢吞吞道:“我们老师说的。


    打记事起,父母就已经外出打工了,她被丢给爷爷奶奶,没人教过她怎么吃饭,怎么擤鼻涕,怎么讲话有礼貌。


    在镇上的时候,因为父母寄过来的玩具,以及她成绩很好,她是同学里特别出色那一批人,下课后,有很多女孩围在她旁边,一脸艳羡的看着她的新头花和有吸铁石的文具盒。


    可是在城市里之后,每次她吃饭,附近都有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的笑起来,她走过的时候,也会有人夸张的捂住鼻子,她一回答问题,就有男生怪叫着模仿她的说话的声音。


    “那时候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就觉得是不是我太土了。”


    阿柚的声音有些颤,她说:“我记得我那时候,特别想有一条体型裤,因为班级文艺汇演,女生都穿了体型裤,我没有,老师没选我。”


    “我都不知道什么叫体型裤。”姜芬芳说。


    “有一次看见路上晾着一条,我抓着,把它塞进书包里了,直接塞进书包里了。”


    是抓,她清晰的记得那个感觉,凶猛的、疯狂的、像是一只豹子扑向了猎物。


    “我以为有了体型裤,我就跟他们一样了。”阿柚道:“可是老师还是没选我……于是我把它放在床上,让它每天陪着我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每次偷到想要的东西,她就会觉得很安心,很满足。


    而看到有什么东西,得不到,她就会觉得痒——那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痒,逼得她不停地抓、不停地抓……


    月光下,她手背上、胳膊上,腿上,都是一道一道的血痕。


    她叹了口气,问:“后来呢?”


    “念了初中后,因为偷得太多了,被学校开除了。”


    她从不变卖偷的东西,通通将它们放在床上,夜里就同这些贼赃一同睡觉。


    她始终记得那个刻骨铭心的黄昏,她正在宿舍睡觉,一只手扯开她的蚊帐,她的世界仿佛被粗暴的撕开一个口子:别人的文具、玩偶、MP3……哗啦哗啦的掉出来。


    “你可能不相信,在这之前,没人教过我,偷东西是不对的,后果是很严重的……我吓坏了。”


    她的父母被找过来,校长室里人头攒动,每一个人都在大声斥骂她,她哭得很凶,心里却是恍惚的,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做梦。


    就这样恍惚着,十五岁,她就到了工厂流水线上。


    是一家家具厂,一天站十个小时,她手里次品率是最高的,经常被老工人骂。


    她只觉得恐惧,粉尘大到每次回来,她都觉得呼吸不了,她很害怕,怕死,也怕周围所有的一切,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每天都在挨骂。


    “本来再也不敢偷了,可是越是害怕,越想……”她低声道。


    她偷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有了第一次,就开始自暴自弃,最终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她被厂里赶出来了。


    赶出来之前,一张棉被被套在头上,她被毒打了一顿……


    那天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听出是她的声音之后,电话被一下子挂断了。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偷”是她最忠诚的伙伴,它可以让她吃饱饭,也会带给她放松和快乐。


    然后第二个工作、第三个工作……


    理发店已经是她第五个工作了。


    “明天老板可能就让我走了。”阿柚鼓起勇气道:“认识你,挺高兴的,你是个好人,肯德基,很好吃。”


    说完,她的脸腾一下红了。


    她从没跟人讲过这么多话,像是把那个肮脏卑劣的自己,放在托盘里,展现给人看。


    这个人,还是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甚至刚从山里走出来。


    但她又很庆幸,这个人是姜芬芳。


    姜芬芳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很厚重的力量,说不清楚,就好像跟她在一起,那些拧巴阴暗的情绪,都会被阳光照到。


    姜芬芳没有骂她,也没有安慰她这没什么——即使在奉还山,偷东西也是大忌。


    她只是从上铺伸下一只手来,问:


    “要不要拉拉手。”


    在姜家,要是一个人难过,就是要紧紧地抱她,肌肤慰藉肌肤,体温熨贴体温。


    但她跟阿柚显然还没那么亲热,所以,牵牵手就好。


    夜渐渐深了,她的手悬空许久。


    然后,被另外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怪鸡蛋不好,如果你有很多鸡蛋吃,就不会偷东西了。”姜芬芳反握住那只手,把她手心的热源传递给阿柚。


    老也得不到某一样东西,心就会变得很空很空,很空的心里,是会养出怪兽的。


    阿柚笑了,眼泪慢慢地、像是小河一样流淌。


    “再说,你如果不想走,去跟老板讲,他会同意的。”


    “他才不会,他这个人半点人情不讲的……”


    姜芬芳没有说话,她想起上楼前,跟王冽的对话。


    一切平息之后,王冽坐在店门口,吃着她带回来的汉堡,他吃相很好看,不像杠头,一边吃有一百句话要说:“肯德基人多么?”“这个白的酱是什么?”“花了一百块吗?”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问:“老板,我想问你件事。”


    王冽侧头看着她。


    “为什么你明明对我们很好,却总装作对我们不好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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