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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作者:璞玉与月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姑苏夜·头狼


    旁边围观的人窃窃私语,道:“这群外地人,各个是贼骨头。”


    “可不是,我们家小囡的那个洋娃娃,昨日就找不见了。”


    “香港买回来那个么!要命了,这得报警…”


    那年月,观水街的本地人和外地人矛盾本来就尖锐。


    巷子本来是民宅,千禧年以来,不少外地人跑来做生意,麻将馆、旅行社、小卖部……巷子搞得乌七八糟,隔三差五就有个阿叔,站在巷子口骂人。


    但要是搬走么,他们又没有钱,只能穷凶极恶的恨这群“乡下人”。


    外地老板们本来是不当回事的。


    但观水巷盛产青壮年混混,他们最多也只读到职高,因为拆迁家里有了一大笔钱,整日混迹于牌桌和网吧,没事就找外地老板们麻烦。


    这个高中生,显然就是那些混混的预备役。


    因而,今日虽然只是丢个东西,但任谁都知道,人群里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一旦做实了“外地人当贼”,那群混混不会轻饶了王冽,“贼骨头”这个称呼,也会扣在全体外地人的脑门儿上。


    姜芬芳站在人群之中,她仍保持着平静,口齿清晰:“捉奸捉双,捉贼拿赃,你什么证据也没有,凭什么说我拿你东西?”


    黑瘦女人不理她,仍旧冲着左右哭哭啼啼:“一千多块的手机,昨日出了他们店就没掉了,我说进去看看,找一找,那个店长就死活不肯让,这是什么意思?你讲啊!”


    “你是谁啊?”姜芬芳甚至笑了,她上前一步,对女人道:“你说进就进,你王法吗?说不定你就是贼,跑我们店里偷东西!”


    “你说什么!你凭什么骂我妈!”高中生瞪起眼睛,挡在黑瘦女人面前,黑瘦女人一边哭一边打他:“你小孩子懂什么,站后面去呀!”


    姜芬芳想起,那天他打电话时恶狠狠地咒骂:“怪不得我爸打你!怎么不打死你呢!”


    应该打的,就是这个黑瘦女人。


    现在他们母慈子孝,同仇敌忾,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构陷她。


    姜芬芳深吸一口气,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我不但骂她我还骂你呢,畜生不如的下贱胚子,让你妈一大把年纪出来当贼,你脸红不脸红?”


    开玩笑,她可是山里人出身,别的不行,比骂人,别说母子俩,就是她们祖宗十八代过来叫阵,她都不放在眼里。


    高中生见了姜芬芳,还有几分心理上的恐惧,他道:“你真没偷,你就让我进去找,你不敢!因为你心虚!”


    姜芬芳寸步不让,道:“行啊,那我们现在就去你家搜,我说了,肯定全是贼赃,不让去就是你心虚!”


    就在这时候,两个警察穿过人群,张口就问:“谁闹事。”


    黑瘦女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姜芬芳就道:“他那天来我们店里闹事,没讨到便宜,就过来闹事,报复我们!”


    警察道:“你是店长?”


    姜芬芳一愣:“我不是。”


    “那你讲什么话。”


    王冽上前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高中生不停地打断,指着姜芬芳道:“就是她拿的!我洗头之前,手机还在,出来就没了!”


    警察问:“你有证据吗?”


    高中生道:“进去搜,手机一定就在店里。”


    按王冽提供的号码,警察给那天的客人打了电话,高中生闹事,倒是证据确凿。


    黑瘦女人哭得悲戚,道:“我儿子不懂事,我给你们磕头……但那手机真的是血汗钱买的,求求你们了……”


    说罢,她往地上就是一跪,警察怎么扶也不肯起来。


    人群里传来起哄声:“人家都跪下来了,让人进去看看怎么?”


    “偷了就交出来,别给脸不要脸!”


    警察也劝说王冽,道:“你怎么想的,我说句实话,做社区生意的,让大家看看,也清爽些。”


    王冽清楚本地乡民难缠,今天他不让进,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头看向三个人,问:“你们怎么想?”


    杠头回避他的视线,道:“你是店长,你说了算。”


    阿柚低着头,一直没吭声,最后没办法了,才嗫嚅道:“都可以。”


    王冽就看着姜芬芳。


    姜芬芳道:“可以搜!但是如果进来没有找到!我要他给我磕头认错!”


    她指着那个高中生。


    “没天理了,我们找东西,受害者呀!凭什么给你磕头!”黑瘦女人又哭喊起来。


    姜芬芳的声音更大,简直像自带了扩音器:“凭你耽误我们一下午生意!凭你红口白牙诬陷我们外地来的,凭这天底下,没人愿意被堵着门骂贼骨头!”


    她的声音一时间把所有人都镇住了,静默了片刻,不知谁带头叫好:“好样的!必须让那小子磕头认错!”


    “有本事上门耍无赖!就要有本事认!”


    一时间群情激奋,警察连忙道:“好了,不要没完没了。”


    他含蓄地提醒那个高中生“还进去看吗?其实你那个手机,丢了一天了,人要是能处理,都已经处理了。”


    高中生梗着脖子,道:“上去看,没东西,我给你磕头!”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警察无奈道:“行吧,那就去看看。”


    在众人的围观下,警察一行人,进到了店里。


    黑瘦女人进去,立即不哭了也不喘了,扑过去就开始翻找,恨不得把地缝都撬开,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她一无所获。


    警察还没来得及开口,黑瘦女人就叫起来道:“他们这些贼骨头,怎么肯把东西放在明面处呀!一定在楼上!”


    说罢,她也不等警察同不同意,一马当先地跑去了楼上。


    二楼本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乱七八糟的,但是姜芬芳来了之后,已经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但姜芬芳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她和阿柚是上下铺,原本,阿柚的床是很乱的,堆满了东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也只剩下一床没叠的被子。


    黑瘦女人像疯子一样,跪在地上检查,连床底的缝隙都没放过,警察在一边不停地劝道:“你差不多行了。”


    王冽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神色不明。


    结果,仍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楼上楼下站满了人,气氛一时尴尬起来,几个本地混混本来在冷笑,此刻骂了一句脏话,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那个高中生开口了。


    他从进来就没有动,只是抱着手臂看他妈发疯,此刻,他指着墙角的柜子,道:“那个柜子里是谁的?”


    他指的是姜芬芳的柜子,她来了后不久在旧货市场淘的,还上了一把锁。


    姜芬芳说:“那是我家里的东西。”


    高中生道:“我手机就在里面。”


    他说的不是“有可能在这里。”也不是“我猜在这里。”


    而是笃定的,就在里面。


    姜芬芳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警察看了看姜芬芳,道:“能把这个打开,我们看一眼吗?”


    姜芬芳道:“我自己的东西,凭什么给人看。”


    高中生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那张满脸青春痘的脸上,写满了得意和狰狞,简直比恶魔还恐怖。


    “你当然不敢给人看了!”他冲着所有人喊:“诸位!这女的她就是个贼!每天都偷东西,周围都让她偷遍了,全在柜子里!”


    众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一致的看向姜芬芳。


    那个没有监控的时代,家家户户都或多或少的丢过东西,男孩这句话,唤起了他们记忆。


    姜芬芳只觉得浑身发抖——不是她在抖。


    是她旁边的阿柚,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抖如筛糠


    姜芬芳突然想起,这个高中生最初来店里,是来找阿柚的。他们原本就是认识。


    阿柚每天床都那么乱,为什么今日偏偏收拾了——就好像,提早知道会有这件事发生一样。


    警察继续道:“小姑娘,事情都到这里了,还是给大家看一看,彼此都放心。”


    是的,要么,一开始就不要自证,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所有人都在等着,这样的气氛,她怎么能不打开。


    可如果,阿柚把东西放在了她的柜子里……


    一旦打开,她将再也说不清楚,终身带着“贼”的骂名。而且整个巷子丢的东西,都会算在她头上。


    这时候,王冽突然开口了:“姜芬芳。”


    他道:“没人有权力强迫你开柜子。”


    姜芬芳看着王冽,王冽神色平静,他这个店,生意大部分来自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名声坏了,就开不下去了。


    但他说,她可以不开柜子。


    姜芬芳看着眼前的一切:


    高中生狞笑着的面孔,警察略带不耐烦的表情,还有面容模糊的围观群众,他们都不认识她,但迫不及待将她打成贼,永世不得翻身……


    这就是人间,奉还山之外的人间。


    漫长的一秒钟后,姜芬芳道:“我打开,你们别害怕就行!”


    她利索地伸手打开了锁,拉开柜门。


    柜子,只有一个青色大瓮,孤独的矗立在那里。


    “这是我老家的东西,我随身带着,怕碰坏了,就锁在柜子里……”


    “不可能!”


    高中生脸上的得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阿柚,就扑过去,想要抢那个青色的瓮。


    姜芬芳一脸厌恶地躲开他。


    她站在二楼,朝向众人,展示那个瓮。


    瓮里,空无一物。


    一场闹剧,至此尘埃落定。


    人群里有几个混混,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消失了踪影,而外地人们喜气洋洋的,低声议论着。


    警察长舒了一口气,道:“你看,给人道个歉吧,再怎么说,也不能冤枉人家小姑娘是贼啊。”


    黑瘦女人像一只护犊的老母鸡,挡在高中生前面:“别逼我儿子,都是我的错……”


    “他道歉!”


    姜芬芳一字一顿的道:“不是只有你会闹,我知道他什么学校,不道歉,我就闹到他退学为止。”


    警察连哄带骗:“闹人家一下午,怎么着也得道个歉,否则到局里去?高中生!留个案底以后可怎么念书!”


    黑瘦女人的哭嚎声中,那个高中生,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对不住。”


    说罢,他眼圈就红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芬芳道:“听不到。”


    她一把将低着头的阿柚车过来,然后喊:“老板!杠头!”


    众人的目光中,王冽跟杠头走上来。


    “现在可以说了。”


    姜芬芳抱着手臂道:“跟我们店里每一个人道歉!”


    高中生握紧了拳头,鼻涕眼泪俱下:“我对不起你们店……对不起……”


    “可以了!可以了!”


    黑瘦女人哭嚎着,就要把他的乖宝抱进怀里。


    可谁也没想到,姜芬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警察手连忙斥骂姜芬芳,又去扶男孩,又手忙脚乱的阻止哭嚎着,要跟姜芬芳拼命的女人。


    谁也没发现,姜芬芳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高中生耳边说了什么。


    男孩骤然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写满了恐惧,随即他起身就跑。


    黑瘦女人叫着儿子,连忙追了出去。


    一场大戏,看得人心满意足,人群逐渐散去。


    警察舒了口气,跟王冽小声讲闲话:“是你老婆吧?做生意,娶个厉害老婆是好的……”


    姜芬芳却突然跳起来,飞一样的速度往楼下跑,在散去的人群中,精准地抓住一个女人。


    她刚才看热闹看得最起劲,被抓住的时候,吓得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何阿姨,你刚才讲,你家里的东西丢了,是因为巷子里闹贼,是不是!”


    何阿姨嗫嚅着说:“我只是讲,我家小囡的娃娃丢了……没有讲你们偷的……”


    姜芬芳一把拉住她,就往前走。他们家就在理发店的斜对角,因为没有阳光,一年都敞着大门。


    姜芬芳三步并作五步的走进去,众目睽睽之下,她拿起桌上的一个洋娃娃,丢进她怀里。


    “不就在这么!你丢什么了!”


    何阿姨被吓到了,叠声道歉,道:“我乱说的!我乱说的!”


    姜芬芳丢下她,站在巷子口,她的声音很高,如一把快刀一样,穿过所有人耳畔:


    “我们店做生意,清清白白,如果谁再敢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她站在店门口,威风凛凛,就像是一只头狼,守护着她的领地。


    阴暗的、逼仄的、收集人间落魄者的、维多利亚理发店。


    随即,姜芬芳回到理发店,关上门。


    喧嚣声被关在身后,她靠在门板上稳住气息,抬起头看向二楼。


    晦暗的光线下,阿柚站在那里,抖如筛糠,浑身已经被汗湿透,她喃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洋娃娃么?你刚偷来那天,我就趁她不注意,还了回去了。”


    姜芬芳冷冷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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