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桌下的纸飞机
林静文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了举着手电筒的林容。春天早晚温差大,空气里攒着雾,风吹在身上,凉意丝丝入骨。林容披着件薄外套,手电的光在她眼前晃了晃,“小静?”
雾气被晃开,林静文攥了下手心。
母女俩怎么会有隔夜仇呢?林容小跑着过来牵住她的手,她哭了很久,眼眶都还红着,经灯光一照,就格外明显。林静文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再硬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楼道里感应灯亮一下暗一下,林容的手电筒始终倾斜在她这边。
林静文盯着被照亮的台阶,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候爸爸刚出事,林容终日以泪洗面,也不怎么管她。
有次林静文跟班里同学发生争执,对方非要污蔑她偷了自己的钱,还哭着闹着要叫老师。
两人一起被叫去办公室,面对班主任的询问,对方却振振有词地说:“因为林静文没有零花钱!”
“她妈妈都不给她钱,她怎么可能突然有零食,还刚好在我的五块钱弄丢的时候有的,那不就是她偷了我的钱吗?”
老师试图讲道理让拿出证据,可同学却不依不饶,还非要给两人家长打电话。最后电话没打,钱也没有找到,老师自掏腰包给那个同学补上五块钱,她劝林静文不要生气,为一件小事伤同学和气不好。
出了校门,林静文就把那包被当成罪证的薯条撕开,一股脑儿全倒在了同学的头上,在对方不可置信地准备伸手抓她头发时,小林静文毫不示弱地扯住同学的衬衫,压住他的胳膊就是一顿打。
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像把这段时间憋住的委屈和眼泪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一样,男同学被她揍得吱哇乱叫。林静文学生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次打架,在愤怒的支撑下,大获全胜。
虽然胜利的后果是她很快被请了家长。
办公室里,男同学的父亲一口一句骂她们穷酸货。林静文站在门边,第一次见林容那么硬气。她像只护犊子的老鹰,紧紧把林静文护在自己身后,毫不客气地回怼了回去,直骂到对面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会儿是冬天,回家的路上一片漆黑,四面都是风声,断落的树枝踩在脚下吱呀作响,她被林容紧紧牵着,手心一直都是暖的。
林容没有责备她打架,反倒自责起来,“你没有错,是妈妈不好。”
那之后林容才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振作起来。
客厅的灯从背后摁开。
林静文低头换鞋,前天被淋湿的白色球鞋这会儿已经刷得干净,整齐得摆在鞋架上。
林容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当家人,但她一定是个好妈妈。
林静文把换下来的鞋子放进去,回头跟林容说了句对不起。
争吵没有意义,冷战也没有。情绪会击溃牢固的关系,她不会向讨厌的人让步,但可以向妈妈低头。
临睡前,林容过来敲开林静文房间的门,她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了句,“妈妈跟你保证,等舅舅那边资金周转过来还了钱,我就把店买回来,或者再租一个新门店。”
林静文没接话,新的念头在心里落地生根,很快付诸了行动。她从抽屉里拿出快要关机的手机,翻到最下方,给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又是阴雨天,春天的雨水连绵不断,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路面很快呈现出一片潮湿的灰青色。
林静文撑着伞走到教室。
雨天公交开得慢,她推开门,班里学生已经来了大半。林静文收起伞,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前排位置,桌面干净到一本书没有,只有一只纸飞机放在上面。有经过的同学好奇地举起来,飞了两圈又放回去。
伞面的水珠蹭到脚踝,林静文意识回笼,她移开视线,拿出要背的课本。
一直到早读结束,前排的位置都空在那。
中途有几名同学过来找林静文报名运动会项目,她低着头在表格上核对打勾,余光总能瞥到那个纸飞机。
昨晚发完短信,她的手机就因电量耗尽关机了。陆则清回了什么,林静文也不得而知。
林静文看了眼窗外,这会儿没有老师经过,她手伸进抽屉,摁住侧边开关。还没来得及看,旁边就响起一声咳嗽,林静文迅速松开手,拿起桌面的课本。念了两遍台词,才发现是同桌的恶作剧。梁田甜凑近她,“原来你也带手机呀。”
林静文面色冷静,点了下头。梁田甜小声表示自己也会带,偷偷看就是了,不会被老师发现的。
平中对学生带手机进校园有很严格的管控,一旦被抓到,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就要通报批评并喊家长了。
林静文那点好奇心在这一刻散了大半,也没有再去看手机。她目光专注回课本,面前忽然被扔过来一个纸袋子,系得并不牢固。林静文一眼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
几盒小蛋糕和一瓶菠萝啤。
她循着袋子的来源看过去,视线里出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杨钊表情带笑,“别误会,是有人托我给你的。”
他说完就扬长而去。
林静文看着那个袋子,并没有解开的欲望,她顺手分给了梁田甜。收获一声道谢和一早上的平静。
周二一整天,陆则清都没有来学校。
放学时老师留了好几张试卷和抄写的试题,林静文走出校门,收到林容不回来吃晚饭的消息,她向前的脚步顿住,拐了个方向。
陆则清透过玻璃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还以为是自己发烧产生出了幻觉。
他拉开门,手指搭在门侧,“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周二吧。”
林静文没有回答这句话,她低着头在书包里翻找了会儿,拿出两张试卷,“班主任说让带给你的,明天上课要讲。”
她语气平静,好像他们就只是说得上话的同班同学而已。陆则清没有接试卷,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药物作用下,声音还是透着沙哑,“老师说让你带给我?”
他们住的位置不说南辕北辙也是有一段距离的。这个答案显然很难令人信服。陆则清话音刚落,面前的试卷就拍到了手里,“反正我带到了。”
她说完就要走。
他手快地扣住,“急什么?来都来了。”
烧还没完全退下去,他手心温度很高,贴在她的手腕上。林静文像被烫了下,动作迅速地抽开,“我周六要去医院陪护,可以用今天和明天晚上放学填补。”
她语气冷静,话讲得像念法律条文,陆则清被甩开的手臂在空中顿了瞬。
“不愿意就算了。”她补充道。
“我有说话么?”陆则清后退半步,让出空间供她进来。
一楼灯没有开,入目是一片昏暗。
陆则清直接带着她去了二楼,他房间的门没合上,里面亮着一盏夜灯,昏黄色的,比客厅没亮多少。灯光照亮桌边的一角,上面放着几盒拆开的药剂。
林静文看了一眼就收回来。
走在前面的陆则清突然刹停脚步,他循着她的视线,慢慢扬起一点笑,“想进去?”
林静文声音冷漠,“不想。”
陆则清推开了隔壁的书房。这里比一楼的书房要大很多,他平常会在这里画画,放一些朋友送的小众碟片。里面的书架摆得很整齐,各种书店都淘不到的书他这里都有。
林静文站在一面放着外国文学的书架旁,面前是一本她在图书馆看了一半的小说——
《包法利夫人》
很短小的一篇小说,光是开篇就足够引人入胜。可惜她只看到人物坐上马车,有趣的对话刚展开,林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喜欢的话,可以送你。”陆则清揿开灯,走到了她的身后。他对小说没什么太大兴趣,这里很多书籍还是之前他妈徐若微买回来的。徐若微是个设计师,业余爱好写作,陆则清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堆着各种各样的杂志和手稿。徐若微想培养他跟自己的共同爱好,奈何两人口味从来南辕北辙。他性格不像陆时谦,也不像徐若微,倒是很像奶奶,有些孤僻又有些奇怪的冷清,热衷一些高难度的极限运动。
好朋友杨钊曾经打趣他这就是装,非要跟别人不一样,好显得自己特别。对于这种评价,陆则清不置可否,他没什么很喜欢的东西,但那些刺激的运动能让他找到一些微弱的存在感。
一些不用刻意试探也能感知到自己存活的感觉。
脚背被砸到的痛感把陆则清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林静文手里的书包滑到了地毯上,他弯腰帮她拾起,却不小心让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她每次找他都会背着这个书包,里面永远塞得满满当当。书、试卷、笔、手机,所有需要的东西,她都能从里面拿出来。
此刻清楚地去看,陆则清还有了新发现——
他俯身,把那张有着明显折痕的纸张捡起,灯光下更加清晰。陆则清看了会儿,一双眼慢慢眯起来,“折纸飞机?”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