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啤酒、冰块、滑滑梯
听筒里的声音有了实感。
陆则清持着手机走近她,路灯打在他的脸侧,原本锋利的棱角在此刻多出几分柔和。他看着她,眉头拧了那么一瞬。
“你……”
“你找我吗?”林静文先一步抢住了话头,她确定自己没有掉眼泪,“是有什么事吗?”
陆则清喉咙轻轻滚动,默了半晌才回答,“家里有人,不想待在里面,就出来走走。”
他不欲多说,林静文也不打算问。
从认识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在他住的地方看见除清扫阿姨和司机以外的第三个人。陆则清从不主动提起,林静文也从不好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并不是可以谈心的关系。
也许是夜色让人变得敏感,她在此刻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也不多高涨。
林静文攥住手机,机身的温度传到掌心。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陆则清主动打破了沉默,他平常很少会来这里,上次是因为杨钊的邀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到了。
林静文认真想了想,“往前走五百米有一个废弃的小学,里面没有人,但有一个很高的滑滑梯没有拆。”
陆则清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想玩滑滑梯?”
大晚上的,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他问完又觉得不合适,改口道:“行,走吧。”
小学门口还有一家正在的小卖部,里面亮着黄澄澄澄的光,有一种千禧年的感觉,钨丝灯泡悬在门头上方。
连破旧的学校大门都染上一层光。
林静文停住脚步,回头让他等一会儿,独自弯腰钻了进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校门是锁着的,白天才会对外开放。林静文上次过来还是一年前,中考结束,她不负众望拿了全市第一。家里很多上门祝贺的邻居和亲戚,连舅舅舅妈都挤在其中。
她不想听那些千篇一律的夸奖,借着帮林容买醋的机会,悄悄跑到了这里。这不是她的母校,也没什么情怀在,但很多小朋友都喜欢从那个高高的滑梯上玩耍。童声环绕在耳畔,等到夕阳落上,小朋友们都被家长喊回家,林静文才生出一抹尝试的心。
滑梯高到近乎垂直,从顶端向下,风沿着袖口直往身体里灌,带着几分冰凉,慢慢又涌上丝丝缕缕的热。
很自由又很舒服。
林静文不知疲倦地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林容的电话打过来,她才拍拍衣服上的灰往回走。
此后,这里就成了她放松心情的秘密基地。
“你的秘密基地好像谢绝你的访问了。”陆则清站在她背后,微笑着提醒。
“谁说要走正门了。”林静文拎着塑料袋走到右边的墙壁,底下的地板上还垒着几块红砖,看来之前被谢绝的人也不少。
她先放下袋子,踩住砖块,伸手够了下,刚刚好可以碰到墙头。这面墙不算高,稍微使点力气就能翻到另一侧。
预估是这样,实际操作时,还是发生了些意外,她力气不足以支撑自己完成连续的动作。卡在半空中,还是陆则清抬手托住她的臀部推了她一把。这动作也变成了加速助力的燃料,林静文飞快翻了过去。
脸被风吹得有些热,她坐在墙头,向下看了眼。塑料袋还在地板,月影落在上面,照着那黑乎乎的一团。
陆则清把黑乎乎递给了她,而后三两下就翻了上来。跳到另一边的时候,林静文生怕再得到助力,纵身一跳稳稳落到地面。
陆则清在她的带领下来到那个巨大的滑滑梯前,就在教学楼的对面,上面还有残存未干的水珠。林静文找了块儿干净的地方,用纸巾擦了擦,坐在上面。她没有滑滑梯的想法,单纯想这个僻静的地方坐着。
陆则清在她旁边位置,狭小的空间同时容纳两个人有些拥挤。他腿都摆不开,跟她的膝盖擦着。陆则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眼,并没有选择接听,而是转头好奇地问她袋子里是什么。
“啤酒。”林静文打开,分了一支给他,“心情不好就想喝点冰的。”
陆则清接过,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才发现易拉罐上面印着熟悉的三个大字——
菠萝啤。
“你管这叫啤酒?”他环住瓶身,没忍住反问了句。这话引起林静文的不满,她今天本就心情欠佳,眉头瞬间拧紧,“不喝可以还我,一瓶三块钱。”
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兹啦”的一声响。陆则清长指压在瓶口,勾住上面的拉环,轻轻一动就起开了,他在她的注视下吞了一口,“谢谢款待。”
“还挺好喝。”
林静文懒得再搭理他。她慢慢喝着自己手里的那罐菠萝啤。刚刚付款的时候,顺手将手机摁了关机,此刻口袋里并没有一丝响动。
林静文仰头看了眼天空,滑滑梯顶部的格挡将月亮切得一块块儿的,加上云层遮挡,算不上好看。
她没看多久就收回来。
陆则清低头回了会儿消息,片刻又摁灭,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今天心情不好?”
白天在学校他就感知到了,只是她一向疏离冷清,这份感知模模糊糊到她站在路灯下接起自己的电话才变得清晰。
“你不也是吗?”林静文放下啤酒,她偏头看过来,跟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有什么好诧异的?”
他哪句话表现出诧异了?
陆则清在心里默默打上问号。但面上并不显露,有时候强烈情绪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他看出她的防备,也没什么探知的欲望。
两人又各自沉默地坐了会儿,林静文把空掉的易拉罐放进袋子里,拍拍灰,没回头,“我走了。”
门口的小卖部结束营业,面前的光亮暗下去几分,陆则清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林静文,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待林静文说话,
“别跟我装,我不是傻子,能看出来。”
从隔着窗户随意扔进去的英语周报,到不愿借给他的红笔,每一件都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陆则清站起来,他没打算深究这个问题。反正合作而已,大家都是各取所需,“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讨厌我就结束约定。”
“相反——”陆则清顿了下,他走到她的身侧,打开了手电筒,“我喜欢这种真实。”
喜欢两个字在这个年纪的学生身上是比较难以启齿的东西,它总是伴随着自尊、羞耻和一点点酸涩的欣喜。可陆则清嘴里,这只是一个标签,一个定义他们关系的标签。
他并不讨厌她。
“不用。”林静文沉默了一会儿,平声说了句,“你愿意喜欢谁,讨厌谁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告诉我。”
“我不在意也不想关注。”
她踩着重新亮起来的路面,走到墙头边。这次也没有他的助力,因为有过一次实践,她很轻易就能翻到上面,再熟练地跃下。
陆则清没急着走。
他折回去,在这个有些割裂的空间又待了会儿。回到家客厅已经空了,桌面残留的酒杯昭示着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皱着眉,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又想起滑滑梯前的对话,陆则清有些烦躁地揉了把头发。他拉开冰箱门,捡了几块冰扔进新拿的杯子。
啪嗒——
冰块儿沉入杯底,加了烈酒和柠檬的混合,吞下一口,喉咙里都是凉意。他撑着桌面,手指压在上面,无意识地轻点两下。
过了半分钟,面前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一条写着熟悉名字的微信消息弹出——
“对不起,我今天有些失控。”
是示弱的道歉,他第二次收到。烦躁的情绪达到一个顶点,冲破不了,就这么卡在那儿,陆则清环住玻璃杯,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
训狗最需要的是什么?
耐心,毅力,和好脾气。
哪怕是装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