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周家村的黄土地变成了烂泥塘。
五百多号人挤在刚封顶的红砖厂房外头,脚下的胶鞋踩得泥水“吧唧”直响。
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窝刚炸了窝的马蜂。
吵。
那是真吵。
妇女们的闲聊声、男人们的咳嗽声、还有那几个刺头为了抢个排队位置的骂娘声,混在一起,把厂房顶上的麻雀都给吓跑了。
顾南川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脚下是一张刚搬出来的八仙桌。
他没拿喇叭,手里拎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那是盖厂房剩下的废料。
“当!当!当!”
螺纹钢敲在身旁的铁栏杆上,声音尖锐刺耳,硬生生把底下的嘈杂声给切断了。
“都把嘴闭上。”
顾南川的声音不怎么高,甚至有点懒散,但那双眼睛扫过去,底下几个正要把唾沫星子喷到前面人后脑勺上的汉子,立马把脖子缩了回去。
“进了这个门,你们就不是在那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是工人。”顾南川用螺纹钢指了指大门口那块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铜牌,“工人就得有个工人的样。谁要是还把那一套抢大粪的劲头拿出来,趁早滚蛋。”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又是一阵悉悉率率的骚动。
“厂长,这都晌午了,啥时候开饭啊?肚皮都贴后背了!”一个光着膀子、把工装搭在肩膀上的壮汉喊了一嗓子。
这是隔壁王家屯的赵铁蛋,以前是杀猪的,仗着一身蛮力,在招工的时候被分到了搬运组。
“吃,肯定让你们吃。”顾南川跳下桌子,嘴角扯了一下,“今儿个第一顿,我让桂花嫂做了白菜猪肉炖粉条,管饱。”
一听有肉,底下五百双眼睛瞬间亮了,绿油油的,跟饿狼似的。
食堂――其实就是几个连在一起的大草棚子,里头摆着几十张长条桌。
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那股子肉香味霸道地往鼻孔里钻,勾得人嗓子眼发紧。
顾南川没急着让人打饭。
他走到打饭窗口,看着那几个负责盛菜的大娘,沉声说道:“每人一勺,不许抖勺,也不许给熟人多盛。谁要是坏了规矩,立马走人。”
大门一开,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排队!别挤!”
二癞子带着几个民兵,手里拿着木棍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叉了,才勉强让人群排成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赵铁蛋排在最前头,手里端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缸子。
“给老子盛满!多来点肥的!”赵铁蛋把缸子往窗台上一磕,震得木板直晃。
打饭的大娘手一哆嗦,给他盛了满满一大勺,那肥肉片子确实不少。
赵铁蛋端着碗,也不找座,直接蹲在过道上,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吃了没一半,他突然把嘴里的粉条往地上一吐。
“呸!这啥破粉条?都炖烂了!还没俺家婆娘做得劲道!”
说着,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大半碗连菜带饭,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哗啦”一声。
白花花的馒头块,油汪汪的肉片,混着泥水,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几个还没打上饭的人,看着那桶里的肉,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着赵铁蛋那身横肉,谁也没敢吭声。
食堂里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因为顾南川过来了。
他手里没拿螺纹钢,也没拿喇叭,就那么空着手,一步步走到泔水桶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剔牙的赵铁蛋。
“没吃饱?”顾南川问。
赵铁蛋斜眼瞅了瞅顾南川,满不在乎地剔出一块肉丝:“饱是饱了,就是这饭太次,咽不下去。”
“次?”顾南川笑了。
他突然弯下腰,伸手从泔水桶里――就在那堆脏水上面――把赵铁蛋刚才扔进去的半个馒头捡了起来。
馒头皮上沾了点泔水,但里面还是白的。
全场死寂。
连二癞子都愣住了,张大嘴巴看着顾南川。
顾南川没嫌脏,把馒头那层沾了水的皮撕掉,然后当着五百多号人的面,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面是公社粮站最好的富强粉,这肉是早晨刚杀的年猪。”
顾南川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眼神变得比那把杀猪刀还冷。
“赵铁蛋,你觉得次?”
赵铁蛋被顾南川这举动吓懵了,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厂……厂长,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就糟蹋了半斤粮。”
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压得赵铁蛋喘不过气。
“南意厂管饭,是为了让大伙儿有力气干活,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这五百张嘴等着吃,每一粒米都是钱,都是血汗。”
顾南川猛地转过身,冲着严松喊道:“严老!记账!”
严松推着眼镜跑过来,翻开账本。
“搬运组赵铁蛋,浪费粮食,目无纪律。扣除当月全部奖金,罚款五块!这五块钱,用来买肉,分给其他没浪费的兄弟!”
“凭啥?”赵铁蛋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我不就倒了点剩饭吗?五块钱?你抢钱啊!”
“就凭这锅饭是我顾南川给的!”
顾南川一声暴喝,震得食堂顶棚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想吃这碗饭,就得守我的规矩。嫌饭次?嫌规矩多?大门在那边,滚!”
赵铁蛋看着顾南川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工人们――那五块钱可是要分给他们的。
他怂了。
彻底怂了。
“我……我认罚。”赵铁蛋低下头,灰溜溜地端着空碗挤出了人群。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没人再敢剩一粒米,连菜汤都被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顾南川没让人休息。
“所有人,车间集合。”
扩建后的车间宽敞明亮,五十台崭新的操作台一字排开。
沈知意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身后跟着那十二个穿着统一蓝布工装的学生娃。
赵小兰站在第一个,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个记录本。
“介绍一下。”顾南川指着这群孩子,“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各个小组的组长。”
这话一出,底下的工人们炸了锅。
“啥?让这帮毛还没长齐的娃娃管咱们?”
“我吃的盐比他们吃的饭都多!凭啥听他们的?”
尤其是那帮从外村招来的熟练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顾南川没解释。
他冲赵小兰点了点头:“小兰,露一手。”
赵小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拿起一把刚染好色的麦秆。
起头、劈丝、编织、收口。
她的手指快得像是在跳舞,麦秆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不到三分钟,一只栩栩如生的“金丝雀”就出现在她掌心。
翅膀上的羽毛层次分明,连眼睛都用黑芝麻点得恰到好处。
“这是三级工的标准。”沈知意在一旁淡淡地说道,“按照厂里的规定,能在一小时内编出十只合格品的,才有资格当组长。”
她转头看向底下那帮叫唤得最凶的工人:“你们谁能做到?上来试试。”
没人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帮老娘们儿编个草帽、篮子还行,这种精细到头发丝的活儿,她们看都看花眼了。
“没人?”顾南川冷笑一声,“没人就给我闭嘴。”
“在南意厂,不看岁数,不看资历,只看本事。谁的手艺硬,谁就是爷。”
顾南川走到赵小兰身边,拍了拍小姑娘单薄的肩膀。
“小兰,以后谁要是敢不听指挥,不用跟我汇报,直接记在考勤本上。扣钱、开除,你说了算。”
赵小兰挺直了腰杆,大声喊道:“是!厂长!”
这一天,南意工艺厂的规矩,算是彻底立下了。
一个是“饭碗不能砸”,一个是“本事大过天”。
傍晚时分,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五百号人,分成了十二个小组,在那些半大孩子的带领下,开始了第一轮的大生产。
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点燃了一根烟。
“严老。”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严松正坐在桌前,对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发愁。
“厂长,这么吃下去不行啊。”严松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五百号人,一天光伙食费就得一百多块。再加上工资、水电、原料……咱们账上的钱,最多只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
这是生与死的界限。
要是二十天内这批货交不出去,或者外贸局的尾款回不来,这五百号人就能把南意厂吃垮。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窗棂上散开。
“二十天,够了。”
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通知二癞子,今晚把那辆解放车加满油。”
“明天,我要去趟省城机械厂。”
“光靠人手编太慢了。我要搞几台冲压机回来,把那些能用机器干的活,全给它机械化!”
“咱们不仅要养活这五百张嘴,还要让他们把那二十三万美金,给我连本带利地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