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光线冷白,映得人脸色发青。
姜弥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啦啦冲在白瓷碗上,浸在掌心,却浇不灭心头那把拱起的火。
本以为他只是嘴挑,没想到还嘴毒;嘴毒就算了,心里还腌臜。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脑补别人的关系。
凭什么?他凭什么用那种轻蔑的语气,擅自揣测她的心思,判决她的“不自量力”?
委屈和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憋得她手指都在发抖。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在脑内将那个嘴挑、嘴毒、心也脏的人咒骂了一万遍,依然不解气。
关上水,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块解冻得差不多、但仍有些硬实的猪里脊,“砰”一声,肉块被掼在厚重的实木砧板上。
她握住刀柄,目光凝练而凶狠。厚背菜刀沉甸甸的,刀刃在光下泛着锃亮的寒意。
手起,刀落。
铛!铛!铛!
刀刃斩进肉里,触到砧板,发出沉闷的钝响。
姜弥每一刀都带着狠劲,仿佛砧板上的不是猪肉,而是那张令她心烦意乱、又不得不隐忍的冷漠脸庞。
肉块在刀下变形、分离,变成不规则的肉片、肉丝。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刀光连成一片虚影,肉丝渐渐成了肉泥。
一声声沉重的“铛、铛、铛”,回荡在过分安静的厨房里,盖过了她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宣泄了那股无处安放的憋闷。
>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哥的世界,你挤不进去。
>别做让自己更难堪的梦。
混蛋!不用他特地提醒,她也知道。
姜弥其实已经很久没想起裴晔了。
或者说,是刻意不去深想。
最后一次比较清晰地想起他,还是高一暑假,对着新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
——
高一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学生会在市里一家KTV举办新年聚会。
各个部门的人都来了,二三十人,男男女女,点了一大堆东西:各种没见过的饮料、低度果酒、五花八门的奶茶零食,还有快餐、汉堡、披萨……琳琅满目,比学校小卖部豪华得多。
姜弥望着那堆成小山的吃食,心里默默算着结束后要A多少钱。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从外面推开。裴晔款步进来,身旁跟着学生会副主席刘飏。
刘飏拍了拍手,包厢静了下来。
“今晚大家尽情吃,所有消费由主席裴公子买单。”
刘飏话音落下,众人一阵欢呼。
包厢里,大家点歌、玩游戏、吃零食,一片喧腾热闹。
姜弥也参与了几轮,但回回落败。一位二年级的学长递来一杯果酒,笑说是输家的“惩罚”。
她酒精不耐受,沾一点便会晕沉。看着眼前那杯泛着淡粉色光泽的果酒,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尝一口嘛,小学妹,没事的。”学长温声劝道。
周围也有人跟着附和:“是呀,味道很清爽的。”
杯子已举到她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如临大敌,指尖微颤,正要硬着头皮伸手去接——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接过了那只杯子。
“小孩子可不能喝酒哦。”
一缕很淡的花香气息靠近,温润的嗓音低低响起,几乎贴着她的耳畔。
姜弥下意识转头,对上一双温润漆黑的眼。镜片后的凤眼微挑,朝她轻轻眨了一下。
那一瞬间,姜弥只觉头顶有千万朵烟花炸开,璀璨得令人屏息。
他仰头喝下那杯酒。灯光斜斜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条,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喉结随着吞咽缓缓滚动,清瘦而分明。
裴晔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在姜弥身旁坐了下来。
之后包厢里如何喧闹,旁人如何说笑,姜弥不记得了。她目光所及之处,只剩那截修长的脖颈。喉结凸起处,缀着一颗很淡的小痣,像无意间落下的墨点。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裴晔正侧头和旁人说话,忽然转过脸来,唇角微勾,笑容直直落进她眼里。
“没、没什么!”姜弥慌忙低头,顺手抓起手边一瓶饮料,拧开瓶盖,装作很忙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晕眩感便漫了上来。
视线越来越朦胧,她眯着眼睛看手中的饮料瓶,标签上隐约印着两个字:
米酒。
——
迷迷糊糊中,身体好像在移动,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她努力睁开眼,茫然四顾。
空荡荡的街道,夜色已深,路灯昏暗,偶尔有车掠过。
视线收近,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人屏息的侧脸。五官线条流畅,下颌清晰,薄唇轻抿,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如刻。
这个人……好眼熟。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醒了?”温润的声线,如山涧清泉。
姜弥听出来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这是在做梦吗?
不然裴晔怎么会离她这么近?甚至……还公主抱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
真的是裴晔,他正抱着她往前走。
“别担心,不会把你卖给人贩子的。”
裴晔垂眸看她,深邃的眼里含着笑,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姜弥对上那双眼,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她声音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喝醉了。”他说。
“咦?”她根本没喝酒啊。
裴晔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轻笑道:“我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有人喝米酒也会醉。”
姜弥:“……”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夜风微凉,安静了片刻,她小声问:“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他答得干脆,“搬得动。”
“搬……搬得动?”姜弥耳根一热,“你就不能……说得浪漫一点吗?”
裴晔笑意更深了些:“在你眼里,我很浪漫?”
“大家都这么说。”她瓮声瓮气道。
“那你呢?”他追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酒精在血液里烧着,迷失了理智,姜弥胆子忽然大了起来。
“你就像……”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像披着天使皮囊的小恶魔。”
裴晔没反驳,也没接话,只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她,嘴角仍挂着那抹笑。眼底映着街灯细碎的光,让人看不透深浅。
姜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小声嘟囔:“看什么看,不是你自己问的吗?”
“看来酒醒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来自己走吧。”
说着,手臂微微松开,作势要放她下去。
“不要!”姜弥下意识环紧他的脖子,耍赖道:“我、我头晕……没力气,走不稳的。”
“呵。”裴晔轻笑出声,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姜弥悄悄松了口气,心安理得享受着他的公主抱,目光落在他颈间,不自觉地盯着他的喉结看。
“……”
心突然跳得很快。
她从没想过,男人的喉结会这样……性感。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
裴晔脚步一顿。
环着她的手臂明显收紧,他垂下眼,眉头微蹙,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别乱碰。”
“对不起……”姜弥赶紧缩回手,乖得像做错事的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种微妙的紧张中缓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今晚的裴晔,有些不一样。
晕晕乎乎想了半晌,忽然恍然:“学长,你的眼镜呢?”
“玩游戏时被人撞掉,踩坏了。”
“……好惨。”她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那你……不要紧吧?”
“什么?”
“你看得清路吗?”她其实有点担心,万一他脚下踩空,两人一起摔了,会不会摔到尾椎骨粉碎……
“我又不瞎。”他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好笑。
“可近视的人不戴眼镜,不是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吗?”她想起好友谈淑哲一摘眼镜,就连她说话都听不清了。
“谁告诉你我近视了?”
“诶?可是你平时都戴着眼镜……”
“戴眼镜就一定是近视?”
“那……难道是远视?”总不能是老花吧。
后面这句她没敢说出口。
但裴晔显然猜到了。
夜风里,他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玩味:“我就不能是个正常人?”
“哪家正常人天天戴眼镜啊。”她小声嘀咕。
“耍帅啊。”
“……”
姜弥一时语塞。
不过,这样的裴晔,好像也不错。她索性借着还未散尽的酒意,大胆地欣赏起来。
没了镜片遮挡,那双眼睛展露无疑。
眼型狭长,内勾外翘,眼尾像收梢的笔锋,轻轻扬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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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丹凤眼,却多了温润几分;说是桃花眼,又比桃花清冽些许。
或许,他的眼型是介于两者之间。
比起平日里那个白衣黑裤、一丝不苟、隐匿于眼镜后的“优等生”,眼前这个会随口说“戴眼镜是为了耍帅”的裴晔,更加让人觉得真实和接地气。
就仿佛,他也没有那么高不可攀。
她看着看着,有些出了神。
“看够了没?”
裴晔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姜弥慌忙移开视线,抿紧嘴唇,假装在看路边的树影。
街道空旷,夜色更深。
又走了一段,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小声问:“我们要去哪儿?”
“回家。”他回答。
“回家?”姜弥歪了歪头,“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裴晔轻笑:“你想跟我回家吗?”
姜弥脑子一懵。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跟裴晔回家。
因为不知不觉间,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在自己熟悉的小房间里,客厅传来外婆做饭的声响,香气飘进来,是红烧肉。
姜弥牙也没刷,穿着睡衣就往外跑,探出脑袋却愣住了。
掉漆的小木桌前,裴晔端坐着,正帮外婆择豆角。
见她出来,他抬起眼,嘴角含笑:
“哟,醒了。”
那一幕很奇幻,像在逃王子误入灰姑娘的家,连这间外婆住了快四十年的老破小都仿佛被照亮了。
外婆说,昨晚她在聚会上喝醉了,是裴晔送她回来的。
将她到家后,外婆觉得让这么俊的男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便留他住一宿。
没想到的是,裴晔竟真的点头留下了。
早午餐时,裴晔完全诠释了什么叫食不言寝不语。他细嚼慢咽,吃得从从容容,慢条斯理,游刃有余。
在他这种做派面前,连平时吃饭像狼吞虎咽、饿鬼投胎、手忙脚乱的姜弥,也不自觉端起了样子。
他一直夸外婆做的菜好吃,把外婆夸得心花怒放,笑着说让他就当自己家,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当外婆称赞姜弥的手艺也很好,得到她的真传时,裴晔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脸真诚地问姜弥今晚能不能尝到她的手艺。
姜弥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呆愣住。她本以为裴晔吃完就会走,没想到他还打算留下吃晚饭。
寒假第一天,裴晔是在她家度过的。
晚饭吃得早,不到五点就结束了。他帮忙收拾碗筷,然后说该回家了,不然家人会担心。
离开前,外婆让他有空常来。
他笑着答:“好。”
可谁也没想到,那天以后,那道清隽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岚山的春天湿冷入骨。
开学一周后,学生会的学姐闲聊时,其中一人用略带惋惜的语气说:“裴晔同学回燕都了。”
另外一人叹了口气,却又理所当然地补充了句:“也是,他本来就是燕都一中的。”
那时姜弥正低头整理旧档案,听到消息,指尖顿在冰凉的纸页上,那凉意一路渗进心里。
她还记得,裴晔从她家离开时,问她要不要加个Q-Q。
她怎么答的呢?
她说,自己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她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再见”,更别提那句从未出口的“喜欢”。
那段悄悄仰望的时光,就像岚山夏日的穿堂风,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不留痕迹,只余一片空旷的凉。
高一暑假,妈妈从燕都回来,给她买了手机和电脑。
某个燥热的夏夜,她独自坐在房里,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燕都一中的招生宣传片。
恢弘的建筑,顶尖的设施,绿茵如毯的球场,还有那些穿着偶像剧般校服、自信飞扬的面孔……镜头扫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洒满书桌。
画面一帧帧掠过,她忽然明白了。
心里那点残留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怅然的情绪,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裴晔和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生来就应该生活在光底下,行走在敞亮通透的玻璃幕墙下,谈论着她听不懂的课题,与同样优秀的人并肩。而岚山,不过是他人生中一次偶然的落脚。
她曾得以仰望他一程,已是灰扑扑青春里一场奢侈的馈赠。
她关掉视频,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窗外是岚山沉沉的夜,远处灯火稀疏。
两个世界,本就该如此,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