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石林的景象与之前钟乳石林截然不同。这里的石柱更加粗犷、扭曲,表面布满风蚀水刻般的深刻纹路,仿佛是大地古老记忆的实体褶皱。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土石气息,还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慕晨一行人正小心穿行其间,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更为古老的地脉标记。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地面”动了。
那不是普通的地面震动,而是大片覆盖着苔藓和碎石的“土层”整个向上隆起、开裂。碎石簌簌滚落,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身影,缓缓从沉眠中“转身”,面向了他们。暗沉如玄铁、布满岁月凿刻痕迹的巨大鳞甲,粗壮如石柱的四肢,以及那长长脖颈上覆盖着厚重骨板的头颅——正是之前通过爪痕推断出的、这片地底真正的霸主之一,岩甲地龙。
它完全转过身来,身躯几乎挡住了前方的所有光线,投下的阴影将慕晨他们完全笼罩。与想象中暴戾的凶兽不同,它的眼神异常深邃,淡金色的竖瞳中仿佛沉淀了万载的时光,但此刻,那光芒里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沧桑。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几个闯入者,没有立刻咆哮或攻击,那股如山如岳般的沉重威压,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停止一切动作,能量内敛。”慕晨立刻用意念向小七和金刚下达指令,声音在自己脑海中都显得紧绷。他能感觉到金刚全身的岩石肌肉瞬间僵硬,连意念都传递着一种本能的战栗与敬畏:「好……好大……动不了……」小七则瞬间将所有扫描和能量输出降至最低维持状态,如同进入了假死。
慕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上前一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地龙的视线下,但姿态放得很低。他主动释放出胸口星钥那独特而温和的秩序波动,同时,手腕上净化树苗的纹路也亮起柔和的翠光,两种气息交融,带着敬意与无害的信号,向前延伸。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表示对古老存在敬意的礼节。
地龙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些许,淡金色的竖瞳锁定了慕晨。它没有张开巨口,但一股低沉、浑厚、仿佛直接来自大地深处的精神轰鸣,直接灌入了慕晨的意识,那并非任何已知语言,却能被直接理解:
“秩序的幼苗……微弱,但纯粹。你身上,有‘她’残留的气息……那棵试图净化一切的树。还有……那把‘钥匙’的碎片。”
它口中的“她”,显然是指“玉净树”,而“钥匙”无疑就是星钥。
慕晨稳住心神,用意念清晰回应,坦诚且直接:“是的,古老的守护者。我继承了‘玉净树’部分净化与平衡的职责,也承载着‘钥匙’的碎片。我正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清理滋生的污秽,并尝试理解与维持这里的平衡。”
“平衡……”地龙的精神波动中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源自地壳运动的叹息,那巨大的金色眼瞳中,疲惫与痛苦之色更加明显,“谈何容易。地心……在哀鸣。”
慕晨心头一凛:“地心?发生了什么?”
“许多个循环之前,一场灾难……或说,一次失败的治疗。”地龙的声音沉重,“‘自然之灵’——你们或许称之为地脉核心意识——受到了几乎致命的创伤。为了不让她彻底消散,某些古老的力量强行将她‘稳定’了下来。但伤得太重了,那种‘稳定’更像是一种……冻结与扭曲。”
它顿了顿,巨大的身躯似乎因某种回忆而微微震颤,引得周围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现在的‘灵’,不再是完整、温和、滋养万物的母亲。她变得……时而沉寂如死,时而躁动疯狂。她的情绪,她的‘偏执’与‘混乱’,正随着地脉能量的流转,感染每一片土地。我们这些依靠地脉能量沉睡、生长、守护一方的老家伙,感觉越来越吃力,仿佛背负着整个大地的痛苦与错乱。”
“具体有什么征兆吗?”慕晨追问,这信息至关重要。
“地脉能量的流动失去了自然的韵律。”地龙解释道,“时而像血管淤塞,能量滞涩,导致一片区域死寂枯萎;时而又像血脉贲张,能量狂暴涌出,引发地动、熔岩喷发或催生出扭曲狂暴的元素生物。一些和我们一样,自远古便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存在,也因此被惊醒或干扰,变得不安、躁动,甚至……充满攻击性。”
它看向慕晨,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直视他灵魂中的印记:“至于那些被封印的污秽……它们如同依附在伤口上的腐菌,虽然暂时被压制,但‘灵’本身的混乱,就像不断渗出的脓血,正在将‘混乱’与‘疯狂’的种子,随着地脉能量,播撒到更远的地方。你清理掉的,不过是已经长出地面的‘杂草’。”
慕晨感到一阵寒意。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处理“伤口感染”,却没想到“病人”(地脉核心)本身已经病入膏肓,甚至神智不清,自身就在制造混乱。
“‘引导者’,”地龙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声音凝重如磐石,“你的使命,或许远比你现在所做的更加沉重。真正的考验,不在这些地表或浅层的污秽与争斗。而在地心深处,在那颗正在滑向彻底疯狂与崩溃边缘的‘自然之灵’。如果她最终失控、崩塌,那么依附于她的所有秩序——地脉的流转、元素的平衡、乃至依托地脉生存的无数生命形态——都将随之倾覆。这片大地,将变成真正无序、混乱、充满毁灭性能量的绝地。”
慕晨感到肩头仿佛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我……该如何去做?进入地心?找到她,尝试……治疗或安抚?”
岩甲地龙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起一阵风声。“现在的你,太弱小了。你的秩序幼苗尚未茁壮,你的‘钥匙’也残缺不全。贸然接近混乱核心,只会被同化或吞噬。”
它给出了更实际的建议:“成长。先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稳固你的‘领域’,建立秩序的基点。清理污秽、调和矛盾、培育生机,这些都是锻炼,也是积累。同时,寻找……寻找其他散落的‘钥匙’碎片,或者,寻找其他同样继承了古老职责、尚未被混乱侵蚀的‘继承者’。只有当你的‘秩序’足够强大,足够完整,当通往地心的‘门’因缘际会再次打开时,你才有可能去面对那份终极的混乱。”
说完这些,岩甲地龙似乎耗尽了交谈的力气,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坚硬的鳞甲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它最后看了慕晨一眼,一道更微弱、却如同烙印般清晰的精神波动传来:
“记住,小心。混乱并非死物,它也在本能地寻求扩张与存续……它也在寻找,能够承载其力量的‘代言人’。”
话音落下,那巨大的身影已重新没入大地,只留下一个缓缓合拢的凹陷和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番震撼灵魂的对话只是一场幻梦。
慕晨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不知何时已握紧,指甲陷入肉里。地龙那沧桑而疲惫的眼神,以及话语中描述的、整个地底世界正在滑向深渊的恐怖图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压力,从未如此真实而巨大。他之前的所有行动——探索、净化、契约、规划——此刻看来,仿佛都只是风暴来临前,蚂蚁筑巢般的微小准备。
他抬起头,望向石林上方无尽的黑暗,那里仿佛也回荡着地心深处传来的、无声的哀鸣。
路,还很长。而且,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