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整个东京城笼罩在金秋的薄雾中。大街小巷透着一派喜庆祥和之气,虽无元宵灯会时的繁华,却在秋日分外清爽。
东华门外,商贾云集,早市上的摊贩们吆喝着兜售新鲜的菊花酒和重阳糕。那些糕点是用面粉蒸成的,层层堆砌,上面铺满红枣、板栗等物。
妇人们携篮而来,她们三两成群,仔细挑选着茱萸叶。同行的孩童则在市集里追逐打闹,他们手里拿着颜色各异的小纸旗,笑声回荡在集市中久久未散。
城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菊花和茱萸的枝叶,空气中四处弥漫着茱萸的辛香和菊花的芬芳。
东京地处中原,重阳时兴吃花糕,蒸制时重叠九层,顶上点缀两只用糯米做的小羊,以合“重阳”之音。
按照东京的习俗,在重阳这日,出嫁的女儿是要被父母迎回娘家的一同过节,称之为“逆女”。
而城外的繁山,成了儒生们的必去之地,据闻孔圣曾在此讲学,留下了“繁台春色”的美誉,因此广受学子们推崇。
听着门外人声鼎沸,李寻芳望着庭院中摆放的金菊,思绪逐渐飘远。
李老夫人身边围满了晚辈,逗得她笑个不停。她正想和李寻芳说笑时,定眼一瞧,见身旁的李寻芳目光呆滞,知道老伴儿是又走神了。
她笑眯眯地遣散了园子里的小辈们,这才轻手拍了拍李寻芳的肩膀,“这是怎的了?这大好的日子,几个哥儿姐儿都不敢跟你搭话了。”
李寻芳回过神,知道老妻的意思,他的目光中园中依次扫过,不由长叹一声。先前杨其佑遇刺,左思明又跟逆王牵扯到一起,他隐隐就有退下去的想法。
直到中秋张弘那事儿,更坚定了他致仕的想法,这才借着老妻的嘴传了些天家的闲话。
一来是想借着此事脱身,二来嘛,也有试探试探宫里的意思。谁曾料到慈宁宫那位竟趁机让他主导起丈量天下土地的事,同他讨价还价起来。
自先帝中庙时,天下上交国库的粮税近乎比世庙时少了一半,到了昭平年,又缩水了一部分。
这意味着大周需要交粮纳税的土地减少了一半有余,财政收入大大减少。
藩王虽是占据了不少粮田,可世庙的子嗣并不多,成庙又是绝了嗣的,土地兼并的根源还是出在士绅上的。
如江南萧家,坐拥田产十三万亩。蜀中王家,有田八万亩……
诸如此类的比比皆是,即便是他本人,名下田产也是超过了万亩。
究其原因,还是各地士绅欺民霸田,兼并土地,上交国库的粮税只会越来越少。
长此以往,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亏空也只会越来越大,宫里那几位焉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慈宁宫一直都是激进派,自先帝时就主张清丈天下土地。
李寻芳苦笑一声,他左右逢源地过了一辈子。临了,慈宁宫将这个得罪人的苦差事交给他。
他知道,无论是士绅还是豪强,哪个不是盘根错节?萧家和王家不过是明面上的例子就坐拥如此之多的田产,暗地里,那些与朝臣勾连的家族,更是数不胜数。得罪了他们,便是得罪了大半个朝堂。
大安年间,先帝曾推行过一次小规模的清丈,却因士绅反抗,半途而废。那时,他也不过刚入阁,亲眼见着几个主张丈量土地的官员被贬谪去了琼州。
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即便他身为内阁首辅,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寻芳暗了暗,慈宁宫那位,手段高明是高明,可未免也太毒了些。
见老伴儿又陷入沉思,李老夫人轻声一叹:“老头子,既然你都打定了主意退了,还管那些作甚?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埋了黄土的人了,指不定哪日闭了眼就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又何必继续再趟东京这浑水……”
话音落下,李寻芳的目光向她转移过来。
似乎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李老夫人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顾着咱们的儿女,可子澜今年了都五十三了,如姐儿也四十有五了,他们自个儿都是做祖父母的人了,咱们难不成我们还要顾着他们一辈子不成?”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为他们挣下这份家业,若他们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守住,那也只能说是天意……”
李寻芳闻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拍了拍老妻的手背,轻声道:“夫人,你说得对。咱们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也该歇歇了……慈圣娘娘既点了我,想来轻易不会改变心意。也罢,我躲了也快一辈子,今儿就当他一回马前卒!”
不过,他既决定了答应慈宁宫挑头丈量土地的事宜,自然得要些好处拿。否则,总不可能让他做着得罪天下官绅的事,什么好处都不要罢。
看来,得找个时间同慈宁宫那位交涉一番,至于交换什么,他还得仔细想想。
李老夫人见他想通了,便笑着拉他起身:“走吧,孩子们还等着呢。这大好的日子,别让那些烦心事坏了兴致。咱们今儿去尝尝孙媳妇酿的菊花酒,好生受用一番。”
李寻芳点头,夫妻二人携手走向前厅,立即就有晚辈们来行礼。待他们坐上主位后,几个机灵讨喜的小辈不停地说着乐子逗他们开心,笑声很快就充满了整个李宅。就连先前的阴霾,似乎被这阖家团圆的喜庆冲淡了些许。
宴罢,李寻芳独坐书房,摊开舆图,细细标注各地隐田重灾区。
江南、蜀中、湖广……这些地方的士绅不仅霸占田地,还勾结地方官吏瞒报税赋。
国库空虚已久,军饷、赈灾,全靠挪东补西。若再不整顿,迟早是要出大乱子的。李寻芳强提起精神来,仔细在图中标注着重点。
这边,孟昭一早就收到了宫里的重阳赏赐,只不过这一次来宫外的却是周姑姑。孟昭同往常一般,在赠送她的小礼物中夹杂着银票。
在孟昭的特意提点下,周姑姑自是明白了,她没有拒绝,含笑地收下了礼物。
另外,孟昭此次向宫里进献了金丝皇菊的绣帕两方,腰带一条。自是是托周姑姑带回了宫里。
那条腰带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当那条用金线绣着金丝皇菊的腰带出现在乾清宫时,姬晟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孟昭会进献这些小玩意儿。不过对于她的恭顺,还是颇为满意的,当即就换上了那条腰带。
是夜,李娘娘在宫宴时见到姬晟那条腰带后,对孟昭再无什么不满意的。
同热闹的东京相比,北海那边就显的有些静悄悄的了。
自从那日选秀结束后,三位淑女被送到这里安置,未免她们日后进宫侍奉姬晟有失,两宫令六尚女官分别教导她们的礼仪、言行。
在三人中,刘氏出身最高,是一位举人的女儿,仪态虽还有所不及,不过略有几分文采。
杨氏的父亲只是秀才,比起刘氏又不如了,却也是识文断字的。
唯独赵氏,因是农女出身,不通文墨,甭说是三字经了,就连百家姓和千字文都背不全,因此时常受到另外两人明里暗里地讥讽。
就比如这日,宫中将过节一应物品送至皇庄后,三人谢过两宫的恩典,送走传话的女官后,杨氏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选秀那日。
“赵姐姐,若是你有那位的好出身,坤宁宫的位置说不得就该是您的了。”
刘氏有些讶然,杨氏竟如此大胆,不由抬头瞥了杨氏一眼,当即眉头就皱了皱。她虽然也不大瞧得上赵氏,不过也不会如杨氏这样口无遮拦。
赵氏斜撇了杨氏一眼,一语不发。
然而杨氏不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以为赵氏继好欺负,于是续挑衅道:“说起来,我真是替姐姐惋惜,听孙姑姑说,数月前万岁爷还想下旨封姐姐为贵妃,没承想,最后竟被两宫娘娘给驳了。”
杨氏一口一个万岁爷,甚至还牵扯到两宫,刘氏顿时警铃大作。
这样的是非之地,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于是对着两人福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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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赵姐姐,杨妹妹,我有本诗集还未看完,就先回去了,两位请自便。”
说罢,也不管两人有无什么意见,带着一个宫女自顾离去了。
杨氏暗暗撇了撇嘴,对刘氏自命清高的行径颇为不满。但她也知道,别看刘氏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单论起嘴皮子,自己远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并不敢开罪她。
赵氏似乎早就习惯了杨氏这样挑拨,没有搭理她,只是还了刘氏一礼后,也跟着就要离去。
“姐姐别着急走呀,不妨再多陪妹妹说些话,妹妹对姐姐的往事可是好奇地很。听说姐姐以前在家中既要照顾弟妹,还要做活儿,家中豢养的牲畜和姐姐同住一个屋檐下……”
闻言,赵氏瞥了杨氏一眼,冷冷道:“我没什么话要同妹妹说,只是妹妹方才言语涉及万岁爷和两宫娘娘,我深感不妥,妹妹所言,似乎是质疑两宫娘娘和万岁爷?”
这件事可大可小,说小了不过是句玩笑话罢。可若往大了说,便是意图犯上,有大不敬之罪。
杨氏的脸色不由一变,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平日三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有理有据的话来。
她本意不过是想刺一刺赵氏的出身,却没想到反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因着还未走远,赵氏的声音毫无例外地落进了刘氏的耳中,她有些啧啧称奇,不过很快也就想明白了。泥人都有三分脾性,更何况一个大活人了。
她摇了摇头,脚步快了三分。
杨氏强笑着摆了摆手,试图化解自己的尴尬:“赵姐姐这是哪里话?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你何必当真?咱们姐妹三人同在皇庄,往后进宫了日子还长着呢,何必为这些小事生分了?”
“不是这个意思?”
赵氏忽然停下了脚步,却不吃她这一套,目光自然而然地和杨氏对视,笑了笑,“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杨氏的脸色有些难看,不敢和赵氏对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知道无论怎么辩解都是一个错字,空气突然就陷入到死一般寂静,尴尬的氛围四溢开来。
最后还是赵氏冷笑一声:“妹妹既知日子还长,就该谨言慎行。宫中规矩严明,孙姑姑也常教导咱们,言多必失。妹妹若再如此,我只好向孙姑姑禀报,免得日后牵连了大家。”
“再者……妹妹还是管好自个儿罢,万岁爷那日似乎没打算给妹妹香囊……”
既撕破了面皮,赵氏也刺了杨氏几句,没给她留脸面,相较于她和刘氏是被姬晟亲选的嫔御,杨氏这个顺带留下来的,就显的可有可无了。
杨氏勉强笑了笑:“姐姐教训得是,妹妹自当谨记。”
赵氏见她服软,也就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自己的宫女离去,只留下杨氏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待四野归于平静,杨氏盯着赵氏离去的方向,在原地气的直跺脚,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竟然拿万岁爷和两宫娘娘压她!
路上,珊瑚见赵氏一言不发,忍不住安慰道:“淑女,杨淑女的话您也别放在心上,她那是成心气您的。”
赵氏又怎会不知道,杨氏仗着自己是秀才公的姑娘,识文断字,原先还在储秀宫的时候就不大瞧不上她们这些农家出身的姑娘。
现如今就要成宫里的娘娘,气焰可不是更胜了么!借着拣择那日她落选中宫的事,言辞刻薄、挖苦她并非一日两日了。
赵氏瞥了珊瑚一眼,淡淡道:“似她那般口无遮拦的人,就算有幸入了宫,想来早晚也会因着那张嘴作茧自缚,你我且等着瞧就是。”
眼下天际的金乌正高,可明媚的日光映在赵氏的脸上,却显出一股寒意。
回头望了一眼后,赵氏眼里流露一丝异色,也仅是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淑女,外头风大,咱们赶快回去吧。”
说完,珊瑚将一件金粉戏蝶彩缎披风贴心为赵氏系上。
赵氏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