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纤兀自走在前面，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群人。
东主心情不佳，东青与北玄又都不在身旁，众人未得召唤，不敢贸然近前，却也不敢离得太远，怕东主身边无人可使唤。
一行人就那么行至内院，宋纤挥了挥手，让人都散了去。
心里想着萧明该醒了，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萧明伤得颇重，为了便于照看，宋纤便把人安置在未萌堂的书房里。
宋纤进门时，萧明正在喝药，一名小厮立在旁侧候着。
看到宋纤进来，登时低头退了出去。
萧明看到宋纤，指了指放在床边的软椅，宋纤摇摇头，站在方才侍药之人的位置，只待接过那空药碗。
萧明一饮而尽，宋纤接了空药碗，转身放在身后的桌案上，桌上放着一杯蜜水。
宋纤这才想到，那药极苦，医师特意交待过，服药后需及时饮一碗石蜜水，可稍稍缓解苦意。
宋纤把蜜水递过去，看着萧明喝完。
她又上前，在萧明身后垫了个软枕，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低声道：“若觉着累，便躺下歇歇罢。”
“无妨，都是皮外伤。”萧明神色轻柔。
宋纤在床边坐下，凝视着萧明，低声道：“若是当年我没有执意要嫁给你，是否便不会有后面这许多事？若我们只是泛泛之交，对你、对我，是不是反而更好？”
萧明没有血色的嘴唇紧抿着，微微发颤的右手摸索着，吃力抓住宋纤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别动。”宋纤抬眸便见萧明缠在肩膀上白布，因着方才的牵扯，一片殷红。
宋纤登时反手握住萧明的手，这才发觉他在发抖。
宋纤要唤医师来看，却被萧明固执地拉住，不让她动弹分毫，眸子亮得渗人，就那么看着宋纤，手上强硬，眼中却全是惊慌，细看还有一丝委屈。
“我不要，泛泛之交。”萧明哑声道，“你这是不愿再见我？”
宋纤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终究没出声。只是倾身上前，在萧明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停了片刻，才缓缓离开。
萧明霎时安静下来，宋纤这才细说道：“我方才见了白真珠，她于我说，她对南翼，就像如我当年对你一般。听她说了许多，当年之事，不免有些感慨，才同你闲聊几句，并无其他。”
萧明垂下眼帘，半晌才哑声道：““我不信什么神明，可这三年来，不知多少个深夜惊醒，我都在心里谢过上天，让我遇见了你，而你，选了我。”
萧明抬眸，满眼劫后余生的惊悸，“我们的相识不是劫，是我的新生。”
墨发散在柔软的白色寝衣上，平日冷硬的五官因着失血也柔和许多，看得宋纤心中莫名一酸，伸手把垂在萧明胸前的发丝拨到身后，看着萧明笑道：“我不是一个话少的人，时常还会感慨伤怀，就如方才一般，只是有感而发，闲话罢了。”
“好。”萧明点头，眼底阴郁尽散。
只见萧明说话间，右臂下意识虚虚揽在宋纤身后，把人圈在怀里，好似是怕她磕到碰到。
宋纤这才发觉，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她几乎大半个身子横在萧明怀里。
宋纤故作镇静地直起身子，咳了一声道，“我是说，不便和旁人说的话，我也想和你说一说，总不能什么都闷在心里，你也是！”
虚揽在后腰的手臂收紧一点，把人圈的更近一点，萧明嘴角上扬，柔声道：“你说什么都好！”
“那你有什么话，也可与我说？”
“好。”
“那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讲？”
“好。”
..........
“你压根没听我说话。”宋纤嗔道，说着便要起身，萧明却不肯松手，宋纤抬手欲推，不过看着萧明满身的伤，无从下手，一时有些犯难。
“我不是不听，你这般笑着，又与我这样近，我.....是有些分神。”萧明耳尖倏地一热，说道：“你说什么都好，这句话却是真的。”
宋纤恨恨地捏了捏萧明的耳垂，身子往前又靠了一点，小心避着萧明的伤口，只与萧明额头相抵，叹了口气道：“快些好起来吧，浑身都是伤，该有多疼！”
“啊？”宋纤惊呼出声，只觉腰后一紧，她整个被萧明搂住，脑中轰的一声，这般胡闹，定是要压到他的伤口！
“你......放....”宋纤又急又气，却不敢乱动，只能怒目瞪过去，一抬头，唇被亲了正着......
宋纤低头瞧着萧明身上渗血的白布，神色不明，似是气得不轻。
“伤口痊愈前，都要裂开几次，向来如此，受伤都是这般才会好。”萧明心虚道。
宋纤怒目而视，只恨不能动手。
萧明拉过宋纤的手打在自己唯一没伤的左颊上，“你生气，打这里好了。”
宋纤登时缩回手，气极道：“我明日......晚间便不来看你了。”说着起身欲走。
甫一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宋纤霎时转身，“如何？哪里疼？可要医师来看？”
萧明不语，只是低头咳了几声，发丝遮住眉眼，看不清是何情形。
宋纤倾身上前，想看清楚一些，上一刻还虚弱至极的人，却猛然抬头，双唇相贴.....
“木头般的萧将军，竟学会了骗人！”宋纤气道，即便他们刚成亲时，萧明也不曾这般.......跳脱。
“兵者，诡道也，我打仗多年，如何不会骗人？”萧明面容苍白，一双眸子却灿若星辰，全是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宋纤。
宋纤一时有些恍神，如若没有明州之战，萧明本应是这般明亮的少年将军。
“你方才说，不便与旁人说的话，都可说与你听。”萧明道，“以后，不要嫌我话多。”
“你，话多？”宋纤想笑，话多的萧明，她想不出是何模样。
“你待我这般好，是因着我伤了？”萧明突然正色道，她自打进屋，目光便未离过他的伤。
宋纤一怔，答道，“你是因我伤的，我自是要关心照顾好你。”
萧明眸光一暗，还是柔声道，“嗯，诸事都等着你，你不必时时过来，我无碍，记得按时用膳。”
宋纤这才想起自己一直进食，“吃了么？”
宋纤陪萧明用过午饭后，往霜明轩而去。
为了让萧明安心养伤，宋纤便把日常理事的地方从书房，挪到了未萌堂东边的霜明轩。
霜明轩内，南翼斜靠在黄花梨圈椅上，脚边蹲着一只黑色的狸奴，满脸不耐，似是等了许久，盯着缓步而来的宋纤便道：“我让人给西白传了话，让她尽快回来，事关你的安危，能否用些心？”
“无需担心，我这厢刚被杀一次，哪能那么快便卷土重来，毕竟杀人也要花费精力筹谋的。”宋纤坐在靠窗的圈椅上，随手摘了一片伸进雕花窗棂的月橘树叶。
月橘的青涩混着院中夜息花清凉拂过鼻尖，宋纤一怔，原来已然入夏。
月橘和夜息花都是能驱虫的花木，配上熏香，整个院内便不会被蚊虫侵扰。
她已回来半年之久。
原来外祖母走了......大半年了。
她很想她。
“西路的护院家丁增至三十六人，沿西路内墙设十个岗哨，三人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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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不停巡视。”南翼道，“我与楚老板商议过，她身边的秋水在西白回来之前会贴身护佑你。”
“不可，楚老板整日闯的都是龙潭虎穴，秋水不能离开半步。”宋纤道，“而且西白一会便到。”
“没那么快.......”南翼疑道，黑乎乎的团子跳进他怀里，乖巧地窝在他的怀里，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都告知了么？”宋纤募地问道。
她让南翼通知如今在京城的所有大掌计，酉时到西路的慎如堂议事。
“京城常驻的大掌计十人，另有五位恰在京中理事，合计十五人，皆会按时到来。”南翼道。
“何事要议？”南翼皱眉问道，楚月天还在大理寺，依照惯例，白云山庄之事，没有一两个月，不会有结论。
况且从目前的情形看，能否查清尚说不准。
“我不是只会坐着挨打的人。”宋纤撕开面上的闲适，眼底锋芒毕露，讥讽道：“冯观一贯谨慎，为何走出刺杀这步险棋，仅仅是怕我东主的位子愈发稳固么？”
闻言，南翼不自觉坐直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猫的脑袋，略一思忖道：“楚月天把南家搅得鸡犬不宁，可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也没查出来。我听闻，底下不少人都在嘀咕，东主年少，不知深浅，竟想借一个外人的手，撬动南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南翼唇角上扬：“这是你迷惑众人的障眼法，实则另有安排？”
“只会守，是坐不稳这个位子的。”宋纤道。
三个月前，她便给姜早儿递了信，让她暗中带人去邓州，南家最大的药炉和那万亩药圃，都在那里。
西白面上回谷给师父祝寿，实则也去了邓州。
前几日，她得了确切消息。小早儿查出来，冯观那厮为了贱价圈地，竟往百姓田里下毒。
庄稼成片枯死，百姓没了收成，只能典地换粮活命。
听说，还出了人命。
冯观在邓州一手遮天，事情闹到这般，也未传出半分风声。
姜早儿在邓州探寻数月，才寻着些眉目，可紧要的东西拿不到，非得西白去一趟不可。
姜早儿虽是伪装极好，不过素来冯观机敏，对邓州又掌控极严，想必是嗅到了蛛丝马迹，这才急着对她动手。
南家祖训，以德经商，以义取利。
冯观如此行事，与谋财害命无异，更与南家背道而驰，西白已拿到实证，在今日会上与众掌计说了，然后将冯观交由官府查办。
“报至官府，南家药铺的百年声誉便毁了。”南翼道，“东主，当真要报官？”
“我名下的几处私产，你着人卖了，换了银钱，补给受害的邓州百姓。”宋纤缓缓道，“至于南家药铺，诚信经营，总会缓过来。”
“药材生意利厚，是南家的支柱，东主当真想好了？”南翼道，“除掉冯观，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宋纤摇头。
冯观害人不止这一件！
当年，外祖父在外出巡看铺子时，被南家一名老仆当街刺杀，恰逢父亲正被圣上“禁足”，全家人都不许离府一步。
南家传话的人到了宋府，层层通传之后，得了圣上恩准，她和母亲赶到南家时，门上已挂了白幡。
外祖父走了！
那名老仆也当场自刎。
灵堂布置的极为妥帖，冯观和一众南家子弟守在灵前。
冯观更是哭得昏死过去数次，无人疑他对老家主的敬爱之情。
丧仪过后，冯观当着满堂宾客，将外祖父临终前托付的私库钥匙郑重交到她手中。
然而，那钥匙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