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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独丧人(二)

作者:大海不见大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踢踢踏踏”,宫道上一人骑马而来,玄甲黑袍,也挂了一把银灿灿的宝剑在腰间。


    这装束张永一认识,是阴阳卫。


    他身后跟着两列阴阳卫急速而来,而他本人则扬出一面镶白边的令旗,朝台阶上为刑部众人拱卫着的魏俊秋挥去,“陛下令,阴阳卫从旁协查。”


    说完,他跳下马将令旗卷起,双手递给了魏俊秋。


    史可平指点道:“这是阴阳卫指挥使乔晏,他父亲是十年前致仕的乔尚书,就是射下万景楼花灯的那个乔致用。”


    张永一微讶,重又看向在魏俊秋面前明显拿捏晚辈姿态的乔晏。


    史可平低声再道:“他岳父叫韦不决——”


    张永一再看过去。


    “韦大将军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韦瑛招赘,小女儿韦琼就许给了他。哦,边上那位是咱们的首辅大人——刑部尚书冉琢明。”


    史可平趁着张永一认人的当口,摸着胡茬奇怪:“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冉大人上午在刑部,下午在内阁,这魏指和乔指奉了帝命直接来刑部调人,看样子是绕过了内阁……”


    冉琢明看起来特别生气。


    魏俊秋不知和冉琢明说了什么,老头子更生气了,双臂一展堵在刑部门口,一幅魏俊秋胆敢踏足他就敢一头撞死当场的样子。


    大理寺和都察院里也涌出大小不一的官来,刑部门口更闹腾了。


    “公子!公子!”


    张永一倏然转身,见义然着急:“公子,房侍郎来了,点名要见你。”


    史可平戳戳张永一,“咱们这位左侍郎房桂稻就是外头那位乔指挥使的上门姐夫。”


    “多谢指点。”


    史可平摆手,“你快去吧,宫道上不允行马,今日乔指公然破戒,看来是出了天大的事故,我要再观摩观摩。”


    **


    房桂稻斯文俊秀像个儒生,看见张永一时的眼神更温和得像家里墙上供奉的祖宗,任谁也不敢想这样一个对谁都笑眯眯春风化人的他,现下是尚书霍辄离开后说一不二、钢铁手腕的实权一把手。


    止戈堂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豹子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一人两面。


    “拜见上官。”


    房桂稻:“不必多礼,这位是嵇侍郎、嵇将军。”


    “下官拜见嵇将军。”


    嵇阚放下茶碗点点头,“张络?张永一?”


    “是下官。”


    “抬头看看。”


    嵇阚打量他,也不妨被他打量。他生得凶狠,土匪蛮子般的长相,自右眼内眦向耳后拉着一道长长的口子,陈年伤疤早已愈合,也几乎与他黢黑的肤色融为一体,可张永一一看见这疤痕,西风热血霎时滚烫,他叠在袖子里的手又不自主地攥紧。


    嵇阚轻“哼”一声,像头衰豹喷着鼻息,没有什么意思,却让闻者心惊。


    这一看就看了许久。


    房桂稻刚要说话破这僵局,嵇阚就不冷不热地说道:“你上半张脸很像你父亲。”


    张永一微微一愣,再听嵇阚道:“下午我和房侍郎要去武库巡检,你一道过来。”


    看过房桂稻刻意露出的惊喜来,张永一知道这是雨过天晴过关了,连忙应下。


    嵇阚起身,“西门外吵吵嚷嚷,不像话,我该去看看。”


    房桂稻捏一个礼:“嵇将军且去,晚生还有些杂务急需处理,就不陪了。”


    嵇阚临走再盯了张永一片刻。


    等止戈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房桂稻这才舒缓了语气,“他是南越将军,现回京述职评定,挂侍郎之职。今日是他点名要见见你。他本来是雍凉都督,你叔叔张养臣就曾是他的部下,你父亲去西南前也在他的麾下。”


    想到张养臣和张永一的父亲张养元早已马革裹尸战死疆场,房桂稻微微叹息,搁下这些沉重的话题笑问:“用饭了吗?”


    “还不曾。”


    房桂稻带他往止戈堂外走,“是因为东直门甬道上的热闹吗?”


    张永一噎住。


    “年轻人还是少看些热闹为好。”说完,房桂稻就一言不发只往伙堂走。


    **


    自靖远门回城,日头已经偏西,西天烧红了一片流云。


    元良要将新折的梅花送回郡王府,便央求沈磐指使车马绕去通化门附近,沈磐缠不过他,只能答应。于是乎,等他们的车架迫近元良郡王府,天台的浓墨便兑着凉水哗啦啦洒了下来。


    可地上门前长街里,火把喧天,却是滚烫滚烫的一锅热油。


    沈仪明扒着车窗震惊不已,沈磐却在看见死守着郡王府正门的侍卫穿着的是锦麟卫服色时,像是真担心沈仪明被炸着响铃的热油烫伤,二话不说就将他将抓回了车厢。


    “姑姑,我家出什么事了?”


    车架被锦麟卫拦在街巷之外,街口不乏不明就里的百姓指指点点,这些蚊子般的响动听得人心烦,沈磐捧住沈仪明又要探出去的脑袋,摸摸他已经红了的鼻子,“应该没什么事情,我去看看,你乖乖呆在这里,听到了?跑下车小心被拐子拐走,这就再也见不到你爹爹哥哥了。”


    沈仪明点点头,却拉住沈磐的袖子,“姑姑,真的没事吗?”


    沈磐镇定地笑:“能有什么事?姑姑马上就回来。”


    怎么可能没事?


    锦麟卫是什么人,这可是天子耳目,莫名其妙围了元良郡王府,必然是出了连陛下都惊动的大事。


    沈磐的心早已因锦麟卫的出动惊慌了几分,等她走近王府前街,果不其然被锦麟卫无情拦下,她的脾气刚要发作,就见正门内站了一排阴阳卫,不由骇然得四肢冰凉。


    长缨卫与锦麟卫交涉,沈磐在冷风中站了不过一会儿,正门内疾跑出一个小校,恭谨地延请长平公主登足。


    元良郡王府的牌匾还是整齐的,可王府内的其他都被平地生起的妖风吹得上下调转、左右翻覆。花草折了腰,古树露了根,石灯碎了罩,帷幔竹帘空中恣意舞。各处都打着火烛,各处都暗不见天。


    这只是屋外门内的咫尺地。


    沈磐几乎不敢去想,郡王府的书房、卧房、琴房、客房、花房、伙房乃至马房,究竟会遭怎样的大罪。她也几乎想不到,元良那么爱文墨风雅的人,他珍惜的字画、古董、诗稿、书卷,家中女眷的上裳下裙、头簪鞋履,乃至沈仪明兄弟两个的稀奇宝贝,都会沦入怎样的地狱。


    这是人间啊。


    除了来往忙碌、翻捣着衣橱,甚至连小佛堂里的神龛都要洞开检阅的一群兵士,这里不像有活人的人间。


    王府的男仆女婢全被驱赶到了堂屋前,乃至车马房的马夫,送货上门的外铺管家,全都被押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粗略一数,不过三十来人,这便是偌大的元良郡王府里所有的人。


    沈磐的身子凉了半截。


    正堂洞开,里面烛火大烁、亮如白日,可风卷枯土、雪乱虚空,沈磐看不清里面,唯一能挺直腰背站着的三个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风嘶鬼哭,男悲女泣。


    正堂内走出一个老人来,花白的胡须上棉絮似地飞满了雪点。


    沈磐还隔着寻常宽阔此刻却逼仄不堪的露场站着,逐渐看清他在皎洁月色下疲劳略显的一张脸。


    “冉……冉先生?”


    冉琢明撑着门框,艰难地朝沈磐行礼。


    堂内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魏俊秋,一个是乔晏,各自按着刀剑,穿着袍服,戴着高冠,模样历历分明。他们各自抱拳,道着“长平公主安”。


    沈磐微退半步,连“免礼”二字都忘得干净,拔足绕开跪满一地的人冲到了堂前,扶住面凝冰霜、心摇不已的冉琢明,“元辅,究竟出什么事了?”


    冉琢明有些浑浊的眼睛闪了闪,又慢吞吞合起眼皮,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沈磐手中挪开。魏俊秋一声不吭地站起,乔晏上前扶住冉琢明的胳膊,冉琢明没有拒绝。


    沈磐记得,魏俊秋和冉琢明差不了几岁,可冉琢明已经衰朽得像个耄耋之年的老翁。


    前几年他的夫人病逝,早先他的独女远嫁江南,他也只是伤心牵挂一阵,很快又振作起来回到内阁上值,岁末宫宴那天的他听说还能与襄阳侯郇翾相谈甚欢,此刻却疲乏劳累得跬步难迈。


    乔晏在冉琢明和魏俊秋面前都是小辈,他正处在男儿一生中极好的时光里,他的父母又无私地施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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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幅极好的皮囊,此刻他昂首挺胸地随便一站,站在冉琢明身边,那种岁月不居、逝者无情的痛惜更落在了实处,砸得沈磐两耳轰鸣。


    冉琢明的眼里全是伤心。


    沈磐顺着他调转的目光看去,上首松鹤延年的绢画下架着一张香案,案上摆了一把剑,刻有“除秽”二篆字,剑鞘乌黑锃亮,是被日日擦拭的结果,剑柄却暗沉无光,该是多少年不曾有人拔剑出鞘的缘故。


    沈磐的目光在“除秽”二字上流连,不禁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三哥还在的时候,又有一年隆冬,他们做贼似的偷摸着给沈斫过生辰。


    三哥托元良王兄寻了把剑,上刻“驱尘”二字,沈斫喜欢得不行,夜夜抱着睡觉、日日不肯撒手。


    三哥说,这是元良王兄的剑,当初铸成的是一对,取“驱尘除秽”之意,只可惜王兄偏好文墨,“除秽”之剑握在他的至交好友手中保家卫国,“驱尘”之剑却要被他这个呆子耽误埋没。


    他可惜多年,现在送给沈斫刚刚好。


    于是乎去年,东北与长桫交战,这把“驱尘”剑便断在了沈斫手里,刀剑无眼里无意救他一命。


    沈磐的视线沉重如铁。


    可冉琢明看的不是剑,是压在剑架边的三张朱砂符箓。


    鬼画符。


    沈磐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守在香案旁的魏俊秋。


    正此时,后堂一阵脚步迭响,甲胄在身的锦麟卫并着左右一个阴阳卫、一个刑部吏一同气喘吁吁徐地冲了过来。盯睛一看,那阴阳卫捧着一块牌位,锦麟卫托着一坨扎针人偶,直直送到魏俊秋眼前。


    乔晏和冉琢明齐齐屏住呼吸。


    “指挥使,佛堂有所发现!”


    魏俊秋眼光大亮,走上前粗粗扫过那一对人偶,随即示意锦麟卫将东西展示给乔晏和冉琢明看,自己则将阴阳卫捧着的那块牌位翻了过来。


    亡妻李氏讳舒檀之灵位。


    沈磐心一紧,目光诘责,就听刑部吏向冉琢明解释:“这对人偶就藏在郡王妃的牌位之下。”


    “死者为大,你们连牌位都不放过!”沈磐忍无可忍。


    魏俊秋挥手命他们带着东西退下,刚要向沈磐随口解释几句,又听堂外来报:“库房有所发现!”


    众人齐转身看向从外跑进来的人,依旧是锦麟卫、阴阳卫并着一个刑部吏的配置,那个锦麟卫率先跪下呈上一物,魏俊秋上手掀开外头包裹着的丝巾,就见里面还躺着一只上了年头的人偶,五脏六腑如旧扎满了细针,唯一与先前那对不同的是,被多扎了七窍把脉的人偶下还压着两根羽毛,一根鲜艳如血,一根靛蓝似夜。


    魏俊秋眯眼,叫了灯烛,就着翕忽不定的火光仔细去读人偶上用朱砂涂写的生辰八字。


    和先前那两只一样,这只人偶上的生辰八字很特殊,并非寻常的四柱八字样,而是直白地写着人偶本身的生辰年月日,而独独这只人偶上的生辰日月,让人看过五雷轰顶。


    他轻声念出:“某年十月二十五。”


    冉琢明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冲上来拿起那只人偶仔细检查,等他盯着那模糊的年份看了好久,终于承认那里已经坨成一块什么也看不清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劈,懵了好久又有些惶恐颓然地后退不止。


    乔晏连忙上前,在他撞上香案前用手扶住了他。


    看过冉琢明的反应,沈磐的心彻底凉了。


    这是厌胜之术!


    可又不是寻常的厌胜!不用八字,却用生辰年月,还有咒符,还放飞禽之羽。


    沈磐的心砰砰,直要跳出她的心腔来。


    锦麟卫、阴阳卫和刑部三家共查查出的!连一家独断栽赃的后话都彻底断绝,总也不可能是三家合谋,元辅冉琢明为人正直,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元良郡王府中发现的。


    元良郡王府!


    这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就直接围了郡王府?


    这怎么可能?


    “将证据收好。”


    沈磐急眼:“什么证据!”


    魏俊秋微一打量眼眶泛红的沈磐,欠身恭敬答:“元良郡王沈硎行巫蛊术咒害陛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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