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满天,浑身疲惫的曾明凤赤脚从田里出来,白皙的小腿上沾满黄泥。
她一边在田埂里用水洗脚,一边不着痕迹地再往村公所的方向看去,心中愈发沉重,蔫哒哒地跟着家人们往回走。
木头和稻草搭建的川南民居,外面都有一块晾晒农作物用的地坝。
此时地坝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穿得干干净净,暗红色的衬衫显得人都年轻了好几岁,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特地从外县回来帮娘家秋收的大姐明秀见到仇人,顿时翻了个白眼,难听的话还没说出口,曾母赶紧一把拉住明秀,好声好气地向地坝里的女人打招呼:
“二婶来了啊,快到屋里坐!”
二婶名叫章二巧,是外面嫁来曾沟村的。曾母名叫付秀闺,也是外面嫁过来。
曾沟村这里大部分人都姓曾,算来算去都是拐角亲戚,章二巧嫁的人户也是姓曾的,村里人按辈分喊人,曾母也随众称呼章二巧为二婶。
章二巧下巴一抬,三分假笑七分得意地回答:
“哎!我这回来啊,是有好事!给你带好消息呢!”
曾明凤的眼睛唰地亮起,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跑,手里抱着的一大捆干谷草都来不及放下,“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章二巧噗呲一声大笑起来,“你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今天都啥日子了?国历九月一号了,考上的人都收拾着要去报名了,你还等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呢?”
曾明凤脸色骤然惨白,心中摇摇欲坠的大石连同手臂里抱着的干谷草一起落地。
曾父皱了皱眉,对章二巧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可章二巧那个耙耳朵男人还在村里当村委,这女人煽风点火的本事厉害,他跟章二巧又有旧怨,闹起来怕收不了场。
于是曾父不吭声,领着上门帮忙的大女婿去了灶房,眼不见为净。
那章二巧见曾明凤大受打击泫然欲泣的模样,再看曾父战略性撤退,心中更是得意,她也不客气,进了堂屋便往那老木桌的主位上坐,还招呼曾明凤:
“明凤,过来呀!我还有好事没说呢!”
曾明凤站在地坝里,强自忍着鼻尖发酸,瞪着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神色如常,往堂屋走去。
大姐曾明秀双眼一眯,用手拐了下小弟曾青岗,“走,一起去听听,看着死二婆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
毕竟当年大姐曾明秀就是被这个章二巧的胡言乱语给坑了的,曾明秀这些年才回过味来,心里一直憋着火。
这样一来,老木桌上坐了四女一男,曾母、大姐曾明秀、二姐曾明凤、小弟曾青岗,以及章二巧。
“啥好事?二婶你说说?”
曾母给章二巧倒茶,茶叶是自家山里的老茶树上砍的枝条揉的,虽苦但提神。
“有人看上你家明凤,托我上门提亲呢!”
章二巧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差点没苦掉舌头,赶紧把杯子放远点。
“咱们隔壁村李家的老三,就是那个体格特好的老实小伙子!哎!李家妈老汉儿可喜欢你们家明凤了,说要是能谈成,单独给李老三修一栋房子呢!”
曾明凤默默捏紧拳头,因确认自己没有考上大学的悲怆开始转化为愤怒。
这个李老三,是个憨儿,再说直白点,是她在生物书里学过的唐氏儿。
“现在不比之前知青下乡的时候咯,那时候啊,不读书回来种地参加劳动,生产队还要送大红花呢!”
“现在不一样了,恢复高考这几年,大家都晓得,现在考上个学校是要包分配工作的呢!”
“咱们曾沟村啊,本来大家都盼着,山沟沟万一要能飞起来金凤凰,去外面攀了高枝,乡里乡亲大家都能沾光!”
“只可惜呢,这明凤不争气,一回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二回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第三回去复读也没考上大学,哎哟喂又回咱们这穷沟沟里来,十八九岁的姑娘了,再不说婆家,就老咯……”
章二巧叽叽呱呱聒噪个不停,曾明凤白里透红的脸蛋此刻气得发紫。
高考失利两回本来就很丢脸了,现在还要被个仇家贴脸羞辱,她真的是忍无可忍!
明凤牙关紧咬,双手死死地抠住老木桌的桌角,心中的郁气全化作力气往手上走,修长的手指用力得泛白,眼看着就是要掀了桌子!
挤坐在旁边的大姐曾明秀瞪大双眼,她一边用双手肘使劲压老木桌上,一边用脚尖踢小弟曾青岗,示意小弟帮忙。
可小弟曾青岗根本没胆参与,秀气且瘦弱的他可不是两个力大如牛的姐姐们的对手,他只能唯唯诺诺地坐着,看一眼青筋迸出的大姐明秀,看一眼憋得满脸发紫的二姐明凤,然后看向母亲——
曾母的注意力都在唾沫横飞的章二巧身上,并没有发觉老木桌的异样。
那不知死活的章二巧还在叽叽歪歪,明里暗里地拿话刺曾明凤:
“我早就说了,女娃子读书没用!你们看吧,辛辛苦苦供女儿读书这么多年,现在还不是要回来种地!还早迟都是要嫁给别人家的……”
曾父在灶房里听得眉头紧皱,手中的长烟杆敲在灶台上,烟灰飞溅。
老实巴交的大女婿见状不敢吭声,赶紧地往灶膛里塞草点火。
外面的章二巧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
“我介绍的这个对象啊,虽然是个憨子,但力气大呀,你看你们家老三曾青岗,瘦瘦弱弱的,哪像个男娃子的样子!你们家大姐又是个不疼惜妈老汉儿的,嫁得远了啥事都靠不上!你们找女婿,不找个本地本村能干活的,以后谁养活你们老两口……”
小弟闭了闭眼,最后看一眼不知死活还在吧唧吧唧的章二巧,双手抓着打满补丁的裤腿,对着颤巍巍的木桌开始倒计时数数——
大姐曾明秀听到“嫁的远了啥事都靠不上”的时候,嘴角一抽,蹭地站了起来,双手松开木桌。
曾明凤被压制住的力气陡然爆发,整个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
“滚!”
曾青岗则是眼疾手快地把桌子上的搪瓷茶杯全部薅到手里,茶水颠簸晃荡,一不小心就泼了章二巧一身,那老木桌已经起飞到了半空……
嘭咚!
老木桌从堂屋飞到了地坝,砸出好大一声响!
*
邻居们探头探脑地跟过来的时候,曾家已经闹成一团,鸡鸭在叫人在吼,骂声此起彼伏。
章二巧已经跑起来,她虽然仗势自己男人在村里当村委,经常皮辣嘴歪地讨人嫌,但也不是一点眼水都没有,刚刚曾明凤一把掀飞百来斤的老木桌,那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要是对方甩开了膀子打,她这个半老婆子怕是打不赢十八九的年轻壮女。
可她也不高兴,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嘲讽:
“嚯哟,大学考不上,脾气倒是大,一辈子在农村里种地算了!什么人啊,读书读到牛屁股里去了,一点礼貌都没有,这样泼蛮狠辣的女子,这样愚昧护短的家人,哪个以后敢给你们家说女婿说媳妇……”
见是章二巧,村里人谁都知道她那个口碑,没人想去招惹她;邻居们便只是围着看,伸长脖子看热闹,嘴里发出哦哟哦哟的惊叹。
大姐曾明秀已经嫁人生子,可不怕跟泼妇骂架,她站在地坝里,一手叉着腰一脚踩着桌子大吼: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屎吗?想上门说媒,三句话两句半都是在羞辱人,你算个啥子东西?!我家姊妹好不好关你屁事!滚得远点!十里八乡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做媒,以后谁找你做媒谁才是倒大霉!”
章二巧气得在田坎上跳脚,“你才倒大霉!你全家倒大霉!”
曾明凤一声不吭,抓着竹枝扫把追了出来,她一定要抽章二巧一顿!
田坎小路追起来不那么方便,章二巧在前面跑得飞快,曾明凤在后面追得迅猛,可天不如人愿,曾明凤追人心切,却一个不小心崴了脚,噗通一身摔进了水稻田里。
黄褐色的泥土沾满曾明凤的衣衫,她整个人像是被这一身的泥水浇凉了,怒火凝成了满身难以言喻的酸涩。浑身湿淋淋的她咬着牙站起来,倔强的眼中蓄满不甘的泪水,长长的脖子努力咽下委屈的哽咽,挺直的身躯微微摇晃,活像一只狼狈落水的凤凰。
“哈哈哈哈!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倒霉了吧?活该,活该!”
章二巧拍着手哈哈大笑,然后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
回家换洗之后的曾明凤陷入沉默,她缩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坐着,手里机械地往灶膛里塞木材,一头半长不长的茂密黑发被灶里的火气熏干了,她都没说过一句话。
曾明秀搅着大铁锅里的红苕稀饭,抬眼看着漆黑灶台下发愣的二妹明凤,也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秀比明凤大十三岁,早些年因为时代的原因没读什么书,脾气大性格冲,被人挑唆跟家里人也生过嫌隙。等她自个儿远嫁生了一儿一女,便明白了父母的难处,才算是跟家人和解了关系。
毕竟她亲眼见过一个弟弟夭折,哪怕是在她最叛逆的时期,对后面这一对幼小的弟妹,也是极尽宠爱的。
眼看着明凤伤心,明秀心里也痛得很。她只能尽量地想办法宽慰二妹。
“妹儿呢,你晓得的,咱们农村里,女儿大多就读个小学,能念个初中搏一搏中专学校都少之又少……”
“男娃子中专没考上,能送去读高中的都不多,更别说复读了……你知道的,咱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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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就只有你一人去复读了!”
“小弟青岗,读了小学就说不想再读书,让家里只供你。他可是咱们家的独儿……家人对你如何,你心头有数撒。”
“妹儿嘞,平时里你成绩楞个好,也不晓得到底是咋呢,为啥只要一考试,就不行喃?是不是,没得这个命嘛!”
曾明秀不说还好,一说,曾明凤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她越是懂得家人的爱,就越是有压力。
她学习十分刻苦,能把所有课本背得滚瓜烂熟,随便老师提到哪个公式她都能精准背出公式所在的教科书页码,可是……她学的是理科,并且,她一紧张了,就容易大脑一片空白。
平时她成绩拔尖儿,一到考场上,就发挥失常。
曾明凤她恨自己心理素质不过关,可她真的不服气,也不服这个命啊!
曾明秀见妹妹哭了,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东拉西扯地试图劝解妹妹:
“当农民也没得啥不好,现在土地要正式下户了,不像之前那边吃大锅饭,出工不出力还能拿工分。找个干活厉害的男人结婚也行,现在推行计划生育,不用生那么多孩子,以后日子肯定也好过……”
“你闭嘴!”
曾明凤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小板凳上蹦起来,眼睛哭得发红。
“我急什么急!我读了书的,我有自己的理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结婚嫁人,我不要当农民!更不要围着灶台孩子过一辈子!”
论脾气的爆裂程度,曾明秀是比曾明凤还凶的,曾明秀当即把锅铲往灶上一砸:
“农民怎么了?读几天书,你就瞧不起农民了?没农民种粮食,你喝西北风?那些等着每个月拿粮票去领粮食的城里人吃个铲铲!”
“围着灶台孩子过一辈子怎么了?瞧不起咱们这些生孩子养孩子的家庭妇女啊?!没人生孩子养孩子,全中国人要绝种!我从小围着灶台和你们姐弟,拉扯你们长大,我没功劳了是吧?你瞧不起我了是吧?!”
曾明凤一脚把小凳子踹翻,从小吵到大的她丝毫不怵大姐。曾明凤倔强地瞪着流泪的眼,执着地宣誓:
“你少给我扩大范围!爱当农民你当,我不愿意!”
“我不想在泥里刨食,辛辛苦苦一整年,一场暴雨,一阵大风,一次冰雹,一回大旱,就让所有人饿肚子!我不想!”
“我更不想嫁给村里读书都读不明白的蠢货,永远都重复在这山沟沟浑浑噩噩的生活!我不!”
“我不要跟大家一样,我拒绝普通和平庸,我……”
曾明秀叉着腰冷笑,“哦,你不想?那谁叫你没考上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跟我汪汪汪起屁用,你在家里憋着哭起屁用,那你出去闯啊!看你能闯出个什么名堂!”
“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飞出农门,飞上枝头当凤凰!不靠高考也能跳农门,让所有人佩服你!”
“飞不出去你就闭嘴!老老实实在家附近找个踏实能干的男人,好歹把妈老汉儿养老送终!别对不起家里人,让别人笑话咱们含辛茹苦供出个白眼狼!”
大姐字字句句宛如刀剑,刺得曾明凤心中血肉模糊,她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飞就飞!你等着!你们都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曾明秀气笑了,虽然她没读几年书,可论吵架,甭管嫁人前还是嫁人后,她都是村中一霸,当即好好地给妹妹上一课:
“你能出人头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后悔啥?你要是飞不起来,我才后悔呢!你跟我下狠话,纯属找错对象!”
“嘿,后悔~哎所有人都后悔~哎哟喂~人家为啥要后悔啊?你过的好不好,跟别人有屁关系啊?”
“你这点心气,只为别人后悔而努力,别人觉得你现在死了他们才后悔呢,你去死?!还读了书的有理想,你什么理想?你的理想就是让别人后悔啊?!什么丢人玩意儿。”
曾明凤被大姐这般喷一通,哭得更伤心了,自知今日是吵不赢了,只能抽抽噎噎地努力反击:
“你是我亲大姐,我现在不跟你吵,但你记着,我早晚要让你不敢再吵我一句!”
曾明秀双手叉腰,挤眉弄眼地嘲笑,继续刺激二妹,“啧,我见过的最大的官是乡长,除了乡长我哪个都敢吵!除非你这辈子也能当乡长!”
被大姐激得理智全无,曾明凤捏着双拳,怒吼出了她的终极理想,“当就当!你给我等着!等我当上乡长那天……”
曾母见两个女儿嘴上没门,竟然生出了要当乡长这种妄念,赶紧地从门口冲进来,把大女儿推出去,“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哎哟喂,先人板板些,安安静静吃顿饭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