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女乡长》
1. 落水凤凰
晚霞满天,浑身疲惫的曾明凤赤脚从田里出来,白皙的小腿上沾满黄泥。
她一边在田埂里用水洗脚,一边不着痕迹地再往村公所的方向看去,心中愈发沉重,蔫哒哒地跟着家人们往回走。
木头和稻草搭建的川南民居,外面都有一块晾晒农作物用的地坝。
此时地坝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穿得干干净净,暗红色的衬衫显得人都年轻了好几岁,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特地从外县回来帮娘家秋收的大姐明秀见到仇人,顿时翻了个白眼,难听的话还没说出口,曾母赶紧一把拉住明秀,好声好气地向地坝里的女人打招呼:
“二婶来了啊,快到屋里坐!”
二婶名叫章二巧,是外面嫁来曾沟村的。曾母名叫付秀闺,也是外面嫁过来。
曾沟村这里大部分人都姓曾,算来算去都是拐角亲戚,章二巧嫁的人户也是姓曾的,村里人按辈分喊人,曾母也随众称呼章二巧为二婶。
章二巧下巴一抬,三分假笑七分得意地回答:
“哎!我这回来啊,是有好事!给你带好消息呢!”
曾明凤的眼睛唰地亮起,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跑,手里抱着的一大捆干谷草都来不及放下,“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章二巧噗呲一声大笑起来,“你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今天都啥日子了?国历九月一号了,考上的人都收拾着要去报名了,你还等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呢?”
曾明凤脸色骤然惨白,心中摇摇欲坠的大石连同手臂里抱着的干谷草一起落地。
曾父皱了皱眉,对章二巧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可章二巧那个耙耳朵男人还在村里当村委,这女人煽风点火的本事厉害,他跟章二巧又有旧怨,闹起来怕收不了场。
于是曾父不吭声,领着上门帮忙的大女婿去了灶房,眼不见为净。
那章二巧见曾明凤大受打击泫然欲泣的模样,再看曾父战略性撤退,心中更是得意,她也不客气,进了堂屋便往那老木桌的主位上坐,还招呼曾明凤:
“明凤,过来呀!我还有好事没说呢!”
曾明凤站在地坝里,强自忍着鼻尖发酸,瞪着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神色如常,往堂屋走去。
大姐曾明秀双眼一眯,用手拐了下小弟曾青岗,“走,一起去听听,看着死二婆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
毕竟当年大姐曾明秀就是被这个章二巧的胡言乱语给坑了的,曾明秀这些年才回过味来,心里一直憋着火。
这样一来,老木桌上坐了四女一男,曾母、大姐曾明秀、二姐曾明凤、小弟曾青岗,以及章二巧。
“啥好事?二婶你说说?”
曾母给章二巧倒茶,茶叶是自家山里的老茶树上砍的枝条揉的,虽苦但提神。
“有人看上你家明凤,托我上门提亲呢!”
章二巧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差点没苦掉舌头,赶紧把杯子放远点。
“咱们隔壁村李家的老三,就是那个体格特好的老实小伙子!哎!李家妈老汉儿可喜欢你们家明凤了,说要是能谈成,单独给李老三修一栋房子呢!”
曾明凤默默捏紧拳头,因确认自己没有考上大学的悲怆开始转化为愤怒。
这个李老三,是个憨儿,再说直白点,是她在生物书里学过的唐氏儿。
“现在不比之前知青下乡的时候咯,那时候啊,不读书回来种地参加劳动,生产队还要送大红花呢!”
“现在不一样了,恢复高考这几年,大家都晓得,现在考上个学校是要包分配工作的呢!”
“咱们曾沟村啊,本来大家都盼着,山沟沟万一要能飞起来金凤凰,去外面攀了高枝,乡里乡亲大家都能沾光!”
“只可惜呢,这明凤不争气,一回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二回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第三回去复读也没考上大学,哎哟喂又回咱们这穷沟沟里来,十八九岁的姑娘了,再不说婆家,就老咯……”
章二巧叽叽呱呱聒噪个不停,曾明凤白里透红的脸蛋此刻气得发紫。
高考失利两回本来就很丢脸了,现在还要被个仇家贴脸羞辱,她真的是忍无可忍!
明凤牙关紧咬,双手死死地抠住老木桌的桌角,心中的郁气全化作力气往手上走,修长的手指用力得泛白,眼看着就是要掀了桌子!
挤坐在旁边的大姐曾明秀瞪大双眼,她一边用双手肘使劲压老木桌上,一边用脚尖踢小弟曾青岗,示意小弟帮忙。
可小弟曾青岗根本没胆参与,秀气且瘦弱的他可不是两个力大如牛的姐姐们的对手,他只能唯唯诺诺地坐着,看一眼青筋迸出的大姐明秀,看一眼憋得满脸发紫的二姐明凤,然后看向母亲——
曾母的注意力都在唾沫横飞的章二巧身上,并没有发觉老木桌的异样。
那不知死活的章二巧还在叽叽歪歪,明里暗里地拿话刺曾明凤:
“我早就说了,女娃子读书没用!你们看吧,辛辛苦苦供女儿读书这么多年,现在还不是要回来种地!还早迟都是要嫁给别人家的……”
曾父在灶房里听得眉头紧皱,手中的长烟杆敲在灶台上,烟灰飞溅。
老实巴交的大女婿见状不敢吭声,赶紧地往灶膛里塞草点火。
外面的章二巧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
“我介绍的这个对象啊,虽然是个憨子,但力气大呀,你看你们家老三曾青岗,瘦瘦弱弱的,哪像个男娃子的样子!你们家大姐又是个不疼惜妈老汉儿的,嫁得远了啥事都靠不上!你们找女婿,不找个本地本村能干活的,以后谁养活你们老两口……”
小弟闭了闭眼,最后看一眼不知死活还在吧唧吧唧的章二巧,双手抓着打满补丁的裤腿,对着颤巍巍的木桌开始倒计时数数——
大姐曾明秀听到“嫁的远了啥事都靠不上”的时候,嘴角一抽,蹭地站了起来,双手松开木桌。
曾明凤被压制住的力气陡然爆发,整个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
“滚!”
曾青岗则是眼疾手快地把桌子上的搪瓷茶杯全部薅到手里,茶水颠簸晃荡,一不小心就泼了章二巧一身,那老木桌已经起飞到了半空……
嘭咚!
老木桌从堂屋飞到了地坝,砸出好大一声响!
*
邻居们探头探脑地跟过来的时候,曾家已经闹成一团,鸡鸭在叫人在吼,骂声此起彼伏。
章二巧已经跑起来,她虽然仗势自己男人在村里当村委,经常皮辣嘴歪地讨人嫌,但也不是一点眼水都没有,刚刚曾明凤一把掀飞百来斤的老木桌,那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要是对方甩开了膀子打,她这个半老婆子怕是打不赢十八九的年轻壮女。
可她也不高兴,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嘲讽:
“嚯哟,大学考不上,脾气倒是大,一辈子在农村里种地算了!什么人啊,读书读到牛屁股里去了,一点礼貌都没有,这样泼蛮狠辣的女子,这样愚昧护短的家人,哪个以后敢给你们家说女婿说媳妇……”
见是章二巧,村里人谁都知道她那个口碑,没人想去招惹她;邻居们便只是围着看,伸长脖子看热闹,嘴里发出哦哟哦哟的惊叹。
大姐曾明秀已经嫁人生子,可不怕跟泼妇骂架,她站在地坝里,一手叉着腰一脚踩着桌子大吼: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屎吗?想上门说媒,三句话两句半都是在羞辱人,你算个啥子东西?!我家姊妹好不好关你屁事!滚得远点!十里八乡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做媒,以后谁找你做媒谁才是倒大霉!”
章二巧气得在田坎上跳脚,“你才倒大霉!你全家倒大霉!”
曾明凤一声不吭,抓着竹枝扫把追了出来,她一定要抽章二巧一顿!
田坎小路追起来不那么方便,章二巧在前面跑得飞快,曾明凤在后面追得迅猛,可天不如人愿,曾明凤追人心切,却一个不小心崴了脚,噗通一身摔进了水稻田里。
黄褐色的泥土沾满曾明凤的衣衫,她整个人像是被这一身的泥水浇凉了,怒火凝成了满身难以言喻的酸涩。浑身湿淋淋的她咬着牙站起来,倔强的眼中蓄满不甘的泪水,长长的脖子努力咽下委屈的哽咽,挺直的身躯微微摇晃,活像一只狼狈落水的凤凰。
“哈哈哈哈!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倒霉了吧?活该,活该!”
章二巧拍着手哈哈大笑,然后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
回家换洗之后的曾明凤陷入沉默,她缩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坐着,手里机械地往灶膛里塞木材,一头半长不长的茂密黑发被灶里的火气熏干了,她都没说过一句话。
曾明秀搅着大铁锅里的红苕稀饭,抬眼看着漆黑灶台下发愣的二妹明凤,也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秀比明凤大十三岁,早些年因为时代的原因没读什么书,脾气大性格冲,被人挑唆跟家里人也生过嫌隙。等她自个儿远嫁生了一儿一女,便明白了父母的难处,才算是跟家人和解了关系。
毕竟她亲眼见过一个弟弟夭折,哪怕是在她最叛逆的时期,对后面这一对幼小的弟妹,也是极尽宠爱的。
眼看着明凤伤心,明秀心里也痛得很。她只能尽量地想办法宽慰二妹。
“妹儿呢,你晓得的,咱们农村里,女儿大多就读个小学,能念个初中搏一搏中专学校都少之又少……”
“男娃子中专没考上,能送去读高中的都不多,更别说复读了……你知道的,咱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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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就只有你一人去复读了!”
“小弟青岗,读了小学就说不想再读书,让家里只供你。他可是咱们家的独儿……家人对你如何,你心头有数撒。”
“妹儿嘞,平时里你成绩楞个好,也不晓得到底是咋呢,为啥只要一考试,就不行喃?是不是,没得这个命嘛!”
曾明秀不说还好,一说,曾明凤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她越是懂得家人的爱,就越是有压力。
她学习十分刻苦,能把所有课本背得滚瓜烂熟,随便老师提到哪个公式她都能精准背出公式所在的教科书页码,可是……她学的是理科,并且,她一紧张了,就容易大脑一片空白。
平时她成绩拔尖儿,一到考场上,就发挥失常。
曾明凤她恨自己心理素质不过关,可她真的不服气,也不服这个命啊!
曾明秀见妹妹哭了,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东拉西扯地试图劝解妹妹:
“当农民也没得啥不好,现在土地要正式下户了,不像之前那边吃大锅饭,出工不出力还能拿工分。找个干活厉害的男人结婚也行,现在推行计划生育,不用生那么多孩子,以后日子肯定也好过……”
“你闭嘴!”
曾明凤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小板凳上蹦起来,眼睛哭得发红。
“我急什么急!我读了书的,我有自己的理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结婚嫁人,我不要当农民!更不要围着灶台孩子过一辈子!”
论脾气的爆裂程度,曾明秀是比曾明凤还凶的,曾明秀当即把锅铲往灶上一砸:
“农民怎么了?读几天书,你就瞧不起农民了?没农民种粮食,你喝西北风?那些等着每个月拿粮票去领粮食的城里人吃个铲铲!”
“围着灶台孩子过一辈子怎么了?瞧不起咱们这些生孩子养孩子的家庭妇女啊?!没人生孩子养孩子,全中国人要绝种!我从小围着灶台和你们姐弟,拉扯你们长大,我没功劳了是吧?你瞧不起我了是吧?!”
曾明凤一脚把小凳子踹翻,从小吵到大的她丝毫不怵大姐。曾明凤倔强地瞪着流泪的眼,执着地宣誓:
“你少给我扩大范围!爱当农民你当,我不愿意!”
“我不想在泥里刨食,辛辛苦苦一整年,一场暴雨,一阵大风,一次冰雹,一回大旱,就让所有人饿肚子!我不想!”
“我更不想嫁给村里读书都读不明白的蠢货,永远都重复在这山沟沟浑浑噩噩的生活!我不!”
“我不要跟大家一样,我拒绝普通和平庸,我……”
曾明秀叉着腰冷笑,“哦,你不想?那谁叫你没考上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跟我汪汪汪起屁用,你在家里憋着哭起屁用,那你出去闯啊!看你能闯出个什么名堂!”
“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飞出农门,飞上枝头当凤凰!不靠高考也能跳农门,让所有人佩服你!”
“飞不出去你就闭嘴!老老实实在家附近找个踏实能干的男人,好歹把妈老汉儿养老送终!别对不起家里人,让别人笑话咱们含辛茹苦供出个白眼狼!”
大姐字字句句宛如刀剑,刺得曾明凤心中血肉模糊,她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飞就飞!你等着!你们都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曾明秀气笑了,虽然她没读几年书,可论吵架,甭管嫁人前还是嫁人后,她都是村中一霸,当即好好地给妹妹上一课:
“你能出人头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后悔啥?你要是飞不起来,我才后悔呢!你跟我下狠话,纯属找错对象!”
“嘿,后悔~哎所有人都后悔~哎哟喂~人家为啥要后悔啊?你过的好不好,跟别人有屁关系啊?”
“你这点心气,只为别人后悔而努力,别人觉得你现在死了他们才后悔呢,你去死?!还读了书的有理想,你什么理想?你的理想就是让别人后悔啊?!什么丢人玩意儿。”
曾明凤被大姐这般喷一通,哭得更伤心了,自知今日是吵不赢了,只能抽抽噎噎地努力反击:
“你是我亲大姐,我现在不跟你吵,但你记着,我早晚要让你不敢再吵我一句!”
曾明秀双手叉腰,挤眉弄眼地嘲笑,继续刺激二妹,“啧,我见过的最大的官是乡长,除了乡长我哪个都敢吵!除非你这辈子也能当乡长!”
被大姐激得理智全无,曾明凤捏着双拳,怒吼出了她的终极理想,“当就当!你给我等着!等我当上乡长那天……”
曾母见两个女儿嘴上没门,竟然生出了要当乡长这种妄念,赶紧地从门口冲进来,把大女儿推出去,“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哎哟喂,先人板板些,安安静静吃顿饭喂……”
2. 寻找出路
曾明凤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那干谷草做垫的床铺上似乎又滋生了跳蚤。
她已经睡习惯了高中宿舍里的木板棕垫床,习惯了学校里干净整洁的环境。此刻感觉浑身痒不说,大姐睡在旁边扯呼噜,简直如雷贯耳。
睡不着的曾明凤,开始筹谋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跟大姐吵架之前,她的心理承受几乎到了极限,多年的期盼和努力化作了别人的笑柄,她的心中全是血淋淋的伤痕。
她觉得丢脸,觉得自己无用,恨不得找条河跳进去,从此消失在人世间。
然而经过章二巧的刺激,再跟大姐吵完之后,她却隐约地找到了新的方向。
如明秀所说,家里人那么爱她,她轻生了或是过得不好,看笑话的外人只会高兴,爱她的家人更加难受,更抬不起头。
乡长啊……
如果走不出家乡,乡长,确实是最光耀门楣的存在了。
曾明凤翻了个身,把乡长这个梦想压到最心底。
太遥远的目标,可以当做未来的动力。但此刻,她最急需的,是怎么样找个工作,至少先不要当纯粹的农民。
她在这苦苦思索,明秀却睡得舒坦。
明凤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摇醒大姐,“起来,陪我商量商量!”
睡什么睡!你妹妹要振作了,起来共商大计!
明秀被摇醒,睡眼惺忪,恨不得把妹妹锤晕……算了,好不容易看明凤能振作,聊吧,不然明天就得回自己家了。
两姐妹一阵嘀嘀咕咕。
明秀毕竟比明凤大十来岁,哪怕只是一个农村妇女,也比明凤这个刚出学校的高中生懂得多一些,她挨着明凤絮叨:
“……哎,姐姐我能理解你不想当农民,农民确实辛苦,,辛辛苦苦一整年,田里地里刨来刨去,种出来的粮食要交公粮不说,什么农业税、对公负担、教育附加费、民兵训练费、民政优抚费……我都记不全,总感觉一年到头都在交钱……”
“……谁不羡慕城里人啊,尤其是前面那十多年,他们不用种田种地,每个月就能拿着粮票去领取粮食,布票肉票都紧着那些城里人发,咱们乡下人就跟要矮一截一样……”
“……明明粮食是我们种的,肉是我们养的……吃国家粮的却不是咱农民……”
明凤在被窝里蹬了姐姐一脚,“咱农村也有人能吃国家粮吧?”
明秀回蹬了妹妹一脚,“乡里面啊,我晓得的,那领工资的乡镇干部、卫生院里的医生护士、学校里的老师,都可以领工资……”
“还有些算半吃国家粮,学校里的代课老师,村公所里的村干部,卫生站的赤脚医生,这些能领国家补贴……”
曾明凤听得双眼放光,她凑近头跟姐姐嘀咕:
“……今天章二巧的话里,我听着,整个曾沟村,只有我一个人复读过……”
“那是,你以为供高中生很容易啊?要不是老汉儿当年在在私塾做小工,蹭过一个月的课,认识一些字,能算术,都没法找贴补给你读书!”
明秀忍不住翻白眼,她小时候正逢特殊时期,没有读什么书,说话聊天容易重点偏移:
“……说起来,咱老汉儿当年都在村里当农会干事,要不是章二巧造谣生事……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了,你想啷个办?”
曾明凤抿了抿嘴,“我想,现在不能再顾及自己的脸面了……”
“虽然没考上很丢人,但反过来想,能上三年高中的人就很少了,我可是上了四年!怎么说也能比别人多学一些东西吧!”
人啊,只要接受自己的失败,反过来想,也是比别人多了失败的经验呢!
“还有,我读了这么多个班,认识的同学也比别人多了几倍……”
复读班,可不一般!
此时洪雅县有三十来个乡镇区,三百来个村。这两年,很多乡办高中都撤销了,全县只剩下四所高中。
她刚读完两年制的中山乡办高中,考了一回,只差几分就能上大学,然后随即中山的高中便撤销了。
曾父烟杆子一挥,勒紧裤腰带送她去外乡上复读班。
曾明凤的复读班上的也颇为波折,她复读的第一学期是去花溪乡读的乡办高中,结果读一学期下来,花溪乡的高中也撤销了,她只能跟着分流,第二学期是去中保乡读的高中。算起来,中山、花溪、中保,她有三个班的同学呢。
这般折腾的时间段,还能继续四处奔走搞复读的,要么个人意志坚定、家庭条件好,要么个人意志坚定、家中团结一致支持。
曾明凤虽然平时一心扑在学习上,但她并不蠢,班级里其他人的吃穿打扮和日常谈论,都能听得出来,跟村里人是不一样的。
同学们都有眼界有志向,专心学习,谈吐礼貌,从不嫌贫爱富,大家都佩服学习好的人,相互帮助,注重同学情谊。
总而言之,能上复读班的,都是人才苗子。
明秀听懂了,她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激动地拍了妹妹一巴掌:“这好啊!哎!人脉啊!同学跟亲戚是一样的,只要多走动多联络感情,以诚相待,人家就会帮你!”
曾明凤猛点头。
以前,她因为心里潜藏的自卑,没有和同学们有过于深入的交往。可现在,她的大脑突破了一层薄雾后,一切变得明朗起来。
算起来,她也是有三个班一百多号人的同学,在这个许多人一辈子走不出本乡本土的时代,她算得上交友广阔。
她之前回学校查过分数,排名居中,还有很多人比她分数低呢!
她没考上,那比她分低的多半也都没考上,境遇相同,如果其他同学有什么路子可以走,说不定自己也能试一试。
她得跟同学们联络起来,尤其是那些家里条件好,消息灵通的同学们。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曾母起床去抱干谷草喂牛,发现曾明凤已经收拾好自个儿要出门了。
曾明凤穿了大姐结婚那年穿过的红花布衬衫,穿上蓝布裤子黑布鞋,把头发扎成一个大麻花辫,精神抖擞。脚旁边的竹编大背篼里装满了红苕和芋头。
“明凤,你这是要搞啥?”曾母被曾明凤突然振作的样子吓到,怕她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曾明凤微微一笑,“妈,我去赶场买点东西,顺便乡场上陈红梅家一趟,红梅也是复读生,我问问看她考上没有,跟她商量下接下来怎么办。”
曾母有点懵,她并不是很了解二女儿的同学朋友们,只能点着头,“去同学家啊?只送点红苕芋头是不是太寒酸了?家里还存了十来个鸡鸭蛋,一起拿上吧!”
曾明凤赶紧推拒:
“红梅家条件挺好的,她妈妈在乡里供销社上班,爸爸在乡里初中当老师,舅舅在城里农业局上班,虽然红梅住在咱中山乡的街上,但人家早就是城市户口了,她家可啥不缺啥!我带这些红苕芋头,也就是个心意!你身体不好,小弟身子也不壮实,蛋你们留着自己吃……”
曾母没听明凤的,她转身拿了个细篾条编的竹筐,垫上干谷草之后就去装鸡蛋。
“红苕芋头重得很,你背着这么大一背篼,要走十几里的山路,肩膀都要压痛。换个小点的背篼,少装点,再把值钱的鸡鸭蛋拎上。明凤,好朋好友,得相互帮得上忙,才能长长久久,不能明里暗里的占别人便宜。”
曾明凤知道这是母亲心疼她,爱护她,不想她在条件好的同学面前丢份,她鼻尖一酸,轻声回答,“好。”
*
新中国成立之初,全国实行大区一级行政区划建制。为西南剿匪需要,原四川省划分为川东、川西、川南、川北4个行署区。
洪雅县属于川南行署区的眉山专区。1952年川南行署区撤销改属四川省,1953年洪雅县跟随原眉山专区6县并入乐山地区。
乐山地区涵盖了高山、丘陵、大河等多种地貌。初始涵盖了乐山、井研、峨眉、犍为、峨边、沐川、马边、雷波、屏山9县,1957年屏山县划归宜宾专区、1958年仁寿县划入乐山地区,维持了15个县的数量。其中“雷(波)马(边)峨(边)屏(山)”四县属于小凉山彝族聚居区,民间有“大凉山山小,小凉山山大”的谚语。
1968年改称乐山地区,直至1985年撤地区设乐山市。
此时是1982年,乐山地区洪雅县的中山乡场山包包上,已经形成了人字形的两条青石板木房子长街。人字形的头上,便是乡政府,人下面分岔的岔口,便是乡卫生所。
四川多山地,山高路远,村民分散居住,赶场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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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热闹的日子。尤其是1979年之后,中央在广东、福建两省起了改革开放的头,四川这边本就比较自由灵活,一年四季都能种出吃的,家家户户都要散养一些鸡鸭鹅,传统的赶场日更是成了各类物品交易的时间。
曾明凤兜里没什么钱,买不了什么东西,逛街瞧瞧热闹也好。她沿着青石板街面挨个儿地看摊子上的东西,发现市场上除了农用具农产品外,开始多了一些外地来的小玩意儿。
长街不长,也就几百米,曾明凤很快走到了山包包顶上,她抬眼一看,砖木结构的大院门口左右两边的青砖墙上,还有水泥镶边的公开栏,上面工工整整地贴着手抄的各类公示文件。中间有一扇双开的铁栅门,左右两边的青砖门柱上挂着长长的刻字木牌。
左边的白色木牌上刻着涂红色油漆的大字:中共洪雅县中山乡委员会。
右边白色木牌上刻着涂黑色油漆的大字:洪雅县中山乡人民政府。
简单的两块木牌,却透露出令人信服的庄重和威严。
曾明凤背着竹编背篼,提着竹编篮子,怔怔地看着那大门,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起来。
门口的守门大爷精神矍铄,他一条腿微跛,却走得十分端正。他看到曾明凤背篼的肩带压得紧实,再看曾明凤一副农村学生气质,直愣愣地站在大门口不敢进来,便出门招呼对方:
“姑娘,你是要来乡政府办事哇?今个是周一,乡干部们都在开大会,现在这个时候要开完了,要你不进来等一等?”
曾明凤以前就是个书呆子,除了学校读书就是回村干活,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乡政府。
她想了想,干脆顺水推舟,“谢谢大爷,那我进来等等。”
守门大爷带着曾明凤进了乡政府的院子,让她在大会议室外面的凳子上坐一会儿。
曾明凤从木头窗户往那砖瓦房的大会议室里看去,只见台上的桌子上坐着两个男人,下面坐着二十来个人——全是男性。
台上的人正在讲话布置工作,她专心听了一会儿,听出来安排工作这个是乡长,而乡长一二三四五地安排一大通后,说道:
“下面,请蒋书记讲话,一切安排部署,最终以蒋书记安排为准!”
曾明凤想了想,村里的书记和村长管得不太一样,大家以为村支书和村长是平起平坐的,便以为乡里的党委书记和乡长也是一样。
可现在听起来,这乡里竟然是书记比乡长还高那么些的感觉。
她思考了一下,默默地在心里把乡长和书记的讲话囫囵吞枣一般地记了下来。
没一会儿周一例会开完了,乡干部里最年轻的那个男同志率先走了出来,招呼曾明凤:
“姑娘,是来办什么事呀?”
曾明凤看清楚那男同志的相貌,心中微微吃惊。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气质的男同志,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个子高高的,相貌英俊,笑容阳光,身上的白衬衣干净的耀眼。
她起身礼貌地鞠躬,回答道,“同志你好,我是落榜了的高中生,想来咨询下有没有什么其他出路。”
那男同志十分热情,当即宽慰道:“一次没考上正常,要不再复读下?能读书还是多读书……”
曾明凤羞红了脸,“复读过了……”
那男同志愣了下,想说可以多复读几年,又反应过来乡村里能供女孩子复读已经不容易,于是赶紧换话:
“我叫江云川,刚从中专毕业分配回乡,这些事情还不熟。这样,你把姓名和地址留下来,我要是知道了乡里有什么招人的机会,再想办法通知你?”
曾明凤不可置信瞪大眼,这真是走路捡着宝了,竟然一来就遇到好人了欸!她赶紧点头答应,“好,江大哥,谢谢你!请一定要通知我!”
说完,曾明凤条件反射地把手里的鸡鸭蛋篮子往江云川手里塞,她心里有个朴素的认知,求人办事得知恩图报。
江云川傻眼,赶紧摇着双手拒绝,“不行不行,我是国家干部,不能收群众一针一线!我们乡政府有伙食团,国家配了肉蛋粮食的,你可别害我啊!我还想入党呢,绝对不能留黑墨疤……好了,过来,写了地址就行啊,我一定会通知到你的!”
曾明凤不敢太用力,怕摔坏了蛋,只能被江云川推着进了办公室。
3. 争取机遇
江云川原则性很强,坚决不收曾明凤的东西。
曾明凤在乡政府留下了姓名地址,趁着江云川不注意,还是悄悄在办公桌下面放了好几个红苕芋头。
反正就当个心意,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乡政府旁边不远就是乡供销社,那里满满当当地挤着人。曾明凤没往供销社里走,她穿过供销社旁边的小巷子,来到了供销社背后的宿舍楼,敲响了陈红梅家的大门。
个头娇小、相貌甜美的陈红梅正在家收拾行李,见曾明凤上门,开心极了,她冲出门给了曾明凤一个大大的拥抱!
“明凤同学!好久不见!”陈红梅两个扎着红绸带的辫子乱晃,开心得溢于言表。
曾明凤心中那些微的担忧放下,她放下手里装蛋的篮子,真诚地回抱住这个曾经的同桌:
“红梅同学,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热情开朗!”
陈红梅拉着曾明凤往客厅走,曾明凤赶紧把背上的背篼也放下:
“等会儿,把这些红苕芋头先放了,这可是我大清早起来专门挑的,都是你爱吃的红心苕和白心芋!这些是咱家自己鸡鸭下的蛋,个头不大,可别嫌弃!”
“哎呀你真是太客气了!”陈红梅高兴得捧脸,“还得是你记着我爱吃什么,我可就不推迟了,这么远的你背着来,心意太重了!爸爸——来拎背篼,好重啊我拎不动!”
曾明凤正想说我拎得动,陈红梅的爸爸已经从厨房里一溜小跑出来,父女俩把曾明凤迎了进去。
“陈叔叔您好,我是红梅在复读班的同桌,曾明凤。”曾明凤赶紧鞠躬打招呼。
“这明凤长得真精神,红梅,你看看,人家头发又多又黑,脸蛋儿白里透红,背这么重的礼物走路来,身子骨多壮实!你可得跟人家多学学!”
陈爸爸在中山中学教书,最喜欢这种有礼貌、爱学习、身体好的学生了,当即夸赞起来。
陈红梅笑嘻嘻地回答,“我复读这年拢共才生两回病,就是跟着明凤学,身体才变好的!”
陈爸爸把俩姑娘带回客厅,拿出瓜子花生招待,赶紧地又回了厨房去。
曾明凤在客厅的木凳子上坐下,见陈红梅旁边放着一口大行李袋,她脑袋里转了几圈,有些不可置信:
“你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陈红梅脸上一红,等陈爸爸又回了厨房,才小小声地说,“没有,不过,我是城市户口,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分数够了就能去读技工学校。”
曾明凤叹口气,虽然心里酸涩,但见到同桌好友能有出路,也为她高兴,“那太好了,技工学校读出来,能当工人吧?恭喜你!”
陈红梅挺不好意思地点头,“谢谢,你呢?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我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我是农村户口,没听说技工学校这回事。”曾明凤再叹了一口气,诚恳地向陈红梅请求帮助。
“不过我不服输,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路。红梅同学,我家妈老汉儿都是农民,知道得少,你家里人能干又厉害,接触得多,如果有什么适合我的路子,还请跟我说一声,我这辈子都会感激你。”
陈红梅一愣,心中涌起无限的责任感,她跟曾明凤同桌一学期,曾明凤无私地向她讲题辅导,住一个寝室的时候,每次她生病,都是曾明凤不厌其烦地照顾,可谓同学情谊深厚。
最最最重要的是,陈红梅喜欢的那个男孩子,最早的时候是喜欢曾明凤的!
她当即拍着胸脯道,“明凤同学,我一定尽力!哎,留下一起吃午饭,饭桌上,我直接问爸妈!”
曾明凤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想寻找机遇,自然不会客气,当即点头,“好,那我现在先帮你一起整理行李,提前预祝你学习愉快!”
两人再次拥抱了一下,陈红梅想了想,悄悄地凑近曾明凤的耳边:
“明凤,有个事,我不能瞒你。我跟张茂森,确定关系了!”
曾明凤眨巴眼,“张茂森考上大学了?”
当初张茂森在复读班里对曾明凤可好了,他人长得英俊,出手更是大方,经常私下给曾明凤送吃送穿。
可惜曾明凤一心只想学习跃龙门,并且出于内心的小自卑,根本不敢跟张茂森有过多的交道。
陈红梅就不一样了,她毕竟是城市户口,家里只有两个哥哥,虽然顶班的好事轮不到她,可家庭条件好出路就多,所以能分出心思搞搞恋爱。
张茂森虽然没有打动曾明凤,却意外收获了陈红梅的好感。曾明凤看出来这个后,不动声色地替同桌制造机会——毕竟她一心只想学习,而陈红梅和张茂森都对她很好,她乐见其成。
至于为什么曾明凤一心只想学习,那主要是听母亲抱怨太多了。
当初父亲被章二巧栽赃冤枉后离家出走,父亲自己认识字会算数,走到哪都能找到活路干,留下不识字没文化的母亲拖儿带女在村里苦苦求生,大姐明秀好歹是活大了,有个年幼的哥哥却不幸病逝。
虽然后来父亲回来了,和母亲再生了明凤和青岗,可母亲心里一直不安稳。她从小就教育曾明凤,一定要自己有本事,别人再厉害再优秀,说不要你就不要你,只有你自己身上的知识能力,才是立身之本。
小小的曾明凤把这些话听了进去,所以读书的时候丝毫没有男女之情的悸动。
一阵来来往往之后,在曾明凤的刻意引导和陈红梅的热情关怀下,张茂森成功移情别恋。
然而复读班最重要的事是考大学不是谈对象,所以张茂森表示自己如果能考上大学,就跟陈红梅在一起。如果考不上,他作为一个男人,还得先立业。
此刻见陈红梅得偿所愿,曾明凤发自内心地欢喜。
虽然她隐约知晓自己错过了一些机会,但她更明白,打铁还需自身硬,她当然想找个好对象,可现在的她配不上好对象。
“恭喜你!你们都各自好好学习,等你们都参加工作修成正果了,我可是要收媒人钱的!”
曾明凤打趣道。
见曾明凤真心实意的祝福,陈红梅心中更为感动,她说到做到,当真在中午的饭桌上把话给父母讲了清楚:
“妈,爸,明凤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上都很照顾我,她平时成绩很好的,这回高考又发挥失常了。我现在是有路子走了,明凤现在却遇到难处,你们看能不能帮一帮?”
能生养出陈红梅这样的女儿,陈家父母性格也是耿直的,他们这一年来听红梅说过好多次明凤的好话,心里对明凤印象特别好。
尤其是孩子的感情,他们夫妻俩也是看得出来许多端倪,在他们俩看来,红梅是承了明凤许多照顾的。
红梅妈妈一边想一边给明凤夹肉,突然想到一件事,“哎,我前几天见着你们曾沟村小学的幼儿班老师来买喜糖,说是要嫁到别的村去了!”
曾明凤天天在家帮忙做农活,不爱听村里那些姑婆婶娘聊闲话,自然是不知道这些消息的,她端着被堆冒尖儿的碗,傻乎乎地回了一个字,“啊?”
红梅也在给曾明凤夹肉,眼看着明凤碗里都放不下了,只好勉为其难放进自己碗里,她也不懂妈妈为啥说这个,跟着傻乎乎地回答,“说这个干啥?”
红梅妈妈无语地看着俩姑娘,心想怪不得这俩女孩能玩到一起去,都是没心眼子的。
陈爸爸反应快,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这几年,每到了九月,乡里村里都会有些地方招人,那幼儿班的老师结婚要走,肯定要空位招人的。”
曾明凤脑袋绕了一圈,明白了意思,“那,咱村里的幼儿班,得缺老师?”
红梅妈妈点头,还好,不算笨,“应该就这段时间的事了,这幼儿园老师该教学生什么,怎么教,你得提前做好准备!”
陈爸爸更直接,饭都不吃了,跑去自己书桌抽屉里翻翻找找,摸出来几本书。
“现在改革开放的风要吹起来了,家乡也要大搞建设,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高考落榜生也是人才呀,正好留下来建设家乡呢。明凤,这两本是教师相关的书,这个是《赤脚医生手册》,这个是农业相关的书……”
陈红梅伸长脖子看书名,颇为不理解地问她爸爸,“空缺的是幼儿园老师,赤脚医生手册和农业相关的书看来干嘛……”
红梅妈妈忍不住给了陈红梅一个指锤,“除了小学代课老师,乡里有时候也会招赤脚医生、村委干事、乡镇企业工人,要准备肯定得准备得充分一些啊,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就像当初,我要是没给你上成城市户口,你能上现在这个学校?”
曾明凤放下饭碗,郑重地接过陈爸爸的书,“谢谢叔叔!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把书都抄下来,就把原本还给您!”
红梅妈妈拉着曾明凤坐下,宽慰道,“虽然代课老师、赤脚医生、村委干事、乡镇企业工人,都不算真正的吃国家粮的干部,但至少能领到一些工资或者补贴。咱们做事情,一步一步来,先竭尽全力去努力!然后呢,走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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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哪,也不要钻牛角尖。努力过,不后悔,能比现在过得好就是胜利,对不?”
曾明凤听懂了,“谢谢阿姨!我会努力做好一切准备,不放过任何机会,但也一定会端正心态,不管我以后走到什么地步,都不会好高骛远,而是要踏踏实实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陈红梅呆滞地张开嘴,忍不住给同桌比了个大拇指,“你太棒了,思想境界高啊,不愧是咱们班的学习委员!”
这下轮到曾明凤脸红了,连忙捂住陈红梅的嘴,“求你以后别提了,让人家知道学习委员没考上大学,说出去都丢人!”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
曾明凤带着陈红梅家赠送的盐巴白糖还有书本纸笔回了家,开始蹲在家里抄书。
大姐明秀见状,拖着丈夫在家里多干了几天活,等妹妹把书抄得差不多了,才回了邻县家里。
曾明凤去还书的时候,陈红梅已经去乐山那边读技工学校了。她从家里背了新打的谷米去,挑着下午红梅妈妈没那么忙的时候送去的。
红梅妈妈瞅着曾明凤越看越喜欢,走的时候还塞了一袋子水果糖给她。
曾明凤是发自内心地感谢红梅家,她心里清楚,自个儿必须维护好这份感情和关系。
毕竟她家已经得罪了章二巧,章二巧的男人在村委里,要是到时候章二巧使坏,她还得有人帮忙才行。
看着手里的水果糖,曾明凤抿嘴一笑,留下三颗,剩下的正好借花献佛!
她转头去乡政府外面看了看布告,瞅着江云川空闲的时候,溜进去跟江云川打了一声招呼,闲聊了几句,走的时候把剩下的糖果放到江云川桌子上。
江云川整个人都无语了,他似笑非笑地指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反问道:
“你这姑娘,是不是信不过我,要拿糖衣炮弹攻陷我啊?”
江云川那姿势模样,说话口吻,莫名地让曾明凤面上发烧,她赶紧解释:
“江大哥,你别笑话我嘛。这是我同学妈妈送我的,我留了一些,剩下跟你分享。感谢你教导我,这可不是糖衣炮弹,是真诚感谢。你太客气了,不利于拉动干群关系呢!”
江云川其实也就比曾明凤大一岁多,听曾明凤这话,当即笑了,他并不爱吃糖,但面对曾明凤明明忐忑却故作熟稔的模样,他软了心肠,伸手拿了一颗:
“好了好了,我吃你一颗糖,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就放心,有消息,我一定托人通知到你!喏,我吃了,你放心了吧?”
曾明凤不好意思地点头。
“你在村里,一定要每天去村公所的公开栏看一看,按规定,所有重要的决策和通知,都得贴在村务公开栏里。”
江云川叮嘱眼前这个勇敢大胆的姑娘。
曾明凤点头。
江云川也不白吃曾明凤的糖,他想了想,进屋把整理好的上一年度的四川日报拿出来,折叠好递给曾明凤:
“这报纸你拿回去看一看学一学,上面的文章写得可好了,还有重大政策解读等等,能开眼界。但是,记住啊,看完了要还回来,我们要存档的。”
一颗糖换了重要的提示和难得的报纸,曾明凤如获至宝,她开心地往回走,健步如飞。
前脚曾明凤刚走,后脚办公室的座机电话便响了起来,江云川接起电话:
“你好,中山乡政府……哎,妈,你怎么又用办公室电话给我打啊,这是上班呢!……哦工作是吧?好的,我记下来……放心,没人知道,我掩盖得好呢,一定会让大家把我当普通人对待……”
*
回村的时候夕阳满山,眼看着天都要黑了,曾明凤想了下,还是决定绕路去了一趟村公所。
这天傍晚,曾明凤如愿以偿地在村公所的墙壁的边边角角里,看到贴出来的招聘公告——曾沟村小学,要招聘一名幼儿班老师。
这公告贴的位置着实偏僻,前面贴的都是村民委员会的决议和各类工分,也算是曾明凤耐心,心中知道公告肯定会贴出来,才能找到。
曾明凤乐呵呵地记住时间地点便走了。
她不知道的事,等她走后,章二巧鬼鬼祟祟地出现,先是仔仔细细检查了公告,确定下半截折叠部分是粘到了墙壁后面的,然后才愤愤然地抓了公告一把,直接把公告上通知选拔的日期给抓花了。
“真的是防不胜防,贴在这个边边角角了都有人看!可不能再让人来抢我家玉兰的机会!”
4. 应聘幼儿班老师(上)
过了三日,曾明凤再度站在村公所旁边的曾沟小学时,发现到场的共有五个人。
此时村级小学的幼儿班,是在县妇联的领导下筹办的,所以全县各小学的幼儿班都要求招聘女老师,本村户籍,初中及以上学历,身体健康,品行端正。
这样的要求,在80年代初的农村里也不算低。
毕竟此时的义务教育只普及到小学,山村里家中孩子多的家庭连吃饱饭都难,能送孩子去读初中的并不多。
但此刻只来5个人,曾明凤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她对村里前前后后有多少女孩子读书,心里大致还是有数的。
曾明凤左右看了看,本村的女孩子大家相互熟悉。
浓眉大眼方圆脸、身材健康有力的,叫曾红铃。
上户口的时候,曾红铃被工作人员粗心填错了日期,好在农村学校对年龄卡的不严,同村的人都知道她出生年月是错的,所以按照真实年纪读的书,今年实际上十七岁了,也是高考落榜的,可户口信息的出生年月算起来只有十五岁。
有两个相貌普通的,一个叫曾小娟,一个叫王淑惠。这俩是初中毕业的,已经在村里种了两年地,都只有十六七岁。
还有一个长得最好看、打扮得最漂亮的,曾明凤定睛一看,竟是章二巧的小女儿:曾玉兰。
曾玉兰是初中毕业生,曾经和明凤是一个班的初中同学。
玉兰个子比明凤矮上些许,身子骨也瘦许多,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以农村人朴实的审美来讲有点小家子气,毕竟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在农村娶媳妇是要干活的,这种长相不在老一辈人的审美点上。
但玉兰就特别讨年轻男子喜欢,玉兰唱歌好听,跳舞好看,还柔柔弱弱的,让人很有保护欲,颇有些招蜂引蝶,算得上十里八乡年轻人都知道的村花。
玉兰个性张扬,心思不太用在学习上,没考上中专,家里便没有继续供她读高中。
她跟明凤一直有着微妙的不对付,当初曾明凤去读高中的时候,玉兰也回家大闹了一场。
玉兰的父亲在村公所里干,按理说家庭比明凤好过多了。
可惜玉兰的父亲觉得女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人,没必要多培养;而明凤的父亲则觉得,读书是农村人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只要明凤愿意读,就读。
因为家庭支持的不同,玉兰更不喜欢明凤。
此刻曾玉兰梳着一个高马尾,鹅黄色的丝带扎出大大的蝴蝶结,衬得五官更加精致。她穿着村里极少有人能买到的水粉色的衬衫,搭配深绿色的中裙,脚上是带花边的白袜子,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这搭配,简直是宣传画里才有的美!
再看剩下的人,淑惠和红铃也是穿着新衣服新鞋子,打扮得精神。
曾明凤看了看自己麻花大辫子上红梅送的红丝带,身上姐姐出嫁时候穿的红花衬衫,黑裤子黑布鞋,心里默默想,穿衣打扮应该不会影响选择结果吧?
她心里开始惴惴不安。
曾玉兰也在眯着眼睛打量曾明凤,她从目前章二巧口里知道,曾明凤也去看过公告,说不定会成为她最强的竞争对手。
曾明凤是典型的农村俊俏女娃,老一辈钟爱的那种好看。
她头发乌黑茂密,唇红齿白脸蛋圆润,眉眼弯弯眼神明亮,手脚修长有力,身材匀称健康,既有农村孩子的踏实坦诚,又有学生书卷气的坚韧,骨子里还有些许不显露的泼辣。
从小到大,曾明凤都是招身边人喜欢的,尤其是老师们的喜欢。
不过曾玉兰可不怕,她自认一定会脱颖而出,拿下这个幼儿班老师的工作。
*
这个年代的选拔没有什么复杂形式,大多是面试笔试一体的。
这天,乡中心小学来了一位老师,乡政府派出了一名妇联干部,加上曾沟小学的校长、一名正式老师以及要离职的幼儿班吴老师,一共5位,直接在教室里排排坐。
对面坐着来应聘的5位大姑娘。
等大家简单地自我介绍完毕,曾明凤才注意看到对面的五个人中,赫然有江云川。
嗯,江云川是乡政府的妇联干部——因为乡政府里没有女性工作人员,所以领导安排他这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先干着妇联工作。
江云川无法拒绝,只能好好地先干着,等着什么时候乡里再分配女同志来,才能把妇联工作交接出去。
江云川见着曾明凤,眸光闪了闪,颇有些高兴。不过他很快地收起表情,做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来,那气场竟有几分官样子。
曾明凤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她来不及多想,对面的小学校长开口了:
“先挨着唱个歌吧!”
曾明凤脑袋一片空白,唱,唱歌?
曾玉兰站起来唱了一首红梅赞,歌声优美动听,一看就知道是准备充分的。
剩下的三个女孩有两个也是准备过的,淑惠唱了《映山红》,红铃唱了《娘子军连歌》;剩下小娟跟曾明凤面面相觑,曾明凤愣着不动,小娟孩过于紧张,双眼一闭心一横,干脆唱起了国歌。
国歌一出,对面的四位老师条件反射立正,江云川顿了一下也赶紧站起来,这边的女孩子们见状也全部站起来,两排人站得端端正正听这个女孩颤巍巍地唱国歌,场面莫名尴尬。
曾明凤没想到一开始竟然是唱歌,她深呼吸稳住心中的慌乱,在别人唱歌的时候,她飞速地思考。
为什么是唱歌?——幼儿班的老师为什么要会唱歌?
歌唱给谁听?——唱给孩子们听的,教孩子们唱歌。
应该唱什么歌?——唱儿歌!
“到你了,曾明凤。”校长提醒道。
儿歌,有什么儿歌,死脑,快想啊!
曾明凤一紧张大脑就会放空,此刻她冷汗都要滴下来了,嘴唇也有些发白。
江云川看着曾明凤,她也觉得哪里不对劲,难道曾明凤没有按她给的信做准备?
正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鸡鸣,远处一户人家的鸡婆下蛋了,咯咯哒的报蛋声此起彼伏,旁边村公所里的拖拉机正拖着粮食往外走,突突突突的噪音大到刺耳。
曾明凤福临心至,脱口而出:
“我们家里喂了鸡呀!什么鸡什么鸡?突突突拖拉机~赛过十头大黄牛呀!哎嗨哟哎嗨哟,耕地耕地不怕累……”
一首儿歌《喂鸡》,诙谐且十分应景。
曾明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完的,只知道为了压过那拖拉机的噪声,她震着声音吼得很大声。
曾玉兰嗤笑一声,她耳朵可尖,听得出来曾明凤紧张得都跑调了!
第一轮唱歌完毕,曾明凤背心出了一层薄汗,简直欲哭无泪。
太难了,这简直比高考还难!她压根没想到会让唱歌啊!
校长宣布了下一项考核内容:
“现在,大家各跳一支舞。”
曾明凤一口气哽在心口,差点没顺过气来。她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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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除了干活就是读书,压根没把时间往什么唱歌跳舞上面用过!这真的是她的知识盲区!
她真傻,真的,此刻她才想明白,幼儿班不是小学,幼儿班是带孩子玩的!
曾玉兰再次第一个出场,她跳的是舞剧《白毛女》中的选段,虽然她只是在各处放坝坝电影的时候跟着里面的片段自学的,但她身材比例好,个子虽然不高,却手长脚长,肢体柔软,跳起来颇为优美。
剩下两个女孩子一个跳的《红色娘子军》选段,一个跳的是川剧舞姿,总之都是有点功夫在身上。
那个唱国歌搞得大家起立的女孩子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她径直跳起了忠字舞,表情颇为失落但动作十分刚猛,看得校长和老师们汗毛倒竖。
等到曾明凤的时候,曾明凤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跳就跳吧,来都来了!
跳什么呢……什么也不会跳……算了,扭个花灯秧歌算球了。
曾明凤努力挤出微笑,口里轻声喊着1234,就差没同手同脚,艰难地扭完了花灯秧歌,当然,她也没忘记加了几个适合小孩子的蹦蹦跳跳动作。
舞蹈技术她是没有的,只能尽量用自己真实存在的笨拙,假装是在模拟小孩子们笨拙。
江云川坐在对面,他左看看,右看看,心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很明显,有三个女孩子准备得十分充分,而曾明凤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全程发懵。
另外的女孩子,江云川不熟悉。
可通过前两次打交道,江云川笃定曾明凤是个踏实努力的女孩子,绝无可能在看到公告要求【面试时需要现场表演唱歌跳舞】之后,不做准备。
并且,江云川还托人给曾明凤带过信,信里特别写了他从妇联这边知道的一些关于幼儿班老师应该具备的能力。
江云川不是普通人,他稍微思索下,便肯定这中间有些地方出了问题,心里有些不高兴。
等曾明凤跳完“童趣十足”的秧歌舞后,江云川冷不丁地插话道:
“作为乡里的妇联干部,我对于这个由县妇联牵头的幼儿班,有些想法。我要给面试的女孩子们再增加一个考核项目,当然,最终结果还是以我们五个投票产生。”
虽然江云川代表的是乡政府,可一般的年轻人不会有这种说话的魄力和口气。
村小的校长想张口说什么,中心校的老师却一个胳膊肘拐了校长一把。
“我赞同江同志。”那中心校的老师先表明了态度。
乡中心校是可以管理所有的村级小学的,见中心校的老师同意,村小的校长等三人相互看了看,只能默认地点头。
曾玉兰一听,眉头一皱,径直站起来,“公告上可没说还要增加考核呢。”
曾玉兰这么一说,另外两个准备充分的女孩子也嘀咕起来。
那个唱国歌跳忠字舞的女孩子鼻孔里出气,愤愤道,“公告?我还没看到公告上说要唱歌跳舞呢!”
此话一出,江云川的眼神都变了,他轻微侧头,瞥了中心校的老师一眼,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中心校的老师心中一惊,当即站起来高声道,“我们交给村委的公告可是写清楚了的,我亲自写的,还能有漏?!”
曾玉兰眼珠子咕噜咕噜转,赶紧打住话题,“小娟,就你一个人没看到吧!哎,现在不说这个了,赶紧考吧,真金不怕火炼,赶紧考完出结果呢。”
小娟有些迟疑,她转头看曾明凤,“你也看到了?”
5. 应聘幼儿班老师(下)
曾明凤摇头,这才没几天,她不敢说自己过目不忘,但绝对可以保证,公告上没有写要求。
江云川猜到这里头多半是出了什么问题,但此时不是分析问题的时候,他一锤定音:
“假如你们当上了幼儿园老师,此刻需要向学生家长们宣传,让家长们愿意把2-6岁的孩子们送到幼儿班来。给大家半小时时间,各自写一篇讲话稿吧。”
排排坐的五个姑娘面前放上了书桌和纸笔,曾明凤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高考的考场。
曾明凤拿着笔,闭上眼睛,努力冷静。
论唱歌跳舞,她本质上跟小娟没有太大区别,跟曾玉兰那三个明显准备充分的完全没法比较。
现在,江云川提出的写讲话稿,实质上就是写作文。
她作为高中生,肯定是比初中生厉害的。只剩下一个红铃稍有竞争力。
所以,江云川是有帮她的心思的。
曾明凤扑通扑通乱跳的心,逐渐冷静下来。
这项写作的考核,只能是一个机遇,她如果写得不好,肯定也无法在五人的投票中获胜。
事已至此,先努力再说。
曾明凤深呼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她江云川给她的报纸,还有陈叔叔给她的书。
写吧!引用一些报纸和书本上的话,同时也要讲的通俗易懂,要让村民们听得明白!
【各位叔伯婶娘,父老乡亲,大家好!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看着干净整洁的校园,看着活泼聪明的孩子们,大家心里是否暖烘烘的?孩子们上学读书,将来便有了更多出路。孩子是家庭的未来,更是祖国的希望!未来是我们的,更是孩子们的!
现在,在党和政府的关心下,在县妇联的指导下,各村的小学都设立了幼儿班。大家也许想问,幼儿班是做什么?今天我来给大家好好讲解一下。幼儿班可以照顾两岁以上的幼儿,减轻家长们的负担;可以教导五六岁的孩子们简单地识字、算数和行为规范,为孩子们进入小学学习打下良好基础……】
曾明凤认真一撇一划地写下词句,用报纸上看来的话语,将幼儿班的由来,可以发挥什么作用写的清清楚楚。
校长让五个女孩子都出去外面等,他们在里面传阅五个女孩子写的讲话稿。
*
曾明凤几个人站到了教室外面的泥土操场里,屋檐下的小花坛开着五颜六色的石竹花和锦葵,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起了花。
沉默了一会儿,自知肯定没希望的曾小娟,一挪一挪地站到了曾明凤身边悄声嘀咕。
“明凤姐,她们三个,是怎么看到公告要求的?我那天正好去村委办点事,瞅着强叔去贴告示就赶紧跟过去看了,真没看到……”
曾明凤努力回忆那个傍晚,突然反应过来,公告的形状!下部边缘似是折叠了贴进去的。
也不怪曾明凤当时没有意识到,毕竟村里贴自己手写的告示的时候,为了节约纸张,都是裁来裁去的,从来没个固定尺寸。
此时若不是小娟一而再地提起,她是绝对想不起来这个细节的。
“咱们俩都是农民家庭,我跟你都不知道。嘿,村委员强叔的女儿玉兰知道,小姨在村小里当代课老师的淑惠知道,姑父在村里当民兵队长的红铃知道,就我跟你不知道……”
小娟嘟嘟囔囔,越想越气,“这不是徇私舞弊吧?”
曾玉兰一直尖着耳朵听,此刻忍不住把身边的两个女孩拉住,往小娟那边吐了下唾沫:
“呸呸呸,丑八怪爱作怪,自己粗心大意,还在这里说东说西!就你这乌鸦嗓子牛蹄子,别说你没看到,看到了你也练不出来!”
另外的两个女孩虽然站在曾玉兰旁边,但两人也不是随波逐流的傻子,她们可不愿意闹出事情来。
“我小姨确实在村小当代课老师,我没看过什么公告,是小姨传达的要求。”
淑惠摊了摊手,“你们看的公告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小姨在学校里,知道同事要离开,这多正常,跟徇私舞弊可沾不上什么边。”
红铃更是一脸正色:
“我还不想来呢,我的梦想是去当女兵!我六姑父是民兵队长,他是在村委办事,看见学校来送公告看到,回家跟六姑说了这事,六姑来劝我的。六姑说平时小孩子们都是唱歌跳舞玩,让我准备准备唱歌跳舞的节目。”
小娟听来听去,恍然大悟,指着曾玉兰的脸高声喊:
“所以,只有你曾玉兰是亲眼看过公告?你看到的公告,跟我们看的公告不一样?”
曾玉兰眯了眯眼,心道不好,她太了解自家妈了,铁定又是闹了什么幺蛾子,于是连忙改口:
“我也没看过,是我爸回来讲的。跟红铃说的一样,他天天在村小旁边走,看着里面的小孩子唱歌跳舞,让我学一学的。”
小娟还想再说什么,曾明凤一把拉住了她。
“不说这些了,我们安静等结果。”
小娟有些生气,她甩开曾明凤的手,不依不饶,“这不公平。我要是准备了没选上,是我的能力问题。现在,总感觉有些人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公平。”
曾玉兰嗤笑一声,不甘示弱地回嘴,“自己考不上,就想把别人都拉下水呀?入党都要先从积极分子开始,你平时不积极了解村小的课程,现在还要给自己准备不充分找借口,小娟,你真丢人!说白了,今天这里选啊,就你没机会~”
小娟更生气了,撸起袖子就要揍人。
曾明凤一把抓住小娟,“小娟,妹儿呢,冷静点,事已至此,闹起来没意义。就算这次没选上,以后还有其他机会,咱不能太莽撞。”
她更小声地在曾小娟耳朵边上提示,“在学校里打架斗殴,是污点。”
小娟喘着粗气,把曾明凤的劝告听了进去,她往后退了几步,用语言反击:“对,今天肯定是没我,但也不一定是你!就你那几个狗刨骚的字,跟我唱歌跳舞一样丑!我倒是要等着看看,你能不能上!”
一边的红铃噗嗤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曾玉兰原本对这个幼儿班老师的位置势在必得,听小娟这么一说,白皙的脸色不由得阴暗了几分。
*
毫无疑问,曾明凤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和流畅的语句,远超其他四个女孩。哪怕是同为高中生的红铃,在字体的好看程度上也是差了明凤一大截。
更别说写出来的文章,曾明凤写了整整四页纸,引用许多报刊杂志上的正式用词用语,读起来朗朗上口。
红铃只写了两页,其他人则是干巴巴的一页纸。
江云川心中略有些欣慰,他努力给出一次机会,也要曾明凤有那个本事才能接得住。
这下,大家的意见发生了分歧。
校长很是纠结,“这幼儿班主要是带小孩,要大大方方会唱会跳才合适嘛。不过当老师的,文化肯定越高越好……”
学校里只有两名正式老师,一个是校长,另一个名叫曾前进。
前进老师左看右看,他想法更简单一些,“玉兰长得漂亮,才艺最突出,她要是当上幼儿班老师,明年六一儿童节,说不定咱们村小的节目就能拿奖了。”
中心校的老师跟江云川互看了一眼,江云川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咱们请老师教孩子,最终目的是什么?唱唱跳跳是幼儿班生活的一部分,但最终是不是还得是读书算数认字重要?”
他不直接表明意见,用的都是引导型的问句。
中心校的老师赞同地点头,“要说大大方方会唱会跳,这五个女孩子都大方都敢唱敢跳。咱不是歌舞团,也不是县城学校选什么音乐舞蹈老师。”
这个老师也没有直接表明意见,但话里话外都有了倾向。
剩下一个是即将要走的幼儿班老师,她前些时间听村民们讲过章二巧去曾明凤家里闹事的事情,加之她跟曾玉兰以前有过矛盾,反正现在要走了,这个老师决定实话实说:
“我要离开了,为了学校好,我也不怕说得罪人的话。曾玉兰,我觉得不行,她在家里是老幺,那个性格被娇惯得逞强好胜、嫌贫爱富、捻酸拔尖、小气记仇,不适合带小孩子。”
“各位领导要选谁,我都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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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就曾玉兰,我表示反对。”
校长也是聪慧人,他听出来乡政府的江同志和中心校付老师的想法,更是被即将离开的幼儿班老师对曾玉兰的一番评价给震惊到了。
这一番对比,校长心中的天平立即倒向了曾明凤,他拍着前进老师的肩膀:
“江同志和付老师说的有道理,咱们还是选文化高的吧。”
*
操场里的五个女孩子很快得到了消息,曾明凤入选了。
小娟高兴得拍手大笑,“哎,真好,真棒!我没上不打紧,有人没上,我就开心。明凤姐,恭喜!”
曾玉兰一张小脸唰地变白,红着眼眶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剩下两个女孩子上前向曾明凤表示祝贺后,各自离开。
曾明凤心中激动,她本想上前对江云川表示感谢,江云川却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不适合让别人看到他们俩认识。
曾明凤看懂了江云川的意思,只能用眼神表示:谢谢你!我会努力做好这份工作的!
江云川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转身离开。
很快,曾明凤进入曾沟村小学当起了幼儿班老师。
每天,读小学各个年纪的学生们,会带着自己的弟妹们一起来上学,大的读小学,小的便读幼儿班。
曾明凤的任务,是把小萝卜小土豆们一个个抱到班级里,2-6岁的孩子们混成一团,叽叽喳喳根本停不下来。她要把孩子们的脸蛋鼻涕擦干净,小手小脚洗干净——尤其是下雨天,许多孩子都是赤脚来上学,甚至很多会在半路摔跤,搞得一身泥。
光这个活,能干一上午。
剩下的时间便是学一些简单的数字,认一些简单的图形和文字。五六岁的孩子还稍微能坐的住,两三岁的孩子纯属满地乱爬,曾明凤得跟捉□□一样到处按娃儿,课堂那叫一个混乱。
没过几天,曾明凤受不了了,她在统筹兼顾的同时,必须得抓大放小,不然她觉得累死自己也把孩子们教不好。
思考了几天的曾明凤,还真的找到个办法:
编队!每个六岁的孩子都提拔成小队长,她给大孩子们讲课的时候,让小队长们轮流去管理小孩子们,甚至是大孩子们去给各自小队的小孩子们讲课。
别说,这效果还真不错!大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嗖嗖提升,小孩子们迫于大孩子们的“压迫力”,至少没有时刻都在滋儿哇滋儿哇地哭叫打闹了,曾明凤瞬间觉得工作轻松太多。
中午的时候,小学的厨房里烧起木柴,架起大蒸笼,把各家孩子带各家的搪瓷盅、铝饭盒们蒸一蒸,蒸热之后,小孩子们按班级坐自己的小板凳,老师们围一圈边吃边摆龙门阵,曾明凤便认真地听。
到了下午,曾明凤便需要领着孩子们唱唱跳跳,跑跑闹闹,消耗下孩子们的精力。
有时候会出现孩子突然生病的情况,曾明凤要带着孩子去旁边的村卫生所打针开药,放学的时候便要亲自把生病的孩子背回对方家里。
曾明凤是高中生,学的知识多,人也热情大方,其他老师有病有事的时候,都喜欢请曾明凤代课。
于是曾明凤除了幼儿班,还会不定期地在各个年级讲课。又因她字写的好,村小的黑板报也落在她头上,同时帮校长和前进老师写一些工作信息和总结,算得上学校里的小笔杆。
渐渐地,村里人再提到曾明凤的时候,都会称呼“明凤老师”。
此时的村小幼儿班,一个周只放一天假,日子忙碌却充实,转眼间过去一学期,曾明凤已经和村里人十分熟悉,却只来得及去过乡里三次。
她保持与红梅家的走动,从陈叔叔那里持续地借书学习。
但由于每次都是周日去,曾明凤没能再遇到江云川。
江云川会把一些报刊杂志收集好,放到门卫室里等她去拿,一来二去的,门卫室的大爷跟曾明凤都熟悉了。
大爷看曾明凤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曾明凤却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有一天,曾明凤在乡政府的门卫室里,遇到个守株待兔、满脸不善的漂亮姑娘。
6. 情敌?
此时已经放寒假了,曾明凤走进十几里挂满寒霜的山路,整个人冻得脸通红。
她来了乡场便先去了乡政府的门卫室,熟门熟路地向门卫大爷打招呼,顺手放下手里归还的报纸杂志,然后伸手去拿柜架上捆扎好的新报纸杂志。
门卫大爷已经很努力给曾明凤递眼色了,奈何曾明凤冷得大脑有点短路,没看懂。
一只白皙细腻、暗带香气的手按到了曾明凤粗糙干裂、长着冻疮的手。
曾明凤疼得嘶了一声,那白皙细腻的手顿了顿,赶紧放松,却没有放开。
“你就是曾明凤?”
如同白霜冷风般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透露出浓浓的审视和戒备。
曾明凤抬头一看,好漂亮的姑娘!
对面的人有着一双斜飞入鬓的眉,和同样微微上翘的微眯双眼,肤色白皙细腻,高鼻小嘴,一看就是从未干过农活的城里姑娘。
两手之间,她能感受到对方细腻温暖的肌肤涂着护手霜,空气中也有甜甜的香味,真好闻!
一般来说,来路不明的女孩子突然有了敌意!曾明凤脑袋里飞速运转,她瞥了一眼略显尴尬的门卫大爷,瞬间有了猜测。
多半……跟江云川有关。
“对,我是曾明凤。你好啊同志,要握手吗?请问你是?”
曾明凤不卑不亢地承认并反问,甚至反手给这漂亮姑娘一个友好的握手。
顺便蹭点护手霜!
那漂亮姑娘没想到曾明凤这般反应,过于利落大方了,对方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让她更加戒备。
顺着曾明凤的动作握手,她再次放松了力道,因为曾明凤手上的冻疮太大太多了,不知道会不会弄痛……哼,冻疮那么恶心的东西,她才不要使劲握呢!
“你好,我叫吴爱娇。”
吴爱娇抬起下巴,骄傲地回答,同时心中暗自比较,这曾明凤虽然是个农村女孩,手糙得很,脸也冻得发红起皮,但看起来长得端庄明媚,性格颇为大气……不行,还是要重点防御!
曾明凤微笑着等着吴爱娇继续说话,她们二人八竿子打不着的萍水相逢,必有后话。
果然,吴爱娇顿了一会儿后,主动出击,“云川哥下村去了,他让我帮忙把这杂志文件放门口,说是有个叫曾明凤的要来拿。我好奇,就在这等着。”
曾明凤点头,神色如常,“那真是感谢你了。”
说得就跟江云川下村不是从这大门走的一样,还得让你专门来放一趟。
吴爱娇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曾明凤问自己和江云川是什么关系,她莫名地有些尴尬,只能没话找话:
“你多大了啊?做什么的?谈对象了吗?”
曾明凤心中觉得好笑,她算是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看来是江云川的追求者,暂时没追到那种,不然肯定要自我介绍自己是江云川对象。
曾明凤清了清嗓子,回答,“我马上就19岁了,在曾沟村的村小当幼儿班代课老师,你看我这手上全是冻疮,这都是天天给孩子们洗尿裤子冻的。对象还没找到合适的,我暂时不急这个,你呢?你多大呀?做什么的?谈对象了吗?”
吴爱娇听曾明凤的回答和反问,心里直打鼓,她把下巴再抬了抬,“我18岁,在县妇联工作,我,快谈对象了。”
说着说着,吴爱娇觉得自己有点心虚,忍不住又抬了抬下巴,“我,我家说,谈对象要门当户对,要实力匹配,要相互欣赏,要势均力敌……”
曾明凤被吴爱娇那副骄傲的小模样逗笑了,尤其是那抬下巴的小动作,看起来颇为有趣。
这也算是梅开二度吧,曾明凤想起陈红梅那对,再看吴爱娇,笑着祝福:
“那祝你早日成功,追到心上人!报纸我拿走了啊,谢谢你。”
说完,曾明凤主动握了握吴爱娇的手,上下其手地再蹭了点的护手霜,转身走了。
留下吴爱娇风中凌乱,一时间不知道这曾明凤到底是在真诚祝福,还是装疯卖傻,但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把双手团着握了一遍,真是从未见过如此豪迈的握手礼。
吴爱娇忍不住伸头去看曾明凤的背影,却见着曾明凤走出去之后在搓手,还闻了下,她突然闹了个脸红!
这曾明凤,好讨厌!竟蹭她的护手霜!
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品种,有点介意!
*
吴爱娇的出现,让曾明凤整个过年都不敢再去找江云川。
她只敢去找放暑假的陈红梅,给红梅父母送去拜年礼物,又收获了陈叔叔借给她的许多书籍。
当然,曾明凤少不了要在红梅家歇息,俩闺蜜睡在一个被窝里分享彼此的生活。
红梅和张茂森是异地恋,一个去了外省读大学,一个就在乐山地区读技工学校,两人都是靠书信往来,假期才见了几次面。
明凤则是讲了自己如何当上了幼儿班老师,讲了江云川对她的帮助,但没敢讲吴爱娇。
每次去陈红梅家,从乡政府门口路过的时候,曾明凤都会迟疑一会儿,但不再敢进去拿报刊杂志。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态。
要说曾明凤对江云川一点异样感觉都没有,那是假话。
江云川长得英俊,性格好,对曾明凤有恩,大家都是青春明媚的年纪,曾明凤怎么不可能心动。
刚当幼儿班老师这学期,曾明凤一方面忙于上课,另一方面也确实有些想多接触江云川,所以委婉推拒了村里人以及学校其他老师们的介绍,抵住了母亲和大姐的催婚。
如果没有吴爱娇出现,也许曾明凤会下意识地多去接触江云川,让一切自由发展。
可是吴爱娇出现了,她那么漂亮,县城里的工作单位,家庭条件一看就很好,还对江云川追得这么紧。
一个什么都比自己好的女孩子出现,她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直到见完吴爱娇,明凤终于是放下了某种隐秘不可宣的期待。
曾明凤觉得吴爱娇说得对,谈对象要门当户对,要实力匹配,要相互欣赏,要势均力敌!
红梅不知道这些,红梅让明凤不要着急谈对象,再等等,尽量找个城里人。要不是红梅自家两个哥哥都有对象,红梅真想把明凤搞到自己家来。
可明凤的父母等不及了,他们觉得明凤能当个幼儿班老师,已属于是稳当的好工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催婚催了一学期。
曾明凤在见过吴爱娇的这个冬天,同意了父母的建议,开始说亲,毕竟在村里,正常姑娘就没快二十岁了还不说亲的。
没什么文化的曾母看上了同村的一户人家,那人家里只生了两男一女两个孩子,跟曾明凤家半斤对八两。
这家人身体壮实,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大哥已经结婚成家奉养父母,还有个姑父在村里当民兵队长。
在曾母的眼中,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大女儿嫁的远,二女儿就离家近些,本村本地方,到时候户口土地都不用转。对方家里是双儿,有老大照顾父母,以后女儿女婿都能随时回娘家帮忙,自个儿家里那体弱不成器的小儿子就有人照管了。
曾明凤跟那人见面的时候,发现对方竟然是曾红铃的哥哥,叫曾红卫。
红铃是当初一起竞聘幼儿班老师的五个女孩子之一,浓眉大眼方圆脸,英姿飒爽说想当女兵那个。
红卫比红铃实际年龄大两岁,也是十九岁多了,确实如曾母喜欢的那般健壮魁梧,相貌倒也算端正,就是性格有点沉闷,不怎么爱说话。因此之前都没有说到合适的对象。
曾明凤和曾红卫两人按当地传统,合了八字后,要例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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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到两年的走行。
所谓走行,便是每到春耕秋收、传统节日的时候,男方要到女方家干活、送礼,男女双方在家长的见证下相互了解。
这一至两年的走行期过去,女方家对男方各方面都满意,就会正式办婚礼。
曾明凤心里说不出那个感觉,只能说凑合着相处下,毕竟村里要再找个比曾红卫还相貌端正的,那也是找不到了。
转眼间,白霜褪尽,桃花吐蕊,漫山的冻青花飘香,金黄的油菜花开满田野。
新的一学期开始,大大小小的孩子再度占满曾明凤的生活。
春耕的时候,曾红卫来了一趟曾明凤家。曾红卫像牛一样帮忙耕地插秧做农活,依旧沉默寡言。
曾母是越看越喜欢,她就喜欢这种老实本分的女婿。
曾明凤也主动找红卫说话,奈何红卫总是接不上话茬,两人经常相顾无言。
但她是个擅长在别人身上发掘优点的人,她努力地为红卫归纳了一些优点:踏实、卖力、长得还行、家人懂礼数。
虽然偶觉无味,但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底,某天的一个午休时间,前进老师把曾明凤叫到了办公室。
学校里只有一间办公室,加上曾明凤一起总共也才6个老师,校长也是要教课的,所以办公室只安了三张长条桌,大家都在一起办公。
“明凤啊,六一儿童节快到了,咱们村小的节目你准备怎么排练啊?”
前进老师一脸期待。
曾明凤有些茫然,“没人跟我说过啊,要我来排吗?”
前进老师茫然,“招你进来的时候就说过了啊!”
“……”曾明凤也是无语,那得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她是真的没印象。
前进老师看曾明凤的表情,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没跟曾明凤讲,赶紧咳嗽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文件递给曾明凤:
“看看吧,那什么,每年六一儿童节的时候,每个乡镇都要从各自辖区的村小里选两个节目,去县上参加比赛。”
“咱们村小,还从来没有拿过奖,甚至有时候都没能当上咱中山乡的代表。”
“明凤,你知道的,我当初是想要玉兰来咱们村小当老师,就因为她唱歌跳舞那是真好看。结果吧,哎,总之,你可是高中生,这回要拿出好成绩啊!”
校长在旁边乐呵呵地听完,也鼓励道:“加油啊明凤,我相信你!”
剩下两女一男的三位老师也跟着鼓掌,“明凤老师,加油!”
曾明凤满心惆怅,不是,她真的不擅长这些啊!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小学外面来了一群人,用拖拉机载着一个大家伙。
江云川帅气地从拖拉机上一跃而下,率先走进了小学。
午休时间,小孩子们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四下玩耍。见有外人来了,许多孩子好奇地涌了出来。
校长见是乡干部带人来,这架势一看就是送什么大宝贝来了,也赶紧招呼老师们一起出去迎接。
“曾校长,县妇联分批次给全县各乡镇的小学幼儿班送脚踏风琴,我争取到咱们中山乡当第一批,全境11个幼儿班都有!”
江云川上前跟校长握手,笑得阳光灿烂。
校长高兴得很,“谢谢你!”
曾明凤跟在队伍后面,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不想跟江云川见面。
江云川径直跟曾明凤打招呼,“明凤老师,快来过来看看!”
退伍后面的人挑着杆子把木箱子搬到幼儿班的教室,曾明凤避无可避,只能礼貌地笑着,跟随大家往幼儿班里走。
众人在拆卸木箱,安放脚踏风琴的时候,江云川在一旁悄悄地问曾明凤:
“你怎么没去乡政府拿报刊杂志了?”
7. 打架
这学期,曾明凤没有再去乡政府拿过报刊杂志。
江云川对曾明凤印象颇深,虽然之前见面次数寥寥无几,但对方突然就不来拿报刊杂志了,他心生疑虑。
江云川的工作职责主要是驻守办公室,这是一个没有接替就24小时不能离岗的活,毕竟整个乡就这一个座机电话,要是三通电话没人接,搞不好县里以为乡政府出啥大事。
而临时安排下村的工作,江云川这个外乡新手,也不方便自己到处乱走,他也不好因为这点小事专门去找人家一个未婚大姑娘,怕惹出什么闲话来。
所以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好几个月。
这次终于有机会直接去村小,江云川可算是找着机会了,他担心是不是有人欺负曾明凤,或者是曾明凤遇到什么打击不愿意再进步。
“怎么?不想进步了啊?”
江云川打量曾明凤,总觉得对方在心虚。
曾明凤眼神轻微游移,按捺住心虚,努力用平常语气回答,“没有啊,我就是,最近比较忙。”
江云川见曾明凤一副撒谎样,也不拆穿:
“这回,我把之前的报刊杂志都给带过来了,他们在这里安装脚踏风琴,要花点时间。你现在跟我去拖拉机上拿。”
曾明凤挺想说不用了,可转念一想,凭什么要跟自己的进步过不去啊!这可是江云川自己主动送来的报刊杂志,她不看白不看。
于是曾明凤改了主意,“谢谢你。”
曾明凤跟着江云川出了教室,那拖拉机上还放着另外两个大木箱,想来应该是还要给周边两个村小送去的。
江云川帅气地翻上拖拉机,拿出捆扎好的一大摞报刊杂志,又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过分耍帅容易运气不好,江云川这次落地踩到一颗石头子,脚下一歪,整个人栽了下去。
曾明凤手速超过思考,上前一抓一搂,她平时一手能抓四五个小牛犊般横冲猛撞的孩子们,此时用力过猛,竟是直接把江云川扯了个猛抱。
江云川只感觉自己腰间一紧,整个人都被竖抱起来放到旁边。
江云川:“……”好久远的体验,上一次应该还是十几年前的自己读幼儿班的时候!
曾明凤:“……”完了,搂孩子们搂顺手了!
刚好去村公所办事,准备顺路去给自己对象送一篮红枣子的曾红卫:“……”
曾红卫只看见曾明凤一把搂上了个英俊男青年,脑瓜子嗡的一声,想也没想冲上去便给江云川一拳,揍在了脸上。
“哎!你干啥呢!”
曾明凤急了,挡在江云川面前,“这可是乡干部!”
曾红卫不善言辞,此刻面色通红气喘吁吁,只管扒开曾明凤还要打架。
“让开!”
“我不让!你发什么牛癫疯!”
“让开!”
“曾红卫你听不懂话了是吧!”
校长和前进老师急匆匆地冲过来拉人。
“怎么了怎么了?”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
曾红卫喘着粗气,指着曾明凤,向校长告状:“明凤是我对象,大家都知道吧,他们俩刚刚在这搂搂抱抱的!什么意思?!这干部,作风不端正!”
曾明凤听明白了,当即也是怒火中烧,“江同志来拿报刊杂志,跳下车的时候崴了脚,我把人捞一边站稳,这就是搂搂抱抱了?!我一天到晚还在幼儿班里给男娃子洗屁股呢!你是不是还能再给联想得邋遢点?!”
曾红卫脖子一梗,“那不一样,那是孩子…”
校长一头听一句,也明白怎么回事了,当即训斥曾红卫:
“你要摔田坎下去,别个姑娘要救你拉一把,难不成也算是作风不正?今年江同志还是第一次来我们学校,人家是来咱们学校安排工作的!明凤老师这是帮助战友,这光天化日的,还有这么多人都在看着,红卫,你年纪不大,可别口无遮拦乱说话!”
校长是本村人,辈分和地位一样高,他一说话,所有人都责怪地看向曾红卫,开始议论纷纷。
“就是嘛,我们都看着是明凤去扶江同志的,也就是我们隔得远,不然都得去扶。”
“这红卫也太小心眼了,不分青红皂白地就闹。”
“江同志,快来处理下,待会儿还要去下一个村送风琴,肿着脸可不好……”
前进老师见情况说开了,赶紧拽着江云川往学校里面走。
江云川被众人拉着往学校里走了,现场只剩下了曾明凤、曾红卫和校长。
“红卫,你今天这事闹得过了。”校长在曾红卫背上使劲拍了一巴掌,“江同志是乡干部,要是人家不依不饶,去派出所告你,你可是要蹲大牢的!”
曾红卫看向明凤,不服气地说,“还不是她……”
“你少给我东拉西扯!明凤老师没错!别说她现在只是你对象,就算以后当了你老婆,在工作场合帮助同事,一样没错!”
校长是真的生气了,他指着曾红卫的鼻子,“你小子,必须去给江同志道歉!”
曾红卫词穷理亏,却因觉得丢了面子,不愿意认错,把那篮子红枣子往地上一杵,转身就走。
明凤心中怒火中烧,此刻看曾红卫全是缺点:冲动!愚笨!还执拗!
她一脚踢翻篮子,气鼓鼓地往学校里去。
*
江云川拿着个橡胶热水袋敷脸,同时还指挥着大家继续捣鼓脚踏风琴。
曾明凤走到教室门口,迟疑着不敢进去。
江云川瞥见了犹犹豫豫、略带惶恐的曾明凤,高声招呼她:
“明凤老师,快进来,弹一弹这风琴,试试看有没有问题。”
见江云川毫不介意的模样,曾明凤松了口气,她快步走进去,站到风琴旁边。
那是一架棕黄色的实木脚踏风琴,珠江牌的,黑白色的琴键有着温润的珠光,整架琴都泛着高雅文艺的气息。
曾明凤读高中的时候听老师弹奏过,她很喜欢风琴的音色,可是……老师只带着同学们唱歌,可没教过怎么弹。
“我不会……”曾明凤声音又弱了下去。
江云川笑了笑,他把热水袋往桌子上一放,坐下来,行云流水地弹奏了一首《红梅赞》。
……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
江云川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黑白键盘上跳跃,那美妙的音乐宛如一颗颗小石子,落入曾明凤本就不平静的心中。
“没关系,这脚踏风琴都搭配得有说明书和教学手册。五月初,县妇联要搞个短期培训班,到时候你记得报名,可以去学一学。”
江云川弹奏完一曲后,又再调了下音,这才离开。
*
小学和村公所是挨着的,章二巧家就在村公所附近。
拖拉机拉着东西来的时候,章二巧正好在家切猪草,爱看热闹爱打听事的她,当即放下切草刀跟了过去。
自然,章二巧也围观了曾红卫争风吃醋的事情。
虽然校长及时阻止这场闹剧,并向围观的人都定性了事件原因。可章二巧不这么想,她一直记恨明凤抢了她女儿玉兰的岗位,这可算是找到煽风点火的点了。
于是章二巧一溜小跑,去田地里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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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的红铃,添油加醋地一通胡说八道:
“红铃啊,你哥红卫跟明凤肯定成不了!你哥怕是要被骗去白干一年的苦工哦,可怜,真可怜!”
曾红铃眉头一皱,章二巧在村里风评并不好,她可不会轻易相信对方的话,但事关她亲二哥,她还是抬起头来听。
“哎哟喂,今天那事情啊,你是没看到,那明凤见着乡里来的年轻男同志,双眼放光哦,就差贴着人衣角地跟着那个什么江同志。人家江同志拿东西差点摔倒,她那叫一个见缝插针,嗖地就过去把人给抱住!抱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哎哟喂,硬是不害臊得很!”
红铃好歹读过初中,听老师讲过什么叫夸张的表达,她想了想,回答道:
“听你说的这么夸张,我们读书的时候,见着哪个男同学要摔倒了,也是要扶一扶的。”
章二巧眼珠子咕噜转,笑起来,“要只是扶一扶,你二哥冲上去打人家江同志干嘛?嘿,你总不成也觉得,是你二哥又蠢又冲动吧?”
自家人晓得自家事,红铃没吭声,她二哥表面上闷嘴呼噜,有些事确实转不过弯。
但她不能当着外人说自己二哥,只能白了一言,继续割草。
章二巧再接再厉地挑拨:
“哎,其他我就不说了,你二哥送了一筐红枣子去吧,嚯哟,就因为你二哥打了江干事一下,后面我听着好像都道歉了,明凤还一脚把那枣子给踹翻了呢!”
听着枣子被踹翻,红铃站了起来。
这枣子是姑父的战友从新疆寄回来的,她们家专门把最甜最红的都挑出来,特地让二哥去送的。
章二巧见状,更是来劲了,一手叉着腰一手上下挥舞,那苦口婆心的模样,看起来似是有几分真心:
“人家明凤啊,根本看不上咱们这些土里刨粮食吃的!要是有那么一点点机会,比如那个江同志,勾勾手指啊,明凤肯定就要跟人家跑咯!”
“说起来也是,明凤毕竟是高中生,现在又是老师,虽然不是正式的老师,但也是比我们好,能领补助呢!哪个不想攀高枝啊?”
“就可惜你哥,别浪费时间精力,最后被人退婚,既丢脸又丢份,以后可不好找婆娘呢……”
红铃听得心烦,打断章二巧的话,“好了,我家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关心。”
章二巧看着红铃长大,对他们家人的性格也是了如指掌,见火候差不多了,她摆摆手,“哎,那我回去干活了,你慢慢忙啊。不信我的话,待会儿回家的时候绕路从学校门口走,看看地上是不是有许多踩烂的红枣子呢……”
章二巧走之后,红铃割草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地搞完了一大背篼野草。她心烦意乱地背着背篼往回走,她虽然不信章二巧的话,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绕了路。
村小放学早,此时学校正是孩子们欢快离校的时候。
红铃从小学旁边走过,确实看到了一地的红枣子被小孩子们奔跑的脚步踩烂。
红铃的心情如同被碾烂的枣子,果肉和汁液浸入泥土,仿佛是真的配不上入口。
*
孩子们放学了,曾明凤却没有急着回去。
她翻开了脚踏风琴的说明书和教材本,本子里详细地写着弹奏的手势、脚踏以及注意事项。
虽然曾明凤以前学习的重心不在音乐美术上,但简单的简谱和节拍还是懂的,此刻她正在摸索如何自我练习曲子。
生涩的音节慢慢响起,曾明凤满脑子都是江云川弹奏风琴的姿态。
“明凤,我有事要问你!”
曾红铃暗含怒意的声音,打断了曾明凤的弹奏。
8. 兴师问罪
弹琴声戛然而止。
曾明凤侧脸一看,哇,好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没想到红铃来的这么快,曾明凤叹口气,合上风琴的琴盖。
“是为了下午的事情吗?乡政府的江同志差点摔了,我扶人的时候没注意,用了平常抱孩子的动作。”
红铃拖了个凳子坐下,二郎腿一架,端正的方圆脸严肃得很,“谁管你抱孩子还是打孩子,那是你跟我二哥的事情,我不掺和。”
曾明凤有点摸不着头脑,“……那是?”
“红枣子!你凭什么给踹翻在校门口?那是我姑父的战友从新疆寄回来的,我们家把最大最红的挑出来给你,你就这么糟蹋?!”
红铃越说越生气,甚至要拍一巴掌风琴。
曾明凤赶紧地伸手拦住红铃的巴掌,“县妇联刚给送的新风琴,别拿它撒气,坏了不好修。”
红铃咬牙切齿,转身在幼儿班的矮木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声响特别大。
曾明凤“……”
这兄妹……算了,至少妹妹长了嘴,还能来找她吵架。
明凤心里对红卫有气,但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拿哥哥的事情去责怪妹妹。
见红铃这么生气,她仅仅用一眨眼的功夫,决定先安内,不然她今天再跟未来小姑子吵起来,别人乱传八卦的时候,她曾明凤绝对成反派了。
跟报纸上说的一样,要抓住关键问题和主要矛盾,不能让局面恶化。
就事论事,曾明凤对自己踢红枣篮子的事情先道歉:
“对不起……当时我很生气,一时冲动了,就给踢翻了。”
红铃一下子愣住,她没料到曾明凤这么快道歉,以为多少要吵一番,争个高低输赢呢,现在这样突然,她不知道自己该说啥。
见红铃没说话,明凤这才娓娓道来:
“江同志专门给在咱们乡的每个幼儿班都争取到了第一批风琴,还特地来送货。红卫打了江同志,还污蔑说江同志作风不端正。校长让红卫道歉,红卫不肯,他把篮子往地上一杵就走……当时我也很下不来台,心里窝着火……”
“一码归一码。我确实不该踢翻就走,请你不要生气。”
曾明凤握着红铃通红的手,“你手没拍疼吧?”
红铃:“……不疼。”
她憋的火就这么散了一大半,但还是很不开心。
“那干嘛还要踩烂?!”
明凤茫然,“没有啊,我转身就走了…”
这年头,本村本户有主的东西掉地上,一般人是不会去捡的,等着主人自己想起来或者气过了回去拿。
她当时气晕头了,没想过后续,按理说学校就在村公所旁边,枣应该…还在原地吧…哦不对,放学了!
“是不是下课的孩子们急着回家疯跑,没看清楚就给踩到了…”明凤有些懊恼,她真的是,光顾着练琴了。
红铃不蠢,她是吃过章二巧的亏的,当即不再纠结枣被踩烂的问题,问另一个关心的事:
“明凤,说句老实话,你真的看得上我二哥不?不是骑驴找马,早晚要把我二哥蹬掉吧?”
虽然红铃不是很相信章二巧,可她也怕章二巧说的是真的。
曾明凤:“……”
这可是戳着曾明凤的死穴了,要说看得上,那也不是很看得上,要说看不上,那也不至于完全看不上,尤其是今天这事闹了之后。
“现在是新社会,感情是需要培养的。我和你二哥才走行没多久,大家还在相互了解。红铃,你也在说亲,你跟谁是一眼就相互看上的?”
曾明凤只能委婉地回答,这也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相互了解,培养感情,如果能走到一起也行,如果不能……唉,要听父母的不远嫁,那本地还真没什么更合适的了,除非真的出现更好更合适的,像江……呸,打住,别想。
红铃听到说亲,脸一红,赶紧推辞,“我还没想说亲呢,我想当女兵!你晓得,我户口本上才刚满十六呢,还有两年的机会,我,我要坚持到年龄超过的那天为止!”
曾明凤赶紧点头,“我支持你!你这高高的个子,力气大,能吃苦,又不怕痛,多优秀的战士苗子呀!有梦想,就一定要坚持!”
红铃猝不及防被夸奖,脸更红了,“是,是吗……”
家里大嫂一天到晚唉声叹气的,只会说她读了高中也没啥实际作用,当兵恐怕更是痴心妄想。还是这个未来二嫂善解人意…
明凤终于找到突破口了,她把话题绕回来,“所以,咱们更不能得罪乡干部啊。你想,这江同志是乡政府的,红卫这么不明不白地误会我,还打乡干部,以后万一你真的选上女兵了,人家乡政府政审的时候说点啥……”
红铃双眼一瞪,“那不成!”
理想面前人人平等,亲二哥也得往后靠。
曾明凤点头,“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们学校已经跟江同志道过歉,江同志没计较。你也劝劝红卫,让他跟你学习学习,以后遇到什么事,先找我好好谈,咱们话说开了,就不会有误会,也不会坏事,对不对?”
想了想,曾明凤还打了个预防针,“尤其是不容易被别人挑拨离间。”
她曾明凤不信,没人去传话,红铃能这么快就来。
红铃听明凤这番肺腑之言,觉得这位未来嫂子当真是高瞻远瞩,当即不再生气,准备回去教训自家二哥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
红铃急匆匆地离开,走出去两步,又回来叮嘱,“下次我哥再冲动,你直接打他就是,他要是敢还手,我来帮你打!可别糟蹋礼品啊,一定记住啊!”
曾明凤猛点头,“好,记住了。”
*
章二巧乐滋滋地回家,从衣兜里掏了一大把红枣给自家人吃。
嘿,这外地的枣,就是比本地的甜!只可惜为了让红铃闹事,她只能忍痛悄悄踩烂了一半。
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便跑去红铃和明凤家周围打听,想要好好的听一盘红铃和明凤互撕互咬的八卦。
然而,她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红铃?二婶子你又搬小话了?红铃确实追着红卫骂了一通,让她哥去给江干部道歉呢!”
“明凤?明凤家好好的啊,狗都没叫几声。章二婶你又想闹啥幺蛾子?人家明凤老师可没惹你。”
“你一天到晚的不打听这家就打听那家,楞个好的精神不如多割两背猪草!”
“就是,村里就属你最爱惹事,你积点德喂!”
章二巧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反倒是被婶婆们给说了几句,只得蔫儿蔫儿地回去了。
等到周末那天放假,章玉兰回了家,章二巧赶紧地把留起来的红枣给玉兰尝,再把事情讲给玉兰听。
“……真是奇怪了,我还指望着红铃能跟明凤闹起来呢,要是能闹得她没心思准备六一儿童节的节目就好了……”
玉兰把几颗红枣丢回盘子,不屑地笑了一声,“明凤那点艺术细胞,能跟我比?你别动这些歪心思了,她曾明凤能不能被中山乡里选中都还要打个问号,拿什么跟我比。”
章二巧不高兴了,“要不是我托人给你介绍现在这个对象,你还没得幼儿班老师当呢!”
原来曾玉兰也当上了幼儿班老师,不过不是中山乡,而是县城对面的将军乡。
章二巧虽然平时爱挑拨离间惹是生非,可她并非只有缺点。她若是谄媚殷勤起来,也是十分能察言观色的,说讨人厌的话有多戳心窝子,说奉承人的话也就有多让人心情愉悦。
总之,在章二巧对村支书的奉承下,成功让她攀上一门转角亲戚,是在将军乡那边当乡镇干部,家里有个侄儿复读高考没成,正想说个对象。
章二巧巴结上去,还偷偷去观察打听了那户人家,总得来说是户好人家,一家人模样周正,没啥八卦并且,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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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是离县城近的坝区乡,幼儿比较多,正好要多招1个幼儿班老师。
曾玉兰长得漂亮,对面人家自然也是一眼就看上。章二巧便提了条件,要让曾玉兰能去应聘幼儿班老师才能答应谈对象。
按理说没结婚之前户口没动,是不能跨乡去应聘的。但这年头一般说了对象,百分之九十都会结婚。所以,也并不是一点都不能通融。
曾玉兰便趁着对象的叔叔在乡镇当干部的机会,有人帮忙通融,她便去应聘,然后凭借自己的才艺和样貌,终于也当上了幼儿班的代课老师。
曾玉兰知道章二巧对她好,但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最关键的还是我自己的能力啊!”
“当初要不是曾明凤那篇作文写的好,我一样赢她!我现在可是隔三岔五地练字练作文,下回要是还有什么机会,我可不能让别人再抢我风头。”
“过几天,全县各乡镇的妇女干部、幼儿班老师们都要分批次去县里培训,你这段时间别去惹事,尤其是别去惹曾明凤。万一到时候我跟她一个批次培训,她找我当面闹起来,败坏我形象。”
曾玉兰天天打扮得漂亮,现在自恃有个老师的身份,更是在意形象了。
章二巧看着女儿,越看越满意,“哎我闺女就是好啊,又漂亮又聪明又有志向,一定能给我争气。对了,你对象朱骏,还在复习?”
曾玉兰笑了笑,“他们全家都不支持他复习,我就口头支持呗。他想着考试最好呢,我可没着急要跟他结婚。他要考得上,再拖两三年结婚我也等得起,我现在可不是村里的土姑娘,我随时都能去县城里开眼界呢。”
章二巧听懂了曾玉兰的言下之意,更是高兴了,“对!就得这样,骑驴找马,别拴死在一棵树上了,你要是能越走越高,找到更好的,到时候妈有的是办法帮你退亲,保你毫发无损!”
*
曾明凤对章二巧家的事情一无所知,红铃倒是跑去跟曾明凤吐槽了一通二哥红卫。
因为红卫打死都不愿意去给江同志道歉。
曾明凤想了想,就算江同志自己大度,可平白无故挨了打,她不能没表示……
“红铃,要不,你代你大哥去道歉?”曾明凤想到个好办法。
红铃瞪着眼叉着腰,用那张跟红卫相似但比红卫英气好看的脸摆着不明所以的傻表情,“我,为啥我要去?又不是我打的人。”
曾明凤抿嘴一笑,拉过红铃的手分析,“难不成我去?要是我一个人去,别人还不知道又传什么闲话呢!你家二哥,指不定又疯一阵。”
红铃一想,也是这么一回事,“你自己去肯定不合适。”
“你代表红卫去道歉,一来显得你们家有礼貌,二来也可以在江同志那边刷个脸熟,毕竟他在乡政府工作,万一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上呢?”
曾明凤想着,江云川确实是个好心人,这红铃妹妹人也不错,万一以后有机会,说不定江云川还真的会帮一把。
她不知道自己跟红卫以后会咋样,现在能多做点好事,就多做点。
红铃被明凤说服了,“你说得很有道理诶!这样,今天刚好是周末,我们现在就去!”
曾明凤提醒,“周末他可能不在,平时我要上课,我去不了哦。”
红铃是个想干什么马上就干什么绝对隔夜那种急性子,当即扯着曾明凤就走,“他们乡干部一个月只放两天假,没事,你先带我去一趟,要是今天没见到,下次我自己再去呗!”
曾明凤被拽着跑,忍不住再提醒,“空手去啊?”
红铃脚下拐弯,“去我家,再拎一篮子红枣去呗!走,快走,急行军!”
风驰电掣一般急行军的曾红铃拽着快步跟上的曾明凤,两人旋风一般地跑了一个小时泥路来到乡政府——撞上满脸怒意的吴爱娇。
曾明凤:“……”
哦豁!心上人挨打,美女暴怒,撞枪口上咯!
9. 兴师问罪2
满脸怒意的吴爱娇踏着她的小皮鞋,噔噔噔地走在乡政府大院的石板路上,还没有出大门,就撞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曾明凤,以及还有个差不多年纪大、相貌英武的女孩子。
吴爱娇当即停下脚步,把双手揣进衣兜里,严防曾明凤蹭她护手霜,然后昂起下巴质问:“你又来干什么?!”
曾明凤还没说话,红铃已经莽上去了,她眼睛上下一扫,反问:“你又是什么人?这么凶干嘛啊?是干部嘛?对老百姓就这个态度啊?”
吴爱娇斜眼瞟了下红铃,表情不屑,“跟你没关系,一边去。”
红铃被吴爱娇那目中无人般骄傲的样子给气的,更往前站了一步,“这是我二哥的对象,她有事就是我有事,你说说,你想干啥!”
吴爱娇微微瞪大眼,“就是你二哥打的云川?”
她扫了一眼红铃手里的篮子,嗤之以鼻,“你二哥怎么不亲自来?派你拿这点东西,就想来道歉了?”
说完,还翻了个白眼。
红铃:“……”
啊好生气!想要把对方掀翻在地上揍一顿!
曾明凤眼疾手快地拉住红铃,赶紧地解释:
“红铃,这是江同志的对象,啊不是,这是江同志的家属……哎也没对,这是江同志的,朋友!好朋友!”
红铃被曾明凤使劲一扯,一呲溜地拖了回来。听明凤那么一说,红铃心里转过弯来,眼前这个高傲的女同志,跟江同志关系匪浅。
这般一想,红铃也有点心虚,她身上劲儿一松,手里挎着的篮子随着力道一颠,红枣落满了地。
“哎呀……”红铃见枣子落地,心疼得大喊。
吴爱娇被红铃刚刚前冲的姿势吓了一跳,后退的时候再被红铃的大喊吓一跳,顿时左脚绊右脚,失去平衡往后摔。
曾明凤扯回来红铃,眼看着吴爱娇要摔倒,这地上都是石板,要是摔下去磕着头可是大事——
曾明凤赶紧抬腿往前想要去扶吴爱娇——曾明凤踩到落地的红枣——曾明凤向前扑了个趔趄撞向吴爱娇!
千钧一发之际,曾明凤抓着吴爱娇往后一扔!
红铃眼见明凤扔过来个人,吓得扔掉手里的篮子,赶紧接住对方——并抱起来转了个360°的圈卸力!
眼看着曾明凤就要正面摔下,对面飞扑过来一个人——也踩到了地上的红枣——不受控制滑跪当场——并且努力地接住了摔倒的曾明凤——两人跪着大拥抱!
吴爱娇:“……”
要摔的瞬间突然被扔起来再被接住转了一圈,懵!
红铃:“……”
纯属条件反射接住对方就开始转圈圈,懵!
江云川:“……”
听见争论跑出来遇到突发情况想救人结果莫名其妙两两跪下互拥,懵!
曾明凤:“……”
突然就跟江云川跪下相拥,啥也不说了,尴尬!
江云川扶起了曾明凤,曾红玲放下了吴爱娇。
四人相对无言,远处的门卫大爷也默默退回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红铃看着被踩坏的几颗枣子泫然欲泣:“……我的枣子……”
*
四人把枣子一颗颗捡起来,然后一起到江云川的办公室里坐下。
江云川也不嫌弃,分了一盘枣子出来洗干净,端回来给三个女孩子吃。
他嘴刁的很,一口便尝出来,“新疆的枣!嗯,比中山本地的枣甜。”
吴爱娇也尝了一颗,点头,“甜。”
江云川从抽屉里面捧出了花生瓜子,以及给所有人都泡了一杯茶。
吴爱娇也不生气了,回想起曾明凤对她的介绍,心里还有点美滋滋。
红铃也不生气了,看到江云川接受红枣并且洗了分给大家吃,她觉得心意被珍惜和认可了。
只有明凤内心默默尴尬。
“爱娇,这是曾沟村小学幼儿班的老师曾明凤。明凤,这是我的好友吴爱娇,在县妇联工作。”
江云川不知道她们二人之前见过,还在为她们相互介绍。
“爱娇同志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这是我对象的妹妹,曾红铃。”曾明凤体面地微笑着,假装她不认识吴爱娇。
吴爱娇也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喉咙,“明凤老师你好,红铃妹妹你好。”
“爱娇,这下你放心了吧。明凤老师这边都是很好的人,红铃妹子今天来,肯定也是家里人的意思……”
江云川话没说完,吴爱娇赶紧地截断话题,“我知道。嗯,红铃妹妹,你要多劝劝你哥哥……”
说这话的吴爱娇看向曾明凤,她想了想,还是说出来,“……明凤老师是好心人,都舍不得我摔一下。他以后,可别再给明凤惹麻烦了。”
红铃不知道吴爱娇在发什么神经,一开始明明是她气势汹汹地质问曾明凤,现在又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表现得就像是很关心明凤一样。
到底谁跟明凤关系好啊,是我这个未来小姑子!这吴爱娇真的是,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碍于吴爱娇和江云川的关系,以及江云川真的好帅好阳光,还有自己今天是来代二哥道歉的份上,红铃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抓紧了自己的未来嫂子。
“嗯是嘞,我已经打过二哥一顿了。他晓得自己冲动了,只是碍于脸面,他不好意思来。我可是要争取当女兵的人,自然是家里最有担当的,所以,家里就让我来替二哥道歉了。”
红铃把面子工作做足了,她谨记曾明凤说的,一定要给江云川留个好印象。
吴爱娇差点摔倒的时候,曾明凤能第一时间选择救她,吴爱娇真的是有点感动的。
以吴爱娇看人的直觉,她百分百保证,曾明凤一定是曾经看得上江云川的……都看上过江云川了,怎么一下子那么跌份,去找个动不动就打人的农民呢!
都能看上江云川了,好歹也要找个只比江云川差一点点的呀,怎么又降低标准找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呢!
只能说看红铃长得浓眉大眼端端正正的模样,哥哥应该长得也不差。红铃这性格人品,哥哥应该也不至于太坏,可能就是性格太冲动了。
交浅忌讳言深。吴爱娇不好说什么,总不成让曾明凤跟对象分手,来追自己的心上人吧。
心中五味杂陈,吴爱娇没有多话,她跟着打圆场:
“不打不相识,话说开了就没事了!”
江云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刚刚吴爱娇走的时候可生气,他都怕吴爱娇闹出什么事情来。眼下大家也算是共同丢过脸的同伴了,不如趁机交流下感情。
“我请大家吃个饭吧,街上鼎鼎有名的中山小饭店有好几个特色菜,走?”
吴爱娇巴不得江云川请她吃饭,当即小下巴又昂起来了,“行啊,吃你一顿。明凤,红铃,走呀!”
红铃扭头看曾明凤,曾明凤略微思考了一下,果断点头。
去啊,大家越熟悉越好!刚刚江云川都说了,爱娇是在县妇联工作,这可是对口上级!
中山小饭店就在乡政府旁边,紧挨着供销所,是乡里唯一一家对外营业的饭店,在本地小有名气。
江云川熟门熟路地进去,招呼大叔大婶,然后点菜:
蒜苗炒腊肉、凉拌藤椒鸡、清炒土耳瓜尖儿、萝卜缨煮羊肉汤。
在这个一个月难得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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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肉的时候,江云川一口气就点了三个肉菜,素材纯属点缀。
红铃忍住自己的口水,愣是一口气吃了五大碗米饭。
曾明凤稍微收敛些,也是吃了三大碗。
江云川作为青年男子,发挥平常,只吃了两碗。
高高瘦瘦的吴爱娇自愧不如,她只吃半碗饭就饱了,心想怪不得一个能把自己抡起来转圈,一个能把江云川抱起来放一边呢。
曾明凤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吴爱娇的态度。
吴爱娇对她有微妙的怜惜感,虽然想不清楚来由,但是!好事!
全县的幼儿班是妇联在主管,交由各乡镇的小学代管。吴爱娇在妇联工作,对自己越是有印象,越是好印象,越有利。
*
春风愈暖,油菜花谢,妇联培训班的通知下来了。
第一批次培训的是城区和周边坝区的幼儿班老师以及乡镇妇联干部,第二批是丘陵地区,第三批是山区。
但原本属于丘陵地区的中山乡,却挪到了第一批。
兼职妇联干部的男同志江云川,带着乡里十一个幼儿班女老师,浩浩荡荡地搭着进城拉货的拖拉机去了县城。
吴爱娇作为妇联的未婚年轻女干部,自然是被派出来做迎接报道的工作。
江云川带着中山乡的女老师们报到的时候,吴爱娇冲曾明凤眨眼,并悄声道:
“听云川说,你还不会弹风琴。我特地把中山的都提到第一批来,让你早点来学呢!”
曾明凤万万没想到竟然还可以这样,她一边道谢一边开玩笑,用同样悄悄的声音回答:
“哇,你太好了!真的是解我燃眉之急呀!不过……确定没有想早点见你云川哥的意思?”
吴爱娇脸上一红,恼道,“一码归一码!没看出来,你嘴皮子还挺利索!”
“我可是村里姑娘,你别看我平时不爱吭声,我骂人的本事也挺强的呢!”
曾明凤笑嘻嘻地打趣,领着自己的资料袋,回到中山乡的人群中。
江云川立即走近,略带紧张且关心地问道,“爱娇说什么了?你们俩聊得挺开心啊?”
曾明凤又笑了,看起来吴爱娇以前给江云川添过不少麻烦!不过江云川也是十分关心吴爱娇就是了,这两人,有点意思。
“没什么,爱娇同志人挺好的,让我好好学风琴呢。”
曾明凤妥帖地回答,同时也委婉地点出,你们俩可是私下聊我哟,我知道了哟!
江云川脸上一红,他之前确实向吴爱娇讲过许多曾明凤的事情。
“啊……哈哈……爱娇虽然脾气大,本质还是挺好的,你多担待,她在本地没几个朋友……”
不远处,将军乡的女老师们也在叽叽喳喳,她们也是由一个男性妇联干部领着头,交代住宿事项。
曾玉兰瘦白的小脸在人群中分外突出,她一边听着镇上干部说话,一边四处瞅,最后瞅到曾明凤正跟妇联的女干部说悄悄话。
她的眼神落在曾明凤身上,就挪不开了,紧随着曾明凤的步伐——又看到一个长得极为英俊端正、被称呼为“江同志”的青年上前极为熟稔地同曾明凤谈话……
江同志?被曾明凤的对象打过的江同志?
呵,这不是当初的面试官之一,提出要写作文那个江干事嘛!
好家伙!
原来如此!!曾玉兰一瞬间串起来了,曾明凤竟然早就跟姓江的认识了,怪不得能撬走她的岗位。
真有心计和能耐!这曾明凤,看样子真的如同母亲所说,肯定也是骑驴找马,绝不可能和红卫长久的。
曾玉兰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股没来由的争斗欲。
10. 命运的初交集
来县里参加培训的乡镇妇女干部(含男性)和幼儿班老师们,统一住宿在县委县政府大院外面的招待所里。
招待所有三栋四层高的小洋楼,外墙用浅绿色小瓷砖贴出花纹,地面是深绿和深红为基调的水磨石,全体水泥打造,显得十分漂亮。
寝室都是两人间,基本是按各乡内部分配。偶数的正好组合,出现奇数的乡镇便会随机分配。
这些女孩子们大多只有十七八岁,基本是第一次住招待所,个个新鲜得很,都相互热络地交起了朋友。
曾明凤刚好是那个奇数,于是分配到了止戈镇的幼儿班老师当同寝。
她的室友叫罗文诗,是个温柔腼腆的女孩子,说话声音细细的,特别容易脸红害羞。
身边还难得出现一个这样羞涩的品种,曾明凤甚至有点惊奇。
这样的性格,难以想象是怎么敢去面试,还能面试上的?
等过几天,曾明凤就会发现人不可貌相。
罗文诗只是表面性格羞涩,实则才华横溢,粉笔字、钢笔字、毛笔字都写得超级好,画得一手好国画,民歌唱得那叫一个婉转动人,甚至还会好几种乐器,妥妥儿的大才女!
曾明凤到时候就会热情跟对方贴贴。才女,懂音乐,必须贴紧咯,请对方给她狠狠地补一下艺术的课程!
罗文诗看起来温温柔柔,不爱说话,其实一旦熟悉了,她竟然是个超级爱八卦的人,用那轻柔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讲各种话题。
曾明凤从她那里,听到一件据说是轰动止戈的争风吃醋事件:
“……她写求爱信的时候,农业局那个姓周的帅小伙,还没有女朋友呢……”
“帅小伙没有回信,她也没有继续写,不知怎么的,一个叫翠真的女孩子打上门来,竟然是冲到止戈乡政府去打架,两个女孩子在政府大院里你踢我打,按得满地打滚……”
罗文诗讲得兴起,甚至抽出宾馆里的便签纸,铅笔唰唰几下,在那纸上画出一副速写。
曾明凤:“……”
好刺激,竟然可以边听故事边看连环画!
“那个叫翠真的,把人家女孩子的脸都抓伤了……”
曾明凤皱眉,发表看法,“至于吗?为了争男人下死手啊!”
冲上别人单位去打架,就足以显得这个叫翠真的蛮横霸道冲动,竟然还抓人家女孩子的脸,这简直就是恶毒了。
罗文诗猛点头,“就是呀,帅小伙人人都喜欢,听说有上百人给他写过信,这翠真还能一个个都打过不成……”
“上百人?!”曾明凤趴在白净的招待所单人床上,手里还拿着罗文诗画的速写,“到底能长多帅啊?比咱们中山乡的江同志还帅?”
罗文诗脸蛋泛起微红,“虽说人间松柏各有其姿,但在我看来,江同志虽然像暖阳,颇有谦谦君子之姿,但比起那个姓周的小伙子,从英武帅气的角度来说,还是要差一些的……”
曾明凤歪了歪头,“你见过?来,画我看看?”
罗文诗倒也不客气,唰唰几笔,勾勒出一张瘦削俊俏的脸庞,剑眉飞扬,星目凌光,鼻梁高挺,微微咧开的嘴角还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矛盾地杂糅着稚气和野性,眉眼却又能兼并读书人的傲骨。
他身形劲瘦,肩宽腰窄,似是匆匆而过的时候回头皱眉看了画外人一眼,神情疑惑中带了些戒备,莫名有种野生动物的敏锐感。
“眉若远山藏龙骨,目似寒潭映奎星……”
罗文诗信手拈来,在化作上写起了诗。
曾明凤看着那幅画,瞳孔轻微放大。
且不说这画中的人有多好看,单说龙骨,奎星……罗文诗也真敢形容!
传统命理学中的龙骨命,代表了武力、智慧、权威和好运;奎星更不用说,那可是主宰文运和科举的神灵。
“……文诗,你是不是,也写过那什么,求爱信……”
曾明凤觉得,这必然是情人眼中出西施了,龙骨奎星,文武双全,还这般相貌,洪雅这种小地方能出这般人物?不信。
罗文诗扑哧一笑,温温柔柔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想多了,红颜和蓝颜过于绝色,都是祸水。我只看,只画,不接触。再说,这个姓周的才刚满十八岁。”
曾明凤听得发笑,还是个小弟娃呢,“然后呢?那个翠真去打人,之后呢?”
罗文诗放下笔,把画收起来,“后续不清楚,有听说过翠真跟姓周的帅小伙本来刚谈上,就因为这事在闹分手。话说,你也讲讲你们乡的江同志呀,我承认,他长得也是十分不错!”
曾明凤默默地注视罗文诗把画着人像的纸收起来,她心中有个小猫爪子轻轻挠动了下,但很快蜷了回去。
她现在是有对象的人,要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弟娃的画像,简直奇怪至极。
“江同志……我跟他不怎么熟,没听说他有什么八卦……”
曾明凤眼神游移,突然意识到,如果江云川有八卦,那八九不离十的就跟自己有关系!
比如某个幼儿班老师的对象因为吃醋打了江云川,江云川的追求者冲去乡政府,试图找那个幼儿班老师理论……停!别想了,好尴尬!
罗文诗腼腆的神色里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狡黠,她说:
“我看他跟你很熟悉的样子,还有报道时候县妇联的吴同志,你们看起来是好朋友哦!”
曾明凤跟罗文诗沉默对视,然后理直气壮,“都是好朋友了,我还能摆人家什么龙门阵。我只能讲他的优点和好话了,听吗?”
罗文诗来者不拒,“听呀听呀!”嘻嘻嘻,她啥都敢听!
江云川来敲门的时候,曾明凤正搜肠刮肚地给罗文诗讲八卦,她算是明白了,世间没有白听的故事,娇小温柔的罗文诗才是狠角色。
打开门看到是江云川,曾明凤还小小尴尬了下。
旁边的吴爱娇探出头来,高傲地抬了抬小下巴,“明凤!走,带你逛县城,下馆子!”
曾明凤喜出望外,回头一看罗文诗,好家伙,微笑也太温柔了,眯起来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虽然不知道罗文诗会怎么理解,但起码坐实了自己确实是江云川和吴爱娇的朋友了。
*
吴爱娇像是一只快乐的孔雀,她骄傲地拽着土鸡般的曾明凤,从西门逛到东门,好好见识了一番县城中的景象。
八十年代的县城已经有了好些小楼房,一般在四五层,贴着有花形的小瓷砖,窗台也用砖砌出花样。
也有一些街道还保留了川西老民居的样子,木头两层房,下面是商铺,上面住人。
街道上大多是自行车,偶尔会开过去一辆汽车,店铺里有许多商品,供销社的商场里还有许多漂亮的衣服。
吴爱娇买了两条红色的丝巾,一条给曾明凤系上,一条委托曾明凤送给红铃。
曾明凤很少接受别人的礼物,她不太明白吴爱娇怎么突然热情。
江云川见曾明凤忐忑,悄悄在一旁提示,“收着吧,没事的,爱娇就是喜欢送朋友东西。”
想了想,江云川又补充,“她应该是在感谢,上回的你们。”
朋友?曾明凤心中一暖,想起上次的乌龙事件,她摁下心中那叫嚣着拒绝的自卑,坦然地接受这份善意。
报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此番出来逛了街,已经超过晚饭时间。
然而县城和乡镇不一样,县城里竟有许多人是晚上才出来逛街,灯光亮起,街上有许多卖夜宵的铺子摊子。
这对曾明凤来说是新奇的,农村里牵电线的不多,小型水电站发电不稳定。夜晚若没有月光,那便是漆黑的,萤火虫和星光只会出现在特定的时候。晚上你要出门,得点燃火把,谨防蛇虫和暗处的危险。
县城这般灯火通明的夜间,柏油水泥的路面干净安全,街道上漂浮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吴爱娇带着江云川和曾明凤去了一家羊肉铺子,热腾腾的碗碗山羊肉端上来,酱料碟里红色小米辣搭配着香菜青葱和黄色的豆腐乳,鲜香麻辣的味道催人口水直流。
“上回是云川请客,今天我也请。”
吴爱娇今天很开心,她往本地特色的矮圆桌旁边一坐,开始聊天。
江云川也那么往竹编的小凳子上一坐,跟吴爱娇同款姿势,双手放在矮圆桌上,一副等别人拿碗筷的自然姿态。
“洪雅这个县城还是太小了,拢共才四条长街。”
“中山乡两条街加起来不到县城半条街长。”曾明凤感叹着,然后站起来,去给这两位稳坐不动弹的少爷小姐拿碗筷。
吴爱娇和江云川如梦初醒,赶紧站起来接过碗筷,连声道谢。
三人边吃边随意地聊着话,没过一会儿,羊肉铺子里来了许多客人,其中有一伙年轻人喝得醉醺醺的。
这群年轻人应该是在什么地方喝了酒,穿着颇有些另类,其中一个花衬衫搭紫色毛衣的小伙子跟吴爱娇对上了眼。
吴爱娇只是被他们的穿搭吸引,抬头去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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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跟紫毛衣的小伙子对视了一秒,那小伙子就吹起了口哨,还给她抛了个飞吻。
吴爱娇眉头一皱,训斥的话脱口而出,“耍什么流氓呢!”
那小伙子喝了酒,有些上头,听美女说话的口音不那么像本地人,心中荡漾起来,“哟喂,幺妹儿哪里人啊?大晚上的还出来吃东西,来哥哥请你吃呀~!”
江云川站了起来,他个子比那小伙子高,无形之间有了压迫力,“不需要。”
按理说,同行人当中有男性出场,对面应该知难而退。
哪知道今天这群年轻人却十分轻佻,七八个人竟然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搞起了言语骚扰。
“哟,这左拥右抱的,一带二?”
“长得不像一家人,嘿嘿,一个人泡两个漂亮妹儿,你太占指标了!”
“分一个陪我们吃饭噻?”
“哎分啥子分,我们参与进来,一起吃啊!”
曾明凤不敢想象,这,这是耍流氓?!
江云川的脸黑了下去,吴爱娇也是面色铁青,这两人被冒犯到之后,骨子里像是的某种冷意泛了上来。
“你们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敢这么嚣张?”江云川的声音很低。
紫毛衣哈哈大笑,“我哪里人,我什么名字,哎,你让这两个美女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说完他还指着曾明凤,也抛了个飞吻。
曾明凤也怒了,她在村里当幼儿班老师,算得上人人爱戴,平时最泼蛮的大娘都要给她三分礼遇,真的是很久没被人贴脸挑衅过。
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孩子,乡村的沟壑里长出的花都带刺,别的不说,骂人那是自小就培养的优良传统。
怒火上头的曾明凤嗖地站起来,用本地话指着那群人激情开骂:
“闹锤子闹!妈老汉儿没教过你们家教,老师也没教过你礼貌吗?亲你妈个锤子亲,没断奶回家找你妈亲你个几十百来遍!你们家里没得姊妹还是没得妈妈没得奶奶没得婆婆?满大街都是女人,你们是不是走上去瞄一眼就要发癫?”
“一群青钩子娃儿毛都没长齐,穿起个花衬衫学个幺蛾子模样,硬是把你们飞上天是不?逢年过节去挂山上坟的时候不晓得作揖磕头,家里祖坟都忘记咋个走了是不?!”
“喝了二两猫尿醉得要打老虎,穿起个彩色毛衣你们是怪的出奇,自己名字都记不得了还想惹事了?隔壁五百米不到就是公安局,你们怕是洋相出不完就要被拷去游街!”
江云川:“……”
吴爱娇:“!!!”
彩毛衣的一群人:“……”
好快的语速,好流畅的骂人,好厉的嘴,丝毫没有调戏美女的快感,只有被村妇辱骂后的尴尬和懊恼。
紫毛衣小伙脸色涨得通红,拿起手边的碗往地上一砸,当即要冲过来跟曾明凤斗殴。
然而他刚踏出去一步,背后突然冒出来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直接往外拽。
拽他的那人只有一个黑衣背影,个子高高的,身形劲瘦,力气极大,仿佛老鹰抓小鸡一般扯着就走,紫毛衣脸色涨得跟毛衣一个色,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迅速被拖走了。
剩下的彩毛衣面面相觑,在留下来跟女人对骂和解救兄弟之间犹豫了下,全部转身追着紫毛衣而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在曾明凤狂风骤雨般的辱骂中,被神秘人打断,危机消失。
曾明凤远远地看着那个矫健灵敏的身影,总觉得有一丝丝的眼熟。
江云川一直有些气鼓鼓的,吴爱娇似是也憋着气。
“派出所怎么搞的,联防队晚上不出来巡街吗?治安这么差…”
江云川眉头拧得紧。
吴爱娇冷哼一声,“我记住他们了,跑不掉的,哼!”
曾明凤为了让这好心请她出来玩的两人开心,不得不讲了好多从罗文诗那里听来的八卦,才把这两人哄开心。
吃完饭,曾明凤便厚着脸皮打包了一份凉拌羊肉,准备给室友罗文诗带回去。
吴爱娇十分大方,大手一挥,打包带走。
罗文诗吃到夜宵,十分开心,又开始跟曾明凤讲八卦。
曾明凤嗯嗯啊啊地回应着,眼睛扫到罗文诗的画本,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身影。
她觉得,那个勒着紫毛衣走的黑衣人,跟罗文诗画里的人影很像。
然后,她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从脑海深处的浮光掠影里,拾取出这真正的初遇。
11. 妇联培训班
开班仪式上,县妇联主席为所有妇联干部和幼儿班老师们讲话,勉励这些幼儿班老师们为祖国照顾好幼苗,同时也鼓励女老师们要多读书、多奋进。
“……咱们妇女一直跟着党走,在革命战争时期和建国后,都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妇女也要投身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科学技术现代化……四个现代化需要妇女,妇女需要四个现代化……要实现男女平等和妇女解放……”
“……你们看看,咱们这二十来个乡啊,竟然有一半是男同志在从事妇女工作。女同志们,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可要加油成长!最起码的呀,咱们妇联的工作得自己干!不能一直劳烦男同志们来呀,对不?”
妇联主席笑意盈盈,说出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座位中的曾明凤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在提醒,未来会有一些机遇。
过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曾明凤没有去乡政府拿报刊杂志,消息滞后了很多。前段时间江云川趁着送风琴的时候,把报刊杂志送到小学,曾明凤是通宵达旦地看完了的。
1983年,对于洪雅县来说,是很特殊的一年。
2月的时候,四川省委召开座谈会,总结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经验。会上要求,广汉、邛崃、新都三个试点县从单项改革走向全面改革,从经济体制改革转向上层建筑改革。
省委要求省委考虑到上述三个县都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川西平原,因此决定再增加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山区县——洪雅县作为全面改革的试点县,方便为不同地区提供改革经验。
纳入农村经济体制改革试点,等同于洪雅可以走在改革的前面,不怕冒进,不怕出错,可以提前作出改变。
曾明凤意识到,这是一个正在发生巨大变革的时代。
土地包产到户,乡镇开始办企业,各种新事物如雨后春笋般蹦出来,比如妇联搞的幼儿班,还有很多新鲜的新奇的东西正在路上,报纸上也会强调国家正在对内改革,对外开放。
虽然看不到文件,但只需要看新闻,曾明凤就能直观地意识到,工作会变多,那么机会就会变多。
最起码,乡政府里面不能全是男人吧,如同妇联主席说的那样,妇女工作总还是女人来干才方便呀!
想到这里,曾明凤学得更带劲了。
*
前三天的理论学习完之后,所有参加培训人员要交一篇手写的心得体会,每个乡要选一篇出来作代表交流发言。
中山乡这边,作为唯一高中生的曾明凤的心得体会被选上了。
曾明凤晓得江云川肯定是故意给自己机会,江云川的字写得极好,想来肯定文采斐然。
其他乡镇选出来的女老师也各有特色,将军乡选的是曾玉兰。
曾明凤认真听了曾玉兰的心得体会,实话说进步很大,写得也是很不错了。
同时曾明凤也发现,曾玉兰好像……有点针对自己?
理论培训完之后,乡镇的妇联干部们先行回各自的工作单位去了。幼儿班老师们则是留下来,统一进行技能培训。
说到这个技能,曾明凤都是叹为观止:
第一,音乐舞蹈基础。
这个曾明凤能理解,要带孩子们唱唱跳跳嘛,尤其是县妇联斥巨资给大家配了脚踏风琴,必定是要大家都学会了,这甚至是培训班的主要任务。
第二,医护急救知识。
这个曾明凤也能想通,毕竟是带小孩子,学一些简单的医疗急救知识,一些简单常见病的判断,这也实用,孩子们难免有噎着撞着的时候,遇到紧急情况总得先救孩子。
第三这个可就厉害了,竟然是请了女警察们来教幼儿班的老师们,嗯,擒拿格斗。
武德充沛的年代,村里年轻男女们每年都要进行民兵训练。八十年代初,这个习惯虽然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如以往需要全民训练,往往只挑选精壮男女了。
对于带小孩子的女老师们来说,似乎,这个有点超纲?
“我们学这个……有用吗?”
“让学就学,技多不压身,无所谓啦。”
“嘶,我力气小,学了也没用……”
“就几天,能学什么嘛?花拳绣腿的,怕是要惹人笑……”
“这几天能学出什么名堂,要打架我让我家男人和哥哥弟弟上。”
和曾明凤一样想不通的人太多,随行陪着大家一起学习的吴爱娇总算是找到机会出来说话了,她不用话筒,气沉丹田,发出响亮且干脆的声音:
“各位姐妹们,大家静一静!”
众人安静,等待吴爱娇说话。
曾明凤发现,站在前面的吴爱娇,此刻身上有一种沉稳和热烈混合的奇妙气场,整个人熠熠生辉。
“姐妹们,你们现在不仅是我们县妇女联合会开办的幼儿班的老师,也是我们妇女联合会的一员。”
“我们县妇联在省市妇联的带领下,自1974年开始,每年都要同公安部门协同工作,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活动。咱们妇联的女同志,是要跟女警察们一起深入拐卖窝点,共同抓捕罪犯的!”
众老师听得面面相觑,曾明凤也是微微睁大眼,她感觉自己有些战栗,不是害怕,而是有点激动。
吴爱娇满意地环视一眼,她知道,自己已经镇住了这些乡村女老师们:
“你们现在确实不用和乡镇妇联干部一起,参加我们某个时间突然通知的解救妇女儿童任务,但是!”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抢走你手里的孩子,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伤害你班级里的孩子,如果那一天,身边没有男同志,你们就不战斗了吗?”
“我们妇女,不是弱者!不是危险来临时候只知道尖叫的蠢货!我们的前辈可以走出家庭搞革命,可以踏上长征路,可以在战场上打败日本人和美国人!现在,轮到我们建设家乡了!”
“你们领取的每一分工资补贴,都来自于当地群众缴纳的教育附加费。你们是人民群众供养的老师,人民群众把孩子交到你们手上!当危险来临的时候,难道你们能抛下幼小的孩子们不管,只顾自己吗?!”
“谁敢说惧怕危险,现在此刻,马上可以离开!辞去幼儿班老师的工作,回到你们原本的村里去,看看乡亲们会不会耻笑你们!”
吴爱娇突然拔高声线,掷地有声呐喊道:
“姐妹们,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回答我!你们该不该学习?!,能不能学好?!”
沉稳,是她有压制场面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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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信能说服大家。
热烈,是她有对工作的热爱,为自己的观点自豪。
这一刻,曾明凤眼中的吴爱娇宛如抗战年代那些走上街头振聋发聩地演讲的志士一般,带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冲击力!
曾明凤一时头热,振臂高呼,“该学!能学好!”
曾玉兰在人群里就迟了那么一秒,没能第一个喊出来,她紧急收声的时候差点把舌头咬破了。
众人大多听得热血上涌,曾明凤这么一喊,女老师们纷纷举手高呼:
“该学!能学好!”
吴爱娇站在最前面,举起右手,“努力学习!当好老师!”
众老师在下面跟着高喊:“努力学习!当好老师!”
至此,没有人再对课程提出过任何怨言,所有人都认真地学习老师教导的东西。
*
整个培训班期间,曾明凤都没有跟曾玉兰单独说过话,但是她可是晓得的嘞,那玉兰的眼神时不时地就要刺过来!
虽然不知道曾玉兰是怎么去将军乡那边当幼儿班老师,可是这个玉兰在培训的时候都处处掐尖要强,非要拿到老师夸奖才罢休那个架势,得到夸奖就会隐晦地往曾明凤这边看,那股子得意藏都藏不住。
哎哟,结果在最后一场擒拿格斗的时候……被将军乡的其他队员轻松摁倒,几乎是场场都输,最后直接气哭了。
哭就算了,不知道曾玉兰是抽得什么疯,每次哭完都要恨恨地瞪曾明凤一眼。
曾明凤也是冤,她天生力气大,又学得快,在自己中山乡这边打了个第一而已,然后不小心把将军乡的第一也按趴下了而已……
虽然不是很想懂玉兰为什么要恨她,但道理也很简单,估计就是,自己打败了将军乡的,等于又碾压了她,这玉兰又给不服上了。
不服就不服吧,不服憋着。
曾明凤也不想搭理曾玉兰,反正自己脸皮厚,她就当没看见。
明凤快乐地沉浸在培训的氛围中,同时吸取经验教训,尽量多交朋友,毕竟一个培训班读过书,四舍五入也算同学!
但凡是个看得顺眼的,明凤都争取上去跟人谈几句,交个善缘。
曾玉兰见曾明凤那模样,心中有些嗤之以鼻,她时间精力有限,只选择看上去家庭条件优渥的——比如,她看上了吴爱娇。
尤其是吴爱娇和明凤关系挺好,玉兰更是有干劲了,但凡有个机会,就要拿各种问题去请教吴爱娇。
吴爱娇并不知晓玉兰和明凤之间的关系,她对于这个漂漂亮亮热爱学习的玉兰,还是挺关照的。
明凤眼看着这些,只能在心里叹气,并不适合说什么——感觉太古怪了!她总不能跟爱娇讲你不要理玉兰吧?显得自己太幼稚了。
大家都是妇联旗下的幼儿班老师,爱娇的工作是服务领导大家,玉兰作为集体的一员,是有资格去靠近吴爱娇的。
十天的培训班很快完成,曾明凤回到小学,立即全身心地投入六一儿童节的舞蹈编排当中。
毕竟,离六一儿童节,只有短短二十天了!
是时候用她在培训班里学到的知识,大展宏图!
然而曾明凤最先用到的,竟然不是培训班里学的音乐舞蹈,反而是擒拿和急救!
12. 突发伤人事件
其实突然出现的意外,往往都有前兆。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前兆。
曾明凤去培训这十天,是其他老师抽空轮流帮忙带幼儿班的课。
有一对姐弟,姐姐六岁,弟弟三岁,两人已经好几天鼻青脸肿地来上课了。
农村里的孩子们调皮捣蛋被父母揍,大家见多了,并未挂在心上。也有老师问年纪稍大的姐姐,是因为什么事呀?
姐姐摇头不说,弟弟说不清楚,这事老师们便没有再问。
曾明凤回来的第二天,她也发现了姐弟俩的情绪很不对劲,委屈、惊惶。
曾明凤也问不出来情况,只决定当天放学亲自送姐弟俩回去,然后家访一下看看。
农村人虽然大多性格朴实,但并不代表没有仇怨争斗。土地下户这些时间,已经有因为田坎水沟械斗死伤的了。
变故发生在放学的时候。
幼儿班放学比其他年级早一些,因曾明凤想要去家访,便留下这姐弟俩,让其他孩子们先走。
她收拾好东西,挎着大布包,在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往学校外奔跑的时候,她牵着姐弟俩走在后面。
校门口,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拎着一把砍柴刀,身上还有半干的血迹,就那么恶狠狠地站在那里,浑身轻微战栗,红着眼睛在人群里寻找什么。
孩子们可能天然对危险敏感,大家都无意识地躲着那个男人走。
曾明凤一眼扫到那到男人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同一时间,男人也在一群孩子中看到了曾明凤,同时看到曾明凤牵在手里的姐弟俩。
男人的瞳孔紧缩,提着刀大跨步走了两步,丝毫不顾及自己撞倒了几个孩子,紧接着,他奔跑起来!
男人和曾明凤距离并不远,他只需要跑大约八九步,就能冲到曾明凤的面前。
电光火石间,曾明凤攥紧了手里的孩子,她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杀意,她感受到了十分明显的杀意!
那个男人,是冲着自己……不对,冲着自己手里的孩子们来的!
往后跑?!
不,后面是学校,学校里还有很多即将放学的孩子们,如果眼前这个明显就危险得很的男人跟着追进了学校……绝对不行!他有刀,他可能会伤害到其他孩子!并且学校里只有一个操场,根本无法拉开距离躲避!
跑!必须马上跑!对方有刀,她什么都没有,她必须带着孩子跑!
在男人走动两步的瞬间,曾明凤一把抓起三岁的小男娃抱在腋下,另一只手扯起六岁的女娃子,从侧方往村公所方向撒腿狂奔!
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喊:“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杀孩子了,快来人啊!!!”
虽然不确定对方要干什么!!但特事特办啊,喊错算逑了!!先喊了再说!!
那男人拎着刀跑了几步,撞倒了好几个孩子,摔倒的孩子们开始哇哇大哭,他状若疯狂,竟然从一个孩子身上踩了过去,直追曾明凤而去!
校长听到哭声,从教室里跑出来一看,吓得肝胆俱裂!
一个身上带血的男人提着砍柴刀,撞倒并踩踏一个孩子,追着明凤老师跑;明凤老师抱着牵着一双孩子,撕心裂肺地喊救命。
校长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同时还不忘高声交代身后,“有孩子受伤了,快叫人!快追啊!”
肾上腺素高速分泌,被吓得不轻的曾明凤跑得溜快,二十多斤的孩子抱在手里轻若无物,六岁的小女孩也是感受到了生死危机,跟着曾明凤死命地跑!
她们很快跑到了村公所,曾明凤扯着喉咙大喊:“杀人了!快救命啊!!”
然而很可惜,今天村公所没有人!
村干部都是兼职当的,没事的时候他们都在自己家里干农活,或者去农家户里办事情,并不需要在村公所里坐班。
有村卫生站里到是有个赤脚医生,正在给一个镰刀割到手的婆婆缝针,被曾明凤吓得手抖,扎得婆婆惊叫。
曾明凤喊了两声没人出来,心中拔凉。
那男人追得很紧,他也是常年干活的农民,在田野上奔跑速度不在曾明凤之下,情绪失控的人都是武疯子,他离曾明凤只有三步的距离!
曾明凤喊话的时候必不可少有一些停顿,那男人逼近了一步,手里的刀狠狠地砍向被抱着的小男孩。
听到砍刀的风声,曾明凤脚下一个打转,惊心动魄地躲过了砍刀。
那男人一击未中,提刀往小女孩身上砍!
小女孩凄厉地哭喊:“爸爸——”
男人的刀有一瞬间的迟疑,接下来是更加用力的劈砍!
那一瞬间的迟疑让曾明凤有了可乘之机,她瞬间也认出了这要杀人的,竟然是这对姐弟的父亲!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疯子竟然要杀自己的孩子!
他身上有血……他已经砍过人了……
心中的愤怒点燃本就蓬勃的勇气,曾明凤冒着自己手臂被砍的风险,也把六岁的小女孩也拽开救下来!
凶猛的砍刀可以砍断拳头大的树枝,如果曾明凤硬挨这一下,手臂必然会被砍断!
这时候,学习过的擒拿格斗知识起到了作用,曾明凤本要伸出去的手,在男人迟疑的瞬间缩了回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应的,竟然是本能地冲了一步,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凶狠地一腿正踹在男人的腰肾部!
教官说过!男女腿部力量差异不大,很狠踹!
曾明凤天生力气大,这一踹,直接把男人踹翻在地!
同时,也把男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曾明凤身上了。
眼见男人要爬起来,曾明凤扯着女孩继续夺命狂奔!
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完全混乱了,总之是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喊!
呼吸全是腥味,曾明凤感觉自己肺都要跑出血了,她终于看到前面田地里有人!
是红卫和红铃!
“救命啊!杀人了!!!”
红卫和红铃同时抬头,这兄妹俩一个拿着锄头,一个拿着铁铲,七分相似的脸同时露出震惊的表情!
曾明凤直接把手里的小男孩往地里一扔,换手的时候把已经跑不动的女孩子抱起来,转身准备绕着田坎往另一个方向跑。
男人已经追在身后,挥舞出的砍刀划破曾明凤的肩膀,曾明凤身上已经有了好几道出血伤痕,她转弯的动作再一次避免直接被砍中。
红卫眼疾手快地接住小男孩,红铃看着明凤差点被砍,目眦欲裂,拎着铁铲就往男人冲来!
民兵训练,红铃从来都是优秀!
她宛如一头母虎,仗着手里的铁铲更长,狠狠一下拍在男人的手臂上,一击打断了男人的手臂骨头。
然而,已经疯癫的男人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他立即换手拿刀,扑向红铃!
两人已经近身,红铃反应极快地退避格挡,只可惜那已经成武疯子的男人突破了人类极限,左手用刀猛烈连劈,一刀砍在铁铲的木柄上,咔嚓铁铲断成两截,剩下一刀往红铃头上砍。
红铃心中暗叫糟糕,她下腰后仰极限躲避,险险躲开致命一击,反手按地,一个翻身的同时双脚蹬上男人胸腹!
男人一个踉跄,没有摔倒,持刀继续劈砍!
好在曾明凤并没有跑开几步,她一手抱着小女孩,四下看去,急中生智蹲下去捞了一坨水田里的稀泥巴,猛砸出去,稳准狠地糊在了男人的脸上。
面部遭遇突袭,男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脸上的稀泥巴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马上继续追杀。
这个变故,让红铃险险地躲过了致命一击,同时刻,红卫绕后冲了上来,他抡起的锄头狠狠锤在了男人的脑袋上。
男人软倒了下去,沾着血的砍柴刀落到了砖红色的泥土里。
不远处,上气不接下气的赤脚医生和快断气的校长,以及沿途被惊动的村民们,才堪堪追到……
*
一场惨剧结束,天都要黑的时候,乡里的干部和派出所警察才匆匆赶到。
这也不能怪干部和警察,因为村里没有电话,得派人骑自行车去乡里报信,乡里安排人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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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沿着土路来,然后走山路和田坎路,才能到被打死的男人那里。
包村干部和警察们经过调查,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经过。
这个男人家里矛盾多,他的妻子结婚前谈过其他对象,于是常年在家里家外的争吵中被有些人故意戳伤口骂人。
男人是个执拗多疑的性格,外面的人说多了,他就总觉得老婆不忠诚不干净,连带着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
长年累积的矛盾在某次争吵之后崩盘,男人提刀砍杀了自己的妻子,并试图杀掉两个孩子。
多亏了曾明凤反应快,也多亏了红卫红铃两兄妹的见义勇为,果断出手,才挽救了两个孩子的生命。
曾明凤背上有好几道伤口,小女孩也被吓得惊厥过去,小男孩被扔的时候有脱臼和擦伤,好在都不是致命伤。
这三人都被送去乡里卫生院,红卫和红铃都想跟着去,然而红卫即便是见义勇为,也是打死了人,派出所还需要他配合。
于是只有红铃跟着去照顾。
乡干部和村干部忙得很,既要处理死人的后续,又要安抚受害者家属亲人,只能委托红铃帮忙照顾明凤老师和两个孩子,并承诺一定会记得表彰红铃红卫两兄妹。
曾明凤没觉得自己伤口有多大问题,但还是乖乖听话,去医院里待几天。
听闻消息的江云川很快拎着礼物篮子来看望,他满脸都是后怕:
“明凤老师,你也太勇敢了。”
红铃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提示这里还有一个人。
“红铃,你也是,勇猛无畏!”江云川赶紧一视同仁地表扬。
“红卫他……”曾明凤还是有些担心红卫会不会受影响。
虽然红卫的做法没有问题,但打死人这种事情,还是怕有心之人乱编排。
“见义勇为,只会受表彰。一击毙命,干脆利落,没有补手,挺好的。你们放心,县里知道这事了,不会有问题。”
江云川的态度十分笃定。
曾明凤和曾红玲总算是安下心来。
第二天,吴爱娇拎着水果篮从县城赶了上来。
“你现在可是咱妇联的女英雄啊!明凤老师!”
吴爱娇看曾明凤的眼神有了质的变化,她以前觉得明凤老师是个好人,现在觉得明凤老师是个勇敢优秀顶天立地的好女人!
曾明凤背脊骨发麻,她赶紧地把红铃也拉过来,“这个也是女英雄,我都只管带着孩子逃跑,她可是拎着铁铲就冲上去战斗了!”
吴爱娇闪亮亮的眼神转向红铃,“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当一名女兵!勇敢无畏,战无不胜!我要申请给你写表扬信,来年如果有征女兵,我这边想办法推荐你!”
红铃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天姥爷!这个骄傲的县城美女,怎么突然说起赞美话来了,战无不胜是什么天神下凡,她哪配哦!
红铃赶紧谦虚,“没有没有,我没打赢,是我二哥一锄头解决对方的。”
等等,什么,推荐我?表扬信?哦那必须要!
红铃赶紧找补,“不过肯定还是我厉害,要不是我拖住那个疯子,二哥不一定有机会打他呢。”
红铃的二哥?
明凤的对象?
打过江云川的那个男的?
吴爱娇的声音瞬间冷静,表情也恢复了惯常的骄傲,虽然语气不算敷衍,但也没了那种激动:
“哦,你二哥啊,力气挺大。这件事算他做得好。”
曾明凤:“???”
曾红铃:“???”
反差这么大?!
哦,想起来了,红卫打过江云川……
吴爱娇是代表妇联来慰问曾明凤的,她不仅带来了水果,还带来了慰问金,那红色的信封让曾明凤双眼发亮。
三人聊了一会儿天,曾明凤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六一儿童节没剩多少天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排练节目……”
这可是村小交给她的第一大事啊!她心急如焚!小学还指望她带着幼儿班出彩呢,她本来基础就不好,现在还受伤了,咋个搞?
13. 六一儿童节
红铃很无语,“你身上缝了针,还排练什么呀!大不了这次不参与嘛……”
吴爱娇见曾明凤坚定的表情,晓得对方肯定不会放弃任务,便提议:
“实在想参加的话,你可以选歌曲,编排舞蹈,然后找人帮你带孩子排练。”
找人?曾明凤看向红铃,想起来当初应聘幼儿班老师的时候,红铃也是打扮得精精神神,唱歌跳舞不说拔尖,那也比自己好呢!
她心里也动了一下,立即可怜巴巴地看向红铃。
红铃见她那样,作为好姐妹兼未来小姑子,只能努力承担责任:“看我干嘛?好吧,那我来帮你吧!要算工资的啊!”
曾明凤立马把收到的慰问金塞给红铃,红铃跳起来拒绝,“哎呀开玩笑开玩笑……收着吧病号!开玩笑都听不懂!”
大家都笑起来,曾明凤总算是没有那么心急这件事了。
吴爱娇走之前还在叮嘱明凤和红铃:
“参加这样的活动,目的只是为了让孩子们开心。你不要太有压力,名次和荣誉远没有孩子健康成长重要。”
*
接下来的日子,曾明凤过得分外繁忙。
在乡卫生院住院,走不了几百米就是陈红梅家,红梅的父母也来看望过她。
明凤她住院太无聊,便申请能不能去红梅家看看电视,尤其是看中央电视台里的儿童节目!
红梅的父母听曾明凤说,想看电视学习儿童节目,方便她编排幼儿班的节目去参加六一儿童汇演,当即答应,还特地给她做晚饭。
曾明凤的学习能力很强,忍着疼,用铅笔在纸张上画小人,记录下了许多动作,并且选了一首节奏感很强的儿歌:《天上的太阳红彤彤》。
毕竟是要让红铃去帮忙排练,红铃这个战斗苗子,只适合节奏感强的,有活力的。
五天后,曾明凤从医院出院,同红铃一起戴着乡政府的大红花回了村里,沿途都有村民出来赞扬,可是在十里八乡狠狠出了一把名呢。
村小的老师们也给曾明凤送了大红花和礼品,校长一口答应了曾明凤的要求——让红铃这段时间来帮着她带幼儿班,排练舞蹈。
因为时间太紧了,曾明凤决定舞蹈大家一起学,眼下她受伤还坚持排练节目,所有人都不会在意她能不能拿表演名次。她只想带孩子们去乡里玩一玩,能有个美好的参赛回忆就行。
尤其是差点出事的那对姐弟,还是曾明凤亲自上门去找她的爷爷奶奶家访,让孩子们回来继续读幼儿班的。
三岁的孩子尚且懵懂,也许会慢慢忘记这场惨剧;六岁的孩子已经记事,她失去了父母,心理必然受伤。
曾明凤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只能尽力让她多参加一些活动。
伤害已经发生,不可逆转;未来如此漫长,不要沉溺悲伤。
只能用新的、好的、值得记忆的美好,去覆盖、冲淡那些难以磨灭的伤痕。
她只能尽其所能地祈愿,当伤疤足够厚的时候,也可以成为新的铠甲。
*
转眼间到了五月底,乡里开始提前汇演,他们要从11个幼儿班里选出1个,代表乡里去县里汇演。
曾明凤乐呵呵地带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一起去参加演出,她拿出部分慰问金去买了红色的布,请红铃帮忙做成了红色的短袖小衬衫给孩子们穿上,下面统一黑色的裤子和黑色布鞋。
这是她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希望大家都红红火火,不再遭受危险。
音乐是现场弹奏,曾明凤身上的线拆得差不多了,这十来天的练习也取得了一定成果,她只练这一首曲子,已经弹奏得有模有样了。
年纪大的孩子们站在主要位置,动作简单却新颖,不断地变化队形。毕竟时间短,只有大孩子们记得动作。
年纪小的孩子在两边,主要负责摇晃手里金色小太阳——金色小太阳是江云川收集的金色烟壳锡箔纸做的,巴掌大,精致可爱~
小孩子们的动作比较少,主要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
主打一个集体参与,大家开心。
统一服装,节目编排新颖,道具也很有巧思,再加上曾明凤最近救孩子出的风头,以及妇联男干部江云川的力挺。
乡里领导干部们一起商议,决定让曾明凤的学生们代表中山乡,去县城里参加展演。
这个消息,让曾明凤所在小学的校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对许多也许从未进过城的孩子们来说,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呀!
只隔了两天,江云川带队,曾明凤和红铃带着孩子们去了县城,在县城的大礼堂进行了表演。
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搭配着灯光,县城大礼堂的舞台看起来是那么的时髦新鲜。
小小的孩子们还不知道什么叫紧张,只有无穷尽的新鲜和自豪。
曾明凤弹响风琴,带着孩子们一起唱起了歌谣:
“天上太阳红呀红彤彤哎
心中的太阳是***哎
他领导我们得解放哎
人民翻身当家做主人
咿呀咿子哟哎呀啊呀子哟啊……”
孩子们在舞台上欢乐地歌唱跳跃,年幼的心灵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曾明凤这支队伍,是唯二把幼儿班所有人都带上的队伍。
还有一个是县城中心小学的幼儿班,这个实力太强了,都是干部子女,无论是服装还是排练都很顶尖。
如吴爱娇所叮嘱的那样,曾明凤目的只是为了让孩子们开心。她没有压力,没有对名次和荣誉的执念,但也没有放低要求,她用自己所有可付出的能力和精力,认真完成了这件事情。
其他乡镇的节目都很好很优秀,大家都统一服装,表演精良,但都是挑选幼儿班里相较年纪大一些的孩子们。
曾明凤满心满眼都是她教导的孩子们,她的认真,她的爱意,从神情和姿态中自然而然地流露,这场表演让所有人都看得身心愉悦。
台下对面,红铃在下面蹲着做提示动作,毕竟好多三四岁的小娃娃,忘动作是很正常的。
于是红铃听到了第一排的领导们聊天。
县妇联邀请了一些县领导来观看,县妇联主席跟左右的领导们小声介绍:
“这个明凤老师,培训的时候就表现得很优秀。前段时间,还从一个杀人犯手里救了两个孩子,喏,这两个孩子今天也来表演了,哎,挺好的,都开心地笑着……”
吴爱娇也在后面跟其他单位的同志们窸窸窣窣说话:
“……叫曾明凤,可优秀啦……端庄大方,聪明谦虚,勇敢坚强,心态稳定……对啊我超喜欢她的……以后肯定会有大作为……”
也许是歪打正着,也许是好心有好报,也许努力认真的同时并不执念争取的平稳心态。
最终,在场的领导们评选出了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
让所有人吃惊的是,原本只评选一个的一等奖,这次评了两个:
县城中心小学的幼儿班,这个是各个层面的实至名归。
中山乡曾明凤老师的《天上的太阳红彤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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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并列第一。
将军乡的曾玉兰带的节目拿了二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注视了一会儿曾明凤。
那种次次都落曾明凤一步的感觉,仿佛一把火,烧得她浑身都痛。
曾玉兰听说了曾明凤救孩子的事情,这种事情,她办不到。
她知道自己肯定不敢带着孩子跑,她力气小,体能不是强项,更怕死。
她知道自己自私自利,从来都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所以,更恼怒了。
我不会输给你!明玉咬紧后槽牙。
我一定会赢你的,未来,我一定会让你也只能注视我的成功。
*
六一儿童节过去,天气愈发炎热起来。
四处可见的蝉鸣伴随着鸟叫犬吠,水田里的稻谷长穗摆动,渐渐变得金黄。
一转眼,又是一个金秋。
这一回打谷子,红卫和红铃加入了明凤家的队伍。
红卫依旧沉默寡言,大力干活;红铃则是惊奇明凤的小弟青岗竟然如此,嗯,纤弱。
属于是一百斤的谷子都背不起来的程度,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好小,红铃觉得自己两手就能掐住青岗的腰,拎着对方转圈圈。
金黄的稻谷一捆捆地放在底边,太阳太大的时候,大家会在树荫下的竹编垫子里喝水睡觉。
红铃凑到青岗旁边笑话他,“你今天一上午干的活,抵不上我一个小时干得多~哎,你这样,以后咋娶老婆哦!”
青岗对此适应良好,他很有自知之明,清秀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戏谑,“可我做饭好吃啊,你今天一个人吃了一桶饭。”
红铃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肚子,再看看旁边放着的……饭桶,顿时不吭声。
白白瘦瘦的青岗做起了白日梦,“我没啥本事,就准备当个耙耳朵,以后厉害能干的老婆就行了,家里有个能做主担事的就行。”
红铃:“???”
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想找根顶梁柱男人养家,你竟然也想找顶梁柱女人养家……兄弟你有点意思!让我再仔细看看你。
跟明凤长得八分像,算你有点姿色!红铃默默地开始掐手指。
她是想快点把明凤姐接回自己家,可自己早迟也要嫁出去,要是……
田坎的另外一头,曾明凤和曾红卫也在聊天。
这两人都很努力,奈何每次都说不长,感情依旧不咸不淡。
“……最近报纸上在宣传,政府鼓励大家发展养殖业……”
“嗯。”
“……外面搞改革开放,我看乡场里多了好多商品,衣服款式也多……”
“嗯。”
“……最近乡广播站放了港台歌曲,不知道是不是乡政府又来年轻人了……”
“听不懂。”
“……”曾明凤有点心累,这天真的聊不下去。
农忙完之后,曾明凤忍不住偷偷跟大姐明秀表达自己的内心,她很犹豫。
如果未曾遇到过心动的人,她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可能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红卫谈下去了。
可一旦遇到过心动的感觉,她就知道,这大半年过去了,她没有跟红卫培养出爱情。
明凤此刻进退两难。
无缘无故的说退婚,好像对不起红卫和红铃;继续下去,好像也对不起红卫和自己。
明秀是过来人,她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反而岔开话题问道:
“你见过县城里的白莲香吗?疯了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