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七闻言粲然一笑，催促她梳妆更衣出门。两人携了三四个家丁，登上马车时，天已彻底黑透了。坊内街衢上仍有马车三三两两经过，珠夜坐在车里，车外人语声也听得分明。
她始终有些紧张，支着耳朵听车外的动静。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惊惶，伸臂慢慢揽过她的肩，让她得以依靠在自己怀里。
珠夜偏了偏身子朝向他，两人虽是旧相识，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肢体相触时她却总有些不自在。
“你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难不成因为他，你还要一辈子拘在家中不出门了？”
珠夜笑了笑，方要回答，便觉车身似被重物相撞，猛地一晃。她心底霎时惊颤起来，攥紧了丈夫的衣袖。
韦七亦是一惊，一面揽紧了她的肩，一面开口扬声问家丁：“何故闹出动静？”
还不等家丁回答，便听车外一人高声喝骂道：“竖子！你不长眼睛吗？道这么宽，你偏与我们挤？”
韦家家丁也不是好相与的，如今韦忻在朝中地位随着陛下赏识水涨船高，家丁也跟着添光，早不是当日申王案时夹着尾巴做人的光景，听对方这样嚣张，更是跃跃欲试，要替韦家狠狠摆一回谱。
“你我两家对向而行，凭何我们要让着你！难道因为你长得痴大些，就要别人让你？你可知这车中坐得是谁，敢这样冲撞！”
对方那壮汉听了不由轻蔑一笑：“我管你是谁！还能是皇帝仪仗不成？洛阳城里砸下一片云，都能砸死多少个高官，凭你是什么身份，还能越过我家主人去？”
车内珠夜听了这话心不由紧了些。她本不欲在这节骨眼与他人结下梁子，也怕吵出祸事来，偏头递给韦七一个眼神，他立刻便扬声与家丁道：“好了，你们莫要与他们争论。道狭路窄，彼此摩擦相撞也是常有的事，替我与人家道个歉，咱们各自安好罢。”
家丁犹自不服，但听主人发令，也只好忍耐下了。不情不愿地朝对方一礼，“方才多有得罪，万望您见谅。”
对面的壮汉上下打量他一眼，转身朝自己家郎君禀报去了。
静了片刻，隔着两重薄薄的车壁，一声轻笑毫无预兆地飘进她耳朵里，惊起她一个冷颤。
韦七什么都不晓得，他只见过李穆朝两三面，与他还不甚熟悉。
可这声轻笑没人比珠夜更熟悉了。浑身如坠冰窟。
她慢慢地，慢慢地掩住了自己的唇，心仿佛就在掌心里跳动着，一跃一跃，又重重落下。
他有没有听出韦七的声音？有没有认出他？
这一声轻笑，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一瞬间凝滞成一百年那么久，她如坐煎熬地狱，浑身僵硬着。
对方也僵持着不动，在漫长的等待里，她屏息隐忍到快要窒息。
韦七显然没听出那是李穆朝的声音，却感觉出了她的变化，于是拢住她温声道：“只是些小摩擦罢了，珠夜，你不要草木皆……”
话未说尽，便被珠夜捂住了嘴。
她瞪大眼睛神情惊骇，手也有些冷，直到对方的车马未再作停留，朝前驶去后，她这才解脱般全不顾旁的，大口大口呼吸着。
“珠夜，珠夜……你方才是怎么了？”
像被鬼吓着了似的，魂不守舍的。
她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摇了摇头。“是我疑心病犯了，我总觉得……我……”
“好了，好了，他们人都走了，不是冲着你我来的。”韦七见状，心里分外怜惜她，忍不住将她抱在怀中安慰。
珠夜渐渐平静下来，开始疑心自己方才所闻皆是错觉。那声轻笑，也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世上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出门便能遇上他？
况且就算车中的人是他，也未必就晓得她就在车中。退一万步说，他若真的听清了，却未曾下车捉她，不正说明了他已对自己死了心，不会再作纠缠么？
如此想来，她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待马车停在月塘桥前，两人已是笑着相携入内。他们下车时未加留意，兼之珠夜又急着走，便都没注意到，远远的，另一辆车驾慢慢悠悠地随行而至。
此处平日游人稀少，一入夜更加阒寂无声。二人沿着宅中人工开凿的月湖两岸行走，湖中央一片漆黑难见，两岸烟树下却垂挂着各色花灯，映得岸旁湖水暖色融融，一片灿烂之色。岸旁有香风阵阵不时萦缠，园圃里还种着几样蔷薇月季，韦七惊奇道：“将近冬月，此处却有春花不应季开放？”
珠夜笑了笑，“定是宅第主人引了……”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引了什么？怎么忽然不言语了？莫不是想考我么？”
珠夜勉强一笑，“既这样说了，那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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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一猜，是引了什么灌养的？”
“这等季节花开而不败，定是引了温泉水罢。”
她点了头应是，却无心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韦七望了那花圃半晌，却道：“只是虽引温泉水，可花不应时，到底要经受寒冻之苦，这些花为了供人赏乐，不知要付出多少辛苦。”
她挑了挑眉头，表情有些意外，“你也这样想？”
韦七很是自然地点头，“万物各乘其时，花也一样，这样做岂非巧取豪夺？”
珠夜发自内心地弯了弯唇角，挽着他手臂道：“我就晓得，你我心意相通。”
他被她这一番动作哄得面色通红，颔首温存笑道：“这些日子，委实辛苦你了。家中规矩实繁，我晓得你不适意，等我过些年于朝中立稳根基，到时与父亲商议，在他处别建一宅，我们分家去住，你也能松泛些。”
珠夜听了，心底也慢慢涌上温情，垂眸却不语，只是挽着他徐徐朝前走着。
直走到园林深处密实林木间，一侧水流潺潺，一侧松风阵阵。正是花前月下，温柔良夜，虽彼此脉脉不语，却都弯着唇角，眼含羞涩。
行至一半，他偷瞧了她好几眼，渐渐停下脚。情愫暗里汹涌着，他忍不住半环住她身子，口中轻轻柔柔唤了声珠夜，抱着她，偏首欲吻她脸颊。
毕竟在外头，珠夜有些赧然，手抵着他的肩，低声委婉道：“还在外面……毕竟是人家的宅第。”
她不说便罢了，她一说他也有些羞赧，微微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
“那……回去后，便能……”
珠夜抿唇一笑，眼角却被珠光一闪。越过韦七的肩头去看，只见溪涧的对面，隐隐透着烛火光辉的朱楼内室，自窄门珠帘里探身走出一人。珠帘扰动间，便卷起各色光影四射，直照进她眼里。
不知道他在那珠帘后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他静静看着两人，像溪涧旁的一棵树，又像树上漂浮幽怨的树灵。
珠夜怔住了，连恐惧都忘了。
恰在此时，韦七向前半步，倾身抱紧了她。
对面那人逆着光朝他们望着，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与神情，只觉得他与那团黑暗一般阴戾可怖。
良久后，他自不远处冷笑一声。
“你如今可是欢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