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不由纷纷看向她。各自的目光中有各自不能言说的算计,只有母亲断然喝斥她道:“你怎可随他走!你既已嫁给韦氏,便该……”
“阿娘。”珠夜轻轻打断她,“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到如今,该由我的命教给我。”
“你就这样轻易屈从于他?”柳妙悟满眼不可置信,眼底泛起猩红。可她也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仅救不了珠夜,也救不了自己。待父亲丧期一过,与秦思孟和离后,二哥便要将她许嫁他人做继室。
珠夜没有回答,只是含泪轻轻摇首,唇边勉强牵起一点微笑与她告辞,而后抬步缓慢地朝李穆朝走去。
他便像纳降的将军般,微微仰着下颌,垂眸看她。
珠夜微微低头道:“李相公,今夜因我生出许多误会,望您莫要迁怒我阿娘,她有何罪责,我愿替她担着。”
李穆朝抬眸扫了一眼场中诸人,柳夫人跨步想上前,却被人从后紧紧扣住肩膀拦住了。见无一人上前相阻,他笑容中半含讥诮,侧过身给她让开了路,叫她先行。
柳妙悟眼见着女儿被那恶徒带走,心如刀绞,满腔忿怒,却发不出一声嘶吼。
李穆朝静静看了一会儿,朝柳夫人的方向叉手一礼。又对柳二郎道:“还望柳二郎君稍安勿躁,夺情任命的敕诏不日将至,介时……你该登门感谢珠夜才是。”
说罢,他竟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珠夜浑浑噩噩地登上来时所乘的马车,此后无论驶向何方都是绝路。她想起儿时听塾师讲起过阮籍遇穷途而恸哭,如今才发觉,人走到死路的时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李穆朝坐在她身边,她僵硬着,没有一丝神情的波动。
“你昔日最是尊奉的君子,今夜可是毫不犹豫地将你卖了。你可都瞧见了。”他淡淡道。
她沉默半晌。蓦地转过头去看他。
“你很得意,是不是?”
不等他回答,珠夜扯着唇哂笑道:“看着我被所有人舍弃,看着我狼狈,看着我似丧家之犬!你满意了,是不是?”
李穆朝眼神闪烁了一刹,方要自辩,又被她打断:“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尤其喜欢践踏别人的尊严,是不是从来就没将我们当成过人来看?”
她瞪视着他,分毫不让。
“李穆朝,你是不是以为我从此便会意志消沉,甘心做你的宠嬖,臣服在你脚下?”
“我从未那样想过。”他耐心等她说完,平静地答。
“可你就是那样做的!”她高喝着,眼眸里迸着燎燎的恨。
“李穆朝,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否被你动摇过么?那我告诉你,你这个人,连同你的、说出口的与未说出口的心意,我都不喜欢,更不需要!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不会感激,更不会动摇,都是徒劳!”
他眼睫颤了颤,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年轻的能臣,位高而权重,何时不是舌灿莲花,谈似悬河,可就在这一刹那,他哑然失语。
“你放心,自今夜以后,我都不会再逃了。李穆朝,你我之间,唯有死别。只要我还清醒一天,我就会蛰伏在你身边,我会等待时机,好撕烂你的皮肉,嚼碎你的骨骼。我要看着你不得好死!”
“等到那天……”她伸手慢慢攥住他的领子,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等到那天,你可千万不要求饶。”
看着李穆朝有些错愕的神情,她忍不住近乎疯狂地大声笑起来。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愁绪的雾蒙蒙的眼睛,被恨意烧干了,剩下为厮杀本能的凶狠。
直到此刻,他才感到心痛摧伤,无以复加。下意识地将她抱在了怀里,又慢慢地环紧了。她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再也压制不住,哭灵,为自己而哭。
她是没有家的人。她的故乡,她的家,是十七岁、十八岁和十九岁的自己。
“和我在一起,当真让你如此如鲠在喉?让你如此厌恶以至于憎恶吗?”他轻轻问。
她似哭也似笑,只是不答他的话。
李穆朝拧着眉头,一手扣住她后颈,生生咬住了她的唇。她不甘示弱,立刻反咬回去,牙尖齿力,狠命磋磨间,他的上唇被她咬出了一个血洞。
他猛地松开她。万种思绪情愫一同涌上来,他冷笑道:“你以为我非你不可么?”
恨她毫不动摇,恨她冷心无情,更恨她一点点的爱都不肯分给他。再这样下去,他非得臣服在她身前,求她爱他不可。这样不行,他绝不能低头。
“李深!”李穆朝猛然掀起帏帘,怒喝道。他极少这样情绪直露,就连李深也吓了一跳,先是瞄了一眼马车里神情漠然的秦珠夜,这才低首应承。
“调转马车,去韦家。”
韦家与柳家相隔不远,也就是转个巷角便能走到的距离。
珠夜听他说要去韦家,怕他迁怒韦七和韦家人,咬牙切齿道:“你又要做什么!”
直到车停,他都一语不发。眉眼似霜雪凝冻,只冷然看向前方,全不顾她的质问。
到了地方,他先一步跳下去,继而回身将她直接抱了下来。生硬扯住她的手腕,径直向韦家走去。
“李穆朝!你疯了!”她全力挣扎,疯了似地锤着他的肩。
他岿然不动,叫人敲门。
李深见夜色已深,暗道这门也不好敲得太响,于是只轻轻叩了两声。
李穆朝没心情更没耐心等。冷脸将他一把推开,亲自猛敲韦家的大门。
门里终于有人听见了,匆匆跑到门后问了声“谁啊?”
李穆朝偏脸垂眸瞧了瞧珠夜,她眼里的恨意渐有燎原之势,恨不能此刻就活剥了他的皮。他自嘲地笑了笑,高声道:“你们韦家的少夫人。开门!”
那门房不由一惊,那点瞌睡瞬间没了,连忙跑回去叫人。
家中虽一直流传少夫人在后宅卧病不出,实乃不在宅中的传闻,可他们这些人谁也不敢探究真假,敢八卦的人都已叫七郎君逐出府了。
眼下这消息,能不令人震惊么?
片刻后,朱门终于自内徐徐打开了,来迎接的是韦家管事,乍见李穆朝,他立刻弓腰朝他见了一礼。
李穆朝神情冷淡,并未理会他,反手一扯珠夜,将她搡进了门。
“你我永远相欠。”他说。
韦七慌慌张张地边还在整顿衣裳,边跑了出来。得见珠夜的那一瞬,先是狂喜冲上了头脑。
她一身孝白,面上神色惶然,见他来了才安定了些。
然而李穆朝却站在她身后,阴沉着脸也向自己望来。韦七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李相公,你这是……”
李穆朝咬紧了齿关,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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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疾步朝外走。再慢一步便会被厉鬼追上似的,他脚步不停,逃也似地登上了车,叫车夫朝前驶去。
珠夜还怔愣着站在原地,难以置信,犹似在梦中。朝韦七走了两步,韦七也游魂似的朝她走了两步。
“他竟真的把我送了回来。”她喃喃着,韦七已走上前,牵住了她的双手。
虽早已成了夫妻,二人却未曾真正熟稔过。
韦七握着她的手,将她向内引着。韦忻等长辈早已睡下了,此刻不好搅扰,只好明日得空再向他们解释。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忽然转变了心思?珠夜,这些日子你受了好些委屈是不是?”
珠夜好半天才回过神,被韦七安置在他居处内的堂屋里。
怕惹出的动静太大,没敢惊动太多人,他只让他房内的下人替她整理了偏房出来。
“外公亡故,他带我回柳家吊唁,然后……我们起了些口角,他便疯了似的把他送了过来。”
她有意抹去其中不想让他知道的细枝末节。
韦七听她提起外公,又怕惹她难过,微微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安慰:“不必再回想了,我叫人好生安顿你,以前的事……就算是翻过了篇,你我只当那些从未发生过。明日一早我去同父亲解释,他一定乐见你回来的。”
珠夜微微低下头,有些话她含在心里欲要向他倾吐,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彼此糊涂着也能当作不存在,可她能糊涂着过,韦七便也能一起糊涂吗?就算韦七能糊涂着,韦公却未必不介怀。
他温热的手掌在她肩上按了按。见她神情惶惑,他又道:“珠夜,只要你能回来便好,旁的,我都不在乎。”
“那为什么将我安置在偏房?”她忽攥住他的袖角,抬头问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
韦七慌张得口齿都有些不清晰:“不……不是。我知你与外公虽是外家,可关系最是亲厚,他去世,你心中悲痛,我都明白。等你为他守过三个月丧期,到那时我们再……同房。左右我们还有一辈子相守,左右你也等过我三年,这三月我有什么等不得?”
珠夜抿了抿唇,点点头道好。
这一晚也没睡好,总是觉得下一刻火光又要照亮窗纱,那一夜金吾卫喧嚷而过的动静又要重来。
然而没有。
三更天时,李穆朝还未睡下。披着薄薄的外袍,如今不必替人暖被,立在深秋夜里,通身都是凉意。
李深持剑站在一边,几次欲言又止。
他也怕他大半夜忽然又转变心意,拉着他上韦府要人去。在这夜里站上这么久,恐是在想主意把人抢回来罢。瞧那脸色,比琢磨着摈除异己时还肃穆。
李穆朝此刻被秋风吹了个透,脑子也清醒多了。一时心生悔意,暗恨自己方才太过意气用事,送还了她,往后相见却是难上加难。
低头又如何,臣服又能如何?多让她几分面子又不能多掉块肉。
“郎君……”李深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穆朝瞥了他一眼。
“夜深了,属下再不回家,家中婆娘恐是要发飙,连着几夜晚归了……”
李穆朝面无表情地歪头看着他。李深又低头闭嘴了。
“回去吧。”
此事也急不得,只先让她缓上几日,自己再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