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东宫书房内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炭火噼啪,墨香氤氲,与窗外残留的寒意泾渭分明。
那夜的惊悸之后,惶恐并未立刻从林婉心头散去。
起初两日,她待在静心苑中,连书房也未去,只称那夜受了风寒,需要静养。
实则是在慢慢消化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以及萧衍最后那句“你能依靠的,只有孤”所带来的、混杂着安心与更大不安的复杂心绪。
她在闺房中,或是对窗临摹那日他握着她的手写下的“静水流深”,笔锋不自觉地模仿着他引导的力道,腕下沉,力由肘发,字迹竟真比往日多了几分隐而不发的筋骨。
或是翻阅他从主书房让长安送来的、更为详尽的西南风物杂记,思绪却偶尔飘远,想起他烧毁洒金笺时决绝的火光,和他指尖拂过她领口时那短暂却灼人的触感。
奶娘和立秋察觉她的沉默,只当是那夜受惊未愈,越发小心伺候。
立秋私下对奶娘嘀咕:“小姐这几日,瞧着倒比往日更沉静了,有时对着字帖能出神好久。”
奶娘则忧心忡忡:“经了那样的事,心里哪能不怕?只盼着殿下是真护着咱们婉姐儿才好。”
三四日后,心绪渐平,林婉才重新踏入书房偏厢。
一切似乎如旧,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某种微妙的不同。
长安的态度愈发恭敬,偶尔送来的新书里,会夹杂一两本并非她整理范围、却明显是她可能感兴趣的山水游记或诗词孤本。
她心知肚明,这是萧衍无声的安抚与……进一步的“投喂”。
她依旧每日埋首书海,动作不疾不徐,只是偶尔,当主书房那边传来他低沉的、与幕僚议事的只言片语时,她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凝神细听片刻,再悄然继续。
她开始更仔细地核对舆图与志书,并非只为完成任务,而是下意识地想从这些冰冷的文字与线条中,窥见一丝他所在意和筹谋的世界的轮廓。
这日,她刚将一批整理好的水利图册归类上架,拂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长安便躬身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意,语气却比平日更温和些:“林姑娘,殿下那边刚议完事,正歇着呢。瞧着今日天光尚好,殿下说,若姑娘得空,可愿过去手谈一局,松散松散心神?”
手谈?
林婉心下一凛,随即又是一动。
她垂眸,看着自己因连日翻阅书册而微微泛红的指尖,沉默一瞬,终是应下:“殿下相邀,是臣女的荣幸。”
她随长安走入主书房。
萧衍并未坐在惯常处理公务的大案后,而是临窗设了一副紫檀木棋枰。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玄色常服领口微松,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闲适慵懒。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连带着那冷峻的眉眼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见林婉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指了指棋枰对面的绣墩。
林婉敛息坐下,执黑先行。
她牢记藏拙之道,开局便走得极保守,棋子皆落在边角三四路,只求稳固,不求有功,姿态谦卑温顺。
萧衍执白,落子如飞,姿态闲适,攻势却不凌厉,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消遣。
几手过后,棋盘上黑白分明,黑棋谨守边陲,白棋则从容占据外势。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林婉心上:“只守不攻,是怕输,还是怕赢?”
林婉执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指尖的黑玉棋子沁着凉意。
他并未看她,目光仍落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随意把玩着,继续道:“棋如人生,有时退一步非是海阔天空,而是自陷囹圄。”
他的指尖点在棋枰中央那片空旷之地,“譬如你如今处境。”
又随手指向她过于集中边角、显得局促的黑棋。
“看似稳守边域,实则腹地空虚,一旦对手合围,便是死局。一味退缩,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林婉心头巨震,抬眸看他。
他竟将棋局与她的处境如此直白、甚至堪称尖锐地类比!
她凝神看向棋盘,果然发现自己一味退缩,中腹大片疆域已无形中被他的白棋势力笼罩,自己的黑子虽占了些边角实地,却格局狭小,气脉不畅。
一种被看穿的不甘,混合着这些时日积压的隐忍与倔强,悄然滋长。
她想起入京以来的步步惊心,想起立秋和奶娘眼中挥之不去的担忧,想起二皇子那带着施舍与算计的“赠书”……
她不能再只是“不敢”,也需有“能”的底气,哪怕只是在这方寸棋枰之上。
下一手,她沉吟了许久,久到萧衍并未催促,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
终于,她将一枚黑子,毅然投向了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关乎中腹气势与眼位的关键之处——天元附近!
此举风险极大,几乎放弃了边角已到手的实空,如同孤军深入,意图在中腹搏取一丝生机,争一口气。
萧衍执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
他并未立刻对她这手“冒进”进行绞杀,反而似笑非笑地,顺势落子,与她在中腹展开了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缠斗。
他的白子如影随形,既压迫,又留有余地,仿佛在引导她如何在这片新开辟的战场上立足。
一局终了,林婉虽以微弱目数落败,但中腹那几颗黑棋却顽强地活出了一小块,虽未能翻盘,却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局面,隐隐成了气候,可谓虽败犹荣。
“懂得舍,方有得。这一手,尚可。”萧衍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点评道,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喜怒,但比之初见时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只是决断稍显迟疑,失了先机。若再果决半分,局面或可不同。”他指了指棋盘,“今日便到此。这副棋,留与你闲暇时揣摩。”
这便是“学费”了,亦是认可。
林婉起身,规规矩矩地谢恩:“谢殿下指点。”
心中却明白,这棋局,亦是功课,是他引导她看向更广阔天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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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接连几日,午后闲暇时,萧衍便会召林婉对弈一局。
有时是在议事后,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朝堂气息,落子如刀,布局宏大,林婉需得全神贯注才能跟上他的节奏;有时则像第一次那般,带着几分闲适,落子缓慢,更像是在教学。
一次,林婉苦思一步棋,无意识地将指尖抵在下唇,久久未动。
待她终于想定落子,抬眸时,却撞见萧衍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唇上,那眼神深敛,与她视线相接后,才缓缓移回棋盘,淡淡道:“此处置换,过于急躁。”
他点破的是棋,林婉却觉得耳根微微发热,方才他目光停留之处,仿佛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
对弈时,两人隔着一尺见方的棋枰,呼吸可闻。
他执子时,修长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般擦过她刚刚落下的黑子边缘,那短暂的、微凉的触感,总让她执棋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凝神思考时,能感受到他沉静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纯粹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更复杂的专注,流连于她低垂的眉眼,微蹙的眉心,或是她因紧张而无意识轻咬的下唇。
有一次,她为争一口气,冒险打入他的一片厚势。
萧衍并未立刻绞杀,反而陪着她做了几个回合的交换,任她那块棋勉强做活,虽损失不小,却得以喘息。
“有胆色了。”他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但林婉却看见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窗外晃动的光影造成的错觉。
殿内静谧,唯有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他惯用的松木冷香,与她身上淡淡的、来自静心苑的皂角清香,在这方寸之间无声交融。
她发现,他书案上那方她见过的、冰冷的和田玉镇纸,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暖黄色的蜜蜡,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如同这日渐缓和的氛围。
林婉的棋风,在他的引导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过分保守。
她开始敢于在中腹行棋,虽依旧谨慎,落子前会反复推演,但棋形不再一味委屈求全,偶尔也会露出几分意想不到的锋芒。
而萧衍,在她走出一步精妙手筋时,会微微颔首;在她因冒进而陷入困境时,他会执起一枚白子,在关键处轻轻敲击两下枰面,却不立刻落下,给她留下醒悟和补救的余地。
他给她的,不再只是庇护,还有这无声的、耐心的引导,以及一片可供她谨慎伸展的方寸之地。
——
这日对弈结束得稍早,林婉回到偏厢,心绪还沉浸在方才棋局的精妙计算中。
却见立秋不在屋内,只有奶娘面带忧色地做着针线。
不多时,立秋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愤懑和一丝慌乱。
她先将一包新领的墨锭放好,觑了个空档,凑到林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方才……方才福安悄悄寻我,说他在外头采买时,听到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林婉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立秋。
立秋急道:“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小姐您……您命格不好,克亲克族,这才家道中落;还有……还有更混账的,竟暗示您与二殿下早有往来,入京投靠太子殿下是……是另有所图!”
她气得声音发颤,眼圈都红了,“他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林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声问:“福安可听出,是哪些人在议论?在何处听得?”
立秋摇头:“他说是在西市一家茶楼外,听几个穿着体面的仆役模样的人说的,有说有笑,声音不小,像是……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具体是哪家的人,他没敢细看。”
林婉沉吟片刻。
流言已起,且来势汹汹,她不能坐以待毙,至少需知深浅。
“奶娘,”她转向奶娘,“你设法再联系福安,让他这两日若有机会外出,多留心听听,不必追问,只记下流言的大致内容、传播的地方,以及……有无特别指向哪家府邸的痕迹。”
她需要判断这流言是无心扩散,还是有人精心策划、定向传播。
她又对立秋道:“明日,你以替我购置绣线、花样为由,去东市几家有名的绸缎庄和绣坊转转。那里往来多是各家女眷的贴身仆役,听听她们私底下如何议论。记住,只听,不问,更不许与人争执。”
立秋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次日午后,立秋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林婉的猜测。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在几个勋贵家仆常聚的地方颇有市场,内容愈发不堪,甚至添油加醋地描绘她如何“狐媚惑人”。
林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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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是暂且隐忍,还是需得向萧衍透个风声,王管事却亲自来了偏厢,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姑娘,”他躬身道,“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说娘娘素闻姑娘出身清流,雅擅丹青,恰逢御花园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娘娘心喜,特请姑娘即刻入宫,赏梅作画,以助雅兴。”
皇后的邀请,在流言甚嚣尘上之时,其用意不言而喻。
林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顺应下:“臣女遵旨,这便去准备。”
临行前,她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主书房紧闭的门扉,那里静悄悄的,萧衍并未出现,亦无只言片语传来。
她略一沉吟,带着些许为难对王管事道:“王管事,我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虽已无大碍,但太医叮嘱仍需用药巩固。今日入宫不知何时能返,能否劳烦您派人去太医院,替我传个话给日常请脉的刘太医?
就说……就说我今日恐要耽搁,若他得空,请他将新配的丸药方子,直接呈报太后娘娘过目定夺。太后娘娘慈爱,之前曾问起我的病情,不敢让娘娘挂心。”
王管事不疑有他,只当是林婉谨慎,不愿在病情上出差错惹太后不快,立刻应承下来:“姑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绪,随着皇后宫中的嬷嬷上了马车。
凤仪宫偏殿,暖香馥郁,炭火烧得极旺,与殿外的春寒料峭恍如两个世界。
皇后并未在正殿见她,而是在一处更为精巧雅致的暖阁内。
除了皇后,下首还坐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宗室命妇,林婉认得其中一位是安国公夫人,苏静柔的母亲。
林婉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垂首恭立。
皇后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她并未立刻提及作画之事,而是捧着暖炉,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林婉身上,细细打量着。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后声音柔和,“早就想见见你,一直不得空。今日瞧着,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难怪太后娘娘喜欢。”
她语气亲切,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怀。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林婉低声应答,姿态谦卑。
“听说你近日常在衍儿书房帮忙整理典籍?”皇后似随口一问,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衍儿公务繁忙,身边正需要像你这样细心知礼的人帮着打理些琐事。你做得很好。”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暗藏机锋,点明她与太子过从甚密,易惹人遐想。
林婉心头一紧,愈发恭谨:“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的本分。臣女愚钝,不过做些整理归类的粗浅活计,不敢当娘娘夸赞。”
皇后笑了笑,未再追问,转而看向窗外的梅树:“今日请你来,原是想着这绿萼梅清雅,合该由你这般灵秀的女子来描摹。笔墨都已备好了。”
宫人立刻抬上早已准备好的画案,宣纸、笔墨、颜料一应俱全。
然而,就在林婉准备谢恩作画时,皇后却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婉今日所穿的浅碧色衣裙上,微微蹙眉:“这料子……瞧着像是去岁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本宫记得,衍儿似乎得了几匹,竟赏了你吗?”
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但话语里的探究意味却让林婉脊背生寒。
皇后此言,坐实了太子对她“格外优容”的印象。
安国公夫人适时接口,笑着对皇后道:“娘娘好眼力。太子殿下仁厚,体恤林姑娘客居不易,多些照拂也是应当的。只是……”
她话锋微转,似有难色,“近日京中不知怎的,兴起些不着调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竟还牵扯到林姑娘和二殿下……妾身听了,都觉着荒唐!也不知是哪些黑了心肝的人在胡沁!”
她看似在为林婉抱不平,实则将最恶毒的流言直接摊开在了台面上。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婉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皇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锐利,缓缓开口道:“林姑娘,京中这些传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你如今暂居太子府,一言一行,不仅关乎林家清誉,更直接关系到衍儿的声名。对此……你有何话说?”
林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垂首敛目。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蕴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声音微颤,带着对往事追忆的真切哀恸:“回娘娘,臣女……无话可说。臣女父母早逝,唯余祖父相依为命。祖父常教导,林家诗书传家,首重风骨。臣女虽不肖,亦不敢忘。如今祖父仙去,臣女茕茕孑立,唯剩这一点祖父留下的风骨,支撑残躯。若因臣女之故,损及家门清誉、殿下声名,臣女……百死莫赎。”
她伏下身,肩头微微耸动,不再多言一字。
她以哀示弱,以“风骨”自持,将问题抛了回去——若信我,便知我无辜;若不信,我亦无愧林家门风。
殿内一时寂静。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安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结成冰时,殿外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如同破开坚冰的暖流:
“太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