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端坐凤座,正含笑看着她,招了招手:“哀家年纪大了,畏寒,看不得他们年轻人闹腾。你过来,陪哀家说说话,瞧瞧哀家跟前这盏‘八仙庆寿’灯,可比外面的有趣?”
这一声召唤,如同护身金符。
苏静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随即又迅速调整,松开林婉的手,柔顺道:“太后娘娘慈爱,林妹妹快去吧。”
萧锐摸了摸鼻子,眼底兴趣更浓,却也只得暂时退开。
皇后坐在太后下首,闻言,面上笑容不变,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她自然看得出太后此举的回护之意。
林婉心头一松,依言快步走到太后座下,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安静地侍立在侧。
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嗯,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手也暖和了,看来衍儿府里还算周到。”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皇后和几位宗室夫人听清。
萧衍坐在不远处,闻言,目光再次扫过林婉,与太后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太后又指着那盏巨大的琉璃八仙庆寿灯,与林婉说了些闲话,态度慈祥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祖孙互动。
但这已足够向全场宣告,这个孤女,她老人家是记挂着、庇护着的。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上前打扰林婉。
她安静地待在太后身侧的光环里,仿佛暂时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
然而,宴席终有散时。
太后年事已高,精神不济,由宫人搀扶着先行起驾回宫。
离席前,她慈爱地拍了拍林婉的手背,温言道:“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也回去好好歇着吧。”
这最后的叮嘱,无疑是又一次当众的维护。
失去了太后身侧这最稳固的屏障,林婉能明显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她依礼恭送凤驾,心中那根稍稍松弛的弦又悄然绷紧。
果然,太后刚走,皇后便含笑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良辰美景,众卿家尽兴才好。方才猜谜取乐,不过是小试牛刀。本宫这里还有一道灯谜,是前朝古籍中所载,颇具巧思,愿与诸位共赏。若能猜中者,本宫另有一对东海明珠步摇作为添彩。”
此言一出,园内顿时响起一片奉承与期待之声。
皇后的彩头,意义远非一柄玉如意可比,更关乎脸面与圣心。
内侍高声念出谜面:“‘落尽繁花傲霜枝,冰心一片无人识。待到乾坤清气满,自向云外报春知。’——打一物。”
贵女们、文臣们纷纷蹙眉沉思,园中一时静默。
这谜面看似咏梅,意境清高,但“打一物”又显得蹊跷。
苏静柔凝神想了片刻,嘴角微露笑意,似乎已有答案,却矜持着未立刻开口,目光扫向林婉,带着一丝挑衅。
赵如兰按捺不住,抢先道:“娘娘,可是梅花?”
皇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又有几人猜了“雪”、“冰”之类,皆未中。
萧锐把玩着酒杯,笑道:“母后此题果然精妙,儿臣愚钝,一时也想不出。不过,儿臣看林姑娘凝神静思,莫非已有所得?”
他又一次将林婉推至人前。
林婉心中微沉。
这谜面,她确实在一本祖父收藏的孤本杂记中见过,深知其底。
但此时说出,无论对错,都是风口浪尖。
说错了,是才疏学浅,徒惹笑话;说对了,更是违背了萧衍“勿引注目”的告诫,且必然得罪已跃跃欲试的苏静柔。
皇后目光也转向她,带着探究:“哦?林婉,你若知道,但说无妨。”
进退维谷之间,林婉心念电转。
她再次深深一福,声音清晰却谦卑:“回皇后娘娘,此谜精妙,臣女见识浅薄,岂敢妄断。只是……只是觉得此物高洁,不与众芳争艳,恰如娘娘仁德,泽被苍生而不自矜,其清气满乾坤之象,更似喻我朝在陛下与娘娘治下,海晏河清,天下归心。”
她巧妙地将谜底隐去,转而颂圣,既全了皇后的颜面,又避开了直接回答。
皇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及眼底:“好一张巧嘴,哀家倒是小瞧你了。”
这话听似夸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婉这番应对,虽未答题,却显了急智,反而更引人注目。
苏静柔适时开口,声音柔美:“皇后娘娘,臣女愚见,此物可是‘月亮’?落尽繁花唯余枝干,如月悬夜空;冰心一片,清辉冷寂;乾坤清气满时,自是月华最盛之夜;至于报春……月历轮回,亦暗合时节更替。”
皇后颔首,露出赞许之色:“静柔果然聪慧,正是‘月亮’。来人,将玉如意与明珠步摇一并赐予苏小姐。”
苏静柔在一片羡慕声中谢恩,目光掠过林婉时,带着胜利者的矜持与一丝未能彻底将其压下的懊恼。
林婉那番话,虽未夺彩,却在皇后和众人心中留下了印象。
正当林婉垂眸静立,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视线时,皇后含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太后离去后,园内紧绷的礼数似乎也随之松懈了几分,气氛更显随意。
她见方才猜谜虽有趣,却未能尽兴,且苏静柔得了彩头后,众贵女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未能掩藏,便温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光是赏灯猜谜,未免单调。听闻今岁各家闺秀才艺精进,不若趁此良宵,愿献艺者,可一展所长,为本宫与诸位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贵女们眼中顿时闪烁起期待的光芒。
这可是在皇后、宗亲及众青年才俊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苏静柔率先起身,姿态优雅地向皇后行礼:“臣女不才,愿抚琴一曲,为娘娘和诸位助兴。”
她早有准备,一架焦尾古琴已被宫人抬上。
琴音淙淙,时而清越如山涧流水,时而缠绵如月下私语,一曲《梅花》弹得技艺纯熟,意境宛然,赢得满堂喝彩。
她含笑谢礼,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萧衍,却见他只是执杯静听,神色未动。
接着,又有几位贵女或挥毫作画,或翩跹起舞,或吟诗联句,各显其能,园中气氛热烈。
赵如兰表演了一段软舞,舞毕,气息微喘,娇笑道:“苏姐姐琴艺无双,我等不过是抛砖引玉。说起来,林姐姐出身清流,林老太爷学贯古今,想必林姐姐更是家学渊源,深藏不露吧?今日盛宴,何不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她再次将矛头指向了始终安静待在角落的林婉。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汇聚过来。若说猜谜尚可推脱“不懂”,这当众献艺,若再推辞,便真成了“不识抬举”或“确实无才无德”。
苏静柔也柔声附和:“是呀,林妹妹莫要再谦逊了。方才灯谜妹妹已是深藏不解,这技艺之事,总不能再推脱了吧?”
她语气温和,却将林婉架在了火上。
林婉心中清明,这并非简单的才艺展示,而是逼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要么出丑,要么出头,无论哪种,都违背了她藏拙的初衷。她擅画,尤工墨梅,但此刻绝非展示之时。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阴影,向皇后及众人盈盈一拜,声音清晰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皇后娘娘,各位姐姐厚爱,婉愧不敢当。祖父确以学问立世,常教导婉,女子当以德行为先,技艺为末。婉资质愚钝,于琴棋书画一道,仅略识皮毛,实不敢在娘娘与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恐污清听。”
她将祖父抬出,强调“德行为先”,既全了自家门风,又给了自己不下场的理由,姿态放得极低。
萧锐闻言,却抚掌笑道:“林姑娘过谦了!‘略识皮毛’亦是雅趣。本王倒觉得,德行与才艺并非对立。不若这般,本王新得一幅《雪梅图》,据说是前朝隐逸之作,然真伪难辨,素闻林老太爷精于鉴赏,林姑娘耳濡目染,想必亦有慧眼,何不借此机会,为大家品评一二?”
这一招更为刁钻。
品画,看似风雅,不涉技艺高低,实则暗藏凶险。
若评得不对,便是当众显露“无知”,辱没门风;若评得对了,更是坐实了“家学渊源”,才华难掩,而且直接卷入皇子们的物品真伪之争。
内侍已将一幅画卷在林婉面前展开。
画中雪梅孤峭,笔意苍劲,确非凡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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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盯着林婉,看她如何应对这进退维谷的局面。
皇后面上带着一丝兴味,萧衍的目光也沉沉落下。
林婉凝神看了那画片刻,心念急转。
她认出此画并非前朝隐逸风格,笔触间反而带着本朝某位宗室画师特有的矜贵与刻意模仿的古拙,但她绝不能点破。
她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柔和却坚定:“殿下谬赞。臣女年幼学浅,岂敢妄断前人名作真伪。祖父虽偶有品评,亦常言‘鉴赏之道,在乎心会,非口舌可争’。此画雪梅傲骨,清冷之气扑面,观之令人心静神怡,已然是佳作。至于其出自何人之手,年代几何,倒显得次要了。能得殿下珍藏,必有其不凡之处。”
她避开了真伪的实质性判断,转而谈论画作意境带给人的感受,并巧妙地用“心会非口舌可争”抬高了品鉴的门槛,将自己的“不敢妄断”包装成了一种对艺术的尊重,最后轻巧地将问题抛回给萧锐,赞其眼光。
这一番话,既未堕了林家清名,又全了萧锐的颜面,更保全了自己不惹是非的立场。
萧锐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哈哈一笑:“好一个‘在乎心会’!林姑娘果然妙人,此言深得我心。是本王唐突了。”
他挥手让内侍收起画作。
皇后深深看了林婉一眼,唇边笑意微深:“不矜不伐,言谈有度,林老太爷果然教得好。”这话听不出喜怒。
苏静柔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笑容。
风波暂歇,余韵悠长
献艺环节在林婉四两拨千斤的应对后继续,但高潮似乎已过。
待所有节目结束,皇后颁下赏赐,宫宴也终于到了尾声。
众人各怀心思,陆续拜辞。
灯火阑珊,宾客渐散。
林婉拜别了皇后与几位宗室夫人,随着人流默默向宫外走去。
方才应对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中反复回响,确保没有一丝错漏。
行至那处相对僻静的、积雪未扫尽的宫道,月光清冷地洒落。
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在道旁梅树下,仿佛已等候多时。
萧衍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肩头落着些许寒梅瓣。
“殿下。”林婉心头微紧,上前行礼。今夜他虽未直接出手,但那沉静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或许还有一丝审视?
萧衍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他的视线在她被斗篷绒毛拥着的、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依旧素净的钗环。
“今日,做得不错。”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懂得借势,亦是自保之道。临危不乱,更显心性。”
林婉垂眸:“臣女不敢,唯谨记殿下教诲,恪守本分而已。”
萧衍向前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清冷的松香混着淡淡酒气传来。“恪守本分……”
他低声重复,语气微妙,“能在刀锋之上,舞得如此圆融,是你的本事。”
他伸出手,指尖并非朝向她的脸颊或手臂,而是轻轻拂过她斗篷领口沾染的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细小梅蕊。
动作极快,一触即分。
那细微的触感,却让林婉睫毛猛地一颤。
“二弟的画,”他忽然语气平淡地提起,“你看出什么了?”
林婉心头一跳,斟酌道:“臣女……学识浅薄。”
“嗯。”萧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似乎本也不期待她回答。“很好。”
他收回手,“天寒,早些回去。静心苑的灯,想必也已为你点上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领口那片已被拂去的、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地方。
他最后那句关于画的问话,是试探,还是……他其实知道她看出来了?
远处,宴会的喧嚣余韵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寂静。
宫灯摇曳,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这玉壶光转的夜,暗潮汹涌。
她拢了拢斗篷,将那份微妙的悸动、寒意与更深的警惕一同掩住,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宫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