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过饭，乔今又提议去宋念如住的地方看看。
光鲜靓丽的城市背面，弄堂小巷里，自行车催人的铃声逼近，乔今在贴墙的位置躲避，一不小心踩进水坑。
泥浆溅到她雪白的鞋面上，宋念如回头看她，表情为难。
“要不还是别去了，我那里太小。”
几分钟后，两人还是钻进灰扑扑的楼道里，随后宋念如打开二楼一扇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
确实很小，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一眼望到边。
整个房间只有阳台那面有扇窗，但也是个背阴的方向，阳台上方晾着几件贴身衣物，乔今从屋里转了个来回，确认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的痕迹。
“如如，我记得你在我哥手底下的时候工资不少吧，就算换了工作应该也差不了太多，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宋念如没说话，转身往厨房去，乔今跟着她，厨房太小她挤不进去，就靠在门边看宋念如烧水。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
“你住这种地方，是怕被我哥找到？”
深巷老房子，招租广告都贴在外墙上，不用找中介，跟房东谈好，手签份简易合同就能交钥匙，任谁想找也找不到这里来。
看着宋念如沉默的背影，乔今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这么不情愿自己跟来。
乔今倒不是为了打探她住在哪，只是想确认她现在还是不是单身，如果宋念如有了更好的对象，乔今不会帮着她哥勉强的。
水壶在燃气灶上噗噗冒起热气，没一会，乔今接过宋念如给她兑好的温水。
“你还喜欢我哥吗？”
宋念如给自己也倒了杯，没喝，握在手里低头看着。
“我不敢喜欢他了。”
“你们都以为我是接受不了他的过去才坚持离开，有一方面原因吧，但更多的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这一会表现的深情专一，但几个月后呢，更久一些呢，他可以随时抽身，甚至无缝衔接步入下一段恋情，但我不行。”宋念如抬头看向她，露出浅浅的苦笑，“感情投入的太多，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赌不起。”
乔今其实不能理解，她端着水杯底，觉得杯子好像已经凉了。
“可你们明明互相喜欢，就这么结束不觉得遗憾？”
宋念如没回答，反而看眼她鞋上的污渍，然后抽出两张厨房湿巾递给乔今。
“先擦擦吧，应该擦得掉。”
“不用，回头扔家里佣人会给弄干净。”
宋念如捏着那两张湿巾怔了几秒，最后用那两张湿巾把灶台边沿仔细擦了一遍，乔今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想起宋念如刚说过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不过很快宋念如把话题转到她身上。
“刚刚吃饭时，是你男朋友给你打电话吗？”
谈到这些，氛围终于轻松些，乔今走到阳台旁放着的椅子坐下。
“还不是男朋友呢。”
她耸耸肩不很在乎，宋念如跟过来靠站在窗前，跟她细细聊起来。
直到知道她口中所说的人是钟炳予，宋念如心里开始担心。
“你很喜欢他吗？”宋念如试探着，辗转考虑那件事该怎么说，“他……”
宋念如毕业后第一份实习工作就在百强企业，当时带实习的前辈比她大九岁，行事雷厉风行，非常有能力，但却一直只是个小组长。
只因为她在某一次跟大公司合作时，跟对方的领导发生正面冲突，得罪了甲方差点丢掉项目。
冲突的原因跟工作无关，是私怨。
“前辈的妹妹曾是学校的校花，温柔又漂亮，喜欢她的人很多，可她却为一个人走了极端。”
“高考前的某天，她以死相逼跑到天台上，只为见那个人一面，后来人来了，两人在上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她就直接办了退学。”
“那之后，她得了抑郁症，再不肯出门。”
乔今听到一半就猜到了。
“那女孩喜欢的是钟炳予？”
宋念如点头：“我前辈说，他是个极其冷血的人，根本没有人性。”
“这是她的原话。”
那张棱角分明却不苟言笑的脸浮现在乔今脑海里，她拨弄着阳台上摆着的月季花，没再说话。
长时间晒不到太阳，花枝稀稀疏疏，更别提开花，乔今收回手的时候被枝干上的刺刮了下。
她蓦然收手，听到宋念如低声念叨着。
“我不希望你也像我一样，所遇非良人。”
这句话尤在耳边，乔今难辨那件事的真假，所以持保留态度。
但她回京当天，便遇见钟炳予跟另一个女人见面的场景。
高档西餐厅里，并没有多少人，所以乔今进门后很快就注意到窗边最佳的位置上，背对着门口而坐的钟炳予。
而他对面的女生气质温婉，微笑看着菜单。
乔今默默看了会，走到离那张桌子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有服务生来询问，她要了杯咖啡。
大概五分钟过去，钟炳予发现了她。
餐厅正中间有一个圆形高台，上面摆着一架黑漆钢琴，每天固定时间会有演奏助兴，但现在是休息时间，那里没人。
钟炳予的目光透过钢琴架上方支起的三角空间，意外的，跟乔今对视上。
今天的约会，出自易岑之手，钟炳予也是到场后才知道，易岑所谓的有正事要谈，竟是替他约了李语桐。
他几句话跟对方做了解释，也为自己朋友唐突的撮合道歉。
李语桐表示理解，只说当作普通朋友吃个饭就好。
他没想到会遇到乔今。
“钟先生，你看这道炙鹿肉你想配什么酒？”
思绪被拉回，钟炳予沉吟片刻，选了一款红葡萄酒。
上餐间隙，钟炳予再一次转头，另一侧的乔今对面已经坐了个人，对方正在跟她说着什么，而她则低头搅着手中的咖啡。
像是有所感应，她抬起眼看过来，那目光凉凉的，很轻的一瞥，就被服务生的身影隔开。
钟炳予突然觉得有些闷，仿佛餐厅昂贵的换气系统失灵了。
不过，等他下一次再看过去，那边已经没人。
用完餐，李语桐没多停留，也不用他送，很快就独自离开。
因为喝了点酒，钟炳予跟对方在门口分开，叫了代驾后才往停车场走。
车场空旷，几步之遥外传来隐约有规律的沙沙声，像是鞋底蹭地面的声音，钟炳予抬眼，看到不远处自己的车旁站着个人。
乔今抱着双臂靠在他车门边，无聊地盯着地面，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鞋。
她抬起头，露出很浅的笑容。
“这么快就吃完了啊？”
像是有些累，乔今语调很低，她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短外套，抱着胳膊的样子显然有些冷。
“你怎么在这等。”
钟炳予粗略估计下，从她离开餐厅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分钟。
“在里面总是会看你们那桌，我怕一不小心忍不住，再冲过去说点什么，所以就出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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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玩笑话带过，她也没有问他是跟谁见面，是不是约会。
乔今说完向前两步，拿出一直被她卷着抱在胸前的杂志递过来。
书页半弯着，是最新一期的《财经时代》。
“朋友刚把这期样刊给我，我还想找什么时候给你，没想到正好遇到。”
“你不是奇怪那次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采访现场吗，给。”
钟炳予接过杂志的一瞬，手不小心蹭过乔今的指尖，有些凉。
她收回手，很快插回衣服口袋，转头看眼他的车。
“你刚刚喝了酒吧，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我叫了代驾。”
乔今回头看他时像噙着笑，可眼神却很黯淡。
“拒绝我的时候，你总是这么干脆。”
钟炳予的本意并非拒绝，只是陈述，但再要开口，乔今已经缓步从他身边走过。
错身不过分秒，乔今又停下脚步。
“钟先生，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有个问题想问你了。”
“你用的什么香水，很好闻。”
钟炳予回身看向她，神色微怔。
“我不用香水。”
闻言，乔今似乎很失望。
那抹淡淡的冷水茶香她只在他身上闻到过，还只有离他特别近的那一两次才闻到过。
“这样……”
又走出几步，乔今再次停下，随后突然转身，快步向钟炳予的方向而去，还没等他反应，人已经贴进他怀里。
钟炳予身上挺阔的大衣衣摆盖住乔今大半身体，她双手穿过大衣下的窄腰，在他身后扣住。
鼻尖那股清新的味道逐渐清晰，乔今闭上眼。
“钟先生，你干嘛总是离我那么远。”
纵使乔今不说，他也感觉得到，她情绪不好。
不过这个拥抱也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代驾骑着电动车赶来。
“老板，是您下的单吗？”
那人话音未落，身前的温热已经离开，乔今双手重新插回自己口袋，没再开口，退开两步后转身离开。
怀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空气。
钟炳予这才意识到，刚刚他竟然没有推开她。
代驾将电动车包好放到车后备箱，走回来发现老板还站在原地，于是开口问道。
“咱们现在出发吗？”
刚上车，易岑打来电话，兴奋地追问他约会如何，李语桐是不是很不错。
钟炳予翻开杂志，中间有一整版是他的文字专访。
右下角附一张采访照片，构图干净，光线角度也找得恰到好处。
钟炳予的侧脸在镜头正中，靠坐的姿态松弛随性，只一个侧影就透出了贵而不自知的优雅。
跟平时工整严正的采访照片不同，这个镜头带着温度，仿佛能透露出摄影师的些许私心。
照片下方是一排小字——
摄影：Athena
乔今的微信名就是这个。
所以那天她大费周章，只为偷偷给他拍这样一张照片。
见他一直不回答，易岑急躁地“喂喂”两声。
“你到底什么意思，李语桐你要是还觉得不好，我看你这辈子只能跟‘小数点’过了。”
小数点是易岑几年前送他的一条血红龙鱼，是他家除他以外唯一的活物。
钟炳予的指腹落在那排英文字母上，随后将杂志合上，掌心按在微微卷起的封面上。
“以后你不要再给我介绍什么人，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