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南街市。
豆腐坊的门打开,有一粉衣女子伫立叫卖。
她戴着竹笠白纱,风吹起面纱,露出她纤细柳眉,含烟美目,在飘起来的白纱下笼罩欲说还休的苍白惆怅。
似是月光撕下一片,化成她的无限哀愁。
江醉蓝将面纱全部撩起,拿起刀,掀开包裹豆腐的纱布,露出颤颤巍巍白豆腐,新鲜到往上冒着热气。
他们的豆腐店已经开了六七日,天天夜里磨豆腐,清晨叫卖。
租下商铺的钱是令意出的,他租了个好位子,算是对徒弟们的些微偏私。
做豆腐苦啊,做豆腐确实苦啊。
这几天里,群贤宗的四位弟子,天天凌晨起床,天不亮就在小院子里面磨豆腐。
世间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司空澜下令,不许他们用一丁点的灵力法术,必须全靠体力。
宋洇提前将豆子加水浸泡,泡发后放入石磨中,用石磨一圈一圈磨出豆浆和豆腐渣。
江醉蓝身为鲛人,不用灵力也照旧力大无穷,上手一用力,差点把石磨震碎,为了不贴钱买工具,她站的远远的,她也受不了一圈一圈重复运动。
宋洇坐在院子石头上,双手托腮,长指甲染成蔷薇红。
她提议:“租骡子买骡子要花钱,不如我们让展兆兆拉磨吧。”
“行。”
咱师弟比骡子便宜,折腾起来还不心疼。
宋洇付出的努力在于,在展兆兆拉磨时,她举起一块牛肉烧饼在他面前晃,拿手扇风,挥发油面香气。
她还听说在骡子干活时要让骡子遮住眼睛,她干脆解下一根红色发带,给师弟也遮住眼睛。
“加油啊师弟,再磨个一百圈,我就给你吃一口饼皮。”
石磨磨出的豆腐渣喂猪,豆浆闻着香醇,从大桶倾倒大锅里加热。
宋洇的披帛都拖到了地上,沾着灰尘,蹲地上一根一根递木头烧火。
她也不会烧火,不知道火要空心,木头堆得满满的,黑烟缭绕,把她白净脸庞熏得黑乎乎的。
“是不是木头不够多?”江醉蓝身为鱼类不大爱碰火,她扛着斧头,哐哐砍柴。
宋洇眼珠一转,从兔兔包里拿出一张引火符,这是从贺兰昙钱袋子里偷来的。
“师尊尊说了,不许我们用灵力。”她自信钻漏洞,“这个是别人的符呀,怎么能算是我的灵力呢。”
火烧起来,醇白豆浆的香气散发出来。展兆兆没忍住嘴馋,舀了一口没煮熟的豆浆,直接当场中毒倒地。
“都说了这里不能睡觉,别偷懒。”江醉蓝往他嘴里塞一粒丸药回魂,催促他继续当苦力。
醇香浓稠的豆浆煮热,模具里面铺纱布,豆浆舀进豆腐包,卤水点豆腐,一边慢慢点,一边搅拌,逐渐出现粘稠。
做好的水豆腐放模具里面,再点卤水,盖上纱布,开始压豆腐。
江醉蓝搬来五十斤石头,突然听见一声猫叫,肥猫走到跟前,伸伸爪子,翘起尾巴。
“大师兄也想出力,我们拿大师兄压吧。”
江醉蓝抱起猫,将小山坡一样的肥猫往豆腐上一压,压上一柱香。
一柱香后大师兄跳下来,江醉蓝压紧纱布,继续压。这次要加大重量,一只猫加两块石头,再压两柱香。
最后从模具倒扣盘子中,白白嫩嫩的豆腐出锅,冒着热乎气,端到前面店面开始叫卖。
是真的一点灵力也没用,纯靠体力活。
第一天被客人找茬:“你们这什么黑店啊?豆腐里到处都是猫毛,呸呸呸!”
宋洇撒娇,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遇到了一只猫咪大仙,据说它活了两百岁,我们想着用它的毛,会不会延年益寿带来好运呢。”
客人:“算了,我大度点。再来十块,我给我全家都赠点福气。”
司空澜抱臂在十米外盯着,轻飘飘再补上一条:以后宋洇不许上柜台,不许面对客人。
当夜再做豆腐,宋洇揽下活:“小蓝你明天要卖豆腐,泡豆子加豆子的事情我来做。”
小魅妖她为了漂亮,红豆黄豆黑豆全部按颜色往石磨里加了一份,但磨出来的成品豆腐颜色并没什么变化。
她又一鼓作气加了玫瑰花瓣茉莉花瓣雪莲花瓣。
虽然很好看,但是立即被叫停了。
因为成本太高了。一个铜板一块的豆腐,放什么天山雪莲啊。
第三天时终于一切进入正轨。
第四天时已经有客人提前排队。
第六天时客人来找茬:“你这豆腐里面怎么含水啊?你是卖豆腐还是卖水啊?”
江醉蓝生了一张豆腐西施的脸,弱柳扶风,语调却没有温度:“下一位。”
客人把案板拍得震天响:“你什么态度啊?”
江醉蓝也不说话,手在案台下摸来摸去,掏出块木板,顺手往前一扔。
客人皱眉望向板上黑字雕刻:
【此商贩七天暴揍七位客人,特此警告。望各大商贩引以为戒。
——青龙州消费协会颁发】
客人默默离开。
几个弟子卖完豆腐歇不了一会,又被师尊叫去找青龙藤的消息。众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江醉蓝刚拆开一板新豆腐,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她倒不显得惊讶,只麻利擦刀,招呼:“贺兰公子。”
贺兰昙又是几天没有见到宋洇。
他完全找不到人,宋洇也根本不会主动找他。他几次状似无意路过她下榻的客栈,客栈没有她的身影。
他开门见山:“宋洇呢?”
江醉蓝:“无可奉告。”
贺兰昙不放弃:“她与你关系最好,你能知晓一二吗?”
“我师姐是阵修,来无影去无踪,谁能知道她的去向呢。”
贺兰昙知道这样问不出来什么,拿出钱袋:“剩下的我都买了。”
江醉蓝心动一瞬,今天就能提前收工,就可以钻空子去找找赌坊了。
然而身边的展兆兆睁大一双清澈眼睛,一板一眼道:“不可以,师尊说了,防止我们作弊,每个人只许限量买三块。”
江醉蓝翻个白眼,已经习惯了自家师弟的死心眼。
她也没有真的切豆腐,刀片在木板上邦邦敲击几声,颇有些赶客的意思。
贺兰昙瞥一眼江醉蓝的腰间配饰,城南新开的赌坊,开业活动期间送客人骰子挂饰,能抵消一次筹码。
他的眼睛仍盯着挂坠,却对展兆兆道:“我瞧屋里面的那块豆皮比外面的更好些,劳烦。”
展兆兆老实孩子,真的以为客人更喜欢屋里的那张,噔噔迈步,背过身进了屋。
趁着展兆兆不在,贺兰昙付账,他没有按照定价付铜板,而是直接朝江醉蓝递过一沓折叠的银票。
票子悬在豆腐上方,厚实崭新,却捏在他手中不动。
江醉蓝见钱眼开,当即想吞掉钱,又有心眼,不想让药宗知晓他们去东边悬崖取青龙藤的事情。
她的两根手指掐住银票,盯着那沓即将到手的赌资,暗中与贺兰昙较劲。
她故意报了个反方向的地名:“西边映霞溪的粉月草生得极好,二姐姐夸过那里的溪水美丽,想取粉月草做装饰。”
江醉蓝抓住银票,用力一夺,“也许二姐姐去了西边也未可知。”
消息是真消息,宋洇确实夸过粉月草美丽动人。但她绝对不是今天去取花草。
贺兰昙果然转身就走:“多谢。”
*
东边。
司空澜双手揣在袖中,仰头注视藤蔓。
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这一缕龙息。
天地间曾经有五族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
它们神力磅礴,庇佑一方。
后来灵气消散,大陆仅存的灵息远不及洪荒时期丰盛,神兽依次消亡覆灭。
青龙藤附有这世间最后一条龙的最后一口龙息。
如今,这缕龙息呈现半透明泛青黄色,不过三尺长,在藤上缓慢流动,上下穿梭翻滚。它已经看不出来一条龙的模样,魄体破破烂烂,倒像是一条残缺的鳄鱼。
“你想要什么样的三道菜?”司空澜直接问。
她不会做饭。做饭的任务会交给令意和弟子们。
宋洇站在司空澜身后,双手握伞撑在肩头,好奇仰头张望龙息。
龙在藤上的行进变得迟缓,好似朝她们这里伸长脖子。
它眼瞎耳聋,又被司空澜大声重复三次,才慢悠悠张口。
它开口就讲了个漫长的故事,回忆自己的一生。
“我年幼时,天地灵气仍在,家庭富裕,一族都是青龙,住在天极,族人和谐,到哪里都有面子。我是唯一的小孩,家里宠爱至极。
“我记得孩童时期,我无意提到,凡人做饭时有道素菜叫香椿,既可以做蔬菜,也可以做香料,我没有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
“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没想到奶奶特意从凡间移植来了一棵香椿树。
“那一天,我在午睡,睡梦中有煎豆腐的香气,我一觉睡到傍晚,醒来时,院子里的香椿树正在微风中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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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掉落枝叶。
“我醒来时,父亲在厨房忙碌,母亲在缝我和朋友玩闹时刮破的裤子,奶奶在床头给我倒水,大家一同转向我,慈爱笑道,小鼻子真灵,醒的真及时,饭刚刚做好。
“那是一道香椿拌豆腐。豆腐切成方块,过盐水,用油细细煎好,两面金黄微焦。香椿就是采自那棵我奶奶移植来的树,自家院里最嫩的芽尖,切得细碎拌在豆腐中,淋上芝麻油,令我魂牵梦绕。
“我们这里多的是豆腐,因为我的父亲说青龙州适合种豆子,豆子可以给凡人带来富裕。我们龙族并没有多么高高在上,凡人上供什么,我们这里就多什么。
“我和哥哥爱吃甜豆腐脑,父母喜欢吃咸的,我们总会争夺甜咸口味,最后他们又会让步,给我和哥哥的碗里加上一大勺绵白细软的糖。
“豆皮,豆浆,凡人对豆子的各种异想天开的做法,都让我们龙族大为惊讶。我们期待着凡人富裕,我们虔诚的保佑着他们。
“可是尚未到凡人抛弃我们,天地灵气先抛弃了我们。一朝骤变,天地间的灵气消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几大神兽家族迅速覆灭。
“天极与凡间的通道关闭。天极本是神兽的驻地,此刻所有灵气迅速枯竭压榨,如同凡人生活的空间被迅速榨干所有氧气,无数族人当即死亡,或者被封印。
“天极与凡间的通道只剩下一个窄窄的洞,我和哥哥同时在周围,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拼命把我推下凡间。
“从此以后,青龙族只剩下我一个。”
它叹息了一口气,沉闷不言,目光放远,好似陷入一段久远的回忆。
半天不再有别的声响,宋洇放下伞,正要说话“你……”。
却被司空澜拦住胳膊打断,淡淡:“美食文就是这样子,你要先听它把故事讲完。”
那龙息怅然若失一会,果然又在继续诉说。
“我从那狭窄的缝隙里掉落凡间,摔的太狠,视力模糊,手脚乌青。
“我得先想办法活下去,换算成凡人的年岁,我不过十六七岁,我在饭馆的门口乞讨几天,其实我本无意乞讨,只是骨头断了几根,爬也爬不起来,有好心人给我施舍剩饭。我慢慢好起来,能走路,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去做力气活。
“起初我在饭馆当跑堂,这里的豆制品很多,凡人把豆腐做出了花样,豆腐酿肉、麻婆豆腐、豆腐丸子、豆腐赛螃蟹……
“后来出了兵乱,饭馆老板回了老家,我要留着心眼继续找天地灵气的关键,我不能被抓走当兵,我便留在当地,找一些力气活做。
“我找到了一份帮忙搭台子的工作,是杂活,不仅要砌墙,还要帮主人家栽花种树挖池塘。活不是时常有的,有了就要立即去做,中午时不能在主人家吃饭,只能自己找个地方解决。
“冬天就在外面的巷子里,刮着冷风吃饭,夏天就在太阳底下,找不到树荫,就拿木桶从井里舀起凉水冲凉。
“说是午饭,就是馒头。那是凉到发干的馒头,撕开都掉渣。但是啊,你掰开一片放嘴里,嚼啊嚼,越嚼越香,越嚼越甜。
“一口馒头,一口腐乳,一口凉水。
“足够我活下去了。”
它又是一声长叹。
“但是啊,我也只是活下去了。
“妈妈选了愚笨的我。我的童年,亲人疼爱;少年变故,离家万里;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啊。
“我到死也没有找到复苏灵气的办法,自己也成了普通人。”
天地灵气消散,青龙族覆灭。最后一只青龙留在人间,以凡人之躯度过数年,最终仍然无力窥探天机,冬夜离世。
最后一缕龙息不甘心,覆在藤蔓之上。
司空澜安静听它讲完故事,她原地站立,好似也被它感染,没有说话。
龙给出三个愿望,三道菜名。
“第一道菜,我想吃香椿拌豆腐。
“第二道菜,想吃腐乳配馒头。
“第三道菜想吃什么,我也不知道。”
司空澜心头便明了任务,快速解题分析,看来前人取药不成,多半是两个原因,一是做的饭不符合龙的胃口,二是第三道菜的选择不合心意。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她向来是学霸,思维清晰明了。既然已经知道题干,接下来就是答题,总之先把前两道菜做掉。
宋洇收起伞在后面追她:“师尊尊,你不会做饭呀。”
她抓紧机会上眼药讨好:“哎呀,那就让师尊夫去做吧。”
她已经火速在传音小群里通知其他几人,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让师尊和师尊夫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