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基础,徒弟就不基础》
1. 01
天蕴山,群贤宗。
二女一男一猫。
两个少女正在奋力挥舞铲子,左边粉衣少女高挑清瘦,右边黄衣少女丰腴娇俏。
硕大的坑,已经将男人埋了大半个身子。
灰猫伸个懒腰,慵懒翘起尾巴目不斜视从坑旁经过。
展兆兆双手趴在坑的边缘,他的脸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还有些尚未褪去的稚嫩。朗眉星目,眼神信任且天真,问他的两个师姐:“这个法子真的有效吗?”
“当然啦!”右边少女停下铲地动作,手背擦擦汗,甜甜一笑,“毕竟我们师尊最疼你嘛。”
她笑起来满院生光,她的虎牙尖尖,眉目明艳,无处不散发魅惑,展兆兆不觉呆愣,心头竟生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决心。
“别乱用魅惑术。”左边少女脸色冷淡,一铲子浇下去,冰冷的沙土砸到展兆兆脸上,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幽怨瞅眼魅妖二师姐,心想还是三师姐疼他。
“他值几个钱。”却听三师姐江醉蓝道,“也值得你消耗用魅惑术的法力。”
江醉蓝整理下粉衣,慢条斯理:“师尊和师尊夫已经分手两天,把我们交给师尊夫管理。”
她朝厨房瞧了眼,那里石桌上歪倒一个人,边喝酒边望月惆怅,背后露出来八条狐狸尾巴。
她贴心朝那里打出一个隔音防护罩,假装没有听见师尊夫隐隐的心酸抽泣。
“眼下,我们不知道师尊的踪迹,但是我们可以创造出机会。”
她继续挖坑埋小师弟:“如果你有生命危险,师尊一定会回来的!”
师尊身上有五叶翠玉手链,一旦天蕴山其他人有性命危险,对应的叶子就会亮起来。
老二倚着铁锹偷懒会,笑眯眯填土:“对啊,所以把你埋在这里不吃不喝数天,等你有生命危险了,我们就能找到师尊了。”
“弟弟,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记得你的。”
展兆兆已经被埋进去半个脑袋,边吐舌头吐出土,边殷切叮嘱:“假如没有用,可一定要记得在我饿死前把我及时挖出来呀!”
“放心吧师弟,我们也有其他引师尊现身的保底办法,同时在进行。”
老三江醉蓝:“比如,我欠了几十万赌债。”
老二魅妖宋洇:“嘻嘻,我抓了几个仙盟年轻弟子。”
*
大漠。
风沙漫天,远处残阳如血,将呼啸着聚成龙卷的黄沙都映照出些许赤色。
客栈二楼临窗处端坐一位黑衣女子。
她生得如同画像中的神女,神色凛然端庄。墨绿发绳紧紧绑好高马尾,一身黑裙,裙子袖口紧窄,护腕墨绿,点缀几片竹叶。
皓腕上是一串碧色五片叶子的手链。
她静得如同一丛墨竹。
可细看,却瞧见她的手在轻微发抖。
司空澜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手上这沓厚到可以装订成书的账单。
左边桌子上这一沓是老大和老三的。
白纸黑字,小篆一行行写得详实仔细。
老大宋淼毁坏山云宗洞天福地一处,赔款五千万灵石,拔师祖胡子数根,精神损失费八十万灵石……
老三江醉蓝,拆隔壁布匹店一家,赔款五千白银,毁坏私人鱼塘两百亩,赔款八千白银……
另外更厚的一沓,是司空澜她自己的。
万通钱庄名不虚传,她都离宗门这么远了,连自己的道侣都不知道方位,钱庄居然这都能追踪到。递送债务账单的灵鸽精准停在了她的窗口,使命必达。
她从鸽子黄爪上拿到账单时,还以为是令意递过来的求复合小作文,准备看也不看,绝对不再心潮波动。
结果一看巨额数字,心跳还是动了。
她拿着账单开始在心中默默骂分手三天的前道侣。
可恶的令意,不愧是狐狸精,她都不知道自己平时这么费钱。
司空澜是个剑修。她早年修道时便明悟,自己在修行上挺能花钱。这很正常,哪有剑修不花钱。
令意说没关系,他能赚钱。司空澜就跟他商议,她养剑的钱算大头,其他日常开销大家节俭一点随便一点。令意当时笑眯眯的,说行。
于是,司空澜心安理得花着令意的钱养自己的宝贝剑,喂灵石,编剑穗,什么好就给剑喂什么。
至于自己和徒弟们的衣食住行,就让令意随便负责负责,养着不死就行。
宗门的钱她不过手,她对这些没有概念。几天前她和令意分手,出来后还是照着惯常标准,该买买该花花,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直到她今天直接花超支,连钱庄债务都找上来时,司空澜拿着账单详情,才知晓原来除养剑外,她的衣食住行标准也这么烧钱。
一件碧罗千丝裙,两千灵石。可是她平时就穿这种料子啊,柜子里一沓一沓的,别的料子不够舒适飘逸啊。
一盏浅荷翠茗,三两银子。只是她漱口的茶,为什么这么贵?隔壁的大叶茶才一文钱一海碗啊!
一份蓬莱仙果酥,五十灵石,可以买对面酒楼十桌席面。令意不是说这东西不值钱随便吃的吗?她向来吃一半扔一半掰碎喂鱼啊。
她面无表情,纤长手指却攥紧账单,隐隐颤抖。
司空澜是穿来修仙界的。胎穿,已经穿越过来很久了。
她前世是孤儿,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学习极其无敌特别牛,一路少年班本硕博,读出来了三个博士两个硕士,学位证能拿出来打牌。
前世本就六亲缘浅,寡淡情感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穿回来后,她利用现代智慧修仙,无往不利。
化工,金属冶炼,医学,电气,数学。
剑修,器修,医修,符修,阵修。
无所不能。
身为化工和金属冶炼博士,司空澜利用科学配比所炼之器,攻伐披靡,效率万全,为天下器俢争先仿制,一柄千金难求。
数学是天才的世界,数学博士一眼就能瞧出阵法的关键,利用数学来修仙,符修阵修无敌。阵旗招展,麾斥天戈,苍穹之下她无敌。
医学上虽然只是硕士,但是够用了。现代医学加持,虽修士自愈力远超常人,但诸天百窍却并无不同,银针刺穴,生杀一念之间。
电气也是硕士,配上顶级雷灵根,挥剑时剑身犹如缠绕闪电游龙,紫电闪烁,无往不利。
更是剑修阵修双结合,剑法阵法同时上。
剑中有灵,变化万千,以雷法驭之,单剑便成诛仙之阵,一剑既出,分化万千,切割昏晓,逆乱阴阳。
司空澜,修仙界第一人。
司空澜在天蕴山建立群贤宗,收了四个亲传弟子。
她不管修仙界千万年来只有人族可以修仙的传统,硬是收了四个半妖之身的徒弟。
老大宋淼,手感超级好的猫妖。
老二宋洇,长相甜美的魅。
老三江醉蓝,力大无穷的鲛人。
老四展兆兆,养着玩的吉祥物。
开山鼻祖,名声显赫。
司空澜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赚钱。
谁前世忙着读完五个博士硕士都不会有时间学赚钱的。
谁这辈子当了最强的剑修且养了四个折腾人的徒弟都不会有机会赚到钱的。
钱完全是由她的道侣令意掌管。他负责赚钱养家。司空澜负责带徒弟们可劲儿花。
她也知道自己没钱,所以确定分手时,暂时把徒弟给令意养。主要也是不想承担徒弟突如其来的债务。
司空澜面对账单,黑眸冷静,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绝不认输,绝不花前任的钱。
大不了去接一点除魔任务,贫穷的剑修也能努力赚钱的。
她不会和令意复合。
他这次犯的错误太大了,她可不能轻易原谅。
*
天色渐晚。
沙漠由远至近,走过来一个人。这是个极其漂亮的男人。风吹起斗笠黑纱,一闪而过的惊艳,狭长狐狸眼,眼眸宝石般生光,眼角一颗细小红痣,挺鼻薄唇。
他身形高挑颀长,左手臂弯一只肥猫,猫蜷缩尾巴正在打瞌睡。右手牵着一个粉衣女童,女童只到他大腿玉佩处,咬着冰糖葫芦。
沙漠尽头是几家客栈,红灯笼在黄风里乱转。
“这么大的沙漠,就该多开几家店。”
“哦?”男人耐心,“老三想开什么店呢?”
化形术伪装成女童模样的江醉蓝想了想:“沙漠没有鱼,他们应该很想吃鱼,我开一家卖钓具的店。”
令意笑起来,声音如山壁泉水坠落击溅到冷玉上。
“嗯不错,和你师尊一样有商业头脑。去玩吧。”
江醉蓝是医修,继承了司空澜的医术。她的爱好是开店,治病救人赚到的钱全部拿去投资看好的店铺。目前资产为负。
令意很感谢徒弟们的欠债能力,不然,他也想不到,居然阴差阳错能借助钱庄的账单,找到了司空澜的落脚地。
*
司空澜提剑出门,一身肃杀冷意,黑衣绿剑,铮然如蓄势待发的利器。
她问店小二周围有没有除魔任务。
这里是沙漠尽头,再过不远有个城镇,应当有不少可以接赏金的任务。
她不认为自己以掌门身份接任务会显得小题大做,也不认为自己以化神修为去降伏城镇小妖颇过于杀鸡用牛刀。反正降妖除魔嘛,帮谁不是帮,多做好事嘛。
倒也不是为了什么钱不钱的。
小二的灰抹布往肩上一甩,倒是颇为苦恼:“有个采花大盗。”
“怎么说?”司空澜当即提起剑,准备为民除害。
“据传啊,是个女采花贼,专门挑漂亮的郎君,挑上一个就藏进山洞,可怕的很啊!”
司空澜脸色瞬间不好看,虽然仍是冰块脸,但是明显唇角绷紧,竟然有几分无奈。
她把剑放了回去。
“无事。”司空澜坐了回去,兴致阑珊,“也许过两天,她就自己把人送回来。”
小二奇怪:“客官怎么知道?”
司空澜只摩挲黑色瓷碗,不再言语。
因为这是她的好徒弟宋洇。一个长相甜美,却特别喜欢强取豪夺年轻男子的魅妖。
她身为一只魅,挑嘴得很,要求猎物既要年轻俊朗,更要修为高深,还得洁身自好。绑架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合她心意的,绑了又放人,来回折腾。
司空澜又打听了一下赏金,二徒弟挺值钱。
她开始面无表情计算,如何在不暴露位置的情况下联系宋洇,让她自投罗网,同时自己拿到赏金再立刻放她走。
她坐在椅子上盘算,旁边不远处惊堂木一拍,周围的宾客已然沉浸在说书人的侃侃而谈中。
说书人开始讲群贤宗的传奇。
故事从百年前腐朽的陈朝开始。
司空澜百年前,曾为陈朝皇室公主,经年累月在皇家特地建造的庙宇中清修祈福。
却有一日,误打误撞,救下作为献祭的灵狐。
据传灵狐是九尾,心头血可解百毒,故而一直被皇家囚禁。
公主本该是掌刑官,却对祭品动了心。
她在献祭之前救下灵狐,挣脱皇族控制。再后来她与人私奔,路上邂逅奇遇,得仙人指点,司空澜悟道入道,天赋异禀。
不知灵狐动向。只知司空澜修为一路高升,剑修符修阵修医修器修门门精通,剑指天门。
成为修仙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化神修为修士,再无敌手。
司空澜剑挑十二宗门。
她以一己之力,独战十二宗门,以气化剑,一剑分海,刹那间剑势遮天蔽日,群山震颤。姿态举世无双,独断剑道。
一战成名,自此为仙界第一人。
司空澜极其能打,但极度面瘫。喜恶不露于面色上,旁人揣度不透她的内心,只叹她定是心机深沉,老谋深算。
如此杀胚,让整个修仙界都害怕。
直到她开宗立派,在天蕴山创下第一个收妖修的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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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下名声后,她开始修身养性养徒弟,这才让修仙界有所平静安然。同时也让各方大能不得不好奇,这收下妖修的宗门,会发展成什么样?
司空澜就坐在客栈最边缘桌子上,捧一海碗粗茶,听着说书人越说越起劲,鼓掌喝彩声不断。
海碗中茶水被喧嚣声振出涟漪。
司空澜苦恼,她该怎么维持自己什么都会的江湖人设。
以及这个世界对天生臭脸的冷脸面瘫恶意真大呀,她只是表情少了点,怎么就成冷面杀胚了?
司空澜心中微妙叹气,开始继续想该怎么赚钱。
她提起剑,准备外出碰碰运气。
客栈人挤人,司空澜不免放慢步伐,慢悠悠穿过人群,却有人有意与她擦肩而过,面纱拂动。
司空澜只注意提防单身且貌美的男子,提防是她那千变万化的狐狸精道侣化形的。却对着带着女童的人自然放松了警惕。
此刻打了照面,再躲闪已经来不及。
令意戴着帷帽,单手拂过黑色面纱。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如同拨开珠帘,露出惊世美玉。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此刻黄昏逢魔时刻,客栈挑上灯笼,桌台点上烛火,灯光昏黄朦胧。他的帘子半露半遮,恰到好处露出大半张绝世容颜。
一双狐狸眼已然装成狗狗眼,光彩流动,泫然欲泣的委屈,眼角泛红。
“你故意的。”司空澜不为所动,抱臂冷漠。
肯定是故意,一上来就用美人计,估计连从哪个角度露出百分之多少的脸,每一个动作他都精心设计过。
“嗯?”令意仍然挑着帷帽,轻微歪头,眉毛微微上挑,映照烛火的双眼认真盯着她,露出几分诧异困惑,好似真的一无所知,等着她解惑。
司空澜没有批评他的美人计。她知道令意故意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没有告诉过她她的支出花费,这才让缺乏财商的司空澜露出破绽,被钱庄锁定动向。
司空澜唯一缺点是不碰钱财。
上辈子天天学习,这辈子天天练功。真的没空去赚钱。
而狐狸精的招财属性太旺了,他居然还拿钱钓出来司空澜。
两百年道侣默契常在,令意一瞧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将帷帽拿下放到桌子上,连带着坐到司空澜身边,好似早就忘了吵架和分手这件事,自然而然的好像他们只是来游玩的。
他很有心机的坐在了靠近门口这一侧,防止司空澜突然破门而逃。他温声道:“钱我已经还给钱庄,不必担心。”
司空澜:“我们分手了。我不花前任的钱。”
令意脸上的笑容凝固又消散。
他低头,轻声:“我赚钱本来就是想给你花。”
司空澜端着茶水,视线瞧着他手心的刀疤,并不言语。
令意掌心和四指朝手心面都有一道横过来的伤口,像是攥住一把匕首时留下的。伤疤轻微结痂,因为是被神兵所伤,伤口恢复得缓慢折磨。
“手还疼吗?”她问。
令意的表情变了变,好似说疼或者不疼,都是错误答案。毕竟他受伤这件事情在她眼中就是错误的。
倘若三天前不是被及时阻拦,神兵应当已经取下他心头血。
他望向司空澜,伸出手,揪着她的袖口摇了摇:“说疼你会心疼我吗?”
“不会。”司空澜重重放下杯子,咔哒一声响,碧绿茶面左右晃动。
“最好一直疼,你就一直记得。”
三徒弟江醉蓝去趟楼上,回客栈大厅时已经卸下化形术变回本来面目。
一个身量颇高的少女,粉裙薄衫,身材消瘦,因为瘦且苍白而略显几分愁容,神情柔弱,眼神却偶尔透出不在意世事般的寡淡。
司空澜打量三弟子:“你是不是瘦了?”
“真的吗?那就好。”江醉蓝又演出几分柔弱忧愁,白色袖口长长拖拽出来,在脸边垂眼点了几下,状似擦泪。
她道:“这样装寡妇比较像。我听说债主不会为难寡妇,这样我欠的钱就能迟一点还了。”
其实江醉蓝没有真的打算自己还。毕竟她还有别的生意想投资,会源源不断花掉钱。
她只是想拖延时间,拖到师尊不和师尊夫吵架,师尊夫一高兴就会帮她把债务全部还掉。
师尊夫令意有钱且大方,溺爱孩子们。可惜是个粑耳朵。司空澜说要锻炼徒弟们的自我谋生能力,令意就真的明面上不再给徒弟们银票。
大师兄宋淼脑子里只有睡觉,不在意金银俗事。二师姐宋洇还在强取豪夺年轻男修,估计没空帮她还债。老四展兆兆就是个傻孩子,指望不到。
江醉蓝想拿钱填补财务窟窿,只能求助于师尊夫。
江醉蓝目光落到师尊手腕的五叶灵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汇报什么事。
但应该不是很重要,算了不想了。
“不会为难寡妇?”司空澜突然接了一句。
江醉蓝愣了下,惊讶于师尊语气的骤然如冰,还没来得及接话。
却听她哼了一句:“你师尊我三天前差点成了寡妇。”
江醉蓝:?
惊天八卦。难道这就是师尊师尊夫分手的内幕?
她神色震惊,诧异望向旁边一人。
令意:“……没有那么严重。”
他尴尬摸了下鼻子,又想去牵司空澜的袖子讨饶,但是司空澜利落挥袖离席。
令意的手停顿在半空,无奈收回,目光留念粘在她的背影上。
司空澜回屋,江醉蓝急急忙忙跟上去,掩上门。
司空澜点起一根香,只和江醉蓝说话。
江醉蓝倒也不再劝和,只另谈一件要紧之事,谨慎问师尊日后打算:“师尊,修仙界宗门大比在即,我们群贤宗该如何打算?”
隔音结界布下。
司空澜垂眸:“我暂时不能明面待在宗门,也不能以掌门的身份出席活动。”
“我的修为,半个月前出了问题。”
2. 02
一代强者司空澜,修为不再稳定。
而今的修仙界,修为分五大阶段,分别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每阶又分下品中品上品大圆满四品,每品又分十小段。修炼如积沙成山,步步不容易。
五大神兽故去后,修仙界灵气稀薄,飞升只是传说,如今所谓的祖师大能,宗门掌门,修为也不过是元婴。
司空澜是唯一一个化神修为,天下无双。
而司空澜半个月前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修为会突然降低,毫无预兆从化神中品降为炼气下品。
每次异常的持续时间也不同,可能是一柱香,可能是半日。
强者的对决只在方寸之间,一刹那都足以致命。
这件事情务必保密再保密,免得引起修仙界震荡,引得仇家寻门。
司空澜与令意的矛盾也是因此事而发。
令意是九尾狐,已经修成八尾。心头血确实如传闻那般,可以解百毒治百病。
他在知道道侣的身体情况后,果然认定这是危及生命的重大危机。
故而,他毫不犹豫选择取心头血为药。
可惜被司空澜发现,眼疾手快制止,那柄神兵匕首没有划破心口,只是意外划破他想再度争取夺回时伸出的手。
司空澜的声音平稳而冷漠。
“两百年前我在牢笼前斩断你的锁链,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受伤的。”
“我不想看到你选择伤害自己,为我更是不行。”
“如果你不能明白,我是如何希望你爱自己的,我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而后三天,她游历周边,翻阅药书。
不用灵狐心头血,但是问题一定得尽快解决。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外界知晓,司空澜决定自己找一找药。
她暂时制定了一个药方。
以青龙藤,山君骨,龟鹤胶,凤羽葵,麟血碣,五味药入方,再以兰蝶之血为药引。
群贤宗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宗门大比前,为司空澜取到五味药加药引。
江醉蓝担忧师尊的身体情况,小心翼翼:“药宗没有吗?”
倘若药宗有,就可以尽快取到,减少炼药时间,减少修为缺失时的风险,更快恢复状态。
“皆是孤品,药宗没有。”
“而且,”司空澜常年漠然的脸上露出冷笑,她与药宗有宿仇。
“我今生不会向药宗求药。”
*
沙漠的另一头。沙砾流动,如同半固体的河流。
有一道队伍如同划过沙漠的河流,绵延而迅速穿过沙漠中心。施加仙法的高大骆驼,金线捆绑的无数豪奢箱子,周围一众绿色斗篷。
贺兰昙正牵着骆驼赶路,金色驼铃响动。
他是药宗的大少爷,今天的这批货贵重紧要,他要自己亲自护送。
他穿着浅蓝色配白色外衣,外穿绿色斗篷,斗篷边缘一串银色花纹,五毒与天山雪莲交错的药宗纹路。
他面如冠玉,丹凤眼,眼瞳隐隐约约透出浅蓝色,鼻梁高挺,嘴唇始终抿成一条线般毫无弧度。耳边一对蓝玉弯月耳坠,面色沉静矜傲。
忽然见到前方有喧哗,拉拉扯扯,似乎有个年轻女人,将一个弟子五花大绑,遥遥御剑飞走了。
“怎么了?”贺兰昙抬头,只能看到两个飞远的背影,看不清面孔,天边是遥远渐淡的鹅黄衣裙。
“回少爷,”一个同伴抱着剑仰头看过去,眼睛用上点法术才看清形势。
“好像是个女人劫走了一个男人。”
“哦。”贺兰昙低下头,颇觉无趣,没有多费精力关注。
“有个内部消息,”同伴神神秘秘凑近,“据传,群贤宗的二弟子,是个年轻的魅妖,听说她就喜欢抢俊秀出众的仙族弟子,抢去双修。”
“要去阻拦吗?”同伴道,“我瞧着,这女人八成就是那只魅妖。”
他想问贺兰昙要不要去卖个人情救救人,亦或者看个热闹。
贺兰昙从黄沙中远远扫过去,神色轻蔑。继而他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只盯着眼前路途。双手闲闲扶住帽沿戴上斗篷帽子,绿衣银边的宽大斗篷遮住他的脸。
他浅蓝色的慵懒眼眸中毫无兴趣,矜贵一笑:“反正与我无关。”
*
贺兰昙入住客栈,洗漱好躺到床上。
没过半天,又听得喧哗。好似是白日失踪的弟子又被原封不动退还了回来,扔在了客栈窗户边。
“林师弟,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呀?”这里住了个来历练的宗门,看热闹的人不少。
林师弟脸红耳赤,一句话不说。他现在是怎么说都有错。
被夺了清白丢脸;没被夺清白,也有点丢脸。
“可能,是她觉得抢来的人不够好看,便不夺人清白,原样奉还。”另一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传来。
“采花贼抢人双修罢了,还那么讲究?”
“哈哈哈林师弟详细讲讲嘛,那采花贼美不美啊?”
贺兰昙打了个静音结界。
聒噪无比。实在无趣。
他吹灭了灯。
*
贺兰昙再次醒来时,身下的触感不一般。
好像从客栈到木板床,变成了粗糙冰冷的沙砾石头。
有歌声传来,声音欢快清脆,却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贺兰昙皱起眉头,睁眼,却发现眼前已经遮挡黑色绸布。他伸手去摘,却听叮当铁链声响,手也被拴在山石壁上。
他被人绑了。
“咦,你醒啦?”
甜美娇俏的声音传来,好似有人转过身,蹲在他面前。
馨香传来,成熟杏子软甜腻人的香气,夹杂一点花香。
贺兰昙不动,在辨别香味中是否有迷药成份。
他提防着这个绑架犯有别的目的。
“你想做什么?”他问,“劫财还是要命?”
“怎么会呢?”对面的女人很惊讶,“你们怎么都喜欢这么问,我当然是劫色啊。”
簌簌声,她居然已经开始解绑,利落解开裹缠在他眼睛上的黑布。
“对不起,天光太亮,我想着绑上黑布也许能让你睡得久一点。”
黑布揭开,她居然真的不怕他瞧见真面目。
哼。真是愚蠢。贺兰昙冷笑,心头浮上更深的一层厌恶。也不知道这个女贼是有恃无恐,还是愚笨至极。
他定要看清脸,好好报复一番。
黑布滑落下来,那个不知羞的贼人居然还靠近他一步,轻轻吹口气,香气温和,柔软的指腹轻触他的脸,沾走一根落下的眼睫毛。
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阴暗女鬼,真的活够了。
贺兰昙在骤然的光亮刺激下闭眼皱了皱眉,再缓缓睁开眼。
光线从山洞外照进来,视线逐渐从水雾般的模糊到清晰。
黑暗撤去,他看清了蹲在他面前的姑娘。
东边日出的第一缕光照入山洞,照得雨露兰花舒展。
眼前人杏眼潋滟,唇若朱丹,艳如桃李,笑容甜美。
贺兰昙愣了下,心脏陡然增快,脑海轰然一响。
“你醒啦。”宋洇蹲着比他矮了半分,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看他。
阳光的角度正好,她的发丝柔和带层光亮,杏眼明亮,眼睫毛浓密纤长,嘴角笑容挑起来,弧度俏皮,另一只手还在转着黑绸缎玩,影子飘飘悠悠。
“你好,你可以和我双修吗?”宋洇开门见山。
贺兰昙有一点狼狈地偏过头去。
他很快调整了下呼吸,再度转过来,面无表情盯着她:“你是什么人?”
“我是猫妖。”宋洇佯装天真,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十分乖巧的模样。
她补充:“黑猫妖。”
说谎。贺兰昙判定。他瞥向宋洇手腕,他一眼就认出来她手腕内侧的魅魔印记。
贺兰昙出身药宗,天赋异禀,是药宗不世出的天才。所有可以做药的生物他都能认识。
魅妖。
原来他刚刚的心动是因为她的魅惑。
贺兰昙心中轻微舒了一口气。
他的叔叔是药宗的掌权人,曾经竭尽全力,试图炼制出解惑的神药,但是一直没有魅魔练手,遗憾垂老。
贺兰昙想,他的成就必定要高于他的叔叔。
眼前是只魅妖。显然,她确确实实是群贤宗那位二弟子。
据说,群贤宗二弟子是魅妖,三弟子是鲛人。魅魔的尾巴,鲛人的鳞片,这一身都是宝贝,都是炼出神丹不可多得的绝品材料。
他愿意与她虚与委蛇一阵子。
“为什么抓我?”贺兰昙放柔了些声音。
宋洇突然欺近,半跪在他腿上,她着迷般捧起来贺兰昙的脸。
“你的眼睛好漂亮,蓝色的。”
宋洇这些年到处抓漂亮男生,想取元阳。抓回来又不吃,看一看不满意,又把人送回去。
可能是因为师尊找的道侣过于漂亮,给宋洇打了个样,她也想找最好看的,之前的都不够好看。
但是这一次遇到的这个可太漂亮了,她觉得是除了师尊夫之外,世上第二漂亮的男人。
贺兰昙的母亲是兰蝶族人。他的身世隐秘,他是混血,且早年是药人。幼时长期试药,使得他的兰蝶血脉有所激发,瞳孔成了很浅的蓝色。
他不吱声。却见宋洇捏着他的下巴,她挺直了腰,因跪坐他身上而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她低头,眼睛牢牢盯着他,语调愈加兴奋。
“你长得很漂亮。”
“我见过很多漂亮的人。”
“他们都没有你好看。”
“好美的眼睛,很浅的蓝色,琉璃宝石一样。”
“我想挖下你的眼睛。我要让你的眼睛永远只能看我。”
贺兰昙闻言诧异,再度审视宋洇。
她身量不高,脸也小,皮肤白嫩,丰腴娇媚。
她一身鹅黄色衣裙,腰间有一个包包。白色兔子模样的小包包。
这以前是宋洇养的兔子,她太喜欢这只兔子了,所以在兔子死后,拔去骨头剃掉血肉,用香喷喷的防腐药剂涂满皮毛,不会掉色不会腐败,做成了好看的包包,永远陪着自己。
“你是猫妖?”贺兰昙重复。
“嗯。”宋洇肯定地一点头,又轻微张嘴,露出自己的牙齿,手指给他看。
“你看我的牙,嗯,我的虎牙尖尖的,这就是我是猫妖的证据呀。”
贺兰昙不语,并不暴露自己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你是什么修为呢,我看看。”宋洇从他身上跳下来,却没有瞧他,跑回了山洞深处。
“金丹。”贺兰昙身上重量骤然减去,怀中一空,馨香温暖的风离去,倒是吹了些洞口冷风。
他抖动手臂,右手铁链子拴得紧,挣脱不开。他伸长脖子朝山洞深处又喊了一句:“金丹上品。”
宋洇没有理睬他,而是在阴影处叮叮当当声音中搜寻什么,接着怀抱一堆瓶瓶罐罐回来。
她拿出一张符咒,贴在贺兰昙身上,贺兰昙皱眉,正想挣脱,她已经很快揭开,看看符咒显示的结果。
“啊金丹,太好了,有助于我的修行。”
她是金丹下品,卡在瓶颈很久了。对方修为相近且最好高一些,最利于双修。
贺兰昙知道她是不信自己的话,符咒是辨别修为真假。
他轻微皱眉:“你不知道我?”
贺兰,药宗继承者的姓氏。贺兰昙在青年才俊中名声显赫。
宋洇又在怀里开了一瓶药膏,闻言礼貌道:“嗯嗯,我叫宋喵,你叫什么名字呢?”
真是敷衍的假名字啊。贺兰昙心中轻笑。
看来她确实不认识他。
他抬头望向她,声音温和,带着点蛊惑:“我叫司徒昙。”
“司徒昙。”宋洇重复,“你和我长辈一样,也是复姓呢。”
宋洇象征性夸夸,他和师尊夫都是复姓。可能复姓容易出漂亮的男人。
贺兰昙心中盘算,群贤宗,师尊应该是司空澜,道侣好像叫令意。她说的复姓长辈应该是司空澜。
事实上这是个修仙界广为流传的误会。
司空澜,其实姓司,不是复姓。
令意,本名是令狐意,还真是复姓。
但是这个没有必要向修仙界解释,群贤宗也就懒得纠正。
宋洇的手又不老实地摸上来,捏着他的脸,拇指指腹在他脸上轻揉。
贺兰昙能闻到她掌心的香气,温雅花香中带着甜腻,像是花瓣里铺满熟透的杏子,甜香诱人。
他的喉结不自在地上下滚动。
宋洇的目光却不在他的脖子,而在耳垂。她的手也往上,指腹摸到耳垂,滑过他耳边长链弯月耳坠。
她目不转睛望着闪动的月亮:“好美,和你的眼睛一样。”
贺兰昙眼睛垂下,视线中只有她鹅黄轻纱袖子,以及袖口敞开处,那截丰满白嫩的小臂,像是荷塘中脆嫩光滑的新藕。
但是那抹白色很快又离去。
宋洇又在找罐子,找到一个扁平罐子,又扯出他另一只没被绑的胳膊,在他手腕上搽出一抹白色膏药,指腹转着圈涂药。
贺兰昙轻蔑瞧着手腕。他仅仅透过气味已经辨别出药,这药不过是用来检查元阳之身是否还在。
涂药后会显色,白色是清白之身,蓝色是元阳已破,红色是关系混乱。
不过是闹着玩的无聊药品,哪里能和他想研究的神药相比。
“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贺兰昙道,没注意到耳畔轻微红了些。
手腕的热度传开,她的指腹还在揉,又痒又温热,像是飘了片花瓣。
“我只是问是不行的,因为他们不说实话。我只能用这个。”宋洇低头涂药,叹气,“他们不诚实,很多都骗我,不讲实话。有的都脏死了,我都嫌弃脏了我的地盘。”
她涂完药,安静等待一会。眼睛盯着手腕不放,轻微蹙眉。
药膏显色。
仍然是白色。元阳尚在。
宋洇长舒口气,眉眼明媚起来,肉眼可见的高兴。
“太好了!”她直接扑了过去,扑在贺兰昙的怀里。
鹅黄衣裙与浅蓝衣衫混在一起,宋洇双手捧着贺兰昙的脸:“那我要亲你了!”
“你……”话音被截断。
宋洇已经闭眼亲过去。
她第一下碰歪了,只撞到了唇角。于是她又睁开眼睛,像研究功法般,仔仔细细辨认他唇瓣的位置,而后倾身对准他的唇,青涩碰过去。
唇瓣相贴碰撞,像是两朵花在温和清风中摇摆亲近,娇嫩花瓣懵懵懂懂相贴合,磨磨蹭蹭许久。
等完全描摹出唇形,熟知他嘴唇的软硬厚度,连带着知晓唇珠的形状位置后,她开始伸舌头,猫一般伸出舌头试探,感受到他的阻拦后,她生气掐了把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指甲印。
贺兰昙在这一爪子的轻挠提醒下,生涩张开嘴,容着她的侵入。
舌尖慢慢探进去,探寻着未知领地。她的舌头尖尖的,却很柔软,她学什么都很快,几下就明了自己的目的在哪里,她挑拨着他,心安理得堵住他的唇,不许自己的猎物逃离。
她越亲越用力,着急又主动,身子慢慢压过去,最后简直是把人抵在山石墙壁上压着猛亲。
宋洇边亲他,边呢喃不停:“你好香啊,你的眼睛好漂亮,我好喜欢你。”
贺兰昙的心跳加速,又安慰自己,这是小魅魔,这都是她的招数罢了。
缠缠绵绵亲了许久,宋洇亲累了,靠在他胸膛轻喘,揪着他的衣襟,蹭着他的脖颈。
她没有注意到贺兰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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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在短暂迟疑后,抱在她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长发。
宋洇喘了会,再接再厉,再次捏住他的下巴,又接着亲。
山洞的光在倾斜,洞门翠绿对兰的影子移了刻度。不知道亲了长时间,可能有一个多时辰,在影子由长变短时,宋洇终于睁开眼,从热吻中脱身。
她起身,整理自己被揉搓微乱的鹅黄轻纱,紧紧腰带,低头对着墙边的人道: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脑海里天人交战纠结了会,在继续放纵自己更深一步吃下去,和及时停下免得影响师门间徘徊,最终还是决定把他送回去。
她又念念不舍望眼漂亮青年。
贺兰昙的唇还红着,眼中春l情迷蒙,闻言骤然呆愣原地,抬头看她,愕然:“这就让我回去?”
“嗯。”宋洇点点头,以为他是庆幸自己死里逃生。
她扣好腰带,笑嘻嘻:“师尊说了,我要学会克制内心冲动。”
“以前来山洞的人我亲都不亲的,但是你太香了,我实在没忍住。”
她看了看天色,现在还挺早的,送他离开,她还能抓紧时间再练会功。魅魔就是要靠合修的,她亲了他,应该能增长点功力。
宋洇看完天色又去找她的瓶瓶罐罐。
贺兰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她拿了一两副温养外伤的膏药,这些药都是老三制作的,她凑近药罐看使用说明,边辨认老三神鬼难分的医修专属狗爬字,边叮嘱他:
“这个药你拿回去,都是我师妹炼制的,好东西呢,你涂在手腕上,能把摩擦铁链的伤消掉,不会留下痕迹的。”
她说着放下药,就要去解开绑住贺兰昙的锁链。
贺兰昙眼下藏起阴翳,不动声色瞥了眼她绣鞋前方的链子。
宋洇拿起钥匙去开锁。
可能是她的锁链留的太长了,可能是她不小心踩到了链子,在贺兰昙不经意抖动链子时,她突然被脚下铁链绊倒,好巧不巧绊倒在他怀里,好巧不巧碰到了他的嘴唇。
宋洇愣了愣,唇边的触感温度如此熟悉,魅魔该死的贪心本性发作,她趴在他胸膛不动,在纠结迟疑了万分之一刹那,又立刻贴上去亲他。
而她的后脑勺,居然被贺兰昙按住,明明是她无意被绊倒的偶然,姿势倒显得她好似是被他抓回来般,和他亲吻。
贺兰昙在她亲上来的一瞬间,就伸出了舌头回应,甚至是,纠缠。
宋洇趴在他身上,锁链解开了一半,她完全靠在他的胸膛,被他含着舌头,一下又一下深吻。
她想着自己不能言而无信,说了放他走就该放他走。
可是这么漂亮的人都在怀里了,不亲下去别人还以为她不行呢。不能有辱自己魅魔的尊严。
宋洇更大胆更放纵亲着,手探入他的衣服,拉扯着解开了蓝色腰带。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我有点忍不住了。”宋洇跨在贺兰昙的身上,脸色绯红,呼吸完全乱掉。
她没有这样失态过。
她是一只好魅魔,过去的数年间都在群贤宗勤勤恳恳按照人类的方式修炼,即便这两年四处绑漂亮男人,她也认为自己学习修得的功法心得足矣压制自己的本性,不会做的很过分的。
然而此时此刻此地,她脑海里心尖上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吃了他,吃了他!
她的魅魔本性终于还是被勾出来。
鹅黄色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敞开,腰带勾在贺兰昙手上。他已经被宋洇推倒扑上来,浅蓝色眼睛中只有她骑l上来的身影。
宋洇没有实战经验,却有无法抑制的本能,占有她的猎物,吞噬她的猎物。
有点疼。
可能捕猎就是有痛楚危险,可能修为的增益就是离不开疼痛,她并不知晓别的魅魔都是如何食用猎物,但也许得到了就能愉悦。
贺兰昙试图帮她,他的腰身紧窄,抛去宋洇着迷注重的视觉上的美观,其实她忽略了这其中饱含的力量感。
但是显然,这只占有欲极强的魅魔的初次捕猎,她想取得完完全全的主导权。
啪。
宋洇利落摆手,打出一巴掌。
贺兰昙脸上带着红印,惊讶挑眉看她,眼中迷离雾气却更浓烈。
她咬着唇,杏眸水光朦胧:“我自己来。你不许动。”
过了一会,宋洇又推他,生气抱怨:“它怎么还在跳动!”
贺兰昙:“……正常身体现象。”
“我不管。”宋洇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深深亲上去,“你要听我的,完完全全臣服我。”
山洞的光从日出到日暮变换,对兰暗在黄昏中。
昏暗的光影下,扑腾的飞鸟终于回归山林,停在枝头休憩。
宋洇趴在贺兰昙肩膀上,神色迷离餍足。
魅魔就该大吃特吃,她的首顿饭不仅颜值令人满意,更是把她喂到饱胀。
她的身体在合修后隐约发热,尤其是某处。
宋洇又轻咬一口贺兰昙的侧脸,亲吻他漂亮的眼睛。
而后攥住他的手腕,手指勾缠带着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小l腹。
“你感受到了吗?你的元阳,全在我这里了。”
*
“师尊。”
大清早,司空澜刚刚出房间,江醉蓝就守在门口汇报,有点魂不守舍。
令意几乎是在隔壁第一时间推开门,递过来茶水点心。盘子里精致摆放的不是客栈的粗品,是从很远城镇买回来的现做糕点,白色酥皮红枣馅。
茶水是她爱喝的浅荷翠茗,温度刚好。
司空澜扭过头:“我不吃前任送的东西。”
令意无奈望向江醉蓝。
江醉蓝从他手中接过盘子,又递给司空澜:“这是徒弟孝敬师尊的。”
司空澜头又扭回来,拿了块糕点。她还没有放到嘴边,端详老三的脸色,皱眉:“怎么了?”
江醉蓝深吸一口气,汇报:“二姐姐绑了个人去山洞。”
“哦。”司空澜不以为意,轻咬糕点,“她不是经常绑人吗?绑了又不吃,次次都送回去。”
江醉蓝面色镇定,声音却带着轻微颤抖:“这次没送回去。她吃了。”
啪嗒。半块糕点掉到了地上。
司空澜垂眸,眼光从地上碎渣又移上来。
“什么时候?谁家公子?”
江醉蓝端详师尊脸色:“药宗大公子,贺兰昙。”
司空澜诧异:“她知道是药宗少爷吗?”
“她显然不知道。”师尊与药宗有仇,显然宋洇绑人时不知道身份。
至于时间。
江醉蓝闭目。
“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几人再度沉默。
两天两夜。
该吃也吃了不少回了。
司空澜拍拍老三:“事已至此,我们回大本营休息休息吧。”
*
天蕴山,群贤宗。
宗门由一座山削平山尖而建立,白墙蓝漆琉璃瓦,周围温泉成群,整日水汽氤氲。开满天蓝色的莲花,花瓣散发荧光般的灵气。
司空澜低调回宗门,因为她功法有缺,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行踪。
令意知道她想说“我不和前任住一个屋子”,他已经自觉给自己收了间房间,就在她房间对面,但是衣服等日常物件,却一件都没有搬过来。
肥猫在令意肩膀上翘着尾巴巡视,又伸长前臂,抖抖毛。
而后它跳到一处沙坑旁,枕起双臂睡大觉。
江醉蓝本来在找衣服泡温泉,看到大师兄躺在沙坑旁,她又看向这个凹凸不平的坑,以及乱七八糟丢弃一旁的两把铁锹,她逐渐皱起眉头。
江醉蓝恍然大悟:“我终于想起来我们忘了什么。”
师弟还被埋着呢。
3. 03
展兆兆趴在坑旁边喝米汤。
他身上的一身灰土已经被清洁咒语洗去,只是脸色依然面如死灰,有气无力,连米汤都是他三师姐一勺一勺喂进去的。
被挖出来时,展兆兆已经饿晕过去,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呻l吟:“师尊……回来……了吗?”
师尊一定是看到了与他生死相关的信物闪烁光芒,千里之外救他来了。
师尊对他真是情深义重。
“嗯。”江醉蓝没看他,只点头。
为了照顾孩子的自尊心,以及为了隐瞒自己和二师姐的失误,江醉蓝没有说师尊是被账单找到的,她们已经完全忘了老四还被埋着的这件事。
江醉蓝的长相和性格很反差,脸常年苍白病弱,心虚时会格外装出柔弱模样,语调柔软且饱含信任抚慰:“师弟,你立了大功。”
“师尊……回来……就好。”展兆兆安详闭上眼睛。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江醉蓝火速刨坑,塞了一粒丹药进他嘴里。再端来灶上令意熬制的肉沫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让他恢复力气。
肉丁碎碎的,米香浓稠。
“老四怎么回事?”司空澜听到异动从屋子里伸头。
“在苦修呢。”江醉蓝答。
司空澜双手揣在袖子里面。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绿色配淡金的薄纱外衫配长裙,天蚕丝锦绣。
她嗯了一声。四徒弟有点傻,确实很喜欢后背撞大树、脖子吊树杈、冬天跳冰湖等这种江湖道士修炼法。
他一时兴起埋了自己,也确实很有可能。
司空澜看到在她走廊徘徊的身影,懒懒倚着门开口:“我不给前任进房间。”
令意停下脚步,他这次还真不是存心来找借口找她。
他无奈摆下手,白色袖子。
“我灶上炖的猫粮不见了。”
特地炖了点老鼠干,怕猫嚼不动,切得碎碎,炖到软烂再喂。
也不是什么大事。司空澜转身回屋,带上雕花木门:“你再去做一份吧。”
令意看着利落关上的门,颇感心酸。腿边的肥猫在拿硕大脑袋蹭他裤脚,咚咚一下一下撞着。
他长臂一伸,一把抓住肥猫抱入怀,站在门前没动。长身玉立的剪影投在门前,柔声:“夫人,猫儿好像瘦了些,你能帮我瞧瞧厨房有什么它爱吃的吗?”
同时,手快速在猫肚子猛然捏一把,透过皮毛捏到肉,猫不情不愿喵了一声。
“饿着吧。”
司空澜的声音懒懒的:“它都能把隔壁老祖的胡子拔下来,我瞧着饿几天也有的是力气。”
“对了。”
她倒是想起来。
“欠的所有债务,让他们自己还。你不许揽上。”
令意站了一会,确定她居然真的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他眼睫失落垂下。
*
当天下午,宋洇回宗门。
她一身金光闪闪的亮丝锦绸裙子,配大红色披帛,撑着梨花白的二十四骨油纸伞从云端过来,遥遥哼着歌。
云成淡粉色围绕霞光,不知何处的高枝樱花飘荡在裙摆,如同九天神女降临。
歌声呕哑嘲哳难为听。
她生得娇媚动人,却有如此难听的歌喉。
以前身为鲛人的江醉蓝发挥种族天赋,教宋洇唱歌,好用一副好嗓子多骗几个冤大头修士。
然而发现:没救。
宋洇她不是唱不出来调子,她是压根听不出来调子。
好在这点小小的瑕疵不影响宋洇的大计。她美丽明艳,爱讲好话,修为高深,照样把男修士骗的团团转。
宋洇的目标是成为这个世上最厉害的魅魔。
可惜本性过于挑剔,对绑来的人挑挑拣拣不合审美,始终没有真的拿下元阳。
宋洇身为一只魅,本来的修行方式就是合欢双修。
可是,一来,师尊司空澜教导她,要尽可能保持住为人的本心,不要让欲l望战胜自己。二来,她是个完美主义,偏偏要最好看最合心意的人才吃得下去。
好消息是前两天终于开张了,且一连吃两天两夜。
魅魔的修为一日千里。
宋洇落在山头,收起伞,朝司空澜甜甜笑:“师尊尊~”
瞧她的模样,面色红润有气色,杏眼潋滟明亮,肌肤比从前更加娇嫩白皙,神色志得意满。
一探修为,卡了许久的金丹下品瓶颈已然松动,一跃升为金丹中品。
可见是吃得美了。
“你把人怎么样了?”司空澜抬眼问。
江醉蓝也紧张补充:“没有吸成干吧?”
“没有呀。”宋洇眼弯成月牙,“我对他很好的,送他回去了。”
司空澜见这局是徒弟占了大便宜,便不再多语。
“吃饭吧。”司空澜下巴点点石桌,“吃完饭有事要讲。”
这个话一落下,几人皆知道怕是有什么大事。
五人一猫围绕石桌坐下,一丛一丛的蓝色莲花悬浮在半空,层层叠叠。
江醉蓝小声问:“你还会再见那个人吗?”
宋洇捧起粥,摇摇头:“不可能的啦,我是魅啊,魅就是要吃很多很多人的,只找一个人,算什么厉害的魅啊。”
“我要去找更多人,拿走更多元阳啦。”
*
客栈。
贺兰昙猛然睁眼,他的头再次昏沉疼痛,不知道自己睡了几时。
他揉着额头看周边,竟然又是两天前他下榻的房间,那只魅妖竟然又把他打包送回来了。
他迅速扯开衣物检查身上。
他的脖颈有红印吻痕,锁骨几处啃咬痕迹,再往下,胸膛一圈牙印。
牙印又深又红,交错着还有血痂。尤其是她那颗虎牙,留下的痕迹深深。他甚至还能回忆起那颗牙滑过胸前时激起的激灵颤抖。
手腕、腰上、腿上……都有痕迹。
不是梦。他确确实实与她在山洞厮混了两日。
可是。他却记得,在曦光拂照兰花时的一次欢好后,他刚清洁完穿上衣服,就被她袖子上香粉迷晕。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们就算结束啦,不要记得我哟。我要找下一个目标啦,以后见面得装不认识咯。”
贺兰昙的手死死抓紧蓝衣领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只小魅妖,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贺兰昙轻微咬牙。她敢讲这样的话,下一次他也不会当作认识她的。
哼,反正他也是这样的打算。他现在只要炼制解惑丹就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去屏风后清洗。
脱衣服时他又仔细探查了每一件衣服,里里外外翻遍,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她留下来的痕迹。
没有信件,没有香囊,没有赠送的任何事物,没有只言片语。
就连起初她靠在自己怀里时,蹭在衣襟上的口红印,都被她用法术拂去。
他把衣服扔远,眼不见为净。
片刻后他又拿回来,衣料翻面,再度仔细翻看有没有信件或信物,缝线处有没有记号痕迹。果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贺兰昙面无表情躺进浴桶里,任由水没过他的面孔。
真是个心机颇深的魅妖。
他把自己埋进水里,继续想解惑丹。
药宗是修仙界名望颇重的大宗,如今的宗主名为贺兰浩文,是贺兰昙的叔叔。
贺兰浩文是名满天下的药修宗师。
药修的头衔名誉与所炼制丹药的品阶与数量严格相关。
药物分天地玄黄四品。
黄品药物,不过是治疗跌打损伤,增补十来年的修为。玄品药物,可以让断臂复生,一颗能增百来年修为。
而地品药物,有的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回魂片刻,有的能突破至喾,有的平添百年阳寿。一旦出世,万人争抢。
绝大多数药修这辈子能炼制出一种地品的丹药就足以保住一生的富贵与名誉。
而贺兰浩文,能炼制出两种天品级别的丹药,一为洗髓开灵丹,能让毫无天资的杂灵根直接净化为可修炼的上品灵根,一为菩提悟道丹,让人短暂获得化神修为,天雷锻炼般的体魄。
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药宗修士。
可惜,他的第三种天品丹药始终没有炼制出来。
天品解惑丹。
这是药宗独门秘籍里记载的天品药物。秘籍中很多的药已经失传,更有的连原材料都已经在天地间不复存在。
贺兰浩文穷尽一生追求天品解惑丹。此药分两层,第一层可以解开魅妖的迷惑,在第一层药效验证成功后,再加五味药,能达到第二层功效,使人瞬间悟道,世间再无所惑之物。
奈何,这世上的魅已经消散无几,他没有办法试验药效。
贺兰昙想要超越叔叔的成就,就必须得炼制出天品丹药。
天品解惑丹是最好的选择。
很巧,他遇见了一只魅。
*
群贤宗。
温泉池里的灵力如蓝光萤火虫,四处飘散游荡。六层三百瓣的蓝莲花两三朵一丛,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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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周围。
桌子上几道色泽明亮诱人的佳肴,糖醋排骨,红烧鸡翅,香煎小黄鱼,浇汁宝塔肉。
和一盘碳烤般的焦糊南瓜粥。
司空澜双手抱臂:“我和令意暂时性在名义上分手了,你们吃谁做的菜?”
四个拿筷子的徒弟动作一僵。
“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个。”令意摸下鼻子,“不利于孩子身心成长。”
司空澜眉头一皱,目光不善扫过四人,一个个身心成长的极好,惹起祸来一身都是力气。
她目光扫到大徒弟宋淼,肥猫弓起身子长毛一炸,而后扒拉开筷子,蹲在桌角舔爪子,假装还不饿。
目光换到二徒弟宋洇。宋洇露出甜美笑容,筷子夹起鱼肉,又夹起一筷子南瓜焦炭,筷子在碗里搅啊搅,并不入口。
“我哪里知道哪个是师尊做的,哪个是师尊夫做的啊,我瞧着啊,个个都好,盘盘都好吃呢!”
司空澜眉梢浮现些微笑意。
三徒弟江醉蓝看着柔弱,但筷子挥舞如龙卷风,暴风吸入,鸡翅去骨吞入,南瓜粥半碗吞入,雨露均沾。
四徒弟展兆兆犹犹豫豫,筷子在油亮鸡翅和黑灰南瓜间徘徊不定,最终颤抖着悬停在南瓜粥上,在就要抖着手夹上一筷子时,他颓然放下,筷子摔在桌面。
他声音颤抖:“师尊,我是爱你的。但是我的味觉和生存意志是爱着师尊夫的。”
司空澜翻个白眼,夹起鸡翅扔他碗里:“吃吧,没出息。”
酒足饭饱。
司空澜从怀里拍出一张薄玉制作的请柬,展开在石桌上。
天下第一宗门大会,明年春季举行。
群贤宗备受关注。这是唯一一家只收妖修的宗门,十年一度的修仙界宗门大比即将开启,整个修仙界都在关注这一特立独行的宗门能展露什么样的成就,拿到什么名次。
宗门大比中,参赛宗门会考核宗门整体四大方面:名誉值,财力值,智力值,武力值。
司空澜扫视这一圈的徒弟。
但是显然,老二宋洇到处抓仙门弟子要取元阳,丢尽了名誉值;
老三江醉蓝专门找冷门铺子投资,挥霍完了财力值;
老四展兆兆,哈,完全没有智力值。
而很不巧,师尊司空澜的修为尽失,难以负担武力值。
群贤宗,前途堪忧啊,前途堪忧。
“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司空澜持续抱臂,歪头审视徒弟。
宋洇左右手的食指对对碰,眨眨眼,又甜腻喊道:“师尊尊,我有办法呐~我们每个人都上最擅长的就是啦,比如我去比智力,三妹妹比武力,老四比名誉,大师兄就当招财猫,喵喵喵,比财力。”
道理是可行的。
宋洇不蠢,江醉蓝能打,展兆兆古道热肠。
司空澜冷笑一下:“你当我没想到吗?”
她伸出手指,戴着五叶碧玉的手点点请柬下方的规则。
这些数值全都需要看重两个数字,一个最高分,一个平均分。
“所以你们人人都要练习,不可懈怠。”
宋洇垂下头,很委屈:“我的名誉怎么就拉低分了?我到现在不就只吃了一个嘛。”
江醉蓝吹着茶叶袅袅白雾:“二姐姐有所不知啊,那些人被你扔掉后,当然不能说你没吃,那多有损他们的声誉啊,他们都说你吃了。”
宋洇:“哼,我要告他们,告上仙盟,坏我名声!”
宗门评定,不仅弟子,连师尊长老都在评定范围内。
其中财力值比的是宗门底蕴,比如压箱底法宝。
令意被她忽视太久,温和提示:“关于财力值……”
“我不花前任的钱。”司空澜果断出声。
令意:“那我去仙盟冠名赞助这场比赛。”
“我不要前任送的黑幕。”
令意摩挲杯盏,希望能在比赛前修复好道侣感情,不然他可能要被群贤宗除名。
“没事的师尊。”江醉蓝宽慰,奉上热茶。
“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就以找药为主,四处找寻那些药材的下落,就当是春游好了。”
老四展兆兆智力低下能救吗?不知道。
老三江醉蓝贪财爱钱能救吗?不太行。
老二宋洇贪图美色能救吗?不可能。
那至少,唯一能挽救的就是司空澜的绝世武力值。
司空澜将玉制请柬放置桌面,在清脆声响中拍板。群贤宗即日起以寻药为任务,开启游玩……不是,开启试炼。
4. 04
司空澜的药需要五件宝贝。
东方青龙州,青龙藤。西方白虎州,山君骨。北方玄武州,龟鹤胶。南方朱雀州,凤羽葵。中原麒麟州,麟血碣。
恰巧,宗门名誉值的考核需要做任务。仙盟发出任务,天地玄黄四品,按照任务降妖除魔,能拿到相应的威名,积攒名誉值积分。
司空澜看完地图,决定带领宗门先去离天蕴山最近的青龙州。她找药,弟子们接任务试炼。
宗门在天蕴山修整准备了半个月,再坐飞舟穿梭云海五天,终于在中午到达青龙州。
青龙州常年气候宜人,灵气旺盛。灵泉溪流澄净交错,适合花草树木生长。这里的植被比别的州更加繁茂葳蕤,参天古树四周皆是,奇花异草争相斗艳。
群贤宗几人进了城门,几个弟子玩心重,四处张望。如果不是兜里没有钱,可能已经买了半条街风俗特产。
司空澜爱戴青色斗篷,她直接举起兜帽,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她冷冰冰下令:“我们分头行动。”
她对徒弟们道:“你们修炼做任务,我去找药。不要让人联想到我们群贤宗在找药,以免暴露我修为有恙。”
“别让人认出我,别给我惹麻烦。”
宋洇抱着肥猫,江醉蓝拽走在路边摸狗的展兆兆,四个弟子闻言都停在原地,乖巧点点头。
令意下意识往司空澜这里走,将自己划分成和她一个阵营。
却没想到司空澜往后退一步,绿色斗篷尾端掀起风。
令意朝她伸手:“我们一起吧。”
“不行。”司空澜再度冷漠。
令意:“真的不可以吗?带上我吧。”
虽然他也戴上了斗篷,但是他微微抬手,斗篷帽子露出缝隙,可以明显看到,他的发顶露出两只毛绒绒的狐狸耳朵。
尖角赤色的狐耳,毛茸茸地耸动。似是求饶,似是讨好,似是邀请。
司空澜喉头小幅度滚动,垂在身边的手指下意识伸直想摸,又赶紧强行握拳收回去。克制住自己要摸的欲望,清心咒快速念一遍,依然神情冷淡。
她得赶紧走开,这只狐狸精道行深的很,不能被迷惑。
她也知道,她和令意这种要分又没分的状态很怪。她想快刀斩乱麻,索性把四个徒弟也丢给他。
免得哪天又被天价债务砸到她头上。
司空澜:“他们没出事,你就不要喊我。”
继而一甩斗篷转身离去,如风般快速隐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令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过身,看着叽叽喳喳的徒弟们。
他温和嘱托:“去玩吧,去接接任务,做你们想做的事情。”
宋洇在四处探查有无漂亮男人,江醉蓝摸着腰间骰子。肥猫看中了腊肉店晾晒的香肠,半截身体探出,口水顺着尖牙就要沾上腊肉,展兆兆在怀里费力掐住猫的腰想阻拦它。
令意再次露出温柔笑意,弯起眼睛:
“你们切记,一定一定,不要约束了自己。”
*
江醉蓝身上背着做生意欠下的巨债。令意帮她还了款,承担了她所属店铺的损失。但是同时又打了一张欠条,让江醉蓝挣钱还他。
江醉蓝环顾周围环境,决定在闹市开一家摊子。
虽然师尊锐评她做生意是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每个墙头都塌房。
但是江醉蓝认为,做生意就是这样的,有失有得,总会有她时来运转发迹的时候。
她不开医馆。医修开医馆,确实稳赚不赔。但这是她的保底营生。实在没法子了才开。
在到达这个“实在没法子”的最低限之前,她就要可劲花钱,可劲投资。她的乐趣就是开不同的店铺。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得分开。
青龙州植被茂盛,瓜果蔬菜种类繁多。
江醉蓝很快就敲定买下铺子位置,上货了一堆时令水果。因为大师兄在龙纹瓜上多嗅了几次,故而她们决定主打货品就是龙纹瓜。
宋洇陪在她身边,在瓜摊的前台摆上一只猫,把猫摆成单手朝上的招财猫造型。
宋洇搬个小凳子,捧脸在她身旁:“三妹妹,我来美人计帮你吸引顾客,大师兄招财猫帮你吸引顾客,一定能生意红火的!”
果然不少顾客前来。江醉蓝主打一个洗切一体服务,金丹修为拿起刀切瓜,片片鲜红均匀。
旁边的招牌白纸黑字写上满赠优惠:
买二十个瓜可以摸摸小猫的粉垫子。
买五十个瓜可以得到宋洇的传信符口令。
生意爆红,从下午持续到日暮。江醉蓝进货的瓜成功卖掉了一大半。
宋洇待了一会,又像花蝴蝶般飘走了。
她走前自信满满:“我已经观察好顾客样本,做好青龙州青年长相大调研了,长相平均值很高!”
不同地理位置以及风俗习惯会对人的长相有所影响。比如,白虎州崇尚体格强魄健壮,那里的男人普遍大肌肉块,甚至膀大腰圆。再比如,朱雀州多是鸟类家族,她觉得朱雀州的男人长得就很鸡胸凸嘴。
而青龙州位处东方,风调雨顺,这里的男人普遍清秀斯文。
虽然目前来说,宋洇觉得最好看的还是上次山洞里厮混的那个男人。
但是那样的男人,吃过一次就很好啦,不用惦记,她要找更多的。
她朝江醉蓝摆摆手,兴高采烈去捕猎年轻修士,消失无踪。
江醉蓝还在摊子上切瓜,盘算着,只要不出意外,这次赚的钱可以还一点债务。
有一个人前来买瓜。
现在是晚饭时间,街市的人不少都已经回家。江醉蓝打算再做几单生意也收摊了。她热情招待这个顾客。
顾客:“帮我随便挑一个瓜,我这人好说话,挑啥样的都行。”
江醉蓝熟门熟路挑了一个瓜,利落对半切开。瓜熟蒂落,果肉饱满,汁水充盈。
顾客伸手制止:“这个不够红,不要。”
江醉蓝瞧了瞧,圆润切面上,瓜肉是淡粉色,水润饱满,已然成熟。但可能顾客偏爱熟透的。她点点头,把切好的瓜放一边,重新换了一个。
她捧着硕大圆滚的瓜放在顾客眼前,展示般晃了晃,手抄起刀,银光一闪,刀刚劈下去,卡在瓜里一半。
顾客突然再度打断:“哎呀,这个纹路不够清晰,不要。”
江醉蓝的刀骤然停下,停顿在瓜中,瓜自己崩裂,发出咔嚓的声响,汁水迸溅一地。
她再次调换一个瓜,在瓜摊里伸手挑选一个,让顾客看清楚纹路,然后一刀劈开。
刚劈开,就听见顾客道:“瓜有点小,再换个。”
江醉蓝深呼吸,再次挑了一个瓜,给顾客看清楚纹路,看清楚大小,甚至防止他说瓜肉不够红,特意切出了一个三角小口,挑出瓜肉给他看。
顾客点点头满意了,并且接过切出来的三角状瓜,一口吞掉红色瓜肉,随手把瓜皮往摊子下面一丢。
江醉蓝嗖嗖几刀切开。
然而顾客看一眼:“不行啊,我只想要七块,你现在切成了八块,我不想要了。”
顾客转身就走,还一脚踢走三角状瓜皮。
然而刚走一步,突然听见身后剧烈响动。搭起来的简易瓜摊在冲天怒火下咔嚓倒塌。
江醉蓝提着刀,双目冒火。
“你给我站住。”
*
另一边。
展兆兆正在数里外都镇子衙门当捕快。
一周前他蹲在桌角吃完令意做的猪脚饭,桌子上被宋洇随手用来垫盘子的垫子,不是宋洇和江醉蓝的满分答卷,而是他的零分卷子。
展兆兆吃着猪脚饭暗暗发誓:哼,师姐们都瞧不起我,我定要做出一番事业。
于是转身就往镇子里走去,不闯出名堂他就不回来啦!
他听说最近镇子里怪事频出,于是想着去帮忙。少年古道热肠一腔热血,但又因为学艺不精,故而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群贤山的,就只冒充捕快来调查案子。
他已经在这里当了一周捕快了。
他摸着肚子,怀念一周前最后一顿猪脚饭,那是他这段时间摄入的唯一油水。
他没有调查出什么讯息,也没有吃到什么好饭。
可恶,师尊夫为何还没有给他打钱。
他满怀热血,但囊中羞涩,俸禄还没发,他只能顿顿烤地瓜。
展兆兆在村民地窖里偷了两个地瓜,在墙后面生火烤熟,刚趁热吃完,擦干净嘴角的灰,悄咪咪翻墙溜回衙门,就被守株待兔的同僚拿出锁链铐住他的手。
展兆兆愣住:“地瓜也能立案吗?”
“我们怀疑你是妖。”
近来镇子上有两件奇怪的案子,第一件是全城最好的织物一夜之间全部失踪,第二件是有个采花贼,全城抓人,专门抓新结婚的新郎,搞得大家不敢结婚。
“而你突然来到衙门,很可疑。”
“我们怀疑你就是作案的嫌疑妖。”
展兆兆极度委屈,手被同僚铐住拖回衙门。
“此外,你还有很多疑点。”同僚滔滔不绝,又指出来数项可疑之处。
展兆兆努力打起精神,他又想到他看到话本子里,那些惩恶扬善的大侠们,总是要受这些委屈的,这都是因为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且大家常有不凡之处,容易被人误会。
他不服气:“我才不进牢里呢,我要申诉,我要让我的同伴来帮我辩解!”
“行吧,那你先说说自己是哪里人。”
展兆兆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会给群贤宗丢脸,大声编造:“我是白猫!”
他暗中已经打响了传信符,给自己的二姐姐三姐姐发消息,让她们来救。
然而符咒刚亮,突见前方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两个捕快带来一个少女,那人粉色衣服,弱柳扶风,一脸柔弱,眼睛却桀骜不驯的很。
“你摊子才开七日,揍了七次顾客,我们衙门必须要带你思想教育一下。”
衙役摊开一本从商法则,让江醉蓝签字,代表她自己主动自愿学习。他递过笔:“你先自报身份。”
“我是猫妖。”
江醉蓝当然不报真身份,她神色诚恳,“我是黄狸猫。”
师门几人都观察过师兄,都说自己是猫妖。
她一只鲛人,敢说自己是猫,可见对大师兄十分敬重了。
展兆兆瞪大眼睛。
江醉蓝丝毫不带怕的,朝衙役假模假样挤出几滴眼药水伪造的眼泪,粉袖子擦着眼角:“奴家知道错了。”
“奴家会赔偿的,只是奴家的钱都放在姐姐那里,我要去找我姐——”
江醉蓝瞪大眼睛。
因为她看到宋洇大摇大摆走进来衙门大堂。鹅黄纱裙飘扬,耳边玉坠叮当。
身后是两个年轻衙役,殷切热切,一口一个“宋妹妹你渴不渴?”“宋妹妹你饿不饿?”
“宋妹妹你放心,我们只是审问一点情况,不会有事的。”“宋妹妹肯定是无辜的,我们走流程审一下,马上就放你走”。
宋洇从容坐到了犯人的桌子前,单手托腮,像猫儿一样慵懒无聊,打量这间屋子。
然后她就看见了三妹妹傻弟弟。
江醉蓝也不问她怎么进来的。因为很快年轻衙役就带着罪状和证据过来了。
“宋妹妹你看,这个是说你这月十一日抢了新郎,有猫毛做物证。”
“这个是人证,说你这个月十六日抢了他家弟弟,并质问你为什么不抢他,明明他长得比他弟弟健壮。”
“还有这个昨天的这期抢亲案件,这个人证物证具在,我们来看看怎么办啊。”
宋洇不当一回事,眨动眼睛,猫儿一样挺翘浓密的睫毛扇动,无辜:“我是黑猫妖,他们都不好吃,我把人都放回去啦。”
人皇与仙盟签了盟约,皇家机关有权审问修士,在衙门大堂等公务地点,修士不得动法术。
他们几个不能用法术闯出去,在几项案件出结果前,只能在这里待着,等人来赎走。
展兆兆愁眉不展,本来是想下山做好事,却莫名被冤枉。
江醉蓝给他打气:“没事,师尊夫会来救我们的。”
展兆兆看眼同样是囚犯,却在喝着花草茶吃着糕点的二姐,又看看自己的冰凉锁拷。
他犹犹豫豫:“真的是师尊夫救我们,不是师尊吗?”
前者温温柔柔,后者只会给他大嘴巴子。
江醉蓝点点头。
师尊夫的真实姓氏是令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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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的女帝,也姓令狐。官家姓氏就是令狐。
令意以前就懒洋洋叮嘱过:得罪人得罪个官大点的,不然官太小我都不认识。
展兆兆:“假如我们这次惹的事太小了,遇到的官太小了,师尊夫不认识呢?”
江醉蓝沉默,还真有可能。从大官一层层审到这里,应该要时间。
他们很快就不纠结了,因为司空澜抱着肥猫飘飘然过来。
半个时辰前,司空澜正在客栈打坐发呆,克制自己的心魔。
但是楼下烤鸭香气一个劲儿往上飘,心里那个名为“我好饿啊”的心魔越来越大。
司空澜轻微咽了一下口水。她旁边摆放浅绿色竹叶银纹乾坤袋,抖抖包裹,里面有令意偷偷塞进来的钱。
司空澜不想花他的钱。
但是她的欲望在叫嚣:我想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饭。
当年读出五个学位时,压力有多大,每天的唯一慰藉就是吃饭。
考研考博不就好这一口吗?累死了吃不上一口热乎饭有什么意思。
司空澜把眼泪憋回去,默念:我已经辟谷了,我不饿。这都是馋,都是欲望,都是皮囊,我们应当苦修。
都是欲望。要克制。
然后令意敲响了门。
他拎了一只刚出炉的片皮烤鸭,还有卷饼和酱。
“我不吃前任的饭。”司空澜冷脸试图关门。
狐狸精已经挤了进来,令意笑眯眯的,确实是一只狡猾狐狸:“不是,这个是我有求于你,替徒弟送的。”
司空澜接过热乎的鸭子,背过身去。
三口一只烤鸭。
而后她擦干净嘴边的油和酱汁,转回来,慢条斯理:“何事?”
令意的笑容收起来,头轻微垂下,眼睛却努力睁圆,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小犬,嘴角垮下,好似抱歉:“我们的三个徒弟都进牢里面了。”
司空澜:……
司空澜抱着猫,令意跟在后面,知道她不爱多话,他已经先一步去和衙役交涉。
令狐家的令牌刚亮出来,领头上司就变了脸色,忙不迭请两人上座。
牢里的这几个徒弟,黑猫妖,黄狸猫,白猫,各个花色都聚齐了,想必师尊也不简单。
衙役对司空澜恭恭敬敬:“您也是猫妖?”
司空澜:“呵,我是麦当劳脆薯。”
衙役:“……什么鼠?”
令意微笑着请过衙役,单独去里面详谈。
司空澜也不管里面的交涉,她慢悠悠撸着猫儿的光滑皮毛,踱步到牢笼前。
“你是说有两个案子,一个是织物失踪,一个是抢新郎,你为了这个案子下山当捕快。”
她踱步到老四面前,展兆兆抓头,心虚看地。
司空澜:“你个蠢东西。这不一看就是你大哥你二姐做的吗?你还抓人,你自己把你的脑子抓回来吧。”
她找到老大时,老大的猫窝里正堆满了织物,舒舒服服窝在里面舔毛。
展兆兆尴尬蹲地上。
司空澜又去看老二老三。
三个徒弟全进去了。
宋洇在那里无所谓般站着,站没站相,双手随意别在身后,左手圈住右手手腕,身体轻微往左前歪斜,弧度好看。她哼着歌垂着头,脚尖不在意地在地上画圈圈,好似是来春游的。
江醉蓝面无表情撑着剑,全身重量倚靠剑上,满眼都是“好累,我要一个打十个,打完能不能回家,烦死了”。
老三的事没啥好讲的,一时冲动罢了,回去再练练性子。
司空澜审老二:“你抢的新郎,有几个姿色一般的你都还回来了,还有个丑的,为什么没还回来?”
她拍着猫肥美臀部,批评宋洇:“人在江湖,审美一定不能丢。”
宋洇抬头眨眼:“因为新娘不想嫁,我就替她处理下。”
新娘说,家里纯粹是为了彩礼把她嫁过去,她嫁得心不甘情不愿,嫁的男人还有暴力倾向。
宋洇就用了一点小手段,在婚礼上让男人失踪一阵子,教训教训人。那几个不成器的新郎,现在还被揍得皮青脸肿扔在树林里。
这几桩乌龙事件最后和平结局,司空澜领着四个徒弟往回走。
展兆兆百思不得其解:“我是悄咪咪来山下当捕快的,师尊夫都不知道呀,我还易容了呢。但是我却被人举报说是妖,到底是谁呢?”
司空澜双手拢在袖子里面:“酒楼老板。卷宗里写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你可疑。”
“为什么?他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呢?因为我玉树临风?因为我选中了大侠都会坐的窗边?”
“因为你一碗紫菜馄饨续了十次汤,坐了一个下午。丢人!”
*
青龙州药材种类繁多,是药宗的主要供货地点之一。药宗即将在此举办盛会。
贺兰昙代替宗门出面,已经先行抵达青龙州,入住客栈。
他沏一壶热茶,却没有喝。他在袅袅白雾淡雅茶香中想那位姑娘。
山洞事情后,他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没有只言片语。
她说不来找他,竟然真的不来找他。
他有点懊恼,她不来找他,一定是因为他当时报了假名字。她不知道他姓贺兰,自然找不到他。
他不该报假名字的。
装满沸水的茶杯已经烫手,贺兰昙后知后觉般放下。
他又告诉自己,那又怎么样呢,她说的很清楚,她只是利用他增补修为。他也不过是想利用她炼药罢了。那他们俩就是陌生人,有什么好留恋的,不要想她。
贺兰昙深吸一口气,把萦绕在脑海里近一个月的影子赶走,再次告诫自己:
她现在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与我无关。
而后贺兰昙披上华服,整理发冠,出门前往落月楼处理宗门事项。
他并不知道,在他出门一柱香后,宋洇身法如燕,几个起落就站在了他住的客栈楼顶。
宋洇兴冲冲拎着一个昏倒的娃娃脸男人,兔起鹘落,边避开闹市人群的目光在楼顶穿梭,边热情给司空澜发传音。
“师尊尊,青龙州的男人质量好高呀。”
“我抓了七个!今晚我要一次性吃七个!”
5. 05接吻
宋洇这些天都在城里四处搜寻好看的男人。
江醉蓝又开了一家新铺子,卖珠串玉石,因为是贵重物,来找茬的人也变少了。当然,这也代表假如亏本她将比别的生意赔的更多。
宋洇帮她搬玉石,在店里认识了好几个玉石般斯文温润的少年郎。
她已经拿迷药放倒了六个,全部堆放在自己客栈的小房间里。加上她现在手里拎着的这一个,一共七个,她今晚要大吃特吃。
此前宋洇山洞双修后,金丹瓶颈松动,但是升阶速度仍然没有她期待的快,她希望在宗门大比前,可以达到元婴。
她以前一直都是用人类修士的修炼方式,进阶神速。但金丹后开始,每个小段都要卡一下,修炼过程变得磨人痛苦。这让争强好胜的宋洇大感挫败,她只能尽快融合魅妖的修炼方式。
看来师尊说的对,魅到了金丹之后就难以增进,一定要靠合修来提升。
宋洇抓了七个,刚把昏迷的小七塞进雕花木门内,又听闻江醉蓝发来传音,说是她瞧见落月楼隔壁的书肆老板长得不错,好像是她的远房同类小银鱼。
和鱼类双修增补效益会提高吗?没试过,可以试试。
宋洇想一想,七个也是吃,八个也是吃,今晚放松一下没关系,又立刻腾空而起,赶往落月楼。
落月楼顶层。
这是青龙州中心城最繁华的酒楼,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雕梁画栋,鎏金牌匾,舞榭歌台,喧嚣不绝。
药宗本就是富裕宗门,宴会规模豪奢。
上座被不断敬酒的是位颀长俊朗的年轻公子。
他一身蓝白配色衣衫,衣服袖口银线绣上药宗雪莲图案,头顶白玉琉璃发冠,耳畔长长的蓝色弯月耳坠。
面如冠玉,气质高贵,神情冷淡。
如昙花如冷月。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宾主尽欢。贺兰昙没有松懈,仍然秉持药宗少宗主身份,趁机多拉拢些属于他的人,以备日后与叔叔争权作对。
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贺兰昙在桌边小酌,同伴凑过来,兴冲冲八卦:“嘿,你猜怎么着,那个群贤宗的妖女,又抓了不少人。”
贺兰昙举杯的手歪了一瞬,又很快扶正,冷淡饮下一口冷酒。
关我什么事,不关我的事。
他如此说服自己,又往银盏中倒入一杯冷酒。
他任由同伴眉飞色舞讲解,简直可以开个摊做说书先生。他不为所动。
已是夜间,贺兰昙往窗外随意一看。
却猛然瞥见,隔壁书店钻出两个身影,女子拎着男子的衣领,灵活跳往屋檐,快要不见踪影。
那个鹅黄衣裙的熟悉身影,化成灰他都认得。
他在那两日里早把她的模样刻在骨子里,记得她的身形体量,记得她肩胛骨的宽窄,记得她腰肢的纤细。
贺兰昙神色几变,对朋友说:“我出去一趟。”
朋友正在拿酒,闻言一愣,一抬头间,贺兰昙已经消失不见。
宋洇几个瞬息就到了自己下榻的小客栈,因为她想省钱,住的房间不大,一下子塞了好几个人,拥挤不堪。
她还没有和别的人合修过呢,这次一次吃八个,希望今晚可以顺利。
她这次迷药下的量控制的不太准,刚绑回来的小八好似有转醒的迹象,迷迷糊糊挣扎着要逃脱她的控制。
宋洇扶着小八上楼,抱住他的胳膊,踩着客栈吱嘎吱嘎响的木地板,上了走廊,推开梨花木门。
她正在热切哄骗身边人:“你看,我是蛇妖,我和你们鱼类都是一样有鳞片的,我们就该很亲切啊对不对?”
她瞧着身边人瘦削清秀的脸,想着要是挣扎太激烈,干脆就在走廊门口咬一口吧。
她一手扶住木门,倾身过去,正准备尝。
却猛然闻到一股熟悉而浓烈的香气,勾魂摄魄,一下子觉得嘴边的东西没味道了。
宋洇瞬间抬头,咽下口水,睁大眼睛在周围警惕而兴奋地搜寻,张望是哪里来的猎物香气。
合乎心意,勾得心痒意馋,令她垂涎欲滴。
身后传来声响,嘎吱嘎吱的木楼梯再次响起来,有人从楼梯一步一步走上来,从阴暗处逐渐现身。
他个子修长,戴着严实的蓝袍银纹斗篷,宽檐斗篷厚实的布料遮住了脸,昏暗光线下遮得只余影子。
宋洇期待地看着他,像是一只猫等待着露出湖面的鱼,两眼放光。
雪莲银纹的斗篷帽子被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摘下,露出贺兰昙那双浅蓝色的丹凤眼。
“宋姑娘。”
净昙冷月般的贵公子。
但是这位贵公子显然没有他凉薄眼眸的色调那般冷静,他戾气十足盯眼宋洇扶着陌生男人的胳膊。
继而危险眯起眼,转瞬闪现到她身侧,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带到自己怀里。
宋洇被抓进他怀里,她的手惯性松开猎物。
啪嗒,小八结结实实晕倒在地上,身子卡在门槛间,发出倒头就睡的声响。
贺兰昙抬头,透过半掩的梨花木门,瞧见房间里迷晕的男人,一二……七,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贺兰昙猛然单手勒住宋洇的腰,另只手燃起符咒。红光窜起,走廊间两人的踪影瞬间消失。
在贺兰昙出现的一瞬间,宋洇眼中就只有他,她就只想吃他了。
别人都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味道,他才是她唯一中意可口的顶级食物。
所以她顺从地任由他揽在怀里,被转移符咒转移位置。
嗖。只是转瞬之间,两人已经在新的地方。
这里是贺兰昙的房间。
宋洇轻微推开他,双手抵在他的胸膛,杏眼四处观察,在他怀里仰头打量这间宽敞的房间。
“你住的房间好大呀。”
她有点羡慕,假如师尊夫和师尊不闹矛盾,她们小辈就有花不完的钱,也能住这么大的客栈房间。
她又看到宽大的床,眨眨眼,拽住他的胳膊,状似无意:“哇,你的床也好大啊。”
她观察着贺兰昙的神色,望向他的眼睛:“能睡两个人的,对吧?”
贺兰昙笑了一下,冷淡蓝眸里的冰霜融化掉一层。他观察出宋洇没有逃离的迹象,放开她,去桌边倒茶水。
宋洇三两步跟上来,跟在他身后。
她毫不客气接过贺兰昙倒的茶,喝了一半。茶水温热,名家彩釉杯盏,茶是明前好茶。
贺兰昙不说话。
宋洇眼睛滴溜溜转,猛然想起来自己说谎身份时肯定被他听见了,她上次说自己是猫妖,这次骗书生自己是蛇妖。
“其实我是蛇妖。”宋洇凑过去勾住他的胳膊。
“好吧,我之前骗了你,我不是黑猫妖。”她缠在他身上,“是蛇妖。”
贺兰昙看着她抱着自己的白皙柔嫩手臂,以及她手腕内测的魅魔印记。
小骗子。小魅魔。不过没有关系,他以后炼成了解惑丹就没事了。
“你看我的牙,嗯,我的蛇牙尖尖的,这就是我是蛇妖的证据啊。”宋洇又朝他张开嘴,梅开二度展示自己的小虎牙。
“我虽然是蛇牙,但是我不会朝你吐毒液的。”她友好望着他,在他身上蹭蹭。
贺兰昙没有说什么,只答非所问:“那个人不过是筑基,配不上你。”
宋洇已然全部不记得她绑的是谁是什么修为了,全然不管贺兰昙说的是路人甲还是路人乙了,她现在只想吃了他。
她直接欺身而上,把贺兰昙扑倒在了床头,就像之前她在山洞里扑倒他一样。
贺兰昙却没有进行下一步,也没有像上次那般那么容易被她压倒。他只是揽着她的腰,神色淡淡。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我叫贺兰昙。”
他弯起手指摩挲小巧下巴,“你骗我身份,我骗你名字,我们扯平了。”
“贺兰昙。”宋洇重复一遍。
听到真名,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被欺骗的恼怒。
只歪着头真诚赞美:“你的名字里有两种花,真好听。”
贺兰昙嘴角弯起,开始仔仔细细看她。
一个月没见,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换了一副装扮。
她今天的打扮鲜亮清凉,赤着脚,右脚脚踝圈住一串小巧金色圆铃铛。
他认出来,她脚上的金色铃铛是法器,无形的灵气环绕铃铛周围,赤脚走来走去也不会受伤,更不会沾到灰尘。
可爱。
贺兰昙的手捏在她的脚踝,任由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又转而看向她的脸。
嘴唇殷红饱满,像是春日花卉中最灿烂的一朵。
真是魅魔,真是擅长吸引人。
宋洇同样在看他。
他今天好漂亮。比上次更漂亮了些。
之前沙漠里是药宗的护送任务,贺兰昙着装追求的是低调能打,今天是宴会,他有意高调。
白玉琉璃发冠衬托得面色如玉,那双长链子耳坠还在闪啊闪,反射暖黄烛光,照得她心痒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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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洇上前,单手捧着他的脸,着迷于他的浅蓝色眼睛。
“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我想挖下来。”
她又难过,“别人都不给我挖,别人都很害怕。”
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语有多么可怖。
她只想快点吻他,与他欢好,她直接俯身,贴合他的唇瓣亲了下去。
这对她来说是进食,咬着他的舌尖,更深探入缠绵。
吻到夺走氧气,脑子里迷迷糊糊泛起气泡,却只想离他更近,狠狠钻进他的怀里他的身体里他的心脏里,与他融为一体。
宋洇吻着他,迷迷愣愣却坦诚真实说出想法:“和你接吻好舒服。好喜欢啊。”
她牢牢抱紧贺兰昙,在他身上蹭。
宋洇又是吻了一阵子就喘不过气,揪着他的衣襟靠在他的怀里缓缓,脸贴在他的胸膛。
贺兰昙揽住她的腰,在吻的间隙里回望她。
她的脚踝纤细,她的小腿白皙,她的腰柔软,她生得丰腴娇媚,她的脸美,鼻头小巧如珍珠。
他审视她。
脚趾踢着他,可爱。
腰贴合他,可爱。
怎么看怎么可爱。
这就是魅。全是因为她是魅。
这么合他心意,全是因为她是魅。
没关系,他以后炼制成功解惑丹,就能完全不在意她了。
贺兰昙挺起身,搂紧她的腰,与她深深接吻。手碰到她腰间,自然而然扯开腰带。
然而带子刚扯松一点,宋洇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按住阻止。
“等下等下,先涂药。”
宋洇拦住他的一切动作,从他怀里跳出来,跪坐在床边。开始翻找她的兔子包包,又翻出来一堆瓶瓶罐罐。
她再次仔细辨认江醉蓝的狗爬字,精准找出一瓶药。
贺兰昙轻轻动鼻子,嗅出来这就是那瓶辨认元阳之身的药。
他不解宋洇何意,之前不是辨认过吗?他顺从伸手,宋洇又在他手腕涂药。
她涂完后耐心蹲在旁边,认认真真观察颜色。
手腕很快显示颜色。这次不再是纯净白色,而是缓缓染出深蓝。
象征元阳之身已破,且只有一位道侣的蓝色。
贺兰昙早知道结果,但是瞧见那抹蓝色,耳尖仍不经意红了。
宋洇盯着蓝色,这说明他的贞洁被她拿走,且目前只有她。
没有其他人,干干净净,可以睡。
宋洇很满意,再度扑倒他,趴在他的胸膛。
热吻缠绵,烛火颤动。
宋洇坐在他腰上,盯着他绯红的脸,又好奇:“你怎么都不挣扎啊?别人只是被我绑,就都要死要活的,你可是被我采补耶,你挣扎一下嘛。”
贺兰昙没有挣扎,手指摩挲她的手腕软肉,他纵容这只魅妖乱来。
宋洇的手抵着他的肩膀,意欲推倒他,她想起来话本子上的桥段,很高兴地给自己加上了剧情:“你挣扎,然后我就强l上,强迫你。这很有趣啊。”
她甚至挑起贺兰昙的下巴:“来,对我露出点厌恶的情绪嘛。”
然而,他的那双丹凤眼里找不到半分厌恶,浅蓝琉璃般的眼眸里全是晃动的暖黄烛火。
宋洇让他酝酿酝酿感情,配合她走走剧情。
贺兰昙叹气,拿起扔在床头的腰带,自觉把眼睛绑住了。
这下可太有强迫的意味了,宋洇兴奋起来,她更感意外的是他的配合。
她捧着他的脸,亲他侧脸,啄了好几下:“你真好,更喜欢你啦。”
贺兰昙蒙着眼睛,剥夺视觉,仍然能在黑暗中感受到她的一举一动,在他身上游离的占有欲。
“你的虎牙好尖。嘶,咬轻点。”
然而到了下半场,宋洇就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又爱玩又缺乏体力。
她的主动权被全部收走,显然贺兰昙还计较着今天的事情,他揭下眼罩反客为主,每一下都重得很。
“你今天刚来的时候好凶。”宋洇哭唧唧指责抱怨。
贺兰昙可没有觉得自己凶。也许他比平时要不够冷静,可这定是因为小魅妖太能蛊惑人心。
他被蛊惑了而已。为了解惑丹,他可以短暂纵容她。
宋洇轻喘,她本来可以吃八个,但是现在采补到的这一个可不止八次。他已经褪去山洞时初夜的青涩,进步神速,分外了解她的软肋。
“呜呜呜你欺负我,你都不让我尝一下别的男人是什么味道。”
“不好吃。吃我。”
6. 06本性
一夜缱绻漫长,窗外星子闪烁璀璨。
宋洇一会儿推搡着贺兰昙,假哭:“你欺负我,我不要啦”。一会儿缠着他撒娇,大胆索取:“继续呀,反正夜还长”。
缠缠绵绵,一直就闹到了天蒙蒙亮。
宋洇累极了,躺在他身边睡去。侧脸枕着枕头,轻微的婴儿肥,乌黑睫毛卷翘。
贺兰昙闭目,却并非真的入睡,只是假寐。
他的睡眠一直不大好。
他小时候是药人,没有睡眠自由。他被困在不得挣脱的绿色药池里,玄铁锁链牢牢禁锢手腕。会有人随时随地进入地下禁室取血,刀刃割破掌心,不分昼夜。
再后来懂事时,脑海中总想到枉死的母亲,母亲的血泪滴在他的梦境里,灼烫到烧出洞。噩梦交叠,难以入睡。
再长大点,又要和叔叔争权夺势,假意附和顺从。
一堆心事重重,压得他难以轻盈入睡。
贺兰昙躺在宋洇旁,和她共枕一个枕头,闭着眼睛想心事。她发丝间的杏花馨香暖洋洋的,热乎软香气息总往他鼻尖钻。
坦白来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睡在他身边。
他在药宗处处提防,很难放下警惕。难以想象会有人睡在他数寸之外。
他还是没有入睡的困意,也许,他潜意识里在提防这只小魅妖。
贺兰昙躺了一会,朦朦胧胧要睡着,却突然床铺响动,见宋洇起了身。
她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手臂伸长,迷迷糊糊摸到杯床头的冷茶,没喝,小小抿了口润润嘴唇,又躺了回去。
贺兰昙闭目假睡,他能听见她手腕环佩叮叮当当响声。
他也探查出,她没有继续睡觉,而是在盯着他。像是夜里的黑猫,盯着停歇屋檐的飞鸟。
贺兰昙心中生出十二分的警惕。魅妖长久不出世,世人已经难以捉摸出它们的喜好。
但是魅妖再美也是妖魔,都是心机深沉的坏种。也许魅妖的手段就是用双修消耗对方精力,趁熟睡时取走对方性命。
贺兰昙的呼吸继续保持平稳均匀,伪装出熟睡。他倒要看看,这只小魅妖又要使什么诡计。
他感受到那股熟透花果的香气飘到他的脖颈。香气带着温热,热度侵染到他。
贺兰昙琢磨,她可能想咬断我的脖子血管。
宋洇果然靠近,发丝碰到他的肌肤。
贺兰昙戒备着。
短暂静谧后,宋洇却是含住了他的喉结,甚至,小小舔了下。像是在长久凝视后品尝心怡的糖果。
温热柔软的舌头,在他的喉结凸起处,猫一样舔了舔。
而后又移到脸边,亲了下他的耳垂。
她的声音极其小,可能没有出声,只是空气轻微振动:“你好漂亮啊,好喜欢你。”
她微微下移,小巧鼻尖轻轻贴贴他冰玉质地的蓝色月牙耳坠。
最后心满意足钻到他的怀里,脸在他身上蹭蹭,满足睡去。睡前还不忘环住他的腰,侧脸压着耳朵贴住他的胸膛。
宋洇睡得很快,几乎是秒睡,睡得又香又熟。
贺兰昙能感受到胸膛传来的重量与热度,花果香一个劲往他身上飘。
被她发丝触碰到的脖颈痒,被她说过情话的耳朵痒,被她香气侵扰的鼻子痒。
心脏也痒。千万只蝴蝶振翅,千万根花蕊舒展。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响如擂鼓,所幸没有惊醒这只睡得熟透的魅妖。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能暗自咬牙。
魅妖的手段太令人难以招架。
他在天光中更加难眠。
*
宋洇醒来已经是中午。她掀开被子,慵懒伸懒腰,打完哈欠。她望向浅碧色纱窗,天光大胜,她寻思过了饭点,客栈还有没有大牛肉包子吃。
她的身边已经空空荡荡,下陷一块的床榻上没有热气。但是她并没有在意。一个人睡才是常态,一起睡觉只是个意外。
她丝毫不在意昨夜猎物的去向。
宋洇从兔子包包里拿出衣服换上。这个包包早就被师尊炼制成了乾坤袋。
床头的杯子已经被人换了一只。从昨夜的普通茶杯换成了法器,琉璃星彩杯盏,可以持久保持恒温,夜里喝水也不凉。
此刻里面是一盏温热茉莉花茶,浅黄色茶汤上漂浮几朵薄如月色绸缎的白色茉莉花。
宋洇没有再喝水,她跳下床,卸掉脚踝金色铃铛,换了双仙鹤逐日浅粉色绣鞋。
却有人不敲门直接进来,门吱呀一声。
她的猎物又回来了。
贺兰昙捧着一锅汤回来,香气扑鼻的汤放在宋洇身边。
“好香呀。”宋洇又坐回床头,啪嗒坐在枕边,很自然而然等着蹭碗饭,“你住的客栈真好,菜都比我的好。”
她为了省钱住的便宜客栈,不包饭菜,每天和江醉蓝一起啃干粮。
这锅热汤金光澄澈,表面浮动着些许药材,如同一整块浑然温润的黄玉,肉香扑鼻,鸡肉软烂鲜香。
“我喜欢鸡。”宋洇眼睛直直盯着露出来的大块鸡肉,热切真诚赞美。
“鸡是人类最好吃的朋友。”
她等着贺兰昙给她拿碗拿勺子。她不想吃干粮,她想吃肉喝汤。
“我熬的。”贺兰昙早起借用客栈厨房熬了一个时辰。
“好香啊,你好棒,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为了蹭饭,宋洇毫不吝啬好听话。
她向来有口无心,为了达到目标,轻轻松松说出几句好听话,恭维赞美张口就来。
贺兰昙嘴角翘起,果然拿来干净碗筷,给她舀了满满一碗。
宋洇不大懂药理,她望向金色鸡汤表面,那飘飘浮浮的药材切片。
光是她认识的药材就有人参黄芪枸杞,她不认识的修仙界花花草草就更多了,但是看品相应该都不便宜,她更要蹭一口喝了。
贺兰昙给她讲了几种汤里面的药材,红灵玉参,朝元果等等,全是补中益气的。
在碗中腾腾升起的热气遮掩下,他耳朵又红了一点,强行按下对昨晚缠绵时刻的回忆,轻咳一声:“你需要补。”
宋洇盛汤的白瓷勺顿了顿,狐疑瞥向他。
他是不是在挑衅我?我一只魅魔耶,他居然觉得我需要补。
贺兰昙舀着汤,勺子几起几落,并不吃。
“金丹之后,每进一寸格外艰难。”贺兰昙状似无意提了一嘴。
曾卡在金丹瓶颈多日的宋洇,刚要入嘴的勺子一顿,喝汤幅度明显缓了缓,眼帘耷拉一瞬,心里平等嫉妒每一个修行比她快的修士。
她是阵修小天才,入宗门即炼气,很快就平步青云到了筑基,没一年就筑基大圆满,修行如同喝水,轻松流畅。
然而到了筑基升金丹时,因为魅魔体质限制,她要死要活拼了半条命才升上去。而后又一直卡在金丹瓶颈,金丹下品好多年,直到采补后才升了中品。
贺兰昙知道宋洇是魅魔,她的增益方式是双修,对象修为越高越好。
他年纪轻轻已经是金丹上品,他又想到宋洇昨夜绑架的八个人,修为长相家世全都不如他。
他再度强调,“我修为比你高。”
语调甚至更快了些,欲盖弥彰般,“而且,我修炼很快,今年就能大圆满。”
宋洇眨眼,他怎么突然又挑衅我啊?
他今天挑衅我两次了。
“嗯嗯。”宋洇有口无心,敷衍点头,脸上依然保持甜美乖巧模样。
汤很快喝得一干二净。宋洇拿出几件外衫,琢磨对比今天穿哪一件。
贺兰昙收完碗筷,从窗户瞥见楼下的下属,他一早就传音,让下属帮他去南街买东西。
“我出去一趟。”
宋洇望着衣服,头也没回:“嗯嗯。”
贺兰昙出门后。宋洇选了件浅黄色绣粉花薄外衫,又想到这个和昨天的披帛很般配。
她开始在屋子里面找她的披帛。
昨天玩闹时不知道把衣服都扔到哪里去了。
她在屏风顶端找到了她的轻纱披帛,这件衣服昨晚进门时被贺兰昙把玩在指尖,又在脱下后随手放置。
贺兰昙体态修长,个子极高,随手把东西放得很高。
他并非有意放置,只是长的高习惯了。
屏风是特制的,青白色绘制竹叶,比宋洇高多了。
宋洇踮脚,够不到。
她瘪起嘴,心中又给贺兰昙加上一笔。
他在嘲笑我矮。他在暗地里挑衅我。
宋洇用法术拿到披帛,又很快不在意起贺兰昙。
算啦,反正她睡了两次已经是破例。
厉害的魅是不会重复反复只睡一个人的,她要去找别的猎物,跟他不会再有什么牵扯。
她懒洋洋掏出伞,骤然撑开。
二十四骨梨花白伞面展开,无数粉色花瓣绕着她的裙摆绽放,高深精妙的阵法一闪而过,转瞬带走身影。
拜拜。
贺兰昙推门回来时,屋里安静无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贺兰昙低垂脑袋,松下手中的糕点包装,空落落放在桌上。
*
宋洇回到自己住的客栈房间。
那些东倒西歪的人,她早已经发传音给江醉蓝,江醉蓝拿着一堆药替她解决了。
现在那八个人已经离开客栈,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组建了两桌麻将打了一夜的梦。
小屋子里干干净净,宋洇简单调息修炼小半个时辰,立刻出门找师尊。
此刻,司空澜正在和江醉蓝一起,调查青龙藤的行踪。
江醉蓝是鲛人,鲛人浑身都是宝,自身有入药作用。
司空澜因材施教。比如大弟子宋淼,敏捷高爆发,教授他体修与刺杀。
比如二弟子宋洇,聪明俏皮天赋高,教她数学与符法阵法。
比如三弟子江醉蓝,鲛人天赋,传授医修。
医修需要凝神静气,正好克制一下江醉蓝爱打人的凶残本性。假如真打伤了对方,还能当场将其治疗并收个高额医药费,自产自销一条龙,发财致富不用愁。
四弟子展兆兆,暂时没有什么特长,当个吉祥物活着就行。最大是用处就是告诉修仙界,快看啊,我们群贤宗还有个正常人,别害怕啊。
司空澜医学是硕士学历,她来到修仙界之后,并没有将此项学识如她的炼器技能般发扬光大。相反,她只治疗自己和身边人受的伤,只做些基础的药丸,遇到伤患就救治,其他时候并不宣扬自己的医修本事。
没有刻意悬壶救世或者深度钻研疑难杂症,并不与药宗抢风头。
而江醉蓝,她完全继承司空澜的医学理论后,开始大搞特搞自己的独特发明。
她很喜欢搞奇奇怪怪的药。
比如宋洇用的检测元阳之身的膏药,能变三个色,变色灵感来自师尊讲解的ph试纸。
司空澜所需的药材青龙藤不知所踪,据传,最近药宗将有盛会,望云端拍卖会也将如期举行,或许可以碰碰运气,打听些许消息。
江醉蓝陪着司空澜走了一圈,到了一个巷口,终究还是问出口:“师尊,二师姐睡了那药宗的少宗主,会不会惹上麻烦?”
她这个麻烦,其实不单是指喊打喊杀被追杀的麻烦,也指被追缠着要名分的麻烦。
司空澜与药宗有仇。
她的姐姐因贺兰浩文而死。
司空澜曾道,这是她与药宗宗主贺兰浩文的私仇,其实不该牵扯到他人。
只是师门团结一致,从来不存在撇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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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事实上,群贤宗和药宗的关系并不好。
老三是担心这件事情影响司空澜或者宋洇的决策。
司空澜淡淡:“恋爱自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不吃亏,她不在意宋洇睡多少个男人,亦或者结交多少任道侣。
“况且,”司空澜仍然冷着脸,料事如神般,“或许老二对他们的兴趣都不长久。”
司空澜收了四个徒弟。每个徒弟都有毛病。
她捡回来宋洇时,宋洇还小,刚刚达到她的腰,黑亮头发扎着两个羊角辫,白皙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一身藕粉色的衣服,可爱纯真。
司空澜赏识孩子的数学天赋,又恰好空闲,便在刚捡回来时天天把她带在身边,抱在膝头手把手教学。
宋洇粘人得很,特别喜欢拿小脸蛋贴着她的掌心蹭啊蹭,爱远远的就跑过来往她怀里扑,睁着大而明亮的漂亮杏眼在她怀里左右乱蹭。
偶尔会说出些奇怪的话:“太好了,大师兄是猫猫,猫猫不会和我抢师尊尊。”
“太好了,师尊夫是狐狸,是大人,大人不会和我抢师尊尊。”
司空澜当时只当是孩童天真稚气的呓语,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清闲的日子只是昙花一瞬,司空澜又忙起来,四处降恶妖除凶魔,匡扶太平人间。
她太忙了,宋洇的法术未成,她自然不可能带上这个小徒弟。
宋洇找不到她。
任务有的数天,有的数月,回到天蕴山歇了就又要走。司空澜提剑征战四方,宋洇总找不到她。
司空澜此时,仍然只是觉得宋洇粘人了些,但没有别的不对劲。
宋洇懂事,虽然哭哭啼啼,对师尊依依不舍,但是没有真的阻拦她救世。这个小徒弟自理能力强,能照顾好自己,在师兄的看管下越来越识大体。
直到有一天,司空澜结束山下任务,提前回山,回到阔别半月的天蕴山群贤宗。
她瞧见宋洇在挖坑,边哭边挖坑。
那坑也不知道挖了多少天,深到能埋下一个人。
司空澜喊了她一声。
宋洇看过来,丢下铁楸,双手张开扑腾着就往她怀里跑,像是离群许久又见到母亲的幼鸟,呜哇呜哇大哭,杏眼像泉眼般蕴含眼泪,长而浓密的黑睫毛上挂着眼泪。
宋洇抱着师尊,埋在她腰上哇哇哭:“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和我抢师尊尊,为什么他们能看到师尊尊我却不能呢!”
司空澜正要安慰劝解,手还抚在她背上,又见宋洇大声立下誓言:
“我把师尊尊埋到土里面,长出小花,就只有我一个人看了!”
当时的司空澜默默看向不远处刨得又深又规整的沙坑,又默默低头,看着摆着小脑袋在自己腰带上擦眼泪的女童。
内心吐槽:
死孩子,长这么漂亮,是个病娇。
回忆结束,司空澜在小巷子里揣着袖子,让江醉蓝安心。
“你二师姐她虽然病娇,但是只会独占自己特别特别喜欢的人。
“反之,那个人她不是很喜欢,就不会强取豪夺,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所以不用管。
“她审美太高,没什么看得上的人。看不上,就不会做坏事,所以平安无事。”
司空澜不认为宋洇对谁情根深种。
宋洇从山洞回来那天,她仔细观察过,宋洇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男子的事物。
这对于占有欲很强的宋洇来说,往往代表着不喜欢不在意。她若是真喜欢什么人,可能直接带着人体标本回来了。再至少,也是一条腰带,一个锦囊,一个发扣。
故而司空澜安慰江醉蓝:“她只是利用他提升修为,不会出什么事。她心中有分寸。”
“师尊尊!”宋洇找到了巷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腰。
如今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个子比以前高,却仍然喜欢抱着司空澜,和她贴贴撒娇。
她跑的快,兔子包包尾端的五彩丝绦跳动,如同彩虹。
这五缕丝带分别是用司空澜、令意、宋淼、江醉蓝、展兆兆的一缕头发,结合不同颜色的丝线,编成五根细细的彩色麻花细绳,五彩缤纷,别在兔子尾巴上。
兔子扒皮时下刀处有些微皮毛磨损,故而包包边角的地方,还填补装饰了一点点宋淼的猫毛和江醉蓝换掉的鳞片。
宋洇她很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留下这个人的一部分,时刻陪在自己身边。
“二姐姐。”江醉蓝抚摸平宋洇跑过来时翘起来的发丝,别到耳朵后面,又收回手,双手抱臂,认真审问。
“你和药宗大少爷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药宗大少爷?”宋洇扑在司空澜怀里,脸朝着江醉蓝,面露茫然,杏眼怔然。
“谁啊?”
“贺兰昙。”江醉蓝开门见山,倒没意外二师姐把人吃干抹净却还不知道身份,她一五一十讲清楚,“贺兰是药宗宗主姓氏,他是宗主的侄子。”
司空澜又上下不动声色打量宋洇的衣着,仍然没有多出来什么男人的东西。
“我不在意他。”宋洇飞速道。
“我拿了他的元阳,我们就该结束啦。”宋洇笑眯眯的,杏眼弯起来,只朝着师尊撒娇,没觉得是个大事。
“我们魅妖一族都死光啦,就剩下我,我当然要成为空前绝后最厉害的魅!厉害的魅都是要吃很多人的!他被我吃过了,就可以抛下了嘛。”
司空澜抱臂,慢悠悠出巷子。
江醉蓝和宋洇手拉手跟在后面,江醉蓝仍在蛐蛐:“他叔叔很坏,他讲不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洇牵着她的手晃啊晃,就算不知道什么药宗不药宗的,她也不会再捕猎第三次的。
“嗯,”宋洇认真点头,“我不理睬他啦。”
7. 07拍卖
神药青龙藤。此药为真龙气息所化而成,上面有不灭龙息。
生长药材的青崖为青龙陨落之地,凭空生出遒劲藤蔓,虽是草木,却蕴有一口真龙气息,得之滋养神魄,以铸不灭龙魂,是当世不可多得的神药,求者无数。
藤蔓其青如天,其质如玉,其威压甚至媲美当世真龙。藤上一口龙息未散,等着完成愿望。
却因愿望难以实现,无数求药者折戟而归。
听风楼散播消息,望云端今日举办拍卖会,其中或许能得到青龙藤相关信息。
既然是拍卖会,那就需要拿金钱比拼。
令意终于有了展现自己的机会。
“夫人,这是大事。”
“我们暂时冰释前嫌,求求你花我的钱吧。”
狐狸精又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进了司空澜的门,顺手关上门,不让徒弟打扰。
门外,几个徒弟聚在一桌,桌子中间点了一文钱一大盘的五香瓜子。
展兆兆的目光从木门上收回,费解:“你说师尊什么都会,为什么赚不到钱呢?”
宋洇嗑着瓜子,她嗑瓜子都好看,玉臂上橙红色轻纱披帛一起一落,白皙腮部仓鼠般鼓起再平整,红唇张合,利落吐出两瓣完整瓜子壳。
“你知道师尊为什么赚不了钱吗?给你演示一下。”
宋洇爽快拍拍手抖落碎屑,双眼放光,扮演一个求司空澜定制绝世神兵的顾客。
“仙长,这是我定制的剑吗?”
“是的。”宋洇切换角色,高深莫测,披帛戴在头上假装是师尊常戴的斗篷,“但是它不是很完美,我就除了定金外,不再收你任何后续费用了。来,这个玄玉小匕首也送给你吧,这个明珠宝刀也送给你吧,嗯,这个玄铁峨嵋刺也送你了。”
宋洇摘下斗篷,再次露出顾客般的惊讶:“天哪……您送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定金了啊!这会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了吧?”
披帛又戴头上,压嗓子装师尊:“但是它不是很完美。没有达到我心中百分百完美的东西,我只想送给人,且绝对不能收钱,不然我心中会很愧疚。”
宋洇切回自己原本声音,问展兆兆:“懂了吧,师尊她成本费一千灵石,打造出神兵,觉得不够完美,能八百灵石卖。”
“再给你演示一下。”宋洇表演欲上来,开始演被司空澜所救的病人。
“咳咳咳,谢谢你救了我呀。恩人,我要给你黄金!”
这次江醉蓝接住了戏,立刻风轻云淡装作师尊:“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不收钱。”
她俩演完,一起向展兆兆耸肩摊手。
绝世器修又如何,顶级医修又如何,完全赚不到钱。
就连降妖除魔,也多是为爱发电。
“师尊心软,做不了生意。成本价一千两,她只敢标价卖一千零一两。这一两都不够人工费折损钱呢,但超过了她良心就过不去。”
“而师尊夫就不一样了,成本价一两,他敢卖一千两。”
几人感慨,幸好我们还有个师尊夫,幸好我们中混进来个奸商。
宋洇对做生意没有兴趣。江醉蓝什么爆雷亏本她投资什么。展兆兆也赚不到钱,因为他算数不好。
一家子完全靠令意赚钱。
宋洇又低头,看自己的传音玉简,去看灵网八卦消息。
从前传音装置只能单对单,且需要传音口令。
直到令意根据司空澜的构想制造了修仙界灵网,可以联通多枚传音装置,实现群发功能,以及陌生人聊天论坛。
所有人想上网都得给他钱。一般的文字消息是不要钱的,但如果想要发图的话,就得充会员。
很多大宗门都会给弟子充会员,以彰显宗门财力福利以及对弟子的关怀,以作为招生优势。
现在听风楼卖消息,都是直接灵网上拍卖。论坛上已经散发无数广告:
【劲爆!此次拍卖会,修仙秘籍孤本亮相!】
【热度飙升!神兵惊鸿一现,起拍价竟然是……】
【独家!魔尊帝姬的第八个小情人竟是仙门师兄,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更多消息,诸位,望云端不见不散!】
*
望云端拍卖会。高楼百丈,雕梁画栋,最高处如在云中。
客人依照此前消费的频次和量级,分为天地玄黄数层。每个客人都戴雕花金面具,一户一个包厢,浅金色瑞光环绕,遮掩气息的法术不断飘散在厅堂之间,绝对保护客人隐私。
拍卖会热火朝天进行中。
令意在下着五子棋,眼睛瞧着棋盘,随口喊出最高价。
几件珍奇拍品尽数归于司空澜名下。司空澜单手托腮,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奢侈。
听风楼的消息已经拍下。司空澜准备离开。却又听得下件拍品:
“陈国,公主发簪一支!”
她的脚步一停。听得台下神采奕奕介绍。
“诸位,两百年前,陈国国君荒谬无道,惹得天怒人怨,陈国灭国。这正是两百年前,长公主司天意的发簪!”
多年前,已经覆灭的陈国,旧时公主的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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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凤羽钗居然保存完好,如此栩栩如生。
司空澜瞪大眼睛。
令意已经拍下。
司空澜长久凝望那根遗物,确确实实是她姐姐的发簪。多年以前,陈国覆灭,司空澜与令意奔逃远走,再也无法回到故地,祭拜姐姐。
“我已经失去过重要的人了。”
她收回目光,又瞥向令意的心口,“我不想爱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
令意握住她的手腕,脸磨蹭她的掌心:“你可以把我关进幽暗的屋子里,锁着我,像当年那样,只有我一个人。”
司空澜回望他。多年前,她拿铁链圈养了一只专属于她的狐狸,很多年后她的身边还是这只狐狸。
她依然责怪令意试图剖开心头血救她的行为,这并不是唯一一次他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帮助她,也不是第一次他伤害自己来解决问题。
从前他折尾断骨试图从铁笼里挣脱,后来他为了一时的安稳任由孩童诅咒他是不祥。
她以为一切都已经好起来,她们一起建宗立派,强大而富有。却发现他遇到问题的第一想法,仍然是先伤害自己。
“我们都该成长。我想你该学会自我爱护。”
“我想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别扭到伤害自己的人,是没有办法接住浓烈的爱的。你不爱自己,那我便没有办法相信你能接住我的爱。”
司空澜潇潇洒洒离开,又甩来一沓徒弟们的账单:“你好好从你的徒弟身上学一学怎么爱自己。”
*
拍卖会结束后有收尾宴会,菜式豪华奢侈。
参加过拍卖的各大宗门出席,雕花面具卸下,谁也不知道谁拍了什么。
贺兰昙入座,坐在主座,觥筹交错,不断有人朝他敬酒带笑说恭维话。
饭局已上三道菜,群贤宗才姗姗来迟。
司空澜双手揣在袖子里面,一身黑金服饰,袖口墨绿色刺绣,如同竹叶。面色冷淡,如同万年寒玉,姿态拒人千里。
身后两位女弟子。一人粉衣白衫,一人鹅黄薄裙。
这是贺兰昙第三次再见宋洇。
他眼中骤然放光,隔着满堂宴席,遥遥望向宋洇。
宋洇跟在司空澜身后,身上披帛飘带轻快飘动。
她杏眼明亮,目光扫过他,与他对上一瞬间,又很快移开。浑然不在意,甚至冷冰冰的。
她丝毫没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甚至只想装作不认识,步伐不停,匆匆离开。
贺兰昙垂下眼眸。
他想,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明明昨天还抱着我。
8. 08射箭
宴席菜式多种多样,宋洇和江醉蓝坐在角落大吃特吃。
她无意瞥一眼坐在厅堂最中间位置上的人。
以前她不知道贺兰昙是药宗少主,现在知道了,心中情绪不变,倒没有升腾起惊讶或者艳羡或者厌恶,反倒是第一时间检查自己修为。
她只是怀疑,他的修为是不是靠药提升上去的,可不能是个药罐子吧?
倘若双修对象是药罐子,是靠吃药作弊升出来的修为,那岂不是虚假泡沫,她吸食了也会反噬的。
好在周身检查完,她完完全全吸收了他的元阳,修为稳定坚固提升,没有任何反噬的迹象。看来他的修为是踏踏实实的,与他双修没有坏处。
宴席最中间的桌子上,坐着德高望重的仙盟长老,贺兰昙就坐在长老身边。
宋洇好奇:“药宗为什么地位崇高?”
江醉蓝撕开一个色泽酱褐油润多汁的鸭腿:“因为药宗是仙盟最大赞助商;因为宗主能炼制天品丹药;因为弟子炼药也炼毒;因为求药的人太多,给各个宗门长老送出一份药就是一份人情,修仙界欠贺兰家人情的可太多了。”
“咱师尊尊才该坐主桌!”宋洇不服。
“吃饭吧。”司空澜并不多话。
“咱师尊尊确实是坐主桌的。”江醉蓝把鸭腿吞下,又筷子迅疾把鱼剥干净刺夹到宋洇碗里。
身为修仙界唯一一个化神修为的大能,司空澜确确实实必须上座。
但是一旦上座吧,这个要来敬酒,那个要求签名,左边一个说要指导剑法,右边一个赶来求墨宝,旁边还问能不能赏脸出席小孩周岁宴,再来一个预订绝世神兵的,太烦了。
但是,假如她带了两个妖修,就另当别论了。
别人畏惧妖修,修仙界根深蒂固的牢固认知里,仍然觉得妖修不可控制,自然不敢来与她同桌。司空澜借口照顾徒弟,就能独揽一桌,她就能毫无负担安静吃喝了。
江醉蓝又给宋洇塞了一个蟹黄小笼包:“咱俩是师尊避免交际的借口。快吃饭吧。”
*
一顿饭从黄昏吃到入夜。
望云端有个彩头。每次吃完饭后各家宗门子弟都去争抢彩头。
数里外高垂云端的箭靶上有个阵法,需要弟子们射箭去解阵法。
彩头有十万灵石,外加一顶宝器。诸家弟子不仅争夺的是彩头,更争的是名利和风头。
别人都去看热闹了,司空澜也在江醉蓝陪同下去观礼。
宋洇还待在宴会大厅,她瞧中了一个收拾碗筷的小外门。
小外门大概才十六岁,生得清秀腼腆,一身蓝色袍子,被剑修的师兄罚做事,他动作利落,绕着桌子收拾碗碟。
宋洇隔着桌子瞧他长得好,提着裙子灵巧穿过桌子,正要去喊小外门。
却突然撞到一堵墙,被突然出现的贺兰昙堵住。
“哎呦。”宋洇揉揉撞到他胸膛鼻子,抬头皱眉,仰脸瞧见贺兰昙。
她脸色变了变,小外门已经端着碗碟遥遥离开。
“怎么不理我?”贺兰昙轻声问。
宋洇避无可避,只好不情不愿面对他。
她调整表情,装可怜装无辜。
“好吧,我欺骗了你。其实我是群贤宗的二弟子啦。”
贺兰昙不语,他早已经知晓。
宋洇见他不说话,又伸手揪住他的袖子,牵着晃了晃:“我不想让师尊知道嘛,我怕师尊会罚我。”
贺兰昙直截了当:“传音口令给我。”
“不给。”
“为什么?”
“我师尊不让。”宋洇只好拿司空澜当借口。
其实宗门里没有明确说过要与药宗为敌。
贺兰昙蹙眉,他倒是知道叔叔和司空澜有宿仇,只是不了解具体事项。
宋洇已经露出些许不耐烦,这点轻微的皱眉幅度打破了她伪装的无辜,她像一只玩腻了小球,蹲在窗台想往外跑的没心没肺小猫。
贺兰昙不敢再追问传音口令,只转换话题:“你来这里,有什么想拍的吗?”
宋洇就是纯粹陪着司空澜来的,没有什么想拍的。
听了他的话,倒是想了想,她确实被八卦小传钓起来好奇心:“我想知道魔族帝姬的第八个小情人为什么是仙门师兄?也不知道是谁拍了这条信息。”
“我拍了。”
贺兰昙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拍下来,可能是看到过她靠在床头看话本子,想着也许她会喜欢。反应过来时,手上已经拍下来几件衣服和八卦消息。
贺兰昙把未开启过的传音螺递给她。
浅金色渐变到白色的海螺,金色封锁符咒,里面就是听风楼卖的消息。
宋洇眼睛盯着海螺,双手还在袖子里没动。
贺兰昙快速解释,眼睛不自然往左边飘忽一瞬:“我……我有段时间没来拍卖会了,需要消费来维护高级会员身份,这个价格合适,我就拍了,但是对我没有什么用,给你吧。”
宋洇没有什么道德良心的,没有什么吃人嘴短的概念,吃就是吃了。
既然他给了,还这么说了,那她就高高兴兴收下。
她飞速拿住小海螺往包包里一塞:“嗯!谢谢你!”
贺兰昙将拍到的衣服也全部递给她:“这些也是,对我没什么用的。”
他双手捧在宋洇面前,数件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从层次中露出不同衣服的金丝银线、孔雀尾羽、藕丝轻纱……
宋洇接过:“好吧,我帮你解决掉。”
他稍微松开一口气,远处已经传开喝彩声,不知道是谁讨得头彩。
宋洇急了,她要去看师尊尊的高光时刻。
她拍拍装满的兔子包包,匆匆绕过贺兰昙,飞速往云端走。
*
宋洇给师尊倒了一杯茶。
司空澜对这彩头另有安排。她既要十万灵石,又要不动声色展露出自己的化神实力。
她的实力如今不稳定,若是长久隐藏,难免引起怀疑。她感觉今晚能稳在化神,不如主动出击,亮出一手,打消别人的疑虑。
箭靶在数里之外,飘忽云端。靶子只有一文钱大小,极佳的目力才能看清。
弓名霸王,是柄神兵,重达百斤。
所谓的羽箭,真的只有一束白羽。羽毛无法承受太大力气,更不好受力,又轻,需要精确控制羽毛,从弓箭射出。千里外的靶子极小,还被风吹得摇摆不定,还要解上面附带的阵法。
已经有不少弟子尝试,全都铩羽而归。
有的直接撑不开弓箭;有的羽箭只飞出几寸远,甚至直接落在脚背;有的完全看不见靶子;有的前几关倒是过了,却压根解不开靶子上的阵法。
不满声传来,都道望云端玩不起就别玩,今年故意加大难度,算什么意思,小气,舍不得十万块彩头还做什么生意。
“望云端要是玩不起,那就趁早下了,别拿我们这些人逗乐子。”
“故意增加难度?有意思,为了省点钱脸都不要了!”
“十万块彩头?那也是我们能拿到的,怕不是早就给评委自己打牙祭了吧!”
望云端的评委自己也慌了。今年确确实实是加大了难度,几个掌柜的一人一个主意,没想到聚集起来就成了这般难度。
顶头上司们天马行空出主意,这遭罪要顶骂名的可是他们打工人啊。这弟子们骂人的唾沫星子都要迸溅到评委脸上了。
眼见着参赛的弟子已经过去大半,仍然没有一个人射中靶心。倘若过关者为零,没人拿下彩头,这下可真的不好看。
望云端家大业大,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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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省下这十万块彩头,丢了百年生意场上的名声。
倘若临时改规则,又对前面的人不公平,评委纠结不已之际,却听得一道声音。
如冰泉冷流从山岩宛转而下。
“这彩头只限一份吗?还是只要射到了就给?”
评委一看,竟然是司空澜。
他忙道:“射到就给。”
现在哪里还敢限量,巴不得赶紧有人领走。
司空澜点点头:“好,那我试试。这便不算是抢小辈的东西。”
评委大喜:“您请您请!”
司空澜风轻云淡,接过弓箭白羽。
周围有窃窃私语声:
“司空澜消失好一段时间了。”
“嗐,绝世高人不就这个样子吗?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倒觉得,她不会是修为出问题了,不敢露面吧?”
司空澜置若罔闻,袖子上的刺绣竹叶清秀安然,整个人如同不动于山的翠竹。
百斤巨弓,她如同拂开花枝般轻而易举拉开。
她站在靶子前,临风凌云,不经意展示出化神修为的威压。
她握住弓箭,凝力为丝,化神的修为看似磅礴覆盖天地,却具化得如同一束傀儡丝,精准控制一切,精密到羽毛上每一缕细密纹路的走向。
可以劈山裂海,可也穿针引线。
眨眼的万分之一瞬间,羽箭隔空就去了,白羽无声,如同炸雷里疾驰的云团。
正中靶心。
铮然一声响,白羽穿透铜钱靶子的中心。羽毛炸开,每一根丝线都直击阵法关键,几乎是在击中的一瞬间,繁复阵法已如孩童手中的鲁班锁一般,被轻易解开。
评委震叹不已,旁边甚至有人被威压震到,一下子坐在地上。
更有人骂骂咧咧,谁在乱传司空澜修为丢失了?修为释放的一瞬间,把他的头发都炸开了。定是在乱传,好背着他自己去结交司空澜!真是歹毒的同僚啊!
谣言不攻自破。
整个云端仍然噤若寒蝉,每个人心中大为感叹。
这就是传说中的化神期修为吗?
司空澜射完箭,气定神闲离开,茶还是热的。
化神,恐怖如斯。
*
宋洇陪在师尊身边,笑容满面。师尊尊有面子,就是群贤宗有面子,就是她有面子。
她站在桌子旁,颇有些耀武扬威,叉着腰,尖尖小虎牙露出来,面上试图装出一派和和气气,眼中却全是兴奋,心安理得接受着仙友们的赞叹。
挑起来的眉毛,露出来的小虎牙,完全暴露出她的得意洋洋。
周围的仙友来来往往,有的递来礼物,有的求司空澜墨宝。宋洇每个都笑嘻嘻回应,言行妥当得体,又是几番人情世故的推辞往来。
她却还是没有和贺兰昙说一句话。
贺兰昙望着她,她对待自己果然如陌生人。
他想,没关系,这是因为司空澜在身边,她很敬畏自己的师尊,所以她才不理睬自己。
药宗与群贤宗的关系确实令人为难。
司空澜拿走彩头,不想多应付这样的场面,施施然挥袖而去。
宋洇待在原地,还在整理别人送来的一堆礼物。
贺兰昙走过来,还没说要送什么。
江醉蓝先挡了一步,客客气气:“少宗主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师尊不过是来青龙州游玩,无意招惹关注。”
她拦着这么一步,宋洇已经端着叠好的箱子,头也不回走了。
贺兰昙越过别人,望向她的背影。
师尊不在,她依然很客套,在外人面前对他冷冷淡淡,然后话也不说就离开。
贺兰昙想明白了。
不是怕师尊知道,只是她单纯不想承认他罢了。
9. 09钱袋
宋洇点开传音螺。
听听风楼秘辛:魔族帝姬的第八个小情人为何是正道师兄。
然而点开后却听见:
【今天小编带大家扒一扒魔族秘闻,想必大家很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吧?小编也很好奇呢。其实啊,这个是一个误传,帝姬的第八个根本不是师兄,第九个才是。好了,这个谣言被纠正啦,我们下期再见!】
宋洇再按传音螺,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这个一次性道具用完就自动销毁,居然真的没有更多内容。
她攥紧螺在桌子上邦邦磕了几下,这个螺不再有任何反应。
她瘪嘴不满。什么嘛,这不是骗人嘛。假货,骗局,营销号偷换概念搞垃圾消息,一点都没有用,一点都不值钱,白白骗走人这么高的拍卖价。
她把丑螺扔到桌子上。螺翻滚两下,她想,反正花钱的也不是自己,冤大头另有其人,心中又稍微舒坦了些。
*
江醉蓝的玉石生意大亏特亏。
她最近迷上了赌石。附近几家卖石头的店殷勤给她送来货品,赌石卖家吹得天花乱坠。
“咱跟江掌柜你投缘,咱也是实在人,特意给你留的好料子,别人哪能用这么实惠的价格拿到我这老坑料子嘞!”
“江掌柜的,您得赶早啊,我这里还有好几户抢着要这块石头呢,这石头您起码能赚十倍啊!”
“价格实惠,品质公道,开着满彩您鸿运当头,开着粗种您下次必有,谁买谁发财!”
江醉蓝一口气全买下,生怕自己赶不上趟,还去钱庄贷了一笔钱买。
回到店里,她半夜开石头,鲛人尾巴上的鳍尖利如刃,啪啪啪全部打开。
血本无归。
但是钱也要不回来。因为这种骗局是利用文字游戏,人家卖的确实是翡翠玉石,只是等级不同而已。
江醉蓝坐在门槛上,单手托腮,思考是先砸掉骗她的人的店铺,还是先关店向师尊夫报损失。还是先关店再砸人店铺再报损失。
宋洇陪她一起难过,双手托腮:“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又不能偷东西。”
她真情实感叹气:“师尊夫教导我们,不能偷不认识的人的东西。”
江醉蓝这些年除了问诊费外,只在赌桌上赢过钱。
她忧愁:“这里又没有什么赌坊,不然我就可以赌钱大赚一笔了。”
“嗯。”宋洇完全信任姐妹的赌术,“真可惜。”
要是有什么天降之财来解好姐妹的燃眉之急就好了。
唉,哪里能凭空出现个冤大头啊。
两人都坐在门槛上,别说买根糖葫芦,就是连买串糖山药豆的钱都没有。她们还没有吃饭,眼巴巴望着不远处的几个小食店铺吞口水。
却突然闻到一阵糕点香气,香甜诱人,就在近旁。光闻就能闻到有烤的正是火候的鲜肉月饼,豆沙荷花酥,蛋黄青团……
宋洇使劲嗅嗅,以为出现了幻觉,却又听得一声:“宋姑娘。”
宋洇抬头。
贺兰昙一身天蓝色衣衫站在不远处,手上几袋现烤出炉的糕点,都是她特别爱吃却而今囊中羞涩吃不起的。
贺兰昙见她没有躲避的意思,才上前几步,递过袋子:“宋姑娘,你忘记给我传音口令了。”
他没有提宋洇已经拿借口敷衍过他,拒绝给他传音口令,他只说宋洇忘了。
宋洇目光从印着店铺名的袋子,转向他。
贺兰昙的手上几枚宝石戒指,红蓝宝石绿碧玺,材质各不相同。云雷纹蓝色腰带,腰间一枚剔透玉佩,质地水润碧绿,绝非凡品。那双他从未摘下的蓝月耳坠,想必是件厉害的法器。束发的发冠银丝攒动,镶嵌大颗蓝色琉璃。
宋洇看着他一身天材地宝,眼珠转了转。
她接过糕点,递给同样没吃饭的江醉蓝:“小蓝你先吃。我和贺兰公子有点私事,马上就回来。”
她朝贺兰昙笑笑,亲热道:“走吧,我刚巧要去茶楼那边拿件东西。”
贺兰昙忙跟上她的步伐。
走到茶楼附近的布匹店,宋洇翻看布匹,完成师尊夫布置的任务,挑几件好绸缎回去做衣服。这是她而今为数不多能从师尊夫那里合理赚点跑路费的事务了。
贺兰昙再度道:“你的传音口令是什么?”
“唔,这个啊。”
宋洇翻动料子,心不在焉。
她实话实话:“没有必要给吧。我们俩也不是多熟悉,本来之前那次之后就没必要再见面啦,现在能遇见纯属偶然。”
她的实话没有什么情感:“咱俩以后也不会再见面吧,没必要交换传音方式。”
贺兰昙垂在身侧的手握拳,不言语。
宋洇也不搭理他,只细看布料的质地花纹,飞快确定下来几匹布。
“你要买什么?我来付钱。”贺兰昙的手就要去取腰间的钱袋。
宋洇推辞道:“不用啦,我师尊夫付过钱啦。”
杏眸却如明珠般敏锐转动,目光立即瞥向他伸手的位置,暗暗记下。
宋洇搞定任务,出布庄,贺兰昙仍然跟在她身后。
“贺兰公子,你也不要伤心啦,这世上想要我传音方式的人多了去了,我很多都没给的,你可别介怀伤神。”
宋洇又主动靠近他几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
她的手不太老实的在他胸前乱晃,镯子叮当响,指尖抵着衣服料子划来划去,勾得天蓝色衣衫上泛起蓝色波浪。
“那我下次怎么找到你?”贺兰昙没管她的手,只望向她的眼眸。
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啊?宋洇心中不满,她都说了,她们以后没机会再见啦。她和师尊尊找完药就回去,谁想再见啊。
但是她表面还是仰起小脸,秋水杏眼顾盼生姿,水光潋滟,甚至有些含情脉脉望着他。
“有缘分当然会再见的啦。“
宋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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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细声细语和他说好话,手上的小动作却不断。
她拍拍他的胸膛,纤长素手无骨般滑下,状似无意拂过他的腰间。
*
听风楼的传音螺就是开盲盒形式。不同于宋洇得到的那个垃圾营销号,司空澜开出的这枚是实打实的真实消息。
传音螺里听风楼给的消息精准确切,细节详实。
不仅给了青崖具体的方位,更关键的是,给了龙息历年来让求药者实现的三个愿望。
青龙是饕餮之客。
它每次都向求药者提出,要给它上供三样美食,且三样药材的主食材都是豆腐。
没说具体的美食名,要求药者自己揣摩,自己发挥,自己制作。
司空澜揉额头:“我以为我穿的是修仙文,结果做的任务还是美食文。”
她又没有厨师证,让徒弟们去历练历练吧。
*
落月楼。
贺兰昙与同伴在一起喝茶。
茶是明前好茶,旁边茶点精致豪奢,摆满了桌子。
“贺兰,怎么这般愁眉不展?”同伴也是位世家公子,家中做的是丹炉等器具的冶炼,与药宗关系密切。
同伴殷勤给他倒茶。茶盏是名家名器,天青色薄瓷,对光透出浅淡影子,与茶水一同摇晃。茶叶碧绿,叶脉舒展,缓缓漾出绿意。
然而有人无心欣赏。
贺兰昙已经久久执杯不语。掌心的茶水的温度透过薄瓷,也不知道是烫是冷。
那只魅妖说,他们不会再见面。
也是,他确实没有理由与她再见。
贺兰昙想来想去,搜肠刮肚,没有想到下次会面的理由。
又想到宋洇那无所谓的神态,心中凭空生出气闷。
她凭什么这般斩钉截铁?凭什么这般只顾自己?
贺兰昙捏紧茶杯,咬牙告诫自己。
那是一只魅,魅就是会控制人心,就是会蛊惑他人。
她冷淡就冷淡,哼,反正他也是利用她罢了。等解惑丹炼制出来,他就再也不理她了。
茶点一份没动,久坐毫无趣味。
贺兰昙走向柜台付账。他一举一动关连药宗面子,药宗豪横有钱,少宗主为人处世大方,向来是他坐东请客。
贺兰昙面色冷淡,伸手取钱。
手往腰间一掏,却空空落落。
他愣了下,再探,腰间的钱袋子居然不见了。
可明明他今天和宋洇去布庄时,钱袋还在。
“贺兰兄,怎么了?”朋友疑惑。
没钱付账,贺兰昙不觉得没面子,他在原地伫立几瞬,脑海瞬时浮现宋洇的手滑过他腰间的影像。他眼帘微垂,浅蓝色瞳孔轻微滑向一侧,反而笑起来。
他随手摘下一枚玉扳指,扔到柜台咣当一声响。他嘴角上扬,是抑制不住的欢喜,毫不犹豫转身回集市。
“诸位,我还有点事,失陪了。”
10. 10刀疤
集市。
宋洇正在跟老三开开心心花钱。
她们俩已经疯狂买买买一整个下午,集市里各式各样好吃的好玩的都买遍。
宋洇早上顺手把贺兰昙的钱袋子顺走了,里面真的是什么金银珠宝都有,票子可以拿出来打牌。
不仅还清了江醉蓝欠下的所有债,还够她买了好多新奇玩意,足够她见到什么就买什么。
江醉蓝还了钱仍然想揍骗子,刚刚撸起袖子转身离开。
宋洇捏捏所剩无几的钱袋子,花钱正开心,突然见到前方有个熟悉的蓝色身影。
贺兰昙已经找上来,面带笑容:“宋姑娘,我刚刚有东西丢在这了。”
宋洇揪紧已经花的扁扁的钱袋子,一时不知道是继续拿着,还是往身后藏。
贺兰昙的目光扫过钱袋子,又望向她的眼睛,温和道:“算我请你们玩。”
宋洇不高兴地瘪起嘴。
他讲话可真讨厌,什么叫他请我们玩,这钱明明是她靠本事得来的。
别人能有她这样神乎其技的手法吗?
宋洇快速打量周边,这里离她们住的客栈不远,她怕师尊尊找到她撞见这一幕,那可就露馅啦,会被师尊尊问责的,她得赶紧带着他走远。
“我们到别处说话。”宋洇只想赶紧带贺兰昙离开。她三两步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往街道深处走。
她走得飞快,简直是连拉带拖,拽着贺兰昙往东边的集市走。一条热闹长街走了一半,她才稍微放慢速度。
她生得丰胸细腰,抱着贺兰昙的胳膊,饱满触感明显。又一副娇媚动人的模样,急匆匆赶路,贴得他越近越紧,颇像是与他极为亲密,极为信赖他。
贺兰昙低头瞧着她,嘴角翘起来,又想到自己一宗少主的风范,又努力压下去。
宋洇眼看着离客栈老远,已经是安全地带,才放下心,停住脚步。
她一抬头,恰巧瞥见贺兰昙刻意压得平平的嘴角。
宋洇狐疑,他为什么看起来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难道,难道他嫌弃自己是妖?
她有什么好令人嫌弃的,她哪里都招人喜欢。
宋洇小走几步,观察他的神色,确定他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嫌弃。她走两三步,贺兰昙走一步,很快就能跟上她的节奏。
她想故意甩开他,可他迈步得甚至是气定神闲。
宋洇心中起怒火,连带着瞧他的大高个和长腿都不爽。
于是她站在原地不动,盯着他的眼睛,故意找茬逼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矮啊?”
她个子确实不高,小时候就比别的孩子矮一截。后来在群贤宗好吃好喝养着也没长多高。她是宗门里最矮的一个。
贺兰昙眉毛挑起,惊讶她话题的跳跃性,又正视她的提问。宋洇瞪着他,杏眼像猫儿一样。
她身材娇小,仰着头,只达到他的肩膀。
可爱。
贺兰昙认认真真答:“你很可爱。”
宋洇急了:“你没有说不矮,你说可爱,说明就是嫌我矮!”
她找完茬,现在真的生起气来,转身就走,丝毫不管他了。
她只是把贺兰昙带到师尊看不到的地方,好别给她招惹麻烦。
莲花纹路的裙摆晃动飞快,像是极速荡漾莲影的水波,她气呼呼甩掉他。
贺兰昙急忙跟上去,去牵她的手,却被宋洇利落打掉。
她背后长眼睛般,他的手指刚伸过来才碰到她指尖,就被啪嗒一巴掌狠狠打落。
贺兰昙不气馁,嘴角弧度不变,又去牵她。
宋洇撅起嘴巴,完全不要碰他。她走得快出残影,敏捷避开他伸来的手。往左躲往右甩,像猫戏弄鱼。
贺兰昙无赖,只好加速上前,揪住她袖子。
宋洇今天穿的还是他昨天送的衣服,袖子上有很漂亮的孔雀羽毛,袖口外层薄纱薄如蝉翼,亮绿色的尾羽生辉。
她怕衣服弄坏,挣扎的力度松懈掉,勉勉强强给他牵住袖子。
贺兰昙又得寸进尺,揪着她的袖子,骨节分明的手指逐渐握紧衣料,又往上慢慢移动,最终牵上她的尾指。
他的整只手温热包裹住她的一根小指。
宋洇哼了一声,不在意了。
贺兰昙低头看她的手。白皙纤细,小巧玲珑,淡粉色指甲,从他掌心微微向外挣脱的力度。
她真美。这就是魅妖吗?她怎么连手指头都这么好看。
他没忍住,指腹轻微用力,在她手上轻轻捏捏。
宋洇本来就心中生气。
此刻更是对他的小动作不爽。
她站在首饰店柚木柜台前,等待取预订的簪子。
店员将飞月银星簪盛放在盒子里送来,宋洇动作自然,接过托盒时,手极快抬起来,抓紧机会摆脱他,用力把他的手甩掉。
继而两只手环在胸前紧紧抱住首饰盒,压根不给贺兰昙过来碰她的余地。
首饰店的东南角有块专门供顾客休息的地方,宋洇坐到椅子上,对着菱花铜镜插簪子。
贺兰昙知道这八成是拿他的钱买的,却也不提钱财。他只坐到宋洇身边,一手托腮,一手放到桌子上轻点桌面,寻思着找机会再牵手。
他支颐盯着宋洇对镜插簪子,嘴角上扬。真可爱,她像一只梳理自己羽毛的小孔雀。
宋洇觉得他好幼稚,轻飘飘扫他一眼。目光与他对视上时,瞪他。贺兰昙的笑意却在她瞪他时加深些许,眉眼弯弯。
宋洇瘪嘴,目光移回菱花镜,又突然移回来,在某处停留顿住。
她歪头凝望,目露不解:“咦,你手上有道疤?”
贺兰昙闲适敲桌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手上有道骇人伤疤。手心从虎口上端到小指尾部,一道贯穿掌心的横截伤口,长且深,疤痕狰狞。
这道疤深的很,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
在贺兰昙还小时,更准确的说,是从他出生起,他就是地牢里随时取血的药人。肩膀上,手腕,大腿……到处都是被药宗的人拿着匕首随时玩闹般割开的痕迹。
全身上下没一块平整肌肤,全是交错纵横的疤痕。伤口凝结成疤,又再被剖开,再度流血,周而复始,无有终点。
手心的疤最深,这里是最常用的取血处。
他从地牢出来后,摇身一变成为药宗少爷,他忍着如再世为人般的痛楚,一点一点涂抹药粉,将身上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疤全部除去。
其他取药试药的伤口都去掉了,皮肤干净整洁如同新生,唯独手心这道伤口没有去。
这是他作为药人耻辱的证明。
他会牢牢记住这种恨意。
宋洇的动作快得很,几乎是问话的话音刚落,她的手就伸过来,抓着他的手腕,往她面前捉。
她凝神盯着这道伤口,问:“疼不疼?”
她有点好奇,这道齐整刀疤看起来好像是凸出来的,可是她几次牵手都没有感觉。
之前几次夜里,那般亲密时,他压着他,十指相扣,压在枕边喘l息时,她好像也没有注意到。
宋洇抓住他的手,拿身上最嫩的皮肤去试,拿脸蛋蹭他掌心。
她的脸小幅度左右摇摆,在他掌心来回蹭,用最细腻的感知去感受。这道疤平平的,居然不是凸出来的,只是看上去很狰狞。
摸不出来太大的幅度,准确的说,就像是一道掌纹。
她不敢蹭的太用力,怕弄疼他,怕把伤口弄破。
贺兰昙看着蹭自己掌心伤口的宋洇,她脸色的热度传递到他的掌心,他喉头不自觉滚动下。他好像有点愣神,没听清她的问题。
在她清澈明亮的目光又望过来时,才大梦初醒般答:
“以前疼。”
宋洇仍然盯着他的眼睛,好像在确认真假:“真的吗?”
她又稍微贴近,主动将脸完全贴合他的掌心:“这样也不疼吗?”
贺兰昙笑:“不疼。”
他一瞬不眨看着宋洇。不疼。但竟然有点痒。可能是心痒。
宋洇低头,把自己的兔兔包拿到桌面。兔子尾巴上缀着用头发编织的五彩丝绦,毛绒绒尾部划过贺兰昙的手。
宋洇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全部摆到了桌面上,凑近眯着眼睛费劲辨认瓶子上张贴的字迹。
她边辨认边小声模糊读出认得出来的字:“气……凝……速……”
“固气丹,凝神静气,加速灵气恢复。”贺兰昙瞥一眼江醉蓝的字,一眼认出药名,快速读出来。
宋洇:“颜……五……”
贺兰昙:“驻颜丹,最多吃五粒,吃多了起反效果。”
“哇,你居然真的认识啊?”宋洇很佩服,“果然我师尊尊说的是对的。你们搞医药的有一套自己的文字系统。”
宋洇还没有见过贺兰昙的字,但她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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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默认,他的字一定也是狗爬字。
她噼里啪啦把一堆药放回去,将找到的几颗药丸摊在手心,递给他:“这是我三妹妹炼制的药,祛疤止疼很有效的。”
五彩斑斓的圆滚滚药丸在她掌心滑动,她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下,勾着他的衣袖摇啊摇。
“我三妹妹的药丸很有名气的,我送给你,就当是抵消掉钱袋子,我们不计较了好不好?”
贺兰望着她的手,勾起笑容:“不好。还差一点。”
宋洇急了,勾他衣服的手变成拽,勾缠着衣服往自己身侧用力拽一下,又气恼推回去,拍他胳膊:“你识不识货啊?我三妹妹的药很厉害的!”
贺兰昙单手托腮,歪头瞧着她,勾唇,提出条件:“我还没有吃饭,你请我吃顿饭吧。”
两人出了首饰店,宋洇又往深蓝色钱袋子里望望。
就剩下一锭碎银子和几枚铜钱。她还想拿这锭银子去买面漂亮的手持瑞花纹镜呢,那就只能花铜板买饭了。
铜板能买什么呢?铜板就够买两个芝麻烧饼,还被宋洇抢走了一个。
宋洇不是那种能自己不吃饭,看着别人吃两个饼的人。
所以当她花掉铜板,看着贺兰昙拿着两个饼时,她毫不犹豫抢走了一个。
她手里的是葱油肉沫的,贺兰昙的是白糖的。
“其实我也没怎么吃饭呢。”宋洇咬着饼,吃得嘴唇沾油,更加红润。
她确实没吃饭。但是她跟江醉蓝吃了蟹黄小笼包红豆芝麻双酿团桂花糯米糕把子肉浇头面。
贺兰昙拿着烧饼,没怎么吃,只象征性拿着咬一两口。他其实不太爱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
宋洇边讲话边抬头,看到他嘴角沾到芝麻,顺手帮他擦了。
温热柔软的指腹摸到他唇边,毫不在意擦掉那颗小芝麻粒。
贺兰昙愣下,没过一会,宋洇回头,发现他下一口又沾到芝麻了。
宋洇又给他擦了。
这段路不长,是往回走,通往客栈。宋洇吃完饼,拍拍手,喊他走:“你回去吧,我要找我师尊尊了,我们晚上还要修行的。”
“嗯,好。”贺兰昙今日已经心满意足,不再纠缠她。他看着她潇洒挥手离开的背影,又看向手中的半个饼。
烧饼真好吃,世上最好吃的芝麻烧饼。
*
司空澜很快就知道了宋洇偷人钱袋子的事情。
老大的猫窝里多了块巨大的红宝石当玩具,老三的店里债务全部还完,连老四手上都多了两串糖葫芦。
显然是这几个小子发横财了。
要是正经渠道发的财,早就叫嚷着要奖励了。现在闷声不吭,显然这还是笔不义之财。
司空澜没怎么费事就打听出了老二偷钱袋子的事。
司空澜四个弟子中,老四展兆兆最为正直,路不拾遗,古道热肠,一棵挺拔出众的小白杨。
老大就暂且不论,毕竟谁会跟一只小猫咪计较呢。
老二老三世俗道德比较低。
老三喜欢赌博,老二喜欢绑人。但小偷小摸是从来没有过的。这倒是第一次摸了别人的钱袋子。
司空澜罚宋洇跪上一柱香,头上顶个青瓷花瓶。
皮肉之苦对妖修来说不过区区,只要是让她记住,不告而取是为偷,下次不可再犯。
宋洇跪在地上顶着薄瓷花瓶,假哭:“我要是反过来,偷闺蜜的钱,去养男人,那我就是十恶不赦,我大逆不道,我罪该万死!我是世上最蠢的一只草履虫!”
她哀嚎:“可我只是偷男人的钱去养闺蜜,我有什么错呢!”
司空澜被她嚎得头疼,老二惯会撒娇,歪理也能讲得十分令人动容。又听得旁人煽风点火:
“讲不好那个贺兰公子是心甘情愿的。”
“就是,谁知道这个男的是不是故意引骗师姐的。”
“别花他钱给他花爽了。”
“喵喵喵!”
最终罚了不到半柱香,宋洇就起身,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师尊尊最好啦。”
司空澜长叹一声。
她下定决心磨磨几个弟子的性子,消磨掉他们的精力,不要惹是生非。
“我听凡人说,人间最苦的事情是磨豆腐做豆腐。”
司空澜青袖一挥,打发弟子们去做任务。
“从今天起,你们晚上找青龙藤的消息,白天卖豆腐。”
11. 11青龙(加字)
清晨。东南街市。
豆腐坊的门打开,有一粉衣女子伫立叫卖。
她戴着竹笠白纱,风吹起面纱,露出她纤细柳眉,含烟美目,在飘起来的白纱下笼罩欲说还休的苍白惆怅。
似是月光撕下一片,化成她的无限哀愁。
江醉蓝将面纱全部撩起,拿起刀,掀开包裹豆腐的纱布,露出颤颤巍巍白豆腐,新鲜到往上冒着热气。
他们的豆腐店已经开了六七日,天天夜里磨豆腐,清晨叫卖。
租下商铺的钱是令意出的,他租了个好位子,算是对徒弟们的些微偏私。
做豆腐苦啊,做豆腐确实苦啊。
这几天里,群贤宗的四位弟子,天天凌晨起床,天不亮就在小院子里面磨豆腐。
世间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司空澜下令,不许他们用一丁点的灵力法术,必须全靠体力。
宋洇提前将豆子加水浸泡,泡发后放入石磨中,用石磨一圈一圈磨出豆浆和豆腐渣。
江醉蓝身为鲛人,不用灵力也照旧力大无穷,上手一用力,差点把石磨震碎,为了不贴钱买工具,她站的远远的,她也受不了一圈一圈重复运动。
宋洇坐在院子石头上,双手托腮,长指甲染成蔷薇红。
她提议:“租骡子买骡子要花钱,不如我们让展兆兆拉磨吧。”
“行。”
咱师弟比骡子便宜,折腾起来还不心疼。
宋洇付出的努力在于,在展兆兆拉磨时,她举起一块牛肉烧饼在他面前晃,拿手扇风,挥发油面香气。
她还听说在骡子干活时要让骡子遮住眼睛,她干脆解下一根红色发带,给师弟也遮住眼睛。
“加油啊师弟,再磨个一百圈,我就给你吃一口饼皮。”
石磨磨出的豆腐渣喂猪,豆浆闻着香醇,从大桶倾倒大锅里加热。
宋洇的披帛都拖到了地上,沾着灰尘,蹲地上一根一根递木头烧火。
她也不会烧火,不知道火要空心,木头堆得满满的,黑烟缭绕,把她白净脸庞熏得黑乎乎的。
“是不是木头不够多?”江醉蓝身为鱼类不大爱碰火,她扛着斧头,哐哐砍柴。
宋洇眼珠一转,从兔兔包里拿出一张引火符,这是从贺兰昙钱袋子里偷来的。
“师尊尊说了,不许我们用灵力。”她自信钻漏洞,“这个是别人的符呀,怎么能算是我的灵力呢。”
火烧起来,醇白豆浆的香气散发出来。展兆兆没忍住嘴馋,舀了一口没煮熟的豆浆,直接当场中毒倒地。
“都说了这里不能睡觉,别偷懒。”江醉蓝往他嘴里塞一粒丸药回魂,催促他继续当苦力。
醇香浓稠的豆浆煮热,模具里面铺纱布,豆浆舀进豆腐包,卤水点豆腐,一边慢慢点,一边搅拌,逐渐出现粘稠。
做好的水豆腐放模具里面,再点卤水,盖上纱布,开始压豆腐。
江醉蓝搬来五十斤石头,突然听见一声猫叫,肥猫走到跟前,伸伸爪子,翘起尾巴。
“大师兄也想出力,我们拿大师兄压吧。”
江醉蓝抱起猫,将小山坡一样的肥猫往豆腐上一压,压上一柱香。
一柱香后大师兄跳下来,江醉蓝压紧纱布,继续压。这次要加大重量,一只猫加两块石头,再压两柱香。
最后从模具倒扣盘子中,白白嫩嫩的豆腐出锅,冒着热乎气,端到前面店面开始叫卖。
是真的一点灵力也没用,纯靠体力活。
第一天被客人找茬:“你们这什么黑店啊?豆腐里到处都是猫毛,呸呸呸!”
宋洇撒娇,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遇到了一只猫咪大仙,据说它活了两百岁,我们想着用它的毛,会不会延年益寿带来好运呢。”
客人:“算了,我大度点。再来十块,我给我全家都赠点福气。”
司空澜抱臂在十米外盯着,轻飘飘再补上一条:以后宋洇不许上柜台,不许面对客人。
当夜再做豆腐,宋洇揽下活:“小蓝你明天要卖豆腐,泡豆子加豆子的事情我来做。”
小魅妖她为了漂亮,红豆黄豆黑豆全部按颜色往石磨里加了一份,但磨出来的成品豆腐颜色并没什么变化。
她又一鼓作气加了玫瑰花瓣茉莉花瓣雪莲花瓣。
虽然很好看,但是立即被叫停了。
因为成本太高了。一个铜板一块的豆腐,放什么天山雪莲啊。
第三天时终于一切进入正轨。
第四天时已经有客人提前排队。
第六天时客人来找茬:“你这豆腐里面怎么含水啊?你是卖豆腐还是卖水啊?”
江醉蓝生了一张豆腐西施的脸,弱柳扶风,语调却没有温度:“下一位。”
客人把案板拍得震天响:“你什么态度啊?”
江醉蓝也不说话,手在案台下摸来摸去,掏出块木板,顺手往前一扔。
客人皱眉望向板上黑字雕刻:
【此商贩七天暴揍七位客人,特此警告。望各大商贩引以为戒。
——青龙州消费协会颁发】
客人默默离开。
几个弟子卖完豆腐歇不了一会,又被师尊叫去找青龙藤的消息。众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江醉蓝刚拆开一板新豆腐,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她倒不显得惊讶,只麻利擦刀,招呼:“贺兰公子。”
贺兰昙又是几天没有见到宋洇。
他完全找不到人,宋洇也根本不会主动找他。他几次状似无意路过她下榻的客栈,客栈没有她的身影。
他开门见山:“宋洇呢?”
江醉蓝:“无可奉告。”
贺兰昙不放弃:“她与你关系最好,你能知晓一二吗?”
“我师姐是阵修,来无影去无踪,谁能知道她的去向呢。”
贺兰昙知道这样问不出来什么,拿出钱袋:“剩下的我都买了。”
江醉蓝心动一瞬,今天就能提前收工,就可以钻空子去找找赌坊了。
然而身边的展兆兆睁大一双清澈眼睛,一板一眼道:“不可以,师尊说了,防止我们作弊,每个人只许限量买三块。”
江醉蓝翻个白眼,已经习惯了自家师弟的死心眼。
她也没有真的切豆腐,刀片在木板上邦邦敲击几声,颇有些赶客的意思。
贺兰昙瞥一眼江醉蓝的腰间配饰,城南新开的赌坊,开业活动期间送客人骰子挂饰,能抵消一次筹码。
他的眼睛仍盯着挂坠,却对展兆兆道:“我瞧屋里面的那块豆皮比外面的更好些,劳烦。”
展兆兆老实孩子,真的以为客人更喜欢屋里的那张,噔噔迈步,背过身进了屋。
趁着展兆兆不在,贺兰昙付账,他没有按照定价付铜板,而是直接朝江醉蓝递过一沓折叠的银票。
票子悬在豆腐上方,厚实崭新,却捏在他手中不动。
江醉蓝见钱眼开,当即想吞掉钱,又有心眼,不想让药宗知晓他们去东边悬崖取青龙藤的事情。
她的两根手指掐住银票,盯着那沓即将到手的赌资,暗中与贺兰昙较劲。
她故意报了个反方向的地名:“西边映霞溪的粉月草生得极好,二姐姐夸过那里的溪水美丽,想取粉月草做装饰。”
江醉蓝抓住银票,用力一夺,“也许二姐姐去了西边也未可知。”
消息是真消息,宋洇确实夸过粉月草美丽动人。但她绝对不是今天去取花草。
贺兰昙果然转身就走:“多谢。”
*
东边。
司空澜双手揣在袖中,仰头注视藤蔓。
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这一缕龙息。
天地间曾经有五族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
它们神力磅礴,庇佑一方。
后来灵气消散,大陆仅存的灵息远不及洪荒时期丰盛,神兽依次消亡覆灭。
青龙藤附有这世间最后一条龙的最后一口龙息。
如今,这缕龙息呈现半透明泛青黄色,不过三尺长,在藤上缓慢流动,上下穿梭翻滚。它已经看不出来一条龙的模样,魄体破破烂烂,倒像是一条残缺的鳄鱼。
“你想要什么样的三道菜?”司空澜直接问。
她不会做饭。做饭的任务会交给令意和弟子们。
宋洇站在司空澜身后,双手握伞撑在肩头,好奇仰头张望龙息。
龙在藤上的行进变得迟缓,好似朝她们这里伸长脖子。
它眼瞎耳聋,又被司空澜大声重复三次,才慢悠悠张口。
它开口就讲了个漫长的故事,回忆自己的一生。
“我年幼时,天地灵气仍在,家庭富裕,一族都是青龙,住在天极,族人和谐,到哪里都有面子。我是唯一的小孩,家里宠爱至极。
“我记得孩童时期,我无意提到,凡人做饭时有道素菜叫香椿,既可以做蔬菜,也可以做香料,我没有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
“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没想到奶奶特意从凡间移植来了一棵香椿树。
“那一天,我在午睡,睡梦中有煎豆腐的香气,我一觉睡到傍晚,醒来时,院子里的香椿树正在微风中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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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掉落枝叶。
“我醒来时,父亲在厨房忙碌,母亲在缝我和朋友玩闹时刮破的裤子,奶奶在床头给我倒水,大家一同转向我,慈爱笑道,小鼻子真灵,醒的真及时,饭刚刚做好。
“那是一道香椿拌豆腐。豆腐切成方块,过盐水,用油细细煎好,两面金黄微焦。香椿就是采自那棵我奶奶移植来的树,自家院里最嫩的芽尖,切得细碎拌在豆腐中,淋上芝麻油,令我魂牵梦绕。
“我们这里多的是豆腐,因为我的父亲说青龙州适合种豆子,豆子可以给凡人带来富裕。我们龙族并没有多么高高在上,凡人上供什么,我们这里就多什么。
“我和哥哥爱吃甜豆腐脑,父母喜欢吃咸的,我们总会争夺甜咸口味,最后他们又会让步,给我和哥哥的碗里加上一大勺绵白细软的糖。
“豆皮,豆浆,凡人对豆子的各种异想天开的做法,都让我们龙族大为惊讶。我们期待着凡人富裕,我们虔诚的保佑着他们。
“可是尚未到凡人抛弃我们,天地灵气先抛弃了我们。一朝骤变,天地间的灵气消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几大神兽家族迅速覆灭。
“天极与凡间的通道关闭。天极本是神兽的驻地,此刻所有灵气迅速枯竭压榨,如同凡人生活的空间被迅速榨干所有氧气,无数族人当即死亡,或者被封印。
“天极与凡间的通道只剩下一个窄窄的洞,我和哥哥同时在周围,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拼命把我推下凡间。
“从此以后,青龙族只剩下我一个。”
它叹息了一口气,沉闷不言,目光放远,好似陷入一段久远的回忆。
半天不再有别的声响,宋洇放下伞,正要说话“你……”。
却被司空澜拦住胳膊打断,淡淡:“美食文就是这样子,你要先听它把故事讲完。”
那龙息怅然若失一会,果然又在继续诉说。
“我从那狭窄的缝隙里掉落凡间,摔的太狠,视力模糊,手脚乌青。
“我得先想办法活下去,换算成凡人的年岁,我不过十六七岁,我在饭馆的门口乞讨几天,其实我本无意乞讨,只是骨头断了几根,爬也爬不起来,有好心人给我施舍剩饭。我慢慢好起来,能走路,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去做力气活。
“起初我在饭馆当跑堂,这里的豆制品很多,凡人把豆腐做出了花样,豆腐酿肉、麻婆豆腐、豆腐丸子、豆腐赛螃蟹……
“后来出了兵乱,饭馆老板回了老家,我要留着心眼继续找天地灵气的关键,我不能被抓走当兵,我便留在当地,找一些力气活做。
“我找到了一份帮忙搭台子的工作,是杂活,不仅要砌墙,还要帮主人家栽花种树挖池塘。活不是时常有的,有了就要立即去做,中午时不能在主人家吃饭,只能自己找个地方解决。
“冬天就在外面的巷子里,刮着冷风吃饭,夏天就在太阳底下,找不到树荫,就拿木桶从井里舀起凉水冲凉。
“说是午饭,就是馒头。那是凉到发干的馒头,撕开都掉渣。但是啊,你掰开一片放嘴里,嚼啊嚼,越嚼越香,越嚼越甜。
“一口馒头,一口腐乳,一口凉水。
“足够我活下去了。”
它又是一声长叹。
“但是啊,我也只是活下去了。
“妈妈选了愚笨的我。我的童年,亲人疼爱;少年变故,离家万里;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啊。
“我到死也没有找到复苏灵气的办法,自己也成了普通人。”
天地灵气消散,青龙族覆灭。最后一只青龙留在人间,以凡人之躯度过数年,最终仍然无力窥探天机,冬夜离世。
最后一缕龙息不甘心,覆在藤蔓之上。
司空澜安静听它讲完故事,她原地站立,好似也被它感染,没有说话。
龙给出三个愿望,三道菜名。
“第一道菜,我想吃香椿拌豆腐。
“第二道菜,想吃腐乳配馒头。
“第三道菜想吃什么,我也不知道。”
司空澜心头便明了任务,快速解题分析,看来前人取药不成,多半是两个原因,一是做的饭不符合龙的胃口,二是第三道菜的选择不合心意。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她向来是学霸,思维清晰明了。既然已经知道题干,接下来就是答题,总之先把前两道菜做掉。
宋洇收起伞在后面追她:“师尊尊,你不会做饭呀。”
她抓紧机会上眼药讨好:“哎呀,那就让师尊夫去做吧。”
她已经火速在传音小群里通知其他几人,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让师尊和师尊夫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