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观从医的原由很简单。
她先天不足,自小体弱多病。
偏偏在她出生前,瘴气便扩散至世间各处,各种疾病瘟疫横行。不少人生下来便带着病根,甚至有出生就不似人般的畸形胎儿。
那时世间的风气,便是父母能随意埋葬,或者溺毙这些活不下去的孩子。
她当也是类似的情况。
生身父母觉得养不活她,便将她随意丢弃,好在一路过的郎中捡到了她,心软就将她收作了养女。
何观生活所仰仗的这一身医术,便是从郎中那里学来的。
那位郎中待人和善,却从未有人敢拖欠医药钱,因为此人颇有拳脚,会武功。
若是无人找郎中看病,郎中便会带着何观走镖。
每到路过竹林时,郎中就砍下竹子放火上烤出竹沥供何观饮用。
平素咳嗽到心肝都要一并咳出的何观,在郎中的照顾下越发好转。待她已好到与寻常孩童无异后,有精力活动的女娃娃,也偷偷学着郎中的手法,炮制起日常生活里常见的东西用作药材。
郎中未曾在她面前藏着掖着,兴致起来时,还常常编起一个个小调来。
在听见何观吧唧张小嘴,磕磕绊绊念着自己随口溜出的歌诀后。
郎中会用那张笑出月牙眼的脸,轻声纠正何观的错处,再把小女娃娃抱到膝上,手拿竹枝或木枝,在地上一字一字地写下歌诀内容,教她识字。
但基本都是一时兴起做的。
那时候还小的何观怕自己忘了,就偷偷拿竹子刻歌诀,藏在郎中的书笈中。一片一片互相叠着,直把那书笈底部填满。
待要行路时,叫背着书笈的郎中给沉得一踉跄。
那夸张的动作,吓得何观小小一个娃娃,急得张手挡在郎中面前,害怕郎中就这么倒了。
郎中在见到这一幕后会发笑,好不容易稳住的身形又开始摇晃。
等放下书笈,郎中会先抱着何观一顿揉搓,把早上才给女娃绑好的丫髻给揉散,捆发的红绳和头发一样散在脑袋两侧,然后再夸上一句,“野丫头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呀。”
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被逗乐的郎中会笑着把何观放下,然后从自己的书笈底部找出来十多片刻着丑字的竹片。
不被父母珍视的女娃当然没可能上学。
何观不知道那些笔画该怎样书写,只能依照记忆里郎中画字时的顺序,勉强刻下相近的字形。
郎中做势要把那些竹片丢掉,何观撅着嘴皱着眉抱住郎中的手,脸旁的红绳随着她摇头一甩一甩,真活像个拨浪鼓。
那些由她手刻的竹片边缘粗糙,郎中摸过后就拉起她的手看了许久,对何观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却也没说一句重话,只是拿出熬制的药膏准备给何观涂上。
“野丫头你呀,平时那么细心的一个,对自己怎么就不仔细一点呢?”
孩童稚嫩的手心还嵌有细细的竹刺,郎中拿出针小心给她挑掉。
处理完何观的手后,郎中又去拿那些竹片,何观瘪着嘴看她,方才被挑刺都没哭的女孩,这会眼睛里的眼泪一闪一闪,豆子样的从眼睛里滚出来。
郎中只能又把她抱身上,一脚踢翻自己的书笈,几件衣物滚落出来,其中卷着几本薄册子。郎中拾起其中一本,翻开给何观看里面哪些是她抄写的歌诀。
“我知道你想学,可你连字都识不全,等我们去到城里找了老师给你开蒙,再学也不迟。”
郎中卷起册子轻轻点了点何观的额头,笑着说:“但找了老师就不能再叫野丫头了,我也没见过你父母,不知道他们给你取的什么名字。”
何观在郎中怀里歪着脑袋,和郎中对视了许久,怯生生喊了一句,“娘?”
“你叫我娘?”
她记得被她喊了这么一声的郎中眉毛挑起,很是惊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张嘴想要反驳什么。
何观的脑袋就凑到了胸前。
被布料裹紧的身体从外观上已经难以断定是何性别,而至于长相,则更难了。
或许郎中也早已习惯被认作是男儿。
但她可能没想到自己收养的孩子还是看了出来……
何观记得那次郎中沉默了许久,被领子遮掩的面容叫何观无法知晓郎中究竟是何感情,可郎中眼中的情绪又是那么复杂,比捡到自己的那日还要复杂太多。
最后郎中没有纠正她究竟该称呼自己为娘还是什么。
只是伸出那双关节粗大但掌心柔软的手,给何观拢着发丝,解下红绳又给何观扎上丫髻。
坐在郎中怀里的何观也乖巧的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地上被风翻开的书册,在那些陌生的“图画”中寻找自己记得的郎中“画”下的那些。
四周竹影绰绰,却寂静无声,好似天地见了这画面也不愿言语。
长大后何观常避开竹林走,有时候却又不得不在那熟悉的环境中停留。
每当入夜自己升起火来,看着被火光照亮的一小片地方,那堆叠的竹叶,总是难以克制地回想起小时候还陪在郎中身边的日子。
说来也怪,何观不觉得自己生来愚钝,但又确实是四五岁才能完整开口说话,对于那一对生下自己,给予自己生命的男女,她不曾有什么记忆。
郎中常在何观追问自己是如何来的时候,摸着她的头发絮絮叨叨起当年的一切,可她总是对不上其中的任何一处细节。
何观最早的记忆好似就是在竹林中醒来,发现自己坐在郎中的书笈里,被郎中背着行路的一天。
发现她醒后的郎中会给她一个更像玩具的小水袋,手绕过肩头摸向背后,准确落在何观的脸蛋上。
郎中会故意捏捏她的脸,再温柔告诉她还有多日的脚程,要她再多睡几觉。
都说幼儿开智前记不得什么,可何观就是把这记得很清楚。
被竹叶遮挡的天空也不怎么亮堂,偶尔有那么一两缕暖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摇摇晃晃间生出的睡意,却叫她记不得那一程郎中带她走了多久。
只记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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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咿呀呀的,捏着水袋晃了晃,又在郎中轻声的歌谣中慢慢闭上眼睡了。
往后,不论去到哪里,见到的好像都是那一片竹。
一次走镖结束后,郎中带她到了一处小城镇。
因地处交通要道,那小镇人烟不绝,常见长相特色鲜明的异乡人,甚至赤面红发的洋番。
且不知是人气养地,地又养人,还是如何。
那小镇虽常遭横疫,但鲜少有人因此而死。
只不过那些染疫的病灶也难除,镇子里不少人寿数颇长,却是拖着一副病体,吊着口气的活着。
郎中说此地是个宝地,天南地北来的商旅也带来了不同派系的医者,平素会因为派系不同互相攻击排挤的他们,在此却和睦相处。不少家族医馆因为看不过来病人,便高薪求人来坐诊,甚至破了所谓的祖宗的规矩,许女子学医,甚至坐馆。
郎中便在一处女医开设的医馆中坐诊,看除妇人之外的病症。
还改了往常的随意性子,决意就在此处定居,生活稳定后,便开始结交各路人士,最后给何观寻了个老童生作老师。
老童生虽生长于民风开放的此地,但考学考了几十年,脑子不可谓不迂腐,若不是郎中能治他的肺疾,他也不会考虑收何观做学生。
拜师那天老童生引经据典的说了一大堆“女子求学是无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气得郎中带着何观又撤了回去,两人虽没撕破脸,但已然不再如以往那般熟悉了。
等数日后老童生肺疾又犯了,一路咳血至郎中所在医馆前,郎中都不想给他瞧上一眼。
但最后她还是心软,喊来何观去给老童生看病。
何观日常就是跟着郎中出诊,也和医馆中的女医和女药师们学习。
虽未开蒙,却也多少识字了些。
她把老童生细细看过问过,再找郎中问了老童生之前用的方子,思虑了一阵后,何观给老童生抓了副六君子汤。
那张由她手写的药方未交到女药师手上,何观依照郎中的指示,先给老童生看了一眼。
药方上写的字,板正却错漏百出,不是笔画多余就是架构有问题。
老童生其实多少能看懂药方上写的是何,但他不愿相信一个小女娃就能看自己的病,只能跪下求郎中救命。
郎中拿过方子叫药师抓好药当场就熬了,一剂下去不消多久就有感觉。
郎中嘲弄问他可有效果,老童生却是不言,提了剩下的药就走了。
数日后,老童生赶在医馆歇馆前偷偷找到了郎中,避着人同郎中商量何观该什么时候去找他学识字读书。
“是愚眼拙,上次冒昧了,求大人和令爱原谅老身。”
七老八十的老童生向郎中作揖,随后问道:“只是相识如此之久,还不知道令爱姓名,只常听大人叫她丫头。”
“是我随口喊惯了。”
那天跟在郎中身边的何观向老童生弯腰回过礼后,听郎中念起她许久没听过的那个名字。
“何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