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青家出来时,天色已然大亮,明晃晃的日光入目还有些刺眼。
元和景心里堵得慌,身体也疲惫,于是再提不起劲做任何事,祝长生见状便吩咐人先送她回少卿府,之后的事等他回去后再说。
临上马车时,祝长生又拉过元和景的手,道:“人各有命,不必介怀,好生休息吧。”
人各有命,是啊……人各有命。
可要是杜少桓在出生时就得知了自己会是这样的命,他还会愿意来到这个世上吗?
往日无处可追,来日尚不可知,现在再说这些,也都只是后话了。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少卿府,沐浴更衣后,元和景连饭都顾不上吃,倒头便睡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毕竟是前二十多年过惯了大小姐日子的人,每天坚持练功学武已是极限,却没想到出门办个案,比这还要累得不知多多少。
难怪外界都说大理寺“钱多活难干”,钱多不多她是无从所知,但这案子要查起来,还真挺不容易。
一觉闷到不知何年何月,总之就在元和景模模糊糊有了意识时,洒在后颈上的气息触感正是温热而舒缓的。
男人身量很高,就这么个从背后抱着的姿势,能把她整个都圈在怀里。腰侧的手臂随意搭着,鼻腔里满是让人熟悉的淡香,床舒适而软,傍晚的光线也并不刺眼,如此,内心便只有一片宽如海阔的平静安定。
元和景自诩最喜欢那些热闹浮华的场面,可现下却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她感觉不能再好了。
借着天色估摸了下时辰,还赶得上晚膳,元和景顿时心中大喜,正想着不惊动祝长生起床的法子时,帘外忽然传来丫鬟轻而柔的声音——
“大人,晚膳已经备好了,要是夫人还没醒的话,我们就先温上。”
元和景怔了怔,下意识回道:“祝长生还在睡,再等等吧。”
“啊!夫人。”丫鬟先是吃惊,而后又陡然变得担忧起来,怯怯地说,“奴婢不会吵醒您了吧,大人明明特意吩咐过的……”
眼见着这丫鬟马上要来一场深刻的自我检讨,元和景霎时间哭笑不得,连忙出声阻止:“诶诶诶,是我自己醒的,跟你无关。”
“噢、噢……是奴婢多心了,那夫人和大人好生休息,奴婢先下去备菜。”
这丫鬟应是年纪不大,还没学会隐藏情绪,她说话前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之后连话音里都带着快意。
元和景只觉得好笑,却也顾及着姑娘的面子没当面表现,等关门声响起时,她才跟漏风破窗似的闷闷笑起来。
怕惊醒祝长生,她不敢发出声音,气息都要刻意控制着,连带腹腔也跟着微微振动起来。
就这么偷偷摸摸地笑了会,情绪被点出波澜,心也跟着活泛。元和景动作灵巧地翻了个身,改成面对祝长生躺着的姿势。
她虽等着人醒来一起用晚膳,但其实并不着急,也有闲心用目光,将对方的脸细细描摹来——
眉秀而舒展,轻阖的眼皮上缀着长睫,流畅的线条一直蔓延到鼻峰,最后是那双薄唇,颜色浅淡,形状优美,因长期未进水有些微微发干。
元和景瞧得仔细,像着了魔似的就是移不开眼。静谧而暗淡的天色下,只听得空气里突兀地传来好大一声“咕咚”。
是她在咽口水。
活了这么久,她也是头一次对别人的嘴产生这么大兴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只隐约生出凑上去尝尝的冲动。
而就在她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时,腰上的手臂却陡然一紧,十分决绝地扣着她猛然撞上对面人的身体。
禁锢收紧于后腰,那些刻意被她拉开的距离,就这样荡然无存了。
“再睡会。”
呢喃就在耳畔响起。
含含糊糊,朦朦胧胧,像不知哪来的小虫子,勾起心底似有若无的痒。
面前是随呼吸缓慢起伏的胸膛,男人的身体一动不动,好像又要睡过去了。
说抱就抱,甚至回来后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睡在了自己身边,明明只同床过一次,他却熟练得仿佛做过了千百次。
元和景莫名有些不爽,还有些说不分明的别扭,便生了非要和他作对的心思。于是她故意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还单手掐住祝长生的脸颊,把他为数不多的脸颊肉都挤到一起,然后拖着调子道:“起来了——我要吃饭!”
手感出乎意料得不错,元和景在心里赞叹着,手上没忍住又多捏了几下。
管他是大理寺少卿,还什么狐妖胡拾,还不都是本小姐的掌中之物?
可不等她得意完,手腕蓦地被人紧紧抓住,眼前一番天旋地转后,攻守之势交替,男人以身作牢,撑起的双臂只设下一方独属于她的禁地。
未来得及跟上的反应将空气带入一片沉默,呼吸交错的瞬间,祝长生眼底尚未清明,声音也还低哑,道:“扰人清梦,你可知罪?”
似乎有危险气息扑面而来,元和景却不怕,戳戳他的胸膛后反将双手一抱,理直气壮地道:“可是,少卿大人……”
“我饿了,我要吃饭,所以你得快些醒来,大家可都等着你呢。”
祝长生神色一怔,没想到对方竟是这个回应。
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他也坐了有十年,无论罪犯还是官差,哪个不敢不折服于他的名号之下?可今天,他这赫赫有名的派头算是彻底无用,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顿晚膳重要了。
一个居于上位却神情茫然,一个落于其下却心安理得,气氛怪异,却莫名和谐。
……
……?
……!
视线在空气中相撞,隐隐有火花升腾,却不知是谁先破了功,又或许是同时,总之在须臾后,两人“扑哧”一声笑作一团。
祝长生手臂卸了力,便径直将头埋进少女的颈窝,肆无忌惮地闷声笑着,分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奇闻轶事,他却打心底觉得有趣,眉梢眼角皆是愉悦的弧度。
“你重死了!”元和景佯怒道,语气里笑意盈盈,手上收着力气给了他肩膀几拳,“快点起来,否则我就要饿死了。”
祝长生在心底暗暗感叹自己家庭地位之低,末了只能无奈地妥协:“遵命。”
可就这么让步,终究让人觉得不甘,他心有贪恋,便想着还要再讨些好处才行。于是停顿片刻后,他又道:“再让我抱一会,好不好?”
极尽温柔,也极尽诚恳,他便用这样的法子让元和景心软。
“那……好吧。”
又这么赖了好一会后,这顿心心念念的晚膳才总算吃上。酒足饭饱后,元和景终于又有力气思考,便撑着下巴问:“云青会因此事受到影响吗?”
将夺得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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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章偷梁换柱、蓄意致人残疾,甚至限制其人身自由十年,桩桩件件,每一条都是能让她官位不保的大罪。
擦过嘴角后,祝长生不急不缓地答:“若她自己安心,便什么影响都不会有。”
眼下能拿到明面上的证据早就无迹可寻,能作人证的杜二牛夫妇也已倒戈,此事真相要想重见天日,恐怕全在云青的一念之间了。
言尽于此,再多说也是徒劳。
元和景有些怅然地垂眸,很快又听见祝长生问:“可想好要提什么要求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道:“什么什么要求?”
祝长生顿时了然,唇角笑意更深,悠悠然道:“既然忘了,那就不再作数,快吃饭吧。”
“那不行!”元和景顿时气急,脑子里飞速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遭,幸好在最后一刻福至心灵,“不就是去南淮县的时候,我们在马车里打的那个赌嘛,我才没忘呢。”
说着,她突然又不确定起来:“难不成……是我赢了?”
这可不能怪她犹豫,毕竟要论办完事,祝长生比他们快了将近一整天,怎么看这场赌局也是他为胜。
元和景心里预感不妙,狡辩的话还没想好,祝长生便先开了口:“既然是你提要求,那自然是你赢了,要怪,也只能怪我心地善良不忍骗你。”
男人似悲似哀地叹了口气,但元和景才不管他的装模作样,连忙直起身子,眼睛亮亮地望着对方,道:“还真是我赢了,既然如此,落到我手里你可别后悔!”
祝长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心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另一边的元和景正捧着脸想要提什么要求,突然感觉鼻尖发痒,伸手就把那作乱的尾巴拍远了。
“看你这副样子,怎么感觉比我还像只狐狸?”
话音未落时,那条毛绒绒的尾巴又不依不饶地凑上去,在她小巧的鼻头上轻扫。
还好这顿晚膳在房间里用,他们也并未让人在旁边侍奉,因此这番有些奇异的逗趣之景,也就只有夫妻二人共享了。
元和景心生不满,伸手便要吧那作乱的尾巴抓住,但祝长生早有准备,她追他便躲,她退他便进,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解释:“当初打赌时,你说的是‘谁先回到大理寺便算谁赢’,而就在我们今日回去找云青时,的确是你先迈入的大理寺正门。”
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凑巧的原因,连元和景本人都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但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她又忍不住得意起来,嘿嘿笑道:“运真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见她只顾着高兴,也不继续抓了,祝长生又状似不经意地把尾巴尖凑过去,却不料被人当场抓个正着,只能堕落成对方手里揉揉捏捏的玩物。
“咳咳……”元和景坐直身体,摆出一副审问罪犯的姿态,严肃地道,“如此,你就老实交待,你是怎么从胡拾变成祝长生的?这次去苍山县又是在干嘛?”
有关胡拾和祝长生,元和景虽能接受,却始终心有疑惑,既然对方本就无意隐瞒,那自己能多了解一些,这对以后、对身边的人都有好处。
听完她的问题,祝长生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显然对此也早有预料。他放下茶杯,也微微正色,道:“你说的这两件事,其实本质上是一件事。”
“不过在回答之前,你且先告诉我,对于柳扶摇这个名字,你知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