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广宗城外,旷野一片肃杀。枯黄的草叶在干燥的北风中打着旋儿,卷起阵阵尘土。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董卓那面鎏金大纛在帅帐前猎猎作响,金色的流苏在风中狂乱地舞动,映着帐内铜炉中兽炭跳动的火光,却照不亮他眼底日益积聚的焦灼与不安。
这三日的休整期间,斥候带回的消息让整个大营躁动不安——张角病逝了。
消息传来时,董卓正对着案上的舆图沉思,闻讯后先是一怔,随即拍案大笑,震得案上杯盏叮当作响。好!好!这装神弄鬼的竖子死得正是时候!
他肥硕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出击!这平定广宗的首功,咱家要定了!
帐下诸将神色各异。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名西凉嫡系将领齐齐拱手称是,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脆响。
而站在角落里的宗员与吕布,则保持着沉默。
宗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吕布则垂着眼睑,玄甲上的饕餮纹在跳动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董卓点兵时,明言以四将所率西凉铁骑为主力,却将宗员和吕布的部队安排在次要位置。他特意对吕布说:奉先啊,不如先观摩学习一下西凉铁骑的边军战法。
又转向宗员:宗将军久战疲惫,此次就作为后备军休整吧。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将两位最能战的将领排除在了主力之外。
吕布面无表情地领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三日间,他亲眼目睹西凉军是如何在营中纵酒狂欢,如何将卢植昔日严令禁止的赌戏带入军营,甚至如何欺凌原北军五校的士卒。
更让他心寒的是,董卓竟将城中逃出的百姓尽数充作劳役,日夜不休地打造攻城器械。
这一切,与卢植在时整肃的军纪形成了鲜明对比。
宗员更是心中愤懑。他追随卢植多年,深知用兵之道。
如今董卓如此排挤他们这些,明显是担心他们抢了风头。但他身为将领,只能强压不满,静观其变。
奉先以为如何?董卓突然发问,将吕布从沉思中惊醒。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吕布抬眼,迎上董卓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末将以为,张角新丧,黄巾军心必乱。然哀兵必胜,若其挟愤而战,恐难轻取。
董卓闻言,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吕将军多虑了!一群乌合之众,纵有十分悲愤,又岂是我西凉铁骑的对手?
他挥了挥手,示意会议结束,诸位且去准备,明日一战,必要让那些蛾贼见识见识什么叫雷霆手段!
深夜,广宗城外异常寂静。
吕布巡营时,注意到黄巾军大营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诵经之声随风传来,其间夹杂着压抑的哭泣。
他勒马驻足,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与此同时,宗员也在自己帐中辗转难眠,他对明日的战事充满忧虑,却苦于无计可施。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汉军大营已是人喧马嘶。
三万大军在旷野上列阵,西凉铁骑的黑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董卓端坐于帅车之上,身披金甲,外罩猩红战袍,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傕、郭汜各率五千精骑分列左右两翼,骑兵们手持长矛,腰挎弯刀,马鞍旁还挂着套索。
张济、樊稠则统领一万步卒居中,刀盾手在前,长枪兵次之,弓箭手压阵,阵型严谨,杀气腾腾。
而吕布率领的并州骑兵和宗员的北军部队被安排在侧后方,明显处于策应位置,与主战场保持着一定距离。
击鼓!董卓一声令下,战鼓雷动,声震四野。
大军开始向前推进,铁蹄踏地之声如同闷雷,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广宗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黄巾旗帜清晰可见。
然而,当先头部队逼近黄巾军大营时,异变突生。
营门轰然洞开,一面染血的字大旗率先冲出,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数以万计身披麻衣、头缠白巾的黄巾士卒如潮水般涌出。他们手持各式兵器,但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同一种神情:悲愤交加,视死如归。
为大贤良师报仇!
张梁赤着上身,手提一柄鬼头大刀,率先冲入汉军阵中。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状若疯魔。身后的黄巾军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那声音不似冲锋,更像是一曲悲壮的挽歌。
李傕的骑兵刚刚发起冲锋,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抵抗。
黄巾士卒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们不闪不避,迎着马蹄直冲而上,有人甚至主动扑向马腿,宁可被踏成肉泥也要将骑兵拖下马来。一时间,战场上人仰马翻,惨烈异常。
放箭!郭汜在右翼下令,箭雨倾泻而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黄巾军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中箭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向前冲杀。更可怕的是,他们专攻马匹,用简陋的农具猛砍马腿,用身体阻挡冲锋。
西凉骑兵虽然骁勇,却从未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在后方的吕布看得真切,手心沁出冷汗。他数次想要率部出击,但都被董卓的令旗拦住。辅翼不得擅动!传令兵的声音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宗员也在阵中焦虑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出西凉军的阵型已经开始混乱,想要请命出击,却同样被拒绝了。
战至午时,局势开始向黄巾军倾斜。张梁亲率一支黄巾死士,直插汉军中军。
这些死士个个武艺高强,且抱定必死之心,所过之处,西凉兵纷纷倒地。张济、樊稠拼死抵抗,仍是节节败退。
将军!让末将出击吧!吕布终于按捺不住,拍马至董卓帅车前请命。
董卓脸色铁青,望着战场上越来越不利的局势,却仍固执地说:再等等!
就在这时,风向突变。原本有利于汉军的顺风转为逆风,卷起的尘土扑面而来,迷了西凉兵的眼睛。张梁抓住战机,大旗一挥,黄巾军发起总攻。
报仇!报仇!报仇!
呐喊声如山呼海啸,黄巾军如潮水般从三面涌来。樊稠的左臂被长矛刺穿,鲜血染红战甲;张济的坐骑中箭倒地,他狼狈地爬起,徒步挥刀奋战;李傕、郭汜虽勇,却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且战且退。
最可怕的是,那些受伤倒地的黄巾士卒,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死死抱住西凉兵的腿脚,用牙咬,用头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住敌人。
战场上到处是惨烈的肉搏,兵器碰撞声、呐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吕布和宗员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却苦于没有董卓的军令,无法擅自行动。他们眼睁睁看着西凉军节节败退,却无能为力。
终于,在黄巾军的猛攻下,西凉军的阵线开始崩溃。
董卓在亲卫的护卫下狼狈后撤,连帅旗都顾不上了。这时他才想起还有吕布和宗员这两支生力军,但败局已定,为时已晚。
暮色降临,广宗城外的旷野已成血海。西凉兵的尸体堆积如山,丢弃的兵器、旌旗被踩进泥泞,在夕阳下泛着凄冷的光。
张梁站在尸山之上,高举血淋淋的大刀,黄巾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董卓伏在马背上,回头望着这片惨烈的战场,牙关紧咬。折了多少?他声音嘶哑地问。
亲兵哽咽着回报:李、郭二位将军各损千余,张、樊二位也折了近千,总共...总共丢了四千多弟兄!
秋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董卓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
他望着远处依旧飘扬的黄巾大旗,狠狠啐出一口血沫。而更让他悔恨的是,吕布和宗员的两支精锐部队,竟然一兵未发就这样随着大军败退。
这一战,他不仅输了阵仗,更输了军心。而广宗城,依然巍然矗立在暮色中,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暮色如血,广宗城外的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尸骸间摇曳。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董卓颓然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坐榻上,金甲上溅满血污,猩红战袍被撕裂了好几处。他粗重地喘息着,肥硕的脸庞因愤怒和羞耻而扭曲。
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将跪在帐中,个个带伤,甲胄残破,低头不敢言语。
四千!整整四千西凉儿郎!董卓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就葬送在你们这群废物手里!
李傕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大帅,非是末将等不用命,实在是那些黄巾贼......他们根本不怕死!
放屁!董卓暴怒地抓起一只玉杯砸向李傕,一群拿着锄头的泥腿子,就把你们打成这样?西凉铁骑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这时,帐帘被掀开,吕布和宗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二人甲胄整齐,神色冷峻,与帐内狼狈的众将形成鲜明对比。
董卓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恼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恨。
吕将军、宗将军。董卓强压怒火,声音沙哑,今日之战,你们也都看到了。
宗员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帅,黄巾军挟哀兵之势,士气正盛。末将以为,当暂避其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董卓冷笑一声,朝廷给咱家的时间不多了!若是迟迟不能拿下广宗,你我都吃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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