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一听说要返工,码头上干活的人立马自动分化成两派。
一派是从民间雇佣来的劳工。
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其中还有不少是以种田为生的农民。
他们这些人,什么都缺,可就是不缺力气。
返工重建,就表示工期要延长;而他们多干一天活,就能多拿一天的工钱。
有这个前提做支撑,劳工们巴不得码头上的工期无限期延长下去才好呢,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干完今天的活,明天就没活可干的问题了。
修码头可比他们种地来钱快多了。
反正他们身上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不怕返工。
与这些劳工们呈截然相反心态的另一派,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犯了事,被下放到码头上接受劳动改造的大小老爷们。
他们修码头可没有一文钱的工钱可拿。
没工钱拿不算,干完活他们还得自己掏腰包买饭吃。
没办法,官府提供的饭菜实在太感人了,以至于他们捧着那样的饭菜都难以下咽,只能花钱从外面买吃的。
当然,这点买饭的小钱,他们还不至于放在心上计较。
让他们计较的是他们先前干的那些活不合格,有很多要返工重做。
返工重做代表什么?
代表他们在码头上挖河泥扛沙包的苦日子要被延长了!
这怎么能行?
码头上干活实在太辛苦了,他们宁可蹲在大牢里面不见天日,也不想趴在河堤上挖河泥。
一群手掌上磨出层层老茧子,脚上因河泥浸泡而长出冻疮的大小老爷们,听完陈武的通知后,立马闹腾开了。
“为什么要返工重做?”
“虽然我们都是免费的劳力,但你们也不能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对,太胡闹了,太过分了,太不珍惜我们的劳动成果了!”
陈武本来还面色平静,这会儿听他们提到劳动成果,瞬间就不爽了。
什么叫劳动成果?
这些大小老爷们仗着脑袋有几分聪明,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本来需要三个沙包才能填结实的缺口,他们硬是用两个沙包就给糊弄过去了,关键是还糊弄得没有痕迹,只有经过时间的验证后,才能看清内里的乾坤。
就问这样的干活方式也好意思称之劳动成果?
运河码头不是陈武监工的第一个码头了,他在这方面多少有些经验,他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种方式建起来的码头,能交工,但使用寿命绝对不会超过三年。
因为质量实在太差了,说白了就是外表花团锦簇亮眼可观,内里腐烂腐朽无法直视。
可笑这些人还有脸跟他扯什么劳动成果。
时间倒退到几天前,陈武是不会跟这些人较真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斤两重,不会干拿鸡蛋撞石头的蠢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出现了一个比石头还硬的鸡蛋,并且愿意挑这个头。
他冷笑一声,当即便戳穿了大小老爷们偷奸耍滑的事,并且不客气地批评他们。
“按照你们现今的这种做事态度,最终盖起来的码头,能支撑三年不倒塌,都算是你们的祖宗在地下合力托举!”
“你们是长了颗聪明的头脑没错,不然你们也不能戴上官帽,可你们的聪明没用在正途上,净用来琢磨歪门邪道上去了!”
这话说得着实不客气,一群大小老爷们面色涨红,不服气地跟陈武争辩。
“你上下牙齿一碰,就说我们干活偷奸耍滑,你有证据吗?”
“对,拿不出证据就是恶意的猜测和诬告!”
“都说鲁班门前耍大斧,今天我可算是见识到真实的活人案例了,你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朝廷工部任职?”
能戴上官帽的人,多少都有几分口才在,何况陈武还只有一张嘴?
他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人,又不能用武力镇压,气的喘息频率都加快了,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道冷沉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证据是吧?这个简单。”
陈武扭头望去,瞧见声音的主人,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来了,敢撞石头的硬鸡蛋来了!
陈武不再理会一群试图用口舌压住他的大小老爷们。
他径直迎着沈寒熙走去,打了声招呼后,便自然而然地跟在了沈寒熙的身后。
落后沈寒熙三步的距离。
一群在官场上混过的老油条们,一眼就看清了他这站位所要传递的信息。
这代表,返工重建的决策,是沈寒熙提出来的。
可这位昔日的大将军,自从获罪后便一蹶不振,说一句颓废等死也不为过。
如今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有要振作起来的苗头了?
难不成真像传言中说的那样,这位昔日的大将军,被开食铺的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家中娇妻能过上好日子,所以重新站起来打拼了?
众人纷纷在心里面猜测沈寒熙振作起来的原因。
而下一刻,沈寒熙就让他们无暇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
他环视一圈众人,沉声说道:“返工重建的提议是我提出来的,我敢提,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筹码。”
他看向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是工部的陈大人吧?”
被点名的老者不意外身份被识出。
他警惕地望着沈寒熙,多年的官场经验提醒他,这样的问话后面往往都暗藏着危机。
果然,下一刻,就听沈寒熙道:“您老在工部任职多年,期间还参与过不止一个码头的修建工作,码头该如何建,才能扛得住风吹日晒,雨打浪拍,想必您老比我更清楚。”
“现在,我想请问您,您觉得我们现在正在建造的这个码头,它合格吗?”
“……”陈大人紧闭着嘴巴,不敢说合格,也不敢说不合格。
但他心里面很清楚,码头的质量肯定是不合格的。
他年纪大了,干不了这种重体力活,有很多偷工减料的法子,其实还是他暗戳戳教给其他人的。
就是想早点把码头建起来,好早点结束这种苦差事,回大牢里面继续蹲着去。
大牢里面虽然没有自由,但他每天不用辛苦干活,吃穿用度之类的,家里人也都能帮忙打点,日子要远比在码头上干活好过。
但这种想法是能说出来让人听的吗?
陈大人谨慎地闭紧嘴巴不吭声。
沈寒熙似乎也没打算从他嘴里要出答案。
他只等了陈大人一瞬,便自问自答道:“我是觉得现在的质量不合格的,倘若陈大人,以及在场的诸位,都坚持认为质量没问题的话,那我只好上书圣人言明这里的一切了。”
“虽然我现在是戴罪之身,但也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境地,往圣人的龙案上面送本折子的门路,想必还是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