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熙没有立马回答苏麦禾的问题,神情也没有因为苏麦禾给出的答案而舒展开,反而变得面色凝重。
苏麦禾:“……”
炉灶上坐着的瓦罐咕嘟咕嘟响,热气不停地冲击着瓦罐盖子,意图将盖子掀开。
这是给县令大人炖的猪肚鸡。
苏麦禾本来是要掀开盖子的,可因为沈寒熙的这个问题以及面对这个问题时的态度,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直起身,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已知她和原主都不认识姜澄这号人物。
再已知沈寒熙不是会关注无关人员动态的清冷性子。
两种已知情况下,沈寒熙还是会提起的人,并且还问她认不认识,可见这个叫姜澄的人怕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跟她有关吗?
苏麦禾又仔细地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确认她和原主的确不认识姜澄是谁。
“沈大哥,你说的这个叫姜澄的,也是那位国公府嫡女派过来的人?”
苏麦禾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结果沈寒熙却摇头否定了她这个猜测,并且给出原因。
“倘若他真是楚玉儿派来的人,那么刚才那种情况下,他应该会袖手旁观,而不是出手相助。”
“出手相助?”苏麦禾狐疑,她都不知道姜澄是谁。
沈寒熙提醒她:“县令大人过来之前,我看见一个老妇人拉着他说你的坏话,他当时的神情……很不好看,将那老妇人一脚踢飞了。”
年轻人腿脚快,加上心中着急,别看县令大人早沈寒熙好几步得到消息,可沈寒熙腋下夹着江怀瑾,步伐迈得又大又急,比县令大人早先好几步赶到。
一来,就瞧见苏大娘正拉着姜澄诋毁苏麦禾的一幕。
手舞足蹈,吐沫横飞。
沈寒熙就没见过面目这么丑陋的老人家。
那一刻,他一路急赶而来的担忧全化为了愤怒,打劫走了江怀瑾刚剥下糖衣,正准备塞进嘴里去的饴糖。
饴糖质地坚硬,紧急时刻可以充当袭击暗器用。
沈寒熙打算让苏大娘崩断几颗牙齿。
可还没等他动手,姜澄就先动脚了,直接一脚将人踹飞升天。
十分果决。
苏麦禾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谁是姜澄了。
她分析道:“可能……他也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毕竟她和原主,谁也不认识姜澄,双方之间更是没有过任何交集和互动。
除了判断姜澄是个具有侠义心肠的好人外,苏麦禾暂时想不出其他原因。
沈寒熙不是很认同苏麦禾这个说法,因为他从姜澄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场。
没有遇到不平事件时的愤怒。
整个人特别的冷静,像是执行任务一般。
再想想苏大娘被踹飞的原因,很容易就能猜出他执行的这个任务主体,很有可能是保护苏麦禾。
不过这也只是沈寒熙个人的猜测,现在又从苏麦禾这里得到并不认识姜澄的答案,他便将这个目前还无法确认的猜测暂且放下。
虽然暂时还无法得知姜澄为何要暗中保护苏麦禾。
但是只要不是暗中迫害就好。
这时,瓦罐中聚集的热气更多了,顶的盖子“哐当哐当”响,小火慢炖后的浓郁香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苏麦禾掀开盖子瞧了眼,汤汁呈现出淡淡的奶白色,再撒上一小把干枣片,些许葱花,色香味俱全。
她将小瓦罐从炉灶上转移到托盘上,交给还在抿唇沉思的沈寒熙。
“汤炖好了,沈大哥。”
“好,辛苦你了。”
沈寒熙接过托盘,端着热气腾腾的浓汤往饭厅那边走去。
饭厅内,县令大人坐在主宾位置,身周分别围坐着司少亭,主簿以及陈武。
“县令大人,我没糊弄你吧,苏娘子的厨艺是不是极好?”司少亭问。
“岂止是好,简直是精妙啊,寻常菜蔬也能做的这般好吃!”
上了年纪的县令大人,对口腹之欲本来已经不那么看重了,可是今天面对一桌并不算丰盛的饭菜,他却吃的停不下筷子。
前所未有的好胃口,感觉身体都年轻了好几岁。
胃口由衰转盛的老县令,对苏麦禾的厨艺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司少亭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道:“不瞒大人,我们这些人经常私下感慨,说幸亏苏娘子开了这间食铺,不然我们这些人啊,就算不累死,也要病死,饿死。”
陈武对他这话极为赞同,他跟县令大人讲了讲食铺没开前那几天的情况。
“……个个面色蜡黄,别说挖河泥挑黄沙扛木头了,光是走路两条腿都直打摆子。”
“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看见他们一个个死气沉沉有气无力的样子,小的那几天睡觉都竖着只耳朵,生怕听见有人饿死或是病死在码头上的消息。”
陈武的这份担忧,县令大人同样有。
原因无他,皆因当今圣人仁慈,体谅百姓疾苦,所以这次修建码头,圣人下令不许从百姓身上征徭役,而是选择了从民间雇佣劳工,以及征用犯事官员为役夫的组合模式。
前者是让百姓多条来钱的路子。
后者是给犯事官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同时也让他们体验一把百姓的不容易。
圣人的用心是极好的,可就是苦了他这个地方官。
自己管辖的地盘上,突然来了这么群大佬让他管束,这不是为难他这个小小的地方官吗?
别看这些老爷们犯事了,可他们背后的家族却还没倒台。
就比如眼前这位司家小公子,亲爹是侯爷,长姐是王妃,再往高了数还有个太后娘娘给撑腰。
这位要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个三长两短,他的脑袋能掉地上摔八掰。
所以,一开始,他也跟陈武一样,生怕听到码头上有谁死了的消息传来。
此时听陈武这么说,县令大人立马就跟他共情上了,也觉得苏麦禾这间食铺开的好,开的及时。
同时县令大人还暗暗决定,不但要把今天闹事的江老婆子拘在大牢里多关些时日,其家人那边也要好好敲打一番,免得那家人再过来闹事,再把食铺给闹散了。
司少亭观察着县令大人的神色,知道第一步已经妥了。
江家那些个蟑螂,时不时的就出来蹦跶一下,瞧着就恶心人。
这也就是太后皇祖母再三警告他不许在外面惹是生非,不然他早把江家那群蟑螂连窝端掉了事。
解决完了江家那群人,司少亭又给县令大人倒了杯酒。
他道:“下个月就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的寿辰了,届时我进宫,可得把码头这边的情况跟她老人家好好讲讲,码头上的工事能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这可都是大人您的政绩呢。”
县令大人一听,整个人都为之精神一阵,他在县令这个位置上面已经干了两任。
按照惯例,明年任期满,也到了他致仕的年纪。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一生的官路,将止步在县令这个位置上。
可现在看来,致仕之前,他或许还可以再往上蹿一蹿?
就像司少亭说的那样,码头修建的工事能顺利往前推进,也算是他的政绩。
可若是他能把码头修建的差事办得漂亮些,那他的政绩,岂不是更大?
因为前来修建码头的人员过于特殊,县令大人并没有想过要靠这个做政绩,他只盼着不出事不死人,就是上天对他最大的眷顾。
但是现在,因为司少亭这番话,县令大人的心开始浮动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一味地龟缩自保了。
好歹他也是本地的父母官不是?
就在这时,沈寒熙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
正眯眸沉思的县令大人瞧见了吓一跳,连忙从主宾座上起身迎上去。
“哎哟沈将军啊,使不得啊,这种活计,怎好让您来做……给我给我,快给我!”
县令大人说着,连忙就要去接沈寒熙手里的托盘。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这也是自从码头开建后,他便一味龟缩自保的主要原因。
尤其是那位京城来的周员外特意提醒他“虎落平阳还是虎”后,他就更加不乐意擦手修建码头这摊子事了。
因为码头上像沈寒熙这样身份的老爷们太多了,几乎曾经个个都比他官高权重,不好驾驭。
反正修建码头的主事人是京城里来的那位谢大人,这种容易让人头疼的事,还是交给那位谢大人吧。
沈寒熙倒也没跟县令大人多拉扯,由着县令大人将托盘接过去,然后他亲自给县令大人盛了碗汤。
“这道菜名叫猪肚鸡,以三年龄母鸡和猪肚为主食材,再搭配胡椒和滋补药材一同熬制,具有温补脾胃,改善气血等功效,大人,您尝尝。”沈寒熙介绍道。
做法和功效都是他特意从苏麦禾那里特意打听来的,现在他一字不差的背诵出来。
他将盛好的一碗汤放在县令大人面前,县令大人再次慌的起身说使不得使不得之类的话,说什么也不敢使唤沈寒熙给他盛汤。
面前这位可是正一品的大将军。
哪怕现在获了罪,可是封号和官阶都还在身上。
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县令,哪敢使唤这号人物侍候自己汤饭啊。
“大人言重了,这里没有什么大将军,只有一个等待机会戴罪立功的罪人罢了。”
沈寒熙强调自己的身份,并且扶着老县令坐下。
只是在他扶老县令坐下的时候,一个纸筒从他袖袋里面滑出来,险些掉进县令大人面前的汤碗中去。
司少亭眼疾手快地将纸筒捞住,展开后看了一眼,狐疑道:“沈大哥,你这上面写画的都是什么呀,我怎么看不懂呢?”
县令大人闻言,好奇地偏头看了眼。
下一瞬他便眼睛一亮,纸上面画的是码头修建工事图,司少亭看不懂,可是他却能看得懂呀。
最初,得知朝廷要在他管辖的地方修建码头时,他内心很是兴奋了一阵,准备施展拳脚做一番政绩出来。
只是后面得知朝廷派来修建码头的人不是从民间征调的百姓,而是一群犯了事儿的官老爷们,他才歇了老骥伏枥的心思,只盼着能顺顺利利熬到来年致仕就好。
但这不妨碍他私下里琢磨码头修建一事。
说实话,现如今修建码头的方案,其实有好些不怎么完美的举措。
而沈寒熙画的这张码头修建工事图,几乎将这些不完美之处全都标注了出来,并且提供了更加完善妥帖的解决方案。
老县令望着这张工事图,耳边不自觉地便回响起沈寒熙那句“寻找时机戴罪立功”的话。
他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决策。
他想做出政绩,但是又唯恐自己驾驭不了码头上的那些老爷们。
沈寒熙在寻找时机戴罪立功,如果他提供这个时机给对方,他们之间相互合作,不就能彼此相互成全了吗?
毕竟,这位可是能统领千军万马的人,治一群老爷们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老县令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决策好。
老骥伏枥的壮志瞬间又复活了。
他看向沈寒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灼热起来。
而沈寒熙和司少亭两人,则是彼此交换了下目光,都心照不宣地勾了勾唇角。
苏麦禾不知道饭厅这边发生的事情,只知道这次饭局过后,沈寒熙忽然一下子忙碌起来,每天早出晚归不说,有时候半夜三更她出来起夜,还能看见沈寒熙的房里面亮着灯。
忙起来好。
忙起来就没有时间被情绪左右了。
苏麦禾心想。
同样,她也没闲着,照常经营食铺生意之余,开始将教花婶子做道新吃食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
这是她早就答应送给花大婶的新婚礼物。
只是后面突然遇上朝廷催嫁的政令,这才耽误了下来。
如今风浪平息,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
于是这天早上,沈寒熙一开门,就看见院子里摆满了大盆小盆,一个大石磨,甚至还有一头驴。
驴一见他出来,便叫着朝他冲过来,他忙闪身避开,狐疑地问苏麦禾:“这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