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婶一听,连连摆手拒绝道:“不行不行,你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假如苏麦禾送她一件首饰,一件衣裳,她肯定不会推辞。
但是苏麦禾说要送她一道食方,这她就不敢要了。
“麦禾啊,婶子知道你心善,但是你们孤儿寡母的过日子,也不容易,有了挣钱的法子,就该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才对!”
“你想啊,你有三个孩子,两个闺女将来嫁人,你这个当娘的,是不是得给她们姐妹俩各准备一份嫁妆?”
“还有怀瑾,这孩子跟村里其他孩子都太一样,虽然调皮了些,但是男孩子嘛,哪有不调皮的,调皮是脑子活络的表现!”
“我瞧着怀瑾这孩子就聪明得紧,你多攒点钱,送他去读书认字,将来他考个秀才举人老爷啥的,你后半生就有指望了。”
“就算他将来考不上也不要紧,他肚子里有墨水,去城里找份账房先生的活计,收入也不差……”
花大婶絮絮叨叨,没有对送到手里的来钱路子动心,话里话外全是为苏麦禾的将来做打算。
苏麦禾心中暖洋洋的,越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但她没有打断花大婶的话,认真地听着。
这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她现在对花大婶不仅仅只是感激了,又多了份尊敬。
“麦禾啊,婶子其实还有句话,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讲……”花大婶面上露出迟疑神色。
苏麦禾一听,忙正色道:“婶子您说,我听着呢。”
“行,那我就说了啊。”花大婶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跟她说道,“当年你嫁到江家,连洞房都没进,江家老二就被官府拉走当壮丁了。”
“你和江家老二虽然拜过天地,可这些年,你过的一直都是守寡的苦日子。”
“如今江家老二已经确定没了,可你还这么年轻,婶子觉得吧,你帮江家老二带大了三个孩子,已经对得起他了,现在,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麦禾,你要是同意的话,婶子就帮你寻摸寻摸,找个好男人改嫁了吧。”
苏麦禾万万没想到,话题突然就转移到了她的婚姻大事上面来。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惊讶得瞪圆眼睛。
倘若说这话的不是花大婶,她敷衍两句也就应付过去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花大婶,她就不能那么随意了。
假装认真地思索片刻后,苏麦禾摇头婉拒道:“婶子,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这一生,都没有再嫁的打算了。”
“啊?为啥呀?”
“因为我的心,早就给了孩子他爹,哪怕他现在人不在了,他也把我的心占得满满当当的,如今我的心里,再也塞不下第二个男人。”
但是可以塞下除开男人以外的人。
苏麦禾心想。
上一世,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而这份重男轻女,不光光体现在她一个人身上,还体现在她母亲的身上。
她短暂而有限的家庭生活中,记忆最多的,是母亲上完天一天班回来,连挎包都来不及取下,便要钻进厨房里忙活一家人的吃喝。
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爷爷奶奶和爸爸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聊天,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饭菜。
一大桌子饭菜张罗出来,一大家子人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抹掉嘴巴上的油,然后挪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嗑瓜子,聊天。
而妈妈,却要收拾一桌子的狼藉,清洗碗筷灶台,再将他们胡乱扔在地上的瓜子壳和果皮扫进垃圾桶中……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她长大后,应该不会有嫁人的想法。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她是有多想不开啊,非得给自己找一帮祖宗伺候,自由身难道不爽吗?
何况她现在已经儿女双全。
男人什么的,更要靠边站了。
“婶子,我觉得,我现在这种情况,倘若再嫁给他人,是对他人的不负责任……这对他人不公平。”
悄悄咬了下舌尖,用蔓延开的痛意将眼圈晕染上一圈酡红色,苏麦禾一字一顿的,无比坚定的,仿佛立誓一般的,说道:
“他的死讯传来的那天,我就在心里面暗暗发了一个誓,我要为他守寡一辈子,倘若我违背了这个誓言,就让我活着受尽苦楚,死后不得安宁。”
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楚地传进了沈寒熙的耳中。
他站在院门外面,背在身后的手中还攥着那份从县衙官署誊抄来的公文。
他今天和司少亭一块去了趟县衙,原本是想打探下楚玉儿是以什么身份来到此地的。
司少亭侯府少公子的身份很好用,他不但顺利地打探清楚了他想知道的信息,县衙主簿还附送了他一则消息。
人口骤减得太厉害,朝廷担心将来无兵卒可用,下达政令,民间凡是适龄女子,必须在政令下达后,三日内与男子结亲。
这女人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处于适龄范畴内。
可她却立誓说要为亡夫守寡一辈子。
还说若是违背誓言,就活着受尽苦楚,死后不得安宁。
……何解?
苏麦禾丝毫不知道院外有人。
她长呼一口气,对整个人都听傻掉的花大婶道:“所以,多谢婶子的好意,但是再嫁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花大婶又能说什么,她只能叹口气,在心里面大骂江家老二祸害人。
一个快三十岁的鳏夫,带着三个孩子,娶一个才十六七岁的黄花大闺女,本来就不地道。
结果前脚把人娶回家,自己后脚就被抓去当壮丁了。
一走就是好几年无音讯,一朝传回消息,却是死讯。
就这,麦禾还要为他守一辈子寡,这江家老二不是祸害精是啥?
可当着苏麦禾的面,花大婶到底不好将心里面的话说出来。
她只能无尽唏嘘地叹息一声,不再提让苏麦禾再嫁的话,苏麦禾趁机把话题扯回来,重提食方的事情。
“不瞒婶子,我手里还有其他挣钱的法子,不差这一个。”
“而且,婶子若是不接受这份贺礼,我心里面,会很难受的……婶子,您就忍心看我难受吗?”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花大婶。
花大婶的心软成了一摊水,哪里还能再说拒绝的话。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今日天色已晚,我先把食材准备一下,婶子明天早些来我这里。”
“哎,好。”
等苏麦禾将花大婶送走,再折转回来,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天色已暗,屋里面还没有掌灯,院子里黑黢黢一片,苏麦禾一时没看清那人轮廓,吓一大跳。
待看清是沈寒熙,她才放下戒备,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埋怨道:
“沈大哥,你怎么站在这里啊,一声不吭的,吓死个人。”
沈寒熙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苏麦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