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原睁开眼,入目是幻雾阵中云湖水榭一角。梦锚上的金铃轻轻摇荡,却不见了风怜。
他侧过头,正对上那双宛如新月的眼。
眉间一点朱砂,瞳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洛明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师兄。”她轻轻唤道。
“你还认得我,太好了。”雒原长出一口气,笑了笑,心里又有些没底,“你、你分得清,梦里、和现实的记忆么?”
洛明慈轻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真假,并不重要——我有师父、也有师兄……”
雒原终于放下心来,笑道:“记住,师兄才是真的。什么狗屁师父,丢一边去!”
认下一个新的“师妹”,雒原陡然顿住。
不对,太安静了。
映梦阵旁只有昏睡的萧琰,龙澈不在、雨烟萝不在、晴儿不在、甚至风怜也不在……
雒原长身而起,目光望向云湖远岸,只见淡金流霞鼓荡,似有风暴袭来。
“定是出事了,我去看看!”
洛明慈目光落在一旁萧琰身上,默然片刻。
“师兄,我陪你去。”
…………
幻雾阵中,七盏青铜古灯已灭了四盏。
淡金色流霞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如狂风中的破絮。汇聚的灵光翻涌,不时聚成蛟龙之形,却又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雾中弥漫着灵光残屑,仿佛整座大阵正在被一寸寸剥裂。
雨烟萝坐在阵中央,飞掠的金色流霞如披其身,映出周身无形神力之形。然内里汗透衣衫,青丝贴额,显然已撑至山穷水尽之境。
雒原天眼全开,透过重重碎雾残霞,望向阵外——
一白发老道负手而立,墨玉袍,冠云冕,头顶悬着一面琉璃镜,澄澈如水,不染纤尘。
金丹道境,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那白发老道他竟认得——龙门岁考上,判了原大侠“不入流”的朴镜道人。或者尊称一下,朴镜道君。
龙门岁考时,那只是高高在上、有眼无珠的老仙师。如今灵基已筑,再看道境铺展,才能真正感受到如古井深潭般的无形压迫,如清光映天,无处不在——即便身披羽帔,戴着莫相识,内心仍有种不敢置身于镜光之下的畏惧。
不只是法能、位阶之差,而是明镜高悬、审心问罪。
镜光如悬天画幕,透过云遮迷障,映出幻雾阵中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破绽、每一缕流霞的流向。镜光所及,整座大阵如一幅摊开的画卷,一览无余——连藏身于阴影中的那道“影”,也被镜光罩住,如网中之鼠般狼狈躲闪。
雨烟萝占尽地利,用古灯法器汇聚阵内灵气,神力加持下【水火双蛟剪】之威,比肩元丹境的灵法。可惜她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道君,甚至在金丹修士中也是老一辈。
琉璃镜光在水火夹攻下岿然不动,如一座无形之山压在幻雾阵上,不断碾磨……
雒原定了定心神再看,只见镜光覆盖之下,还有一赭衣修士,手持一柄枣红色木剑,竟也是老熟人——长阳宗、周子铭。
周子铭断了一袖,面色肃然,半步不敢离开镜光之域,显然吃过影子的亏。他挥舞木剑,指挥着几只巨大的土人偶,不断蛮力硬砸幻雾阵根脚,将金色流霞撕开一道道口子。
不绝的轰鸣声中,一道道剑光从破口处切入幻雾阵中,剑光掩护之下,更有丝丝魂光,细如丝发,微如蠹虫,无孔不入。
而阵中,忽亮起一道魂光如镰,将探入的剑光、魂丝一扫而空。
——风怜。
以魂眼为核心的天眼术,最后发现的,是本该守在主人身旁的空谷幽兰。此刻她魂光闪烁、忽明忽暗,两眼迷离,身形似已摇摇欲坠。
雒原连忙飞身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主人,你醒了……”
风怜抱上雒原的脖子,微微一笑,即刻沉沉睡去。
又一道剑光刺来,雒原头也不回,墨砚魔气一吐,将破口彻底封住。
周子铭甚是谨慎,见了魔气立刻收手,躲回镜光深处。
雒原扶稳怀中沉睡的风怜,环顾战局。
“影”已完全被镜光锁困,不得施展。雨烟萝每一次出手都要耗费大量神力,换来的不过是镜光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如初。真正抵挡镜光攻压的,乃是雨王布下的“阵”本身。
雨烟萝当初并未破阵,只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手段,解开了中央阵盘上控制进出的部分,将大阵引为屏障。
此刻雨晴蜷缩在中央阵盘前,手足无措。阵盘上灵光明灭,阵纹如走马灯流转,她根本应付不来。
“阿原哥哥!”雨晴看见雒原,星眸中涌出泪光,“快、帮帮我……”
雒原心头一跳,但心意一转,瞬间冷静下来,沉声道:“交给洛姑娘。”
雨晴转过头,见洛明慈徐步踏进阵中。她眉心一点朱砂恰似漫天碎裂的流霞,眸光似静水流深,未有半分波澜。
雨晴如释重负,连忙退开。一旁苦苦支撑的雨烟萝看了一眼,也默然未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洛明慈顺势接掌阵盘,探出两指搭于其上。几息之间,原本明灭狂乱的阵纹如遭清泉洗濯,须臾安定。
她眸光微垂,指尖凝光如丝,在阵盘上缓缓拨捻,逐渐点亮了整座阵枢。那透出的光芒映在洛明慈眼中,大阵的本源、本意,顿时纤毫毕现。
那些纷乱的纹路在她眼中不再是无序的流光,而是层层叠叠、如鱼鳞般紧密排列——那些纹路她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祠堂,在那道祖般的身影推演了无数遍的虚空中。
鳞阵。
和璇玑殿、中央法阵同根同源的鳞阵。
这座幻雾阵,本不是寻常的防御禁制,而是由无数鳞阵层叠嵌套而成的一座巨大楼阵。鳞阵彼此嵌合,互为支撑,如龟甲般层层相覆——只是昔年设阵之人已去,徒留无主阵盘“凭本能”运转,再无人真正掌控。
这千秋沉寂的阵枢,终在此刻,再逢真主。
道纹映在眼中似星光流转,洛明慈十指虚点如抚长琴,原本只知凭浑厚灵气死死硬抗道境碾压的大阵,仿佛一息之间被点醒了神魂,悄然活了过来——不再硬抗镜光,而是张弛有度、进退有矩,仿佛一头收腰弓背、蛰伏待发的上古甲兽……
阵中残存的三盏青铜古灯幽光一敛,阵外漫天碎裂的淡金流霞亦不再盲目翻涌,而是循着某种玄奥的法理,丝丝缕缕地交织、凝结。
“原来如此……”洛明慈轻声呢喃,语调中透着悟道般的专注与空灵,“鳞阵,是鳞、是骨……”
“一片孤鳞,不足以挡微雨,而万千细雨之鳞相叠,便是擎天之骨……”
“先贤设阵,并非要将伟力归于一人,而是要纳微毫聚洪流,以凡尘众生之数,承天地之伟力……”
听到洛明慈的呢喃自语,力竭的雨烟萝忽然神色微动,停下周身神光。她侧目望去,只见阵盘在洛明慈指下,已不再是单一的阵枢,而是浮现出成百上千个微小的鳞阵。
每一道鳞阵,纤弱如一丝微雨,却又彼此牵连组合,塑成千变万化之形态。
在这一瞬间,雨烟萝瞳光剧震,恍然堪破了雨王重华在璇玑殿留下重重“考题”的真意——先王并不奢望后世能再拥有通天神力,或是绝世神通,他想让后代雨王倚仗的,是千千万万凡尘子民的微末之力。
一滴雨水落于尘埃,转瞬即逝。可若亿万滴微雨交织,便能汇成倒灌九天的沧海。
“微雨千鳞,聚甲承天。”
“——此阵可名为,玄武千鳞阵……”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