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为仙》 第三百零二章 汲梦丝 第三百零二章 汲梦丝 被幼貘“食梦”之人,雒原曾经“医治”过——正是那要“以身相许”的女修之兄长。 其妹已惨死地窟,而他犹在梦中…… 雒原长出一口气,屏息凝神,以分魂驾驭假意,小心翼翼地截下幼貘抽取的“梦丝”。 “梦丝”中牵引出的,有微不可查的一点魂,汲阅在识海之中,如一幅幅模糊破碎的画面。 第一幅,杀声阵阵,火光冲天。 少年蜷缩在玉阶下,琉璃瓦上滚落的血珠浸透衣袍。满身是血的母妃紧搂着哭泣的幼妹,远处殿墙在火海中崩塌,父王的琵琶骨被金线洞穿,如提线木偶吊死在梁上…… 第二幅,雪夜,奔逃。 断臂的侍卫纵马狂奔,少年抱着高烧的幼妹,被捆束在马背上,眼看着举着火把的追兵呼啸逼近。侍卫猛地割开束索,将少年推入一座枯井中。少年赤足蜷缩在结冰的井底,抱着幼妹瑟瑟发抖…… 第三幅,青衫修士凌空而立。 “资质平平,唯这执念倒是有趣……”修士拿出一枚玉简,“我有一诀可传授于你,你若修炼有成,复国也未必是镜花水月——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第四幅,昏暗的密室内,萧琰瘫坐在蒲团上。 丹香早已散尽,只余焦苦之气。 “阿瑶,我……”他五指深深掐进肉里,“一枚定元丹,耗尽你我十年积蓄,却连凝元关窍都摸不到——我这般废物,谈何复国?” 萧瑶秀容惨淡,却还是挤出轻轻一笑,“一枚不够,就再来一枚。复国大计,本就没有坦途可走——阿瑶会一直陪着哥哥的,只要哥哥不放弃,焱阙国就没有亡!” 不知不觉间,“梦丝”已断。 幼貘似是没吃饱,甩鼻嗅了嗅,又凑到另一人身旁吸食起来。 雒原上前又检查了下“萧琰”的状况,发觉其魂光恢复了几分,可未到能转醒的程度。 “嗨嘿,啊哈哈哈哈——焱阙铁骑,随我杀敌!” 萧琰忽然两臂一抖,大笑数声,倒吓了雒原一跳。只见其笑容满面,双眼紧闭如痴如醉,似是沉浸在美梦中无法自拔。 雒原摇了摇头,却见幼貘又抽干了魂丝——那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修士,倒是魂光渐亮,有转醒之迹象。 食梦貘果然是奇兽,一只幼貘仅凭本能,就食梦唤醒沉梦之人。可叹那母兽若在,当能救人无数。 剩下一个中年修士, 幼貘却不靠近。哪怕雒原把幼貘按在旁边,小家伙也一脸茫然,似乎无物可食。 忽然,雒原袖中一动,黑蜂蛊从小乾坤袋中飞出,盘旋在中年修士头上,振翅嗡鸣。 “蛊种?”感受到黑蜂蛊的异动,雒原不禁有些惊讶。 雒原并指按在中年修士颈部,真灵气如细针刺入皮肉。但见督脉神庭穴处有墨线游走,状若活物。 他眉头微蹙,真灵气化刀一剜,顿时涌出一抹黑血。 黑蜂蛊应声扑咬在创口处,尾针轻颤,与那墨线搏杀起来。 片刻之后,黑蜂蛊心满意足地飞回袖中,中年修士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黑血渐褪。 雒原按住其天应穴,只觉魂光如春溪破冰,渐有流转之象。 ………… “剑归藏大人又救活了两个人!” “睡了十天以上的也能救醒,真是神了!” 法阵一撤,“难民营”顿时沸腾起来。 丢到谢奇士这里的“活死人”,在众人眼中就跟义庄的尸体没什么分别,“剑神医”连这都能救,自家精心照料的亲友更不在话下。 一日下来,剑神医共救醒了七八人——最后,幼貘和黑蜂蛊实在是吃不下了…… 无奈,只能收下千余灵石的诊金,回去“修养”。 回到隐溪庐修养一夜,雒原如法炮制,又汲阅了一下水自流抽离出的“梦丝”,结果却比萧琰的还模糊——只看到些支离破碎的斗法场面。 水自流似是在梦中不断与人斗法、厮杀,杀到筋疲力竭、魂伤神断,只余一片血光…… 此后数日,剑神医昼出夜归,虽尝试了诸多手段,灵石也赚得盆满钵满,可对水自流和萧琰这般深陷梦中的症结,还是束手无策。 “难民营”中能医治的沉睡者越来越少,终有一日,剑神医无事可做,只得与黄小漠对坐品茗。 “剑归藏大人手里这么多灵石,不去灵髓坊花差花差?”黄小漠捧着茶盏神秘一笑,“我敢说,最近「竞」市上要拍卖的一件东西,您肯定感兴趣。” “哦?什么东西?” “嘿嘿——食梦貘的妖丹!” “风玄冥还是得手了么?”剑归藏淡淡应道,“猎杀百年难遇的异种,就只为一枚妖丹?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黄小漠眼波一转,“莫非大人还不知道?灵髓坊早不是风玄冥一家独大了。” 见剑归藏挑眉,黄小漠倾 身压低嗓音,“灵髓坊禁绝出入那三日,得罪了众多修士。剑归藏大人第一个闯关而去,效仿者不计其数。” “风玄冥始终未出面弹压,可谓颜面扫地,也不知他去了哪,反正再没出现过——他手底下那帮人也散了伙,那枚食梦貘的妖丹,却是落到了杨先生手里……” 雒原沉吟半晌,又问道:“那如今,坊市何人主事?这次拍卖,又是由谁操持?” “「食」市和「休」市还在屠千户那伙人手里,做些‘皮肉行当’。杨先生不知从哪招来一波杨姓的同族,占据「器」、「符」两市,风国师照旧在「丹」市卖丹药……” 黄小漠曲指细数,“剩下的,差不多回归到没人管的状态吧,不过秩序还在。” “至于「竞」市嘛,位于九市正中,水一直深得很。之前摆擂台竞生死,台上搏命赢彩,台下下注赌钱。这次也不知是谁攒的局,搞了个竞价拍卖……” 黄小漠顿了顿,吹开茶沫轻啜一口,“如何?大人可要凑个热闹?” 剑归藏望向灵髓坊的方向,淡淡一笑道:“也好。”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三章 拍卖会 预热了三天之后,灵髓坊的第一次“拍卖会”正式开场。 「竞」市位于九宫正中,此刻人潮如沸,竞价声、议论声、灵器嗡鸣声混杂,竟比凡俗菜市还要喧闹三分。 竞拍的规则早已公布,分为外场和内场。 外场的拍品,会一并罗列出来,人人皆可出价。竞价结束、交割完成后,累计拍购总价最高的八人进入内场,争夺这场拍卖会真正的珍品宝货。 食梦貘的妖丹,正是预告过的内场珍品之一。可剑归藏大人还要先砸上不少灵石,才能杀进内场。 如今盘点一下家当,光灵石灵晶,便有一万两千之多——回想当初在落云城一枚灵圆都拿不出来,恍若隔世。 可天下灵物纷涌,物价也飞涨到令人咂舌,外场上随便一件灵器都叫价上千。真要买,一万二也拍不上几件。 剑归藏悄然开启天眼,浏览一圈,在一件拍品前停下,指尖一点玉牌。 “五百灵石。” 上一位出价者一见剑归藏,当即拱手一礼道:“既是剑归藏大人想要,在下退出。” 剑归藏微笑还礼,五百灵石,入手了一个轻飘飘的灰白袋子。 那袋子约巴掌大小,绣有云纹禁制,似是一简陋的小乾坤袋,内里别有三尺空间。但其特异之处,是材质并非常见的冰蚕丝、鲛绡之类,而是某种兽皮。 兽皮散发的气息,对毒虫有天然的震慑,又能锁住妖气。简介只说其“可做灵兽袋”,实则还是件上好的“蛊虫袋”——正是急需,也算捡了个便宜。 暗中将黑蜂蛊和墨石安置在蛊虫袋中,剑归藏又来到另一件拍品前。 那是一截三尺长的暗金色藤根,形如虬龙盘绕,布满龙鳞般的纹路。藤根中段鼓起一个拳头大的木瘤,天眼亦无法看透内里。此外还附有十几粒漆黑的藤种。 简介寥寥数语,只道是地底深处断裂的古藤残根,疑被妖气浸染结瘤,可炼器、培灵。至于那些藤种,权当添头。 起价五百灵石,至今无人竞价——卖家还加了添头,说明对此物价值也不自信。 而剑归藏之所以看中此物,是灵光一闪,想起了“天玄云箓筑基丹”丹方中有一味辅药,名为“万年龙藤髓”。 天眼无法看透瘤根内里,但隐隐能察觉到一丝龙息,让他决定碰碰运气。最不济,那些藤种也能作为三阶以上木系灵法的施法媒介。 只有一人出价,剑归藏没等多久,就拍下了虬龙瘤根,悄然 收进玉玦之中。 抬头一瞥榜单,一千灵石只排在三十多位,离内场还远。 目光扫过外场琳琅满目的拍品,剑归藏忽被一方残破的玉板吸引。 那玉板尺许长宽,边缘碎裂不齐,似是从整块碑刻上断下。玉色青灰,隐约可见其上刻着古篆文与繁复的纹路。 「残损妖纹玉鉴」——简介极为简略,只道是某处古遗迹所得,疑似上古妖纹图鉴。 虽残缺不全,却不乏竞价者,已出价至八百灵石。 剑归藏走近细看,心头微动——那些纹路,与七星斩妖铡上的妖纹颇为相似,若能参透其中奥妙,当可进一步驾驭斩妖铡的威能。 “剑道兄也对妖纹感兴趣?” 转头一望,含笑作揖的,竟是几日前食梦貘唤醒的那位书生——吕厚。其依旧一袭青衫,手持折扇,只是眉宇间少了当初的狼狈,多了几分从容。 剑归藏颔首一笑,“反正也要进内场,买来把玩参详一下,或有所得。” 吕厚略一沉吟,拱手道:“那剑道兄尽管出价便是。拍成之后,我出一千灵石,向道兄买份拓本,还望道兄成全……” 剑归藏闻言一笑,抬手在玉牌上一划,一千灵石的叫价,瞬间压过所有竞价者。 拿到玉板,剑归藏递予吕厚,却不接那十枚灵晶——“吕道友给我份拓本,也是一样。” “这、这如何使得?”吕厚大为惊讶,急道,“剑道兄于我有救命之恩,该是我回馈道兄……” “吕道友付过诊金了。”剑归藏淡淡道,“君子不夺人之美……” 吕厚身形微顿,眼底复杂之色一闪而逝,终是郑重一揖,“道兄高义,吕某愧受。还请等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吕厚果然如约送来一份拓本,还附赠了一本抄录的古卷。 打开那古卷一看,其名为《百妖符箓辑要》,上面记载的诸多妖纹辨识与刻画之法。 吕厚轻声解释道:“这古卷是我早年所得,可惜图鉴残缺无法对照,苦心专研多年,始终无法融会贯通。今日见那残玉,乃天赐机缘,当与道兄共参此道!” 剑归藏郑重收下,心中暗喜,这符箓辑要,正是他苦寻不得之物。更欣慰的是无心插柳之善举,亦换来了善果。 “剑道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别了吕厚,外场已过半。剑归藏扫了眼榜单,才勉强挤进前二十。 剩下的拍 品,大多是灵物耗材之类,少有珍品。但剑归藏胸有成竹,飞身连点一块块玉牌。 看着榜单上的数字节节攀升,剑归藏出手如风,却只盯准三类:妖兽皮,专挑斑纹奇异者;妖兽血,必取精气未散的;砺剑石,则大块收入囊中。 《百妖符箓辑要》中记载的符术,都是以兽皮为底材。所谓妖纹,源自妖兽魂印,也会在毛皮斑纹上有所映照,买来参详乃是一举两得。毕竟离了灵髓坊,只怕有灵石都收不到这么多种类的兽皮。 兽血中蕴含妖兽精气与残魂,可供应脂泉。风怜虽不说,但入梦唤醒雒原,显然消耗了不少魂力,这些天一直泡在脂泉里,自然要想办法补充。 而砺剑石,却是临时起意。只因外场汇聚的砺剑石总数远超想象,足有十几万斤。 “血炼焚芜”提炼砺剑铁之法,天下无人比他更娴熟。 剑归藏瞥着榜单,淡然拍下万斤砺剑石。最终结算时,名次堪堪卡在第八之位。 ? ?娃又感冒了,放假更新肯定没上班给力…… ?   求章评留言支持,感谢! ? (本章完) 第三百零四章 藤萝布 灵髓坊穹顶光芒一黯,“压轴戏”正式开启。 噼啪声连响,连接八方的藤桥抬起,如八根触须垂落至「竞」市,在众人注视下碧光缓缓绽开,如八朵含苞睡莲。 剑归藏一步踏上,藤条顿时抽缩如茧,将其高高托起。再看四周,已身处丈许方圆的密闭空间内。 青藤交织成墙,流转着暗金纹络,隔绝内外灵息。面前悬着一块铜镜,镜中映出一莲台,台前所站之人乃是“风国师”。 “在下风玄仰,代风玄冥大人主持这场拍卖会。” 风国师开门见山,“灵髓坊能存续至今,靠的正是诸位的扶持和默契,相信这次拍卖也不会有人敢坏规矩——废话不多说了,第一件拍品,是精炼的一块砺剑铁……” 莲台上缓缓升起一块黑青的铁锭。砺剑石乃是这地底独有,无需多言,立刻便有人出价。 “两千。” 铜镜不会映照八间密室中人,但剑归藏瞳生幽色,【破幻天眼】已看透藤蔓之阵的虚实,也看清了内场诸人身形样貌。 出价的是杨先生,此外还有一个“老熟人”,却是百闻道人。 剩下五个,都是新面孔。可见地底格局之变。 “两千五。”出价的是一青衣老者,其摩挲着手上一枚翠玉扳指,脸色阴沉,不怒自威。 “三千。”一个戴着青铜面具“莫相识”的瘦高修士,目露寒光,似是志在必得。 “三千五,试一把。”另一个戴着莫相识的锦衣男子,像是凑趣一般。 “那奴家也来凑个热闹,就四千吧。”女子斜倚藤墙,慵懒之声带着几分酥媚。一袭暗红色绣金丝长裙,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颗朱砂痣,那风情,令剑归藏不禁多看了几眼。 “五千。”冰冷顿挫之声,却出自一个机关木偶。铜木所制的身躯,和寻常木桩假人无异,却能传递主人言讯,一路从外场杀进内场。 “六千。”瘦高修士也不肯退让。 “八千。” 木偶加起价来毫不犹豫,也激起了瘦高修士的火气——“一万!” 最终第一件拍品,就拍出上万之价,已超过剑归藏口袋里的总数。但他不紧不慢,左顾右看,似乎兴趣并不在拍品上。 “第二件,是枚双生妖珠。” 莲台再次升起,木盒中盛着一枚青紫两色的晶珠。 “这枚双生妖珠,乃毒物相食所成——诸位想必都听过‘妖丹易得、妖珠难寻’,双 生珠更是稀世之珍……” 妖珠与妖丹一字之差,却好比凝元与筑基之别。任风玄仰说得再多,也只能烙上“稀有”二字。 半晌无声,竟连底价都没人出。 “没人要的话,一千灵石,拿来玩玩。”剑归藏一笑,指尖轻点面前铜镜。 头两件拍品,竞价如冰火两重天。藤条一动,卷走十枚灵晶,随即送回那只木盒。 剑归藏也未细看,随手往袖里一丢,似乎并不在意。 “第三件,乃是老夫的得意之作。” 莲台灵光一闪,又升起一方青玉盒,内有一琥珀色丹丸。丹身近乎透明,内嵌一道紫纹,状如灵兽眼珠。 “此丹取三百年狐妖内丹为主材,以金蝉蜕、百目蛾茧为辅材,以九窍通心草为引子,再以地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风玄仰抚须一笑,“服下此丹,可开灵化智,洗髓伐骨,褪去妖躯,化形无瑕——故名,‘化形丹’。” “风国师好手段啊~”那酥媚女子掩唇轻笑,如银铃破晓,“连化形丹这等奇物都炼得出来?若是让那些名门大派得了去,喂给豢养的护山御灵,岂不是平添一尊元婴战力?” “苏仙子说笑了。”风玄仰微笑道,“那些洪荒遗种传承血脉伟力,生而通灵,力比金丹。可天道使然,其化形必经雷劫,绝非丹药所能助力。” “反倒是长于灵智而躯体孱弱的灵种,譬如青丘狐族一脉,可借此丹提前两三百年化形,化形之后,亦可比肩元丹修士。” 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心里有数,立刻有人开始出价。 “一万。”瘦高修士先声夺人。 “在下也凑个热闹,一万五。”锦衣青年面具下虽不见表情,却能听出笑意。 “两万。” 瘦高修士再次抬价,话音未落,就听苏仙子柔声笑道:“奴家有个从小养大到的灵宠,做梦都想她化形为伴——这化形丹,还请诸位道友让我一让……” 她玉指轻弹,送上一只镂空玉匣,隐隐香烟透壁而出,映出陆离之色,“奴家也出两万灵石,再加上这支‘返魂香’。” 头一次有人以物抵价,风玄仰上前检视片刻,朗声道:“返魂香,可令迷魂失智之人魂返神台,作价三万灵石。” “三万?风国师不要欺负人家好不好~”苏仙子愠声娇语,“此乃南疆秘传之物,只要修士肉身未毁、元魂未散,凭此香可强行将神魂拉回躯壳,续命半日。在黑市上十万都卖过 ,怎么到风国师这只剩三万了……” 风玄仰嘿嘿一笑,“仙子这‘返魂香’是不假,可燃过一半又强行封存,价值自然也要折损过半。更何况老夫并不需要此物,作价难免低些——仙子若是不认,收回便是。” 僵持片刻,那戴着玉扳指的青衣老者忽然开口道:“四万灵石,买这支返魂香。” 苏仙子眼波一转,“奴家手里除了胭脂水粉,也就剩下两万灵石了。道友若是助我拍下化形丹,返魂香便归道友。若是拍不下,这返魂香奴家还不舍得卖呢……” 二人达成“交易同盟”,眼看竞价到了六万。 瘦高男子目光一沉,袖中陡然飞出一道漆黑锁链,链头悬着七枚血色符石,阴煞之气凝成鬼面嘶嚎。 “这‘锁魂拘灵链’,困束着一金丹修士之魂,抵十万灵石!” 此言一出,风玄仰也不禁脸色微变,“道友说笑了。这种东西,可不敢作价。道友还是先寻个交易对象,用灵石出价吧。” 瘦高男子哼了一声,也没收回锁链,双目寒光如电,似是志在必得,却又不打算再出价…… “五万灵石,再加一份‘九转玄霖丹’的丹方。” 机关木偶齿轮轻响,从腹中取出一抄本,藤条送至莲台。 风玄仰微微颔首:“果然是失传的雨国王室丹方,九种主材中虽缺了三种,但丹方对炼丹师的价值不言而喻,作价三万灵石。” 八万的叫价,已远超剑归藏的财力。 倘若拿出筑基丹来,也未必不能一搏。但剑归藏沉思不语,目光始终落在支撑拍卖会的藤蔓法阵之上…… ? ?清明娃生病,老人又回家了,没办法请假带了一个星期的娃,根本没时间写…… ?   下周应该能恢复节奏,感谢74兄留言支持~ ? (本章完) 第三百零五章 囚龙桩 “八万灵石,还有人出价么?” 苏仙子连声冷笑,瘦高修士指节捏得咔嚓作响,却无人再出价。 眼看化形丹要被一机关木偶拍去,百闻道人的沙哑嗓音忽然传出,“且慢。” 却见藤条抽卷,托起一张泛黄卷轴悬于莲台。卷轴半展,赤金龙纹盘踞其上,龙鳞熠熠生辉,恍若真龙被囚于方寸之间。 “这张‘囚龙桩’炼图,在风道友眼中,作价几何?” 风玄仰瞳孔骤缩,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古宝囚龙桩的炼图,作价十万灵石。” 藤茧内骤然一静,苏仙子指尖绯烟凝滞,瘦高修士喉结滚动,剑归藏亦肩头一动,双目中陡然焕发出神采。 但十万之价,最终无人挑战。 “恭喜百闻道友。”风玄仰一挥袖,藤蔓卷起玉盒送至百闻道人手中。 化形丹掀起的浪潮,似乎透支了众人的兴致。以至于第四件拍品悄然登场时,场面并不如想象中热烈。 铜镜中映出一枚幽蓝妖丹,表面浮动着月华般的光泽,似有层叠云雾在其中坍缩流转。 “异兽食梦貘的妖丹一枚,底价五千灵石……” “一万!”瘦高修士率先出声。 “那就一万二吧。”锦衣男子又来凑个热闹。 “两万……唉,奴家怎么就这么穷啊~”苏仙子媚眼如丝,语调慵懒,似乎也没放在心上。 “两万五。” 机关木偶再次出价,不带丝毫感情,似乎灵石多得花不完,什么都要拍上几手。 “两万八千。”青衣老者也再度出价。 “三万!”瘦高修士火气渐盛,像是发泄情绪般,抖得锁魂铁链乱响。 “三万五。” “四万!” 竞价逐渐火热起来,但剑归藏却始终沉默观望,并未出价。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笑语,“怎么,道友不是为这食梦貘妖丹来的么?为何迟迟不出价?” 剑归藏轻轻一笑,“囊中羞涩,风国师莫笑。” 风玄仰闻言,却是一声大笑,震得整座藤蔓大阵骤然摇晃起来。 八方藤茧轰然断裂,千百根藤柱从地底疯狂攀延,裹挟碎石与尘烟冲天而上,须臾间覆压穹顶,森然如巨兽獠牙交错。 而剑归藏,如一困束在藤茧中的猎物,被巨兽吞入口中。 “囊中羞涩?我看你的胆量,倒是比天还大。抢了七星斩妖铡,还 敢堂而皇之的来拍卖场!” 藤蔓犹在疯长,织成一层层密不透风的茧壳。连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噬,只剩下窒息的黑暗与藤条蠕动的黏腻回响。 “七星斩妖铡?”剑归藏面色如水,沉声道,“莫非就因为我闯了一次灵髓坊,风国师就要栽赃陷害我?” 眼前铜镜一亮,映出风玄仰的虚影,“道友何必无谓狡辩?你这易容之术的确出神入化,伪装成灵焰道人全无破绽,想来这‘剑归藏’也未必是真名真貌。” 风玄仰拈须微笑,似是已胜券在握,“可是,你太托大了。世上探查识人的手段千千万万,你易容换貌、偷个鸡摸个狗也就罢了,想将人玩弄于掌股之间,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藤茧层层绞紧,剑归藏退无可退,身份被揭穿的一瞬,他眸中却无半分波澜,只静立如渊。 “那不妨,就让我来猜猜风国师的手段吧。” “我这易容手段,金丹之下无人能一眼看破。但只要起疑,的确也经不住层出不穷的查验手段——关键就在于,风国师为何起疑?” “灵焰道人突然反水,显露魔功,顺理成章的想法应该是其扮猪吃虎,蓄谋已久——既然外貌看不出破绽,‘炎鸩术’也使得一般无二,国师又何以会怀疑有人‘易容假扮’?” 剑归藏抽出木剑,一点幽光映亮周身,“答案很简单——风国师早在灵焰道人身上留下手段,是以知其身死,那夺走七星斩妖铡的‘灵焰道人’,自是假扮的……” 风玄仰指尖轻叩,藤茧缓缓收缩,寸寸碾向木剑。剑尖幽光明灭不定,似风中残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看来,道友是不想再抵赖了。识时务的话,交出七星斩妖铡,也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剑归藏却微微一笑,“七星斩妖铡乃是风玄冥之物,他为何不亲自出马,偏要让你索要?” “风大人布好此局,引你入瓮,已是智珠在握。何必与你废话?”风玄仰冷哼一声,“你如今陷在大阵之中,不过瓮中一鳖,再要顽抗,老夫就将你七窍洞穿,头挂在坊市上以警后人。” “风大人?哈,风大人只怕是永远醒不过来了吧?”剑归藏一笑道。 风玄仰闻言,脸上浮现出讥讽鄙夷之色,“自作聪明!也罢,就请风大人出面,让你知道自己的算计在高人眼里有多可笑!” 镜光一亮,折射出扭曲光影,如一巨人端坐在穹顶,向下俯视——头戴玉冠,身着赤金蟒袍,正是消失已久的灵髓坊之主、风玄冥。 “你是个人才,有胆有识,竟能从老夫手里偷走七星斩妖铡。”风玄冥面沉似水,不急不怒,威严之势却如飞瀑从头顶压下。 “老夫从梦中醒来时,燕回珠已无法感应。于是老夫故意示弱,再不现身,安排手下自立门户,做出群龙无首、分崩离析的假象,就是要让你放松警惕,以为老夫已陷入梦中无法转醒。” “你果然胆大包天,劫走了食梦貘,偷了老夫的七星斩妖铡,还敢堂而皇之地来买妖丹……”风玄冥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霎时千百藤柱抽卷,如万剑出鞘。 “不过,我倒也有些欣赏你。”风玄冥语气一转,字字如铁石坠地,“老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身首异处,要么跪地奉铡,从此做老夫门下一条忠犬……” “风大人!”风玄仰眼睛一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千百根藤蔓之剑已逼在藤茧之上,如网中困兽的剑归藏眯了眯眼睛,忽一笑道:“风大人深谋巧算,在下佩服。要我从命也不难,只要风大人将一个人交给我,我便听凭风大人差遣。” “哦?什么人?” 剑归藏的目光透过铜镜,直盯着风玄仰的双眼,“蛇蛛夫人。” ? ?娃又发烧了,心累…… ? (本章完) 第三百零六章 万古藤 “蛇蛛夫人?那个老婆娘,你居然看上了她?” 风玄仰神色古怪,一笑道,“可惜啊,她几天前巡视万妖窟时失踪,怕是已经进了某个妖兽的肚子。” 剑归藏目光一寒,木剑无声扎入藤茧。万千藤条陡然痉挛般抽搐起来,仿佛整座牢笼在呻吟。 “那不妨让我再猜一下……”剑归藏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藤蔓大阵中,“那噬人的妖兽,可是唤作‘百足骨蚺’?” 风玄仰神情一滞,笑容僵硬地凝固在脸上。 只听剑归藏悠悠道:“我在幻雾泽中曾得一梦,梦中的南疆少年阿傩,被人诱骗以自身炼蛊,最终惨死于百足骨蚺之口。” “而我研究过幻梦成因之后,却有个疑惑一直未解——南疆之事,何以相隔万里,在幻雾泽中成梦?” 剑归藏手扶木剑,不紧不慢地娓娓而谈,“机缘巧合之下,我终于发现了一丝关联——那蛇蛛夫人,腿上纹着青蛇纹身,血肉藏蛊,正是梦中阿傩的妹妹。” “而那梦中之事,早已过去几十年……” 藤条拼命抽搐,整座藤蔓大阵不顾一切要嚼碎口中猎物。可手持木剑的剑归藏岿然不动,仿佛立在巨物口中的钉子,反倒一点点吸食藤蔓的木气。 “可蛇蛛夫人、应该并不知晓阿傩的真正结局,那【青蚨戏语】之梦从何而来,仍是个未解之谜。” “我算遍各种可能,最终只剩下一个——那个梦并非来自阿傩、也不是他妹妹阿箬,而是始作俑者、黑水峒的‘大巫祝’……” 风玄仰凸出的指节泛起青白,嘴角仍挂着笑,可那笑意却像张被雨水泡烂的皮纸,在剑归藏一字一句下,片片剥落成狰狞的裂痕。 “剩下的,就是找到那大巫祝究竟是谁……”剑归藏淡淡一笑,“再精巧的面具,只要起了疑心,就不难戳穿。” “灵焰道人身上被种了蛊,他吃过你给的‘避蛛丹’。” “幻雾泽旁昏迷不醒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吃了‘醒神丹’的。却不知醒神丹中暗藏的蛊虫,才是令其魂魄无法归位的主因——那醒神丹,也是出自你之手。” “而化形丹中的辅料‘百目蛾茧’,更是坐实了你的身份——” “你这‘风国国师’的头衔,不过是张画皮。面皮下,却是个人面兽心,天地恶念炼出的倮虫!” “喀嚓!”一根藤条突然炸裂,溅出的却不是汁液,而是腥臭如黑血。 风玄仰一把扯下冠带,鬓发迅速 灰败,眼角裂开细密血痕。 “我还真是小瞧了你……”风玄仰抖动衣袖,血肉皮肤颤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蠕动,“那些废话,就当是你的遗言了!” 高高在上的风玄冥亦缓缓起身,金纹盈荡,蟒袍猎猎,抬手生出风雷之声。 剑归藏抬头一望,笑道:“风玄冥一着不慎,被猎物反噬。落到你手里,想必只剩下一具蛊虫填充的空壳,吓唬谁来?” 木剑幽光闪动,畅快地吸吮着木气与魂力,遮天藤茧眼见开始枯萎。 “可叹那蛇蛛夫人,侥幸逃出黑水峒,最终却送上门去,成了一份蛊食——那枚‘双生妖珠’,就是蛛蛇双蛊被百足骨蚺吞噬后化成的残渣吧?” “那枚双生珠上,你想必做了不少手脚,可那也露了你的底——你若真有把握拿下我,早追到幻雾泽去了。又何必借拍卖之名布下‘陷阱’,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风玄仰袖口一抖,虫豸黑影簌簌落地,在藤蔓上爬出细密的齿痕。他喉间挤出冷笑:“你以为我拿不下你?” “你吃了那么多人,炼了那么多蛊,自然有你的底牌。”剑归藏浑然不惧,“但你不想暴露真正的身份,难免束手束脚,只能借这根延绵地底的万古妖藤,布下幻阵,想以藤蔓暗中吸食我的精气,再用蛊虫悄悄暗算……” 听到“幻阵”二字,风玄仰双手不禁微微一抖。 “可惜,这套手段,对我无用。”剑归藏一抖木剑,幽光三尺已成剑芒,无声间斩破了藤蔓之茧。 汹涌而出的魔气,将妄图浑水摸鱼的蛊虫尽数挡住,剑归藏身形挺拔如剑,漆黑如墨的左眼,闪烁着生死决意。 风玄仰动作渐渐凝缓,沉声道:“你想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剑归藏嗤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我就没有后手?” 血光一绽,七星斩妖铡一横,血髓珠贪婪地吸食着枯干断藤的精气。 “不说别的,我只要舍得这颗燕回珠,七星斩妖铡裂空破宇,还怕洞穿不了你这简化的‘万木迷踪阵’?” 幽幽黑瞳映在铜镜中,似是早已看透虚实。 “你这幻阵,不可能困住所有人。此时此刻,其他人还在竞拍那枚食梦貘妖丹吧?” “倘若我告诉他们,你卖出的每一枚丹药,甚至化形丹上都暗藏了蛊虫手段——你觉得,你还出得了灵髓坊么?” 风玄仰鬓发愈发灰败,“万木迷踪阵”五字,终扯碎了他脸上的狰狞之色,化 作慨然一叹。 “呵……天地笼中,捕手,终成猎物……”风玄仰指尖摩挲几下,被魔气侵染的蛊虫簌簌而落,如蚁归巢,“倒应了南疆那句老话,蛛网再密,缠不住过山风……” “这一局,是你赢了——七星斩妖铡归你了,我撤下法阵,拍卖照旧,如何?” “想得美!”剑归藏冷笑一声,“你把那囚龙桩的炼图给我,才算两清。” 风玄仰不禁勃然变色,“小子,别得寸进尺!风国国师这名头,我大不了不要了——弄不死你,也要让你剥层皮!” “更何况,你面具下的真身,也干净不到哪去。魔道邪修,在神州上人人喊打,你的下场,又能比我强到哪去?” 剑归藏一挥七星斩妖铡,将千百藤条尽数斩断,幻象如融雪消解,统统化作了木剑的养料。 “剑归藏之名在这地底无人不知,精擅五行法术——你说他还兼修魔功,也得有人信才是。” 剑归藏轻笑一声,“算我退一步,给我份拓本,也是一样。我可以立誓,剑归藏不会将风玄仰的出身来历说出去,风玄仰从今以后,也休在剑归藏面前再出现……” 风玄仰五指攥紧又松开,藤墙暗纹骤然收缩。他掌心凝出一卷血淋淋的帛书,甩手一掷,帛书如活蛇窜向剑归藏,却在木剑三寸外僵住,缓缓展开赤金龙纹。 片刻之后,天光一亮,铜镜中再次映出莲台。 “七万九千灵石,成交!” 峨冠博带的风玄仰广袖一振,藤条卷起食梦貘妖丹,送入机关人偶手中。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七章 双蛟剪 灵髓坊拍卖会内场,共拍出十件珍品,最终却有五件,被一具机关木偶拍下。 藤条散开,藤桥归位。散场之时,风玄仰深深瞥了剑归藏一眼,随即带着几个女童扬长而去。 藤茧中走出的八人相互一望,关注之人各不相同。而剑归藏的目光,落在那具机关人偶上。 那些拍品和似乎无穷无尽的灵晶,都被其收入腹中夹层。机关人偶关节“咔嗒”作响,不疾不徐地走出灵髓坊,向下方而去。 剑归藏略一沉吟,足尖轻点,尾随在其十丈之外。 尾随者,绝非一人,但剑归藏无心隐藏,是以跟在最前。但见机关人偶下了地底之后,走向幻雾阵一侧。 幻雾阵一侧,一向少有人来。七盏青铜古灯长燃,光晕绽放如莲,将溢出的雾气滤成淡金色流霞——看似瑰丽,可一旦触及,便可能迷失神智,陷入阵中。 阵外立有一桩,几个脑袋穿成一串挂在上面,仿佛令人止步的告示。 木偶走到禁阵之前,淡金色流霞一荡,如湖水中分,空出一条通路。 剑归藏足下生风,抢先步入阵中,拱手道:“东海修士剑归藏,特来拜会此间主人,还望一见。” 声音回荡在阵内,七盏铜灯灯火忽闪,无人应答。 “在下并无歹意,只是想见一下那位能看到沉睡者梦中之事的小姑娘,求教入梦救人之法……” 许久,依旧无人回应,倒是那机关木偶抬手赶了赶拦路之人,生硬地说道:“走开!” “主人不肯现身的话,在下只好得罪了。”剑归藏回手一掏,金光如刃,机关人偶腹间那道木板轰然掀开,露出的却是一片灰蒙,仿佛一个无底的袋口。 剑归藏目光一亮,再去探那袋口时,七盏青铜古灯骤然一暗! 灯火收缩成针尖大小的光点,无数影子如活物般暴起——岩壁的裂纹、人偶的齿轮、甚至剑归藏衣袍的褶皱,皆在瞬息间化作漆黑利刃,绞向他咽喉! 短刃无声刺出,却比声音更快。剑归藏身子急仰,避过穿喉一击。可“嗤”地一声,左肩仍被削去一片血肉。 血珠尚未落地,影子已凝成锁链缠住他脚踝,将他拽向黑暗深处。 杀手始终未露真容,仿佛只是灯火湮灭后的一道残影。 剑归藏木剑横扫,剑气如月轮斩碎影索,他倾尽全力瞬间后撤,却撞上一堵影墙——整片空间已化作暗狱,连呼吸都被黑影压得凝滞。 “噗!” 第二刀贯入右肋——直到这时,血意才激发出来。肋下魔气喷涌,墨砚化气为带,死死缠住了入体的刀刃。 那人已近在咫尺,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轮廓,仿佛其与影子已融为一体,连天眼亦无法明辨。 暗影之刃无声抽走,第三刀再落,剑归藏非死即残。可就在这时,他袖中藏着的墨石忽然一颤,嗡鸣有声。 影中之人一顿,这生死一瞬,穹顶突然炸开青光——拍卖会上的青衣老者从天而降,翠玉杖凌空叩击,杖头莲苞应声吐蕊。 三十六瓣青玉莲刃次第舒展,瓣尖垂落道道清光,斩断影墙。 光影对冲,莲花花瓣不断被阴影斩落,又不断生出。莲光绽放,也一一湮灭在黑影之中。 青衣老者足踏青莲,身形于莲影间倏忽来去,快若流光分影,残像叠叠。 黑影无法湮灭青光,便不能为所欲为,但影刃飞舞不循常理,神鬼莫测。 二人之战已至元丹之境,依稀有道域相争的影子。 剑归藏趁机抽身疾退,“五行合炁归元阵”调和内里,甲木真气裹住伤口,血涌立止。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你去取那食梦貘妖丹,我会与你交易。”青衣老者清啸一声,翠玉扳指青光凝华,竟将莲影一同定住,具化成实。 莲花影落,六合生六合化作一阵,霎时反客为主,将阴影裹在其中。 “动手!” 青衣老者催促声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掠出——漆黑锁链毒蛇般缠上人偶脖颈。 “让你处处跟老子作对——拿来吧!” 戴着青铜面具的瘦高修士狞笑一声,锁链一抖,拖得人偶脖颈火星四溅。 那一刻,七盏青铜古灯突然齐声长鸣,灯芯迸射出幽蓝光焰,交缠阵中雾气凝如一条青蛟。 蛟龙探首,鬃毛飘散霜雪,所过之处岩壁声声爆鸣,瞬间被极寒冰封。 “喀啦!” 机关人偶连同锁链被寒潮封入冰晶,眨眼间凝成一座冰山,牢牢冻结在岩层上。 剑归藏瞳孔骤缩,那青蛟似是从三阶法术【水龙吟】衍化而来,却转为冰霜,威力更胜一筹,已可归为灵法之列。 灵法之威虽可撼天动地,然耗费巨大,需掐诀布阵、勾连天地气脉,未至金丹之境难以随心驭使。 可施法者坐镇幻雾阵中,全无后顾之忧,大可沉着施法。又巧借地脉灵气为引,以下驭上越阶施展灵法 ,等同于又添一元丹战力——难怪能独占地底一隅。 青蛟余势不绝,霜华沿着锁链延伸,似要将瘦高修士一并吞噬。 瘦高修士喉间爆出野兽般的嘶吼,青铜面具“咔”地裂开,露出半张布满血纹的面孔。 他双臂筋肉暴涨,魔气如蚯蚓钻入皮下,十指竟生出森白骨刺,生生扎进冰层,“给老子、开!” 青蛟霜气抵上魔躯,如雪落烙铁,“滋啦”声中蒸腾起腥臭黑烟,魔纹却越发猩红刺目。 瘦高修士身形节节暴涨,转瞬已是丈六魔躯,竟以拔山之势,硬生生将冻结在地上的冰晶举起、碾碎、拖到近前。 七盏古灯再度长吟,赤焰自灯芯喷涌而出,凝成一条鳞甲燃火的赤蛟。 青蛟余影未散,赤蛟怒卷攀缠,双蛟衔首为柄,蛟尾化刃,凝作一柄裁天断地的冰火双蛟剪。 霜刃与赤锋交错一剪,“锵”地一声巨响彻地窟。 魔躯在冰火间寸寸崩解,焦黑的魔皮被寒潮冻成冰渣,一剪豁开。 瘦高修士癫狂大笑,虬筋盘结的手臂猛地撕下断裂的左臂,掷向机关人偶——“死!” “——轰!” 残臂炸成血雾,在水火双蛟一剪下轰然碎裂,崩溅的水火对冲灵气如海啸横扫阵外,将岩层生生削去三尺。 青衣老者呕出一口鲜血,翠玉扳指一闪,青莲化影瞬间消失。与其缠斗的影子也随即湮没地底。 面对赤青双蛟剪,剑归藏不过一瞬恍神,灵流海啸已铺天压至,退路尽封。 生死之际,剑归藏忽展颜一笑。 魔气翻涌如墨云蔽体,身形似魍魉遁虚,竟诡异地穿越灵流逆潮而上,反冲入幻雾阵之中…… ? ?求留言支持! ? (本章完) 第三百零八章 雾中阁 阵外冰火风暴肆虐,阵内淡金色流霞如绫罗铺展,袅袅幻雾织作轻纱幔帐。 剑归藏周身魔云缭绕,神色悠然,仿佛漫步在黄昏下的镜湖之岸。 “看来,这幻雾阵中,倒比阵外安全得多。”剑归藏望向大阵中央,一笑道,“影子无法在这铺展,灵法也不能拆自家院墙——总能听我好好说句话了吧?” “哼,只是污了这清净之地……”大阵深处传来一个空灵女声,“再不滚,你的狗头也要挂在外面风干了。” 剑归藏轻笑一声,袖中飞出一道流光直入雾霭深处,“看过此物,再放狠话不迟。” 须臾静默,阵中传来疑惑之声,“你究竟是谁?” 剑归藏轻轻摘下面具,仿佛也卸下了一路来的伪装,久违地纵声大笑。 “哈哈哈——腌萝卜,瞪大眼睛瞧仔细了!” 淡金流霞一荡,如湖水中分,幻雾纱幔卷起,从中缓缓走出一人。 青丝绾成凌云髻,斜插鎏金点翠步摇,雾绡裙裾层叠如初雪,面庞似新月出云——赫然竟是原大侠一生的宿敌,腌萝卜小妹妹! 暌违一年,雨烟萝玉腮消减,昔日些许稚气褪得无影无踪,身姿越发纤细,更显婀娜。一年间的磨砺,未见风霜印刻,反倒更添了几分上位者的雍容贵气。 久别重逢,二人不约而同地疾行几步,却又凝在流霞两岸。 “是你?你……”雨烟萝目光中一时竟有些慌乱和怯意,“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还戴个面具,我都没认出来。差一点,你就死在外面了……” “那个‘影’,就是背后给你撑腰的那个黑衣人?”原大侠撇了撇嘴,“真够硬——难怪你当年那么弱,还能在东国横着走……” 雨烟萝眼角一跳,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语调,“你这头猪!好端端的不在山上修炼,来找我做什么?” “谁闲着没事找你啊?”雒原嗤笑一声,指了指雨烟萝手里的素色锦囊,“要不是看出那招双蛟剪脱胎于沈大侠的斩蛟诀,我也想不到在这占山为王的竟是自己人。” “说真的,上次出仙盟任务,你就没了影。难道一直就在躲在这地底挖土么?” 雨烟萝眉头一挑,眼看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忽闻环佩清越,雾海中转出一娉婷少女,敛衽如风荷低首:“阿原哥哥。” “晴儿?!”雒原一时呆住,落云城中,清丽曼妙的少女曾忘情入怀,而此时星眸虽闪烁着惊喜,却还是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晴儿,你怎么也在这?” 晴儿浅笑盈盈,束手轻轻靠向雨烟萝身边,“先生安排我追随雨师姐,略尽微薄之力……” 雒原张口结舌,忽然意识到,老头子收下一个传承“济世经邦之学”的内门弟子,必有图谋——晴儿既是雨国故民,来到雨烟萝身边,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这丝联系,他本该想到的。可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阻断了他的思虑,或许是“心蛊”二字,让他有些抵触那雪夜印刻在心底的倩影——忘不掉,却不愿想起。 可当流霞雾海中真真切切映出晴儿笑颜时,心中涟漪,洗心决亦无法压下…… 晴儿星眸闪烁,欢声道:“师姐和阿原哥哥久别重逢,正该好好畅饮一番。我去准备些小菜——凝儿,别躲了,还不出来见礼?” 几年光阴,似乎并未在那白玉雕琢的脸庞上流过半分,没了“铠甲”,凝儿双手抱在身前,总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凝儿也在?”雒原灵光一闪,“莫非那个能看到梦中景象的女孩,就是凝儿?” ………… 幻雾阵深处,流霞如琼浆倾泻,如云端一湖。 湖畔映出一方水榭,檐角悬着风铃随风轻吟,碧玉阑干缠绕着藤萝,石案上青瓷酒盏盛着琥珀琼浆。灯影倒映,恍若星辰坠入镜湖。 晴儿“有事要忙”,凝儿躲得远远,“影”更是从未现身。灵果清酒,似只为一对欢喜冤家准备。 “虽然我早已辟谷,但陪你吃些清酒,倒也无妨。”原大侠举杯遥望,兴致颇高,“谁能想到,幻雾阵深处,竟是一福地乐土。” 雨烟萝狐疑地看着雒原,“你真的筑基了?” 一杯酒下肚,更难压住嘴角笑意,原大侠意兴勃发,一时谈笑风生,将别后经历一一道来。 “怜儿也来了?太好了!”雨烟萝喝了半天闷酒,总算听到件开心事,“赶紧把她送过来,正好有许多难题不知如何解决呢……” “搞出那么大动静,我怎么出去?等两天吧。” 雒原意犹未尽,四下遥望,朗声道,“这亭台水榭,似乎只是一角。这座禁阵和掩藏的仙宫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可摸清楚了?” 雨烟萝白了他一眼,含糊道:“此乃雨国王室留下的瑰宝,我凭借前人传承,破解了护城之阵,这才入主此地……” “难怪,我就说凭你的阵法境界,根本破不动这禁阵,怎么可能被你抢了先……” 雒原摇了摇 头,又道:“那你不好好在地底躲着,跑到拍卖会上摆什么阔?又不肯亲自出面,一具机关人偶拍下那么多珍品,谁不惦记?” 雨烟萝轻啐一声,鄙夷地道:“亏你有脸说。不是号称大侠么?还当面明抢,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原大侠面色不改,“若是到了我手里,借用一番,总会还你——结果可倒好,鸡飞蛋打,白瞎了那么多灵石。” “就你那点见识,哼……”雨烟萝冷哼一声,“看看这是什么?” 一枚幽蓝妖丹滚动在雨烟萝掌心,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食梦貘妖丹?可它不是明明……” 雒原心念一转,忽有所悟,“我明白了,机关人偶腹中不是普通的小乾坤袋,而是设置了宇门手段,等同于一个小型近距离的传送阵。” “可以啊腌萝卜,你还有这种手段?”雒原见猎心喜,“快给我讲讲,我与你一同参详……” ? ?雨烟萝回归,原大侠也就回来了~ ? (本章完) 第三百零九章 同参详 水脉幽幽,岸芷汀兰,福地盛景无人欣赏,唯回荡着二人斗嘴之声。 “要不要脸啊?谁与你一同参详?”雨烟萝半点也不客气,“那秘法乃师尊所传,想学?回山求师尊去!” 原大侠被戳中死穴,头一转,又道:“这枚食梦貘妖丹,借我一用。” 雨烟萝手一翻,妖丹消失得比原大侠收进玉玦还利索,“不借。” “奇了怪了——这东西怎么这么抢手?你们会用么?争着抢着拍它做什么?”雒原皱眉道。 雨烟萝哼了一声,缓缓道:“灵髓谷虽然已经富了不少人,但真正的秘密还在地底深处,分毫未动。想继续探底,就必须破解两个难题——禁阵,还有幻雾。” “万妖窟中生出食梦貘这等异兽,仿佛天意,却被那帮蠢货斩杀取丹……唉,不管妖丹还能剩多少食梦破魇之力,有总比没有强。” 说到这,雨烟萝轻声一叹,“萌萌曾对我说,若有机缘,当寻一只食梦貘为御灵,来日或可为我消灾解难。可惜……” 雨烟萝指尖轻抚案上青苔,湖水折射的波光在她侧脸上明灭。雒原心头微动,忽一笑道:“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幼貘翻了个跟头,滚落在石案上,长鼻微卷,似是抗议搅了它的好梦。 “呀、你怎么会有……”雨烟萝睫羽忽闪,似是终于相信了原大侠的“筑基之境”。 “送你了,照顾好它。”原大侠一挥手,云淡风轻。 雨烟萝仿佛被灵符定住,默然半晌,忽退后半步,并指在眼角一抹,运起灵眼之术。 “看什么看?十足真金原大侠!”原大侠昂首道,“旧债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是你欠我的了。” 雨烟萝一扭头,不置可否,拈起几枚棠梨状的灵果,点在幼貘鼻头之上。 幼貘嗅到淡淡果香,顿时翻身爬起,几枚灵果卷下肚,便和雨烟萝熟络起来,再也不搭理原大侠。 这也让雒原回过味来——这些日子,他一直让幼貘食梦,还以为根本不用喂食…… 雨烟萝将混熟的幼貘抱在怀里,欣喜之色归于平淡,手一挥,“谁欠你的?这些都给你,够了吧?” 灵光铺满石案,机关人偶拍下的五件珍品,赫然都在其列。 原大侠摇头轻笑,先将食梦貘的妖丹和一块泛着月晕光华的半透明灵皮收入囊中。 “食梦貘的皮,我裁下一块来,给这小家伙做个灵兽袋。” 雒原又从玉盒 中拿起一枚琥珀色的丹丸,沉吟片刻,道:“这枚‘延髓蜕骨丹’吃不得,表面上虽能刺激灵兽血脉觉醒、加速成长,实则透支其精元寿数。” “何况风玄仰的丹药,里面可能都暗藏着蛊虫手段——这个我先收着,待摸清楚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另一张泛黄的绢帛,上面绘满齿轮咬合的图示,边角钤着「天工」朱印。 “这‘天工残谱’,是你拍给沈思的吧?”雒原看了个大概,反正有沈大师在,他也无暇在机关术上多费心思,拿来用现成的就是了。 “我先收着,你我‘一同参详’吧。” 原大侠挥挥手,又拿过最后一件布满焦痕的暗紫色兽皮。 “这无名兽皮蕴含雷劫之力,我猜它并不是风玄仰说的‘某种雷兽之皮’,而是化形时死在雷劫下的某种异兽,魂印烙在皮上……” 雒原取出一副古卷拓本放在案上,淡淡道:“这《百妖符箓辑要》,也与你一同参详。你在制符之道上还算有些经验,说不定能悟出点什么——若能将这雷劫兽皮制成符箓,那可是元丹阶的灵符……” 雨烟萝神色一动,拿起来翻开几页,顿时喜上眉梢。 “还有这份‘囚龙桩’的炼图,你也看看,能学到多少算多少。”原大侠也不藏私,同样把拍卖会所得都拿了出来。 雨烟萝抿了抿嘴,翻看片刻,不动声色地道:“这份拓本有问题。” “这是我从风玄仰那饶来的,他哪会乖乖的不动手脚?这份炼图,我心中有数。只要大体不差,篡改些细枝末节,我花点时间推衍一下,便可修复。” 见雨烟萝哑然不语,原大侠志得意满,悠然笑道:“我拍下的东西,都是以小博大,谋定后动。哪像你,不管有用没用就乱拍一气——话说回来,你哪来的那么多灵石?” 原大侠与红妆大盗初遇之时,倒是见识过她的“家底”,但那不过是凡俗财物而已。拜入仙门之后,原大侠欠了一屁股债,穷得叮当响,而雨姑娘却始终是花起灵石不眨眼的架势。 这一直是个不解之谜——难道说,这女贼暗中重操旧业,挖了一座真正的仙墓? “你管得着么?”雨烟萝终于忍耐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容你吹两句,你还没完没了了——就这份炼图,你看得懂?古宝囚龙桩,就算真炼图给你,你还能炼出来不成?” 雒原不禁抚掌大笑,似是笑那雨烟萝“自投罗网”,“我如今的炼器造诣,远在你想象之上。这囚龙桩的来历, 我也可以给你讲讲——相传天上有一绝地,名为剐龙台,专用以处刑触犯天条的龙族。” “上古之时,便以剐龙台为原型,创出一套法宝。其核心的三件,名为囚龙桩、戮龙钉、缚龙索……” 雨烟萝目光一凝,身子微倾。雒原更添几分得意,沉声道:“戮龙钉,曾被古雨国重现过,放弃破鳞穿肉之力,专攻魂魄,名为‘殛魂钉’。” “缚龙索,如今流传至伏龙派手上。若再炼成囚龙桩,就可能重现当年剐龙台之威,令天下应龙血脉胆寒——你说说,这东西有多大价值?” 原大侠忍住没说的,是那“殛魂钉”乃姜涣毕生所炼,炼图与心得尽印在记忆之中。囚龙桩的炼图,自可触类旁通。 湖水不知何时泛起细碎金鳞,似是西沉斜阳将云霞揉进水波。雨烟萝的侧脸浸在这片鎏金光晕里,竟难得敛了锋芒,静静地听原大侠讲解炼图。 原大侠讲得神采飞扬,雨姑娘剖析《百妖符箓辑要》的关窍,也让原大侠受益匪浅——这幅同门共参的和谐景象,倒是在玄元峰上从未有过的…… 一路戴着面具,用假意掩藏真心故作淡漠冷静,“剑归藏”虽在地底斩获颇丰,但内心深处始终有所压抑。 与雨烟萝斗嘴也好,“一同参详”也罢,摘下面具,阿原又找回了几分少年时的快乐……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章 绝龙骨 微风搅动一池碎金,倒映在水榭亭台上,如晚霞垂幕。 两个冤家难得心平气和地同参论道,修补了下“同门之谊”。但漫漫长夜,该聊的事还有很多…… “说点正事吧。”雒原屈指轻叩石案,“我因何而来,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董掌门的托付,我也全都交了实底——你来探这地底,又是为何?” “明知故问。”雨烟萝头一偏,似是望向亭台深处,“我的志向,你知道的。” 雒原点了点头,“所以,雨王重华到底在这地底留下了什么宝藏?不妨说说,或许我也能帮你……” 雨烟萝目光落在镜湖上,湖面随着她的话音泛起涟漪,“洪荒之末,上古之初,曾有一位仙人剑荡八荒,扫平天下妖族,为人族辟出存续之土……” “就在此地,仙人斩杀了一条的地龙。但那地龙乃天地孽生之种,集妖气、秽气、魔气于一身,就算将其斩得片甲不留,也终会因九幽浊气而重生。” “是以剑仙将龙魂封印于龙首之中,魔核封存于龙尾,龙首龙尾各丢至绝地……而那龙尸残骨,就埋在这地底深处——名为‘绝龙骨’。” 雒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绝龙骨虽能汇聚地气,不断重生出血肉,却无魂承意,无法塑形,只是一团不断膨胀的烂肉——而那位仙人,还留下了一道亘古不灭的剑气,不断削切血肉,如永世不休的剐刑……” 雨烟萝望了雒原一眼,缓缓道:“不错。绝龙骨和不灭剑气,就压在中央法阵之下,也就是这地底最初的秘密。” 雒原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万妖窟和幻雾阵这两侧,又由何而来?” “大劫之后,这块土地归雨国所有,经历了漫长岁月,这不为人知的地底已生出巨变……” 夜幕渐沉,夜风惊起蛰伏在石隙间的荧光蜉蝣,将二人身影染成幽碧。 雨烟萝点燃青灯,周身笼罩在孤黄光晕里,“不断削落的地龙血肉腐烂在地底,逐渐侵蚀地脉,滋生出如无底蜂巢的‘万妖窟’。” “妖物滋生还在其次,一旦地龙污血透穿地底,渗透进周边五湖四河,将为祸千里,不可收拾——是以雨国先辈倾国之力打穿地底,要想铲平妖巢,再度加固封印。” “结果却发现,地龙不知何时,已有复生的征兆……” “姜涣”的记忆,终于连成一线,雒原不禁开口道:“地龙,有了回魂之兆?” 雨烟萝指尖轻抚青灯,光晕在眸中摇曳如幽潭碎 星,“并非地龙魂返,而是某种游魂悄然浸染绝龙骨,仿佛借尸还魂——其有些微龙魂之意,却无元魂,是以算不上‘复活’。” “但地底阴秽之气催生下,游魂已与绝龙骨融合,日后彻底重生、甚至诞出世上从未有过的邪物,也不是没有可能……” 雨烟萝轻轻一叹,目光幽幽,仿佛彻底代入了当年之事,“为阻此劫,那一代大巫祝率祭祝一脉深入地渊。历时三年,以砺剑石提炼砺剑铁,炼成殛魂钉,又取地龙污血混合封魂砂,以生魂为引,将地龙残躯与新诞邪魂彻底锚固……” “由此,不灭剑气亦锁定邪魂所融血肉。魂钉灭魂,剑气削骨,半成型的龙尸终于灰飞烟灭,化解一劫……” 雒原脑海中浮现出姜涣跪在玉鼎前沥血刻阵的画面,仿佛锻锤砸落时飞溅的铁汁与血水灼在神魂上。他下意识抚过木剑冰凉的纹路,沉声道:“所以现在中央法阵露出的部分,只是大巫祝当年加固封印。而殛魂钉,也留在了中央法阵下面……” 雨烟萝不置可否,别过头去,似乎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 “那雨王重华呢?他又在地底留下了什么?”雒原又问道。 雨烟萝沉默半晌,含糊道:“重华先王之事,我也知之甚少。” “你掌握着开阵之法,轻而易举地掌控了这仙宫一角。董掌门所指的方位,就在仙宫深处,若说你一点都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鬼才信!” 见雨烟萝不肯说,雒原索性拿出两仪盘,一笑道:“你不肯说,就让我猜上一猜。” 两仪盘轻转,渐渗出流光,“雨王重华精通命卜之术,想必算出后世雨国之难,想寻助力消灾挡劫。” “彼时又是几十万年过去,妖气再次填满万妖窟,地底也孕育出了新的妖物——雨王重华在地底的布置,想必是要彻底降服那妖物,使其能为雨国效力,又要避免其失控为祸一方。” “妖气与灵气,本不该同存一处。”两仪盘缓缓停下,雒原又反向一拨,“从结果上看,雨王重华起码做了一件事——是雨王重华布置了逆天手段,将妖气转化为灵气,如在绝龙骨这源头处装上漏斗滤网。” “从此妖气与灵气分流,妖气沉降,在绝龙骨一侧滋生万妖窟;而一侧,就是这座仙宫,灵气外溢飘升,催生了灵髓谷,数百年后引来无数修仙者光顾……” 阴阳流光两转,如曲之终章,“我猜,雨王重华的布局,是利用绝龙骨的无限再生、孕化之力,借助化妖为灵的逆天手段,在地底造 出一处灵池。想要孕生出新的大妖,再以伏龙派那件至宝掌控,留予后人。” “又或者……”雒原忽然目光闪动,“雨神的御灵,便是九天之上一神龙。若真有洗妖化灵,借尸还魂的手段——再造一护国神龙,才是真正的逆天手段……” 雨烟萝广袖一拂,猝然拨乱了两仪盘,“就你那脑子,还想学师尊的术算之道?哼,我看你还是去茶馆说书吧!” “去找地方住一晚,明日早点把怜儿接过来……”雨烟萝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角。 水榭之旁,万籁俱寂。青灯忽明忽暗,忽有一阵暗香袭来,让雒原心中不禁一动。 笑语似春风拂过廊下银铃,“阿原哥哥,请随我来……” ? ?这几天孩子又拉肚子,简直醉了…… ?   临近五一,放假基本全天带娃没时间写,码字欲望又有些低沉,还望有书友留言催更~ ?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一章 雨初晴 廊外月色溶溶,青石板上轻浮着薄雾。雨晴提灯引路,琉璃罩里灵光如鱼游动,惊起几只荧光蜉蝣,似星坠人间。 铜铃轻响,沉香漫过门扉。六折屏风后,青玉案上紫铜狻猊吞吐着袅袅清烟。纱帐自穹顶垂落如云雾,四角压着镂空银香球。暖玉香枕,似犹有佳人余温。 “凝儿已经铺好了床,阿原哥哥,早些歇息吧……” “这、这是你的房间吧?”雒原不禁有些尴尬,“我怎么能……” 雨晴身子急转,裙摆如绽开的夕颜,“阿原哥哥,你是嫌弃我?还是想让我半夜里再给你铺一次床?” 亦嗔亦喜的星眸,顿时把雒原的话堵了回去,只能乖乖在青玉案前坐下。 “晴儿,你不会听信了老头子的话,以后就跟着雨烟萝了吧?”雒原略带不甘地道。 “雨师姐身份尊贵,待我却亲切如长姐。”雨晴垂首浅笑,“我修道无望,一无所长,能在雨师姐身边做个幕僚、管家,为复国大业尽一份力,已是毕生难寻的福分……” “谁说你修道无望的?”雒原脸一板,“等我参透定元丹的丹方和炼法,壬水定元丹要多少有多少。凝气丸更是不在话下,包你凝元——你灵根纯净、真气精臻,只要过了凝元这关,前途不可限量……” “哼,阿原哥哥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上次见面过去都一年多了,晴儿也没见到一颗凝气丸。”雨晴叹了口气,故作怨容,幽幽道,“给沈师兄点丹不说,还要给丹桐峰的屏幽姐姐点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轮到晴儿呢……” 饶是原大侠历经风雨,在伶牙俐齿的晴儿面前也憋红了脸,忙找补道:“我、我之前太忙,炼丹境界也不到。待我……” “好啦好啦,不急的。”雨晴星眸一闪,怨容转作黠然一笑,“晴儿还小,再等十年八年的,也等得起——嫁妆都没了,除了等,还能怎么办呢?” 雒原嘴巴空张,正要说话,却听柔声细语在耳边响起,“阿原哥哥这几年,一直都很累吧。晴儿为你准备了暖香,起码就在今晚,放下负担、好好休息一下吧……” 雒原心头一颤,就像冬师叔说要保护他一样,佳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轻语,却悄然打动了他。 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纯良少年,到正邪兼修、名传地底的“剑归藏”,时光和命运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数烙印。身边虽有关心他的亲人伙伴,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没人劝他放下负担、好好休息一下…… 那一刻,心底淤积的 烦闷抖了一下,被一股甜意消解了许多。 “不忙。” 洗心决运转,雒原很快平复下心底涟漪,一笑拦住要走的晴儿,“许久不见,好多问题还想问你。” “这一次,我可没答应要‘有问必答’。”雨晴巧笑嫣然,“不过和阿原哥哥久别重逢,就破例回答你三个问题吧——问完了,就赶紧睡觉!” 雒原也不客气,“那我先问问,雨烟萝尚未筑基,哪来的本事搞到那么多灵石?可是靠那个顶级杀手‘影’?” 雨晴犹豫一下,轻轻答道:“雨师姐虽未筑基,但有神力加持,水火真元自生,胜过普通筑基修士。而影大人是最近才突破至可比元丹之境。” “他们二人是朋友而非主从,影大人只关注雨师姐的安危,并不会为她奔走,更不会为她敛财——那些灵石,都是雨师姐自己换来的。” “换?拿什么换?”雒原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雨晴含笑道:“阿原哥哥,你小瞧雨师姐,就是小瞧了雨国百万年的传承——历代之秘,如取之不尽的宝藏封存在金铭牌中,雨师姐只消从指缝里露出一点,就是数不清的财富。” “阿原哥哥不知道,风师兄却再清楚不过了……” 雒原不禁瞠目结舌,他预想了种种可能,却没料到雨烟萝的泼天财富竟来自金铭牌。而且经手风扬,简直就像摆在眼皮子底下,他却浑然不知…… 沉吟片刻,雒原又开口问道:“那‘影’为何要帮雨烟萝?他出身何处?他那样的人,听命杀人不奇怪。与人为友、保护他人,反倒怪异。说实话,我很难想象他们平日如何相处……” 雨晴皱了皱眉,“影大人历来神秘,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阿原哥哥以为他是个只会杀人的杀手,未免太过分了。” “影大人只是话少,可并非冷血无情的杀人傀儡。他和雨师姐相处无碍,就和洛离师兄差不多。”雨晴狐疑地看了雒原一眼,“阿原哥哥,你闻闻,是不是身上有醋味,才会胡思乱想啊?” 雒原不禁一窘,再难追问下去。 半晌,雒原幽幽一叹,终问道:“那再问你下,你送我的锦囊里那颗灵丹,究竟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 “咦?三个问题不是已经问完了么?”雨晴略有讶色,“我还以为阿原哥哥只关心雨师姐,怎么又问起这个来了?” “那灵丹,据说是雨国宫廷秘藏,我娘当年机缘巧合买来的,本是想助我炼气修道。但后来先生 说那丹中生火,我服不得,也就作罢。再后来一时兴起,就送给了阿原哥哥。” 雨晴眉尖微蹙,星眸忽闪,“怎么了阿原哥哥,有什么不对么?” 雒原望着那双闪烁的星眸,未能捕捉到丝毫异样,心中暖意未散,终不想再追问下去。 “罢了……” 送走雨晴,雒原凝神静思,想要将地底之事理出个头绪。可满室暖香沁入灵台,忽觉十分困倦。 暖意,终是驱走了心中猜疑,雒原展颜轻笑,和衣倒向云纱帐内温软的玉枕。 ………… 月色昏昏,雨晴走过亭台回廊一角,摇曳的竹影中忽现出一人。 “他身上,也有一块墨石。”影中之人声如冷刃,不带一丝情感。 雨晴步履微微一乱。 “难怪他问得那么奇怪,竟是猜出了你的来历。”雨晴之声,亦一般漠然,“他也有‘影’么?” “他那块墨石,应该没炼出过‘影’。” 雨晴轻轻点了点头,“那他尚未联络影宗,应该还能瞒些时日。” 影中之人不语,忽取出一根漆黑锁链,阴煞之气凝在阴影之中,鬼亦无声。 “你自行处理。”雨晴再不回头,寒眸中清光如水,“我不召唤,你不可再来找我。” 影中人微微一躬身,轮廓如烟墨晕散。 ? ?漫长的假期,堵在路上一天,旅馆半夜着凉上吐下泻躺了一天,回来抱娃腰又闪了,真是流年不利…… ?   求看书的书友垂怜,随便说点啥安慰下,让贫道摆脱下单机感~ ?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二章 鉴羽谈(上) 长阳孤峰,云海翻涌如潮。万羽道君独坐青玉棋盘前,身后光羽流转,似与星斗遥映。 夕阳洒照,余晖在云海上荡开涟漪。一白袍道人乘云而来,至棋盘前一拱手,“万羽道兄,别来无恙。” 万羽道君早躬身相迎,含笑道:“一别经年,古真人已通玄得道,孕化元身。当改称您为前辈了。” “岂有此理。”古真人不禁大笑。 二人谈笑间对坐棋盘前,拈子手谈起来。光羽落在棋子上,映出一幅幅画面,仿佛居高临下,俯瞰着灵髓谷坊市上的种种。 熙攘人群中,古真人的目光落在纵横捭阖的剑归藏身上,先是错愕,忽又恍然,继而摇头苦笑。 “真人可看得出此人是谁了?”万羽道君亦笑问道。 “仅凭照影所见,我亦无法分辨。这等高明幻术,当是玄元道人的手笔吧?”古真人顿了一下,“可他偏偏幻化成那人的样貌……” 万羽道君轻叩棋盘,将从灵髓坊顶部映下的照影一一展露,“他凭幻化匿形手段在地底翻云覆雨,闯出了不小的名堂。修为、谋略进益之大,让我也不禁有几分赞叹——可惜,却留了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漏洞……” 万羽道君语气平淡,古真人眼中却闪过赞赏,“倘若你知道玄元道人如何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必你对他的评价,会更高一些。” 古真人信手一点,清光如镜覆在棋盘之上,“前日恰巧得了些他亲口讲述的‘故事’,万羽道兄可愿一观?” 光羽一振,万羽道君深深一揖,张臂沉浸在镜光之中。 镜光无声浸染,片片光羽纷纷映出七彩虹霞之色,舒展似孔雀开屏。 “原来,如此……” 许久,万羽道君轻轻一叹,“玄元道人性情跳脱喜谑,对门下弟子皆是百般戏耍。看来对这‘儿子’,更是额外‘偏爱’。” “不过换个角度看,或许是玄元道人深谋远虑……”万羽道君抬头凝望着古真人,“倘若这枚天都疑子你我手中,我们又该如何培养?” “这的确是个难题。” 古真人若有所思,万羽道君接连发问,又接连发笑。 “从小告知其真相?那九重山一般的命运压在头顶,修者亦要彷徨无措,何况一幼齿孩童?背负过重,要么茫然失了灵性本心,要么畏缩颓废得过且过,又或者干脆早早逼入魔道……” “从小引其修道,将一身道法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可他要面对的,是远超 我等的存在,我等一生所悟的妙法,对他来说不过是藩篱枷锁。” 万羽道君顿了顿,指尖掠过棋盘空荡的中腹,天元位上孤零零地落着一颗白子,“保其安宁,护其纯良之心、璞玉之姿,反倒留下无穷的变化……” “补天派以其为补天神石,应劫派视之为开天之钥……当世独大的玄门、渴求复兴的炼、魂、术诸门,蠢蠢欲动的旁门左道,乃至尘封多年的宇门宙门,都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引他、骗他入己门,强己道。” “这一切,正是玄元道人精心引导的布局……” 古真人深以为然,轻笑道:“万羽道兄洞悉世事,妙算百出,倒是玄元道人的知己。” “不敢与其相比。”万羽道君摇了摇头,“我虽好棋道,棋艺却是平平。天地棋局之变,哪里有我一个小小金丹的位置?我不过是角落里一观棋者,窥探一角,猜些细枝末节。” 万羽道君长袖拂过光影,片片光羽鱼群般游动重组,“世人修道多如攀山,望其巍峨、慕其灵秀,皆愿凌绝顶峰,一览天地宇宙之妙。” “而我,却立于山下,脚踏尘泥,寻遍山间,偏要数清每一片落叶的脉络……” 万羽道君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敲在棋盘边缘,“这就是我的道。” “真人送我的‘故事’,或许正是我来日成道之基。感激、不尽……” 万羽道君郑重拜谢,古真人亦微笑还礼,“举手之劳,万羽道兄不必多礼。正好,也想请教道兄。” “真人直言便是。”万羽道君道。 古真人轻抚着适才落下的一枚白子,似是想要悔棋,“雒原这枚天都疑子,关注的人并不多。我本与你一样只想做个观棋者,不想前日随手落了一子——算是救了他一命,也得了那‘故事’……” 万羽道君了然于胸,笑道:“他一直都在玄元道人的保护之下,如美玉高悬梁上,只能远观。如今忽然落在手里,真人可是有些无所适从?” 古真人一笑道:“一时没忍住,去那‘美玉’梦中一游。而我一向疏于算计,怕又中了那玄元道人的道。” 万羽道君一点棋盘,天元中央的白子移位,落在茫茫黑势之中,形如“打入”。 “依我看,玄元道人忽然变招了……” “以前这颗子似明非明,似弃非弃,令人捉摸不定。而今硬生生放手打入,似是向全天下明说——谁有胆量、有能耐,尽可将此子吃下。” 古真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次出手的,是长阳宗新晋的金丹,钟岳。” 万羽道君光羽微张,缓缓道:“钟岳此人,本是长阳宗内门翘楚,以宇门之道结丹,一鸣惊人。百岁跻身仙盟长老,锐气正盛,目中无人,才会不管不顾,一头撞上来……” “而背后引导之人,当是长阳宗的太上掌门,坤垣真人。” “坤垣真人寿有七百之数,比落云宗道一真人还要年长一辈。其为人古拙刚愎,闭关近百年,对天下风云变幻一无所知。如今出关,想是进阶无望,寿岁无多。放眼一望,门下尚无人有望结婴,偏偏长阳山中又多出一个不安分的邻居……” “仙盟此次,倒是寻了把好刀。”古真人不禁一叹,言语间带着几分冷峭。 万羽道君轻叩了下棋盘,“道一真人骤然仙逝,等于又添了一把火。问道峰当年之种种,不知坤垣真人能听信几分,但想必,他不愿把这个麻烦留给后人……” ? ?实在没想过会断更这么久,因为思路没断,协作欲望也还在,只是孩子生病耽搁一下。 ? 没想到后面事情接二连三,工作调整白天很难挤出时间,晚上全部陪孩子,也没时间写,几次想动笔,又觉生涩。 ? 坚持不止是意愿,有时候确实无措。对74兄和迷惑有无说声抱歉,感谢不离不弃的支持! 喜欢缘为仙 第三百一十三章 鉴羽谈(下) 棋盘轻叩,几颗黑子微光闪烁,与天元位那颗白子遥相呼应,气机牵引,隐成围攻之势。 “坤垣真人欲将落云宗从长阳山连根拔起,便绕不开玄元峰。这枚旁人不敢乱动的‘天都疑子’,正好用来一试应手……” 万羽道君眸光深邃,光羽流转间似推演着无穷变化,“钟岳才高气傲,愿为师门出头,又托名仙盟,本是正手。奈何无殇教的黑凤一把火,险些掀翻了棋盘。” 古真人颔首道:“我不解之处亦在此。妖火烧穿乾坤袋那一刻,若非我出手,雒原已然身死道消。” “玄元道人妙算无疑,又为何让此子身陷死局?莫非,即便我不入局,其亦有后手?” 万羽道君一笑道:“古真人精通梦道,其进退消长,自该比我清楚——若非如此,又怎会第一个入局接招?” 古真人凝思良久,忽一笑道:“看来,玄元道人是打算‘放手’了……” 万羽道君淡然道:“他一味将这颗天元之子护在身边,等同于站在所有真君的对立面。以他的性情,自然不愿吃这个亏,受这份累。放手乃迟早之事。” 古真人目光闪动,似有顿悟之喜,“他不顾雒原的生死,任其投入死局,既有锤炼考验之意,又是在逼迫各方表态。补天一事,希望越来越渺茫,补天派与应劫派之争迟早会撼动天下,而雒原,就是最好的引子……” 万羽道君不置可否,拈起一颗白子,似是举棋不定,许久,又将其放回棋盒之中。 “虽然也说得通,但玄元道人一向思虑深远,谋定后动。他此时忽然放手,总觉前后有失连贯,不像是他的棋风……” “万羽道兄有何高见?”古真人问道。 “不瞒真人,以在下愚见,是玄元道人变招了。” “变招?” “不错。若说逼迫各方表态,实无必要。星宗上任星主言犹在耳,而剑宗,也已在望海城擂台上投了票——大道兴衰之争,就算只有一丝一毫机会,也绝不会放过……” “因此,玄元道人忽然放手,倒像是忽然察觉到局势不妙,开始放手搅局……” “搅局?既然妙算无疑,谋定后动,又未失算,为何要搅局?”古真人喃喃道。 二人凝视棋盘,似各有所思,却忽然齐声低吟道:“梦、仙、子。” 齐声朗笑,如清风荡开云海,亦拂乱了棋盘。 万羽道君身后光羽消散,古真人抬手一揖为谢,似乎正事已了,转而闲 聊起来。 “囚龙窟中之事,万羽道兄已尽收眼底,想必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了?”古真人看了看地底种种,忽又笑道。 万羽道君摆了摆手,“囚龙窟这张网,乃是长阳宗和贵宗两位太上掌门联手布下。我身为仙盟巡察使,不过旁观审视,并不打算介入其中——真人尽可放心……” “万羽道兄如肯出手,我反倒放心。”古真人淡淡一笑,坦然道,“我与太上掌门虽大道有别,前路有隙,但毕竟有香火之情……” “古真人之意,是怕两位太上掌门联手,还要吃亏?”万羽道君眉头一挑,又来了兴致,“真人在担心什么?除开玄元道人,这地底还有什么变数?” 古真人顿了顿,悠悠道:“万羽道兄可曾听说,这囚龙窟之下,封印那条孽龙的,乃是上古剑仙留下的一道不灭剑气?” “剑宗!”万羽道君不由得抚掌大笑,“其实我一直有所疑惑,倘若不灭剑气传言属实,剑宗又怎会一直无动于衷——真人如能帮我解惑,那是再好不过。” “剑道人生平之事,万羽道兄知道多少?” 剑宗历代之主都以剑道人为名,但不加一字于剑字上的,唯有那纵横天下五百载,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多不胜数,少得可怜。”万羽道君应声答道。 古真人不禁失笑,颔首道:“的确,剑道人生平之事,传说故事多不胜数,真正确实可信的,却又少得可怜。” “大劫之后,神州诸国皆不设史官。仙盟、或者说天玄门也不治史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避而不谈。我镜观青史,看到的却是一望无尽的荒芜。仅存的些许景象,又像是被精心修饰过的布景……” 万羽道君一揖道:“织罗万象,观微知着,此乃吾道。真人鉴照青史,洞幽烛远。往日之事,还望真人指教……” 一道清光悬于头顶,如镜如鉴,古真人如青灯观史,娓娓道来。 “剑道人一生无敌于天下,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天玄门,史上独一。然其止步于却步亭,仅得寿五百年。” “剑道人一生留下无数传说,到头来,其出身之处、成道之路、兵解之因,尽是谜团——别说这些,后世甚至连其剑道之意,仙剑何名都不知……” 万羽道君笑道:“不错,这点倒和玄门祖师相仿。洞玄祖师,也是只有一幅眉目难辨的画像流传下来。” 古真人顿了一下,接着道:“若说剑道人剑扫六合,扫得天玄门脸上无光, 不愿提及,倒也罢了。可剑宗身为天下第一宗,绝不可能因顾及天玄门的脸面,抹去自家祖师的事迹。而事实上,如今流传的剑道人生平之点滴,多是记载于众多湮灭的宗派残书当中……” “当一个人生平之事,九成九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时,那仅存的一点真实混在其中,也变成了荒诞的怪谈。”万羽道君目光灼灼,沉吟道,“要抹去一位绝世真君的生平,也只有一人能够办到……” “——剑道人。” 镜光洒照,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只听古真人又缓缓道:“我曾得一剑宗传人手稿,其中提到剑道人兵解之际,留下三个仆从,各承使命,名为剑童、剑仆、剑侍。” “三人中剑侍乃是女子,形貌最易辨认,其传闻跨越数百年,却不改剑道人在世时的少女模样。” “我于古籍中寻遍蛛丝马迹,发觉其轨迹只围绕一件事——那些湮没于神州之上的上古剑冢。有人称其为‘掘墓者’,也有人视她为‘守墓人’。” “而她最后一次现身的记载,就在囚龙窟左近……” ? ?能让我心安的良药,还是只有这本小说 第三百一十四章 璇玑殿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斑驳的光影。 雒原在一阵清新粥香中醒来,起身一看,玉案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和米粥,雨晴安静地坐在一旁,星眸含笑,“阿原哥哥,睡得可好?” “甚好。”雒原舒展了一下筋骨,一夜无梦,神清气爽,连日来在地底积攒的疲惫与紧绷都消减了许多。 雨晴抿嘴一笑,为他盛粥布菜,“那就好。快尝尝,这是凝儿用朝露水熬的灵谷粥,最是安神补气。” “哦?那小丫头还会煮粥?倒要尝尝。” “阿原哥哥修为境界越来越高,说话也越来越像是仙家大人了呢……” 晴儿语笑嫣然,调侃无忌,并未因阿原哥哥已是“筑基大修”而改变。可雒原心中,却总回不到从前。 佳人如花笑靥映在眼中,心中虽有些许悸动,却又被洗心决洗去。盘桓不去的,还是地底与梦境的种种谜团。 凝儿本是此番巧遇之因,雨王重华也是地底之行的缘起。可要从晴儿口中探点风声,着实不易——不过雒原也是一样,带着面具行走在地底的“剑归藏”,已习惯了伪装和隐瞒。 一碗灵粥喝完,彼此的探问皆无所获。晴儿见雒原似有去意,忙道:“阿原哥哥,虽然雨师姐的事我不能多说,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多帮帮她……” “哦?你确定,她需要我‘帮忙’么?”雒原一笑道。 “当然。阿原哥哥和雨师姐相交于微末,患难与共,又同上玄山,她其实很信赖你。”晴儿的“春秋笔法”也颇为娴熟,“雨师姐欲行之事,难如逆天。虽不乏追随之人,但如我等庸碌之辈,人再多,也比不上阿原哥哥……” 原大侠忍不住一笑道:“也罢,那我再去看看她。” 雨晴盈盈起身,“雨师姐已在‘璇玑殿’中静候多时了。” ………… 云湖水榭之下,有一面螺旋曲壁,探入地底。 雒原穿过几重门,来到一座殿阁前。抬头可见玉璧上灵光如游龙,映出古篆“璇玑”二字。 璇玑殿中,有“天”无“地”,上有玉璧流光,如映星图。脚下却虚无一物,唯有清风淡云。 雨烟萝静立虚空,星河清辉披拂其身,仿佛天际一抹烟霞。 显然,“静候多时”只是晴儿的说辞,雨烟萝心神皆沉浸在脚下的虚无之阵中,根本没在意雒原的到来。 雒原悄悄运起破幻天眼,顷刻间看清了“璇玑殿”的底细——脚下 之虚无,皆是一座座法阵,其如鱼鳞般严密贴合、浑然合成一座宏大的楼阵。 ——这重重法阵下所藏的,应当就是雨王重华留下的秘密。 雒原也不打招呼,默然旁观。 既是来“帮忙”,心中自有较量之意。雒原本以为凭借梦境之助,在阵法造诣上远胜女贼,可探看了几座法阵之后,却发现其玄妙莫名,全无破阵之头绪。 每座法阵规模都不大,并非全无破绽。可妙就妙在法阵层层叠叠,如鱼鳞相掩,一座法阵的破绽,全被掩盖在另一座法阵之下。蛮力破阵更是行不通,因为承力的不是一片鳞,而是一副鳞甲…… 由此看来,暴露在最上面的“起始鳞阵”,才是突破口。只有按顺序依次破阵,方是正道。 “起始鳞阵”足有上百,雒原看了几座,不知不觉推衍了一个时辰,却是额头见汗,束手无策。 阵法之道,雒原长在元术扎实,手法娴熟,还谈不上精通阵理。那一座座精巧的鳞阵,就像是一道道简练却抽象的算题,小小学徒虽精于算数,却不得门而入。 “这般布置,到底有何玄机?”破阵无门,雒原的心思不由得转到别处。 许久,悄然静立的雨烟萝忽然一动,纤手轻抬,凌空一点,如提笔飞快写画。一片鳞阵应声而破,化作点点星辉融入脚下云海。轻描淡写地,仿佛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原大侠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女贼在这璇玑殿中熬了数月,也不是白过的——看这进度,起码已“削地三尺”,但何年何月能彻底破阵,还未可知。 破去一阵,雨烟萝眸光一转,看了看一旁面色铁青的原大侠,“哼,就凭你也想在这破阵?” “你要是吃饱了,就赶紧去把怜儿接过来。” 原大侠沉住气,淡然道:“这重重法阵看似无章,实则分成若干组别。每一组鳞阵,破解之法一脉相承,由简至繁,由浅入深,如一道道考题。但最难的,反而是看似最简单的‘第一题’。” “第一题考验的并不是阵理,也不是排阵布阵,不需要繁复的推演和强大的算力,而是一个近乎天才的、打破常规的‘想法’。一旦悟通了这关键一步,后续破阵如顺流而下——如你方才那般,不过多花些时光,常人之资皆可办到。” “你……”雨烟萝略感惊讶,刚要说话,又被原大侠最后一句噎了回去,“你能懂那是最好,我需要的是能帮我破阵的天才,不是只会说风凉话的蠢货!” “你只想着 破阵,却不想想雨王重华设立璇玑殿,布下重重鳞阵是为了什么?”雒原沉声反问,“倘若只是为了守护秘密,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在真正的阵道大师或是大修眼中,这些不过是小孩把戏罢了。” 雒原心中灵光闪过,缓缓道:“不错,就是小孩把戏——这璇玑殿,并非探求地底之秘的阻碍,而是雨王重华留给后人的‘习题’……” “只想着破阵过关,不解先人之意,到了下面,只怕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 雨烟萝浑身一紧,故国公主的清冷孤傲似被刺破了一丝缝隙。她微微侧首,避开雒原的目光,低声道:“可是,我没那么多时间……” 原大侠找回场子,心情舒畅地洒然道:“怜儿的确是天才,我叫她过来帮你也不是不行。但她何时灵光一闪,无法强求。茫茫阵海,你若真想快速破阵,我倒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故国公主的气势一时被原大侠压过,她沉默片刻,带着一丝固执沉声道:“此乃先王之秘,你不能带外人进来。” 雒原不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脚下无尽的鳞阵云海,悠悠道:“那身怀真龙之血,有化龙之能的伏龙派传人,也算外人么?” ? ?感谢74兄和迷惑有无道友留言支持! 第三百一十五章 梦中医 出了云湖水榭,剑归藏再次现身幻雾阵前。 璇玑殿中虽口头占了上风,但留在心里的,却是雨烟萝说“没那么多时间”时,流露出的那一丝疲惫与茫然。 几道灵光探来,剑归藏佯作不知,不疾不徐地走回中央法阵前,正要再回灵髓坊,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道友,请留步。” 剑归藏回身,只见曾与他一同抢夺食梦貘妖丹的那位青衣老者,正站中央法阵前。老者神色不似拍卖会上那般阴沉,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多谢前辈前日相助。”剑归藏拱手做礼,缄口不言,静看老者是何来意。 老者叹了口气,道:“久闻道友有救治沉梦之人的手段,今有所求……” 剑归藏跟上前去,在一座檐角悬铃的清净草庐前,见到了那位“沉梦者”。 伶仃少女静卧榻上,眉间朱砂如锁,玉色凝淡,神思似在梦中苦寻。 “慈心姑娘?” 剑归藏又惊又叹,叹医者不能自医,他想为雨烟萝延请的“后援”,竟也陷入梦中。 老者负手而立,并不说明二人间的关系。剑归藏也不追问,“待我先查看一二。” 剑归藏俯下身,指尖虚悬于慈心额前,轻点眉间朱砂。一缕细微魂丝如初春柳絮,轻柔地探向沉睡的少女。 神识附在魂丝之上,仿佛映出一轮明月。 与寻常魂光黯淡的沉梦者不同,慈心的魂光明亮而纯粹,仿佛静室中长明的琉璃盏。她的神识并未陷入沉寂,反倒活跃灵动,似是心神沉浸在一个难解之题中,浑然忘我,乃至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那微凝的朱砂和清泠的睡容,让他恍惚想起了萌萌——小时候抱着古书入睡时,她也是这般蹙着眉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心中难题…… 剑归藏收回神识,默然片刻,问道:“慈心姑娘可进过幻雾泽?” “不曾。只是前日她去过幻雾泽旁的营地。”老者目光微凝,望着剑归藏道,“那儿有些没人管的沉梦之人,道友曾救醒两人,这丫头许是起了争胜之心,非要施针去救治最后一人。” “结果呢,可救醒了?” 老者摇了摇头,“她回来之后,便情绪低落,心神不宁。勉强破了一会阵,待我发觉时,已然陷入梦中无法转醒。”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剑归藏正在为参加拍卖会做准备,想是错过 了到访“难民营”的慈心。 “前辈在拍卖会上争拍返魂香和食梦貘妖珠,以及要和我做的交易,就是要救治慈心姑娘?”雒原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食梦貘妖珠已毁,也就罢了。道友还需要什么助力,但说无妨……”老者轻抚手上翠玉扳指,“我家、定会尽力满足你。” 剑归藏不置可否,起身看了看草庐外,灵气纷乱的法阵一角,“慈心姑娘破解的,就是这块阵角么?” 看着看着,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慈心正在破解的这法阵一角,倒是和璇玑殿中一座初始鳞阵相仿。 “破阵之时,可有幻雾之类异物流出?”剑归藏不动声色地问道。 老者漠然摇了摇头,“没见过。” 剑归藏沉吟半晌,一叹道:“慈心姑娘的症状,与以往沉梦者皆有所不同。在下难言把握,好在我与幻雾阵主一晤,又有些许灵感,待我回去参悟一番,隔日必来相助……” ………… 重回灵髓坊,九市依旧人流熙攘,却又安静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剑归藏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吊桥旁,黄小漠倒是大声上前见礼,“百闻前辈吩咐我在此等候,说是备下了上好的‘云雾灵茶’,务必请您过去一叙。” 剑归藏步履不停,目光淡淡扫过黄小漠,“我尚有要事。” 黄小漠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大人,百闻前辈此次相邀,说是与拍卖会发生的一些……异动有关。他说,您一定会感兴趣。” 剑归藏也不回头,随口应道:“知道了。” 再无人纠缠,剑归藏悄然潜回混沌地渊阵,破土移位,花了足有一天一夜,终于挪到幻雾阵附近,没入云湖水榭之光。 “阿萝——!” 同门重逢,一向静若处子的空谷幽兰飞扑过去,一向清冷示人的雨国公主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阿萝,你看起好累哦,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 风怜笑嘻嘻地拍着雨烟萝的背,而雨烟萝则轻轻把头埋在风怜肩上,二女相拥久久不离,倒是让主人在旁有些吃味…… 一旁,龙澈亭亭而立,待到雨烟萝平复了气息,才上前端庄一礼,轻声道:“伏龙派龙澈,见过雨道友。贵宗数次相助之恩,伏龙派必铭记于心。” 雨烟萝一转头,已恢复了故国公主的从容气度,意味深长地回应道:“同源同枝 ,自当援手,龙道友不必客气。” “只是,不知水道友状况如何?”她目光扫过安魂灯阵笼罩的水自流,又低声问道。 龙澈眸中忧色更浓,轻摇螓首,“寻常丹药与安魂法术,全无效果。多亏雒兄用了不少手段,师兄虽比之前好些,时而呓语、惊悸,甚至能无意识坐起,可神魂始终困锁于内,无法真正苏醒。” 雨烟萝斜眼瞥了下雒原,“你说把水道友接到这儿来,就有医治之法——现在总可以明言了吧?”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汇聚到雒原身上。 原大侠从容一笑道:“要想破梦,需先解梦。而解梦的关键,就是那位姑娘。” 众人随之望去,只见雨晴嫣然一笑,将身后怯生生的凝儿轻柔地引至人前。 凝儿咬着牙关,青涩地盈盈一礼,一双褐色的凝瞳左忽右闪,最是不敢落到雒原身上。 雨晴轻轻搂住晴儿,微笑注解道:“凝儿身负阴阳瞳神通,目光能透过魂海,看到前世今生片段。也曾无意间一瞥旁人梦中场景——阿原哥哥想是看中了这点?” 雒原将风怜拉回身边,又指了指手足无措的凝儿,“我要与怜儿同创一个法阵,借凝儿的阴阳瞳之力,试着一探水兄之梦境。” “知其所困所难,方能对症下药,找到医治之法。” 第三百一十六章 梦何映 “炎阙铁骑,随我冲锋!” 血色残阳下,玄甲铁骑如水漫山野,马蹄声震彻大地。万千铁枪寒光连成一片,所过之处城垣崩塌、敌旗委地。萧琰一马当先,手中赤戟划破烟尘,每一次挥斩都带起血雨腥风。 “破关!“他纵声长啸,声震九霄。身后万千将士齐声呼应,声浪如雷。 血染城河,铁骑终踏破最后一关,在城池上升起焱阙玄旗。 萧琰踏着满地碎瓦走上玉阶,百官匍匐,山呼万岁。 九重宫门次第开启,坐在王椅上的萧琰,俯视着破败的故宫,仿佛瞥见殿柱上多年前残留的血迹。 “哥哥,你终于做到了……” 能站在王椅旁的,唯有一人。萧瑶未戴珠冠,未披华服,望着玉阶下匍匐的百官,目光却像是落在远方。 “孤能光复河山,王妹功不可没。”萧琰回过头,温言道,“国虽已复,百废待兴。王妹当与孤同掌权柄,共执天下……” 萧瑶低下头,并未谢恩。功成之日,她眼中却只有哀怜与不舍。 “哥哥,我不想要权柄,也不想宰执天下,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从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天起,那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萧琰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双手紧紧攥住王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的、我不是真正的……‘萧瑶’。那个真正的公主、被你弄丢了的妹妹,她……才应该是站在这里的人,对么?” “哥哥,你,会去找她么?” ………… “行了,就这样吧。”雒原两手一拍,眼前光影幻灭,如一幕终了。 “验证一下这‘汲魂映梦’之术可行,也就够了。” 变幻光雾渐渐散去,阵中央的萧琰依旧沉睡不醒,一会眉头紧锁,一会又神情欢愉,仿佛在噩梦和美梦间不断徘徊。 雨晴抱了一下凝儿,让她倒在自己怀里安睡,笑道:“阿原哥哥,你真是天才,竟能从阴阳瞳之力,衍生出如此庞大的法阵,直至将梦中场景映照出来……” 佳人恰到好处的赞叹,让原大侠脸上春风得意,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不过是因势利导,将手头能用之物稍加整合罢了。” “哼……” 雨晴一笑,转向冷哼的故国公主,“凝儿的阴阳瞳之力虽能穿透魂海,看清梦境,但她心性魂力皆有不足,难以久观。多亏了雨师姐以神力支撑,才化不可能为可能。” 平衡了两边,雨晴当然也不会忘了最关键的主阵之人,“不过,能将阿原哥哥的天才设想用法阵一一实现,风师姐才是天才中的天才!” 雨晴一番夸赞照顾到每个人,事实也是如此。 这玄奇之阵,有雒原汲阅梦丝引来梦境片段,此为‘引’;凝儿阴阳瞳之力可透魂观梦,此为‘目’;雨烟萝提供神力为驱动之‘源’,辅以古真人留下的道意为‘镜’,方能清晰映照出虚无缥缈的梦中景象。 但若无风怜,一切不过异想天开而已。原大侠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配合——他的奇思妙想尽管放手去做,只需把骨架皮肉搭好,剩下的难题揉成一团,统统交给风怜去解决。 而风怜这次的解决之道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她像是搭了一座万能的枢核,吹了个更大的牛,填补了原大侠的“牛皮”,而填充这枢核的,却是雨烟萝身上,逐渐显露的神力。 神力,本就无所不能。 “你说要验证,也验证过了。要是你不想入梦救他,就赶紧把他抬走。” 雨烟萝冷哼一声,将目光从萧琰身上移开。那虚无的复国之梦展现在众人面前,像是一根细刺,隐隐勾起了她不愿言说的心绪,“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胡闹,换水道友吧。” 雒原对她的烦躁不以为意,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侧安魂灯阵中沉睡的水自流,神色凝重了几分。 “萧琰困梦之因,是在复国美梦和幼年噩梦中反复轮转,不愿美梦被噩梦惊醒,亦有逃避现实之意……” “而看水兄的表现,恐怕是深陷噩梦反复挣扎,即便只是‘汲魂映梦’,亦有风险。” “我得再多做些准备。” 雒原沉吟片刻,缓缓道,“怜儿,你上次说的,锚……” ………… “前辈,慈心姑娘沉梦之因,我已大致知晓。” “因她所破之阵奇妙精巧,慈心姑娘破阵时全神贯注,被溢出的一缕幻雾所侵,乃至心神沉浸在梦中仍不知不倦地破阵,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故而无法还魂转醒。” “那依道友之见,该如何医治?” “我曾习得一入梦之法,入梦之后,要么在梦中助慈心姑娘成功破阵,那她自会醒来。要么就得用非常手段,从内打破幻梦,强行带她还魂。” “在下阵道造诣平平,入梦后就算能保持清醒,也未必能帮慈心姑娘破阵。因而,我必须准备一样东西……” “这、这单子上的材料皆举世难寻 ,仙家一派也未必凑得齐,道友可是在消遣老夫?” “岂敢。换了往日,的确如此。但如今天下灵物纷涌,不算是天大的难题。” “何况在下也不是狮子大开口白要了这些灵材,我会以之炼就一件灵器,名为‘梦锚’。倘若唤不醒慈心姑娘,梦锚就交还前辈,做个交待……” “如何?” ………… “剑归藏道友,何来迟也?” “是啊剑大人,何不早来?这云雾灵茶,泡得都快没味道了。” “在下忙着救治沉梦之人,无暇闲坐品茗。百闻道友有何指教,直说便是了。” “剑道友只顾治人,却忘了治本。幻雾之源头不除,救醒一个,回头又有十个沉坠梦中……” “——蜃妖?” “剑道友剥茧抽丝,推断蜃妖已去,老朽颇为佩服。可蜃妖既能离去,自然也能去而复返……” “百闻知道蜃妖的下落?” “道友可愿随老夫,一探那万妖窟深处?” “当然,剑道友不愿鲁莽行事,老朽也不会强求——不如,就先介绍一下愿意同行的几位道友……” 第三百一十七章 腐龙藤 “水兄,你此刻应当静卧养魂,实不该陪我身涉险地。” 幽幽地底,沉睡多日才转醒的水自流神色冷峻,再无往日之谦和微笑。漠然的目光,仿佛换了一个人。 “是啊师兄,你多休息一下吧……”龙澈不知所措地凑在师兄身旁,又劝道。 水自流扭过去头,避开龙澈的目光,沉声对剑归藏道:“雒兄,此行凶险重重,你万事以自保为先,勿起救人之念——我和龙澈就算死,也不愿再连累你……” 像是说了句废话,也尽了使命一般,水自流闭口不言,许久,又传来一句轻语,“切记、不到头断心穿那一刻,不要出手,更不可动用魔功……” 剑归藏咀嚼着话中意味,目光再次扫过同行的诸人。 万妖窟深处另有洞天,妖气浓郁如雾,隔绝灵息,寻常人待不上半刻便要昏厥。而拍卖会上的狐媚女子苏婵,却与黄小漠说笑不停,分毫不受影响。 另一边,杨先生和两位同族席地而坐,灵符化墙,一副旁人勿近的样子。 百闻道人双目微瞑,手指在一幅卷轴上虚点,似是舆图。屠千户和两个手下扈从左右,似是认准了新主子。 “蜃妖本体孱弱,需防备的只是迷术幻象。但其潜身地底,多半有伴生之妖——能盘踞万妖窟最深处的妖类,非同小可,诸位切记出手要果断,莫存半分留手之意……” 百闻道人捻了捻舆图,轻轻向前一指,指向妖雾笼罩下轮廓模糊的“远山”。 “百闻前辈,您算清楚了?蜃妖可是藏在那座山上?”黄小漠在一旁凑趣问道。 “只在此山中……”百闻道人笑道,“只是,盘踞那座‘山’的,是在地底滋生万年的上古妖藤,大家务必相互照应、小心行事。” ………… 莽莽地窟,直走至近前,才发现那“山”上根本看不到岩壁山峦,只有粗逾殿柱的藤蔓缓慢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攀天透地的巨藤上布满瘤节,每个瘤节都在微微蠕动,渗出腥臭的怪味。 百闻道人一马当先,众人也只能紧随其后。 此刻境界立判,百闻道人、水自流、剑归藏和龙澈皆浮空而行,杨氏三人有灵符托举,也可足不沾地。其余人,则不得不踩在忽软忽硬的藤蔓上,艰难前行。 黄小漠不敢再多话,小心看着脚下,还是难免一脚踩中瘤节凸起。那处藤皮骤然翻卷,露出密密麻麻的吸盘口器,喷出一股腥臭粘液。 “别碰瘤节。”苏 婵轻笑一声,虚影一闪,带着黄小漠灵巧避开,“那都是它的‘眼睛’和‘牙齿’。” 话音刚落,前方藤蔓猛地一绞! 屠千户怒吼一声,挥刀斩断缠在腿上的藤条。煞气一冲,如一点火星迸出,霎时掀起一阵狂浪。 飞舞的藤蔓,如万蛇出洞,择物而噬。杨先生三人同时结印,灵符撑起一片光幕,却顷刻间被拍撞得摇摇欲坠。 “剑道友,快出手!” 七星斩妖铡和木剑、正是这地底妖藤的克星。拍卖会上风玄仰御使的妖藤,早成了木剑的养料。眼前如参天古树的巨藤,对木剑来说无异于一顿饕餮大餐。 但剑归藏没有动。 水自流沉声吐气,真灵气如飞瀑逆卷,精准地冲散了每一条飞扑的藤蔓。 “那里!” 水自流和百闻道人同指向一处——被重重藤蔓覆盖的一处“洞口”,随着藤蔓翻飞,终于露出一角,透出些许幻彩之光。 “撑住!” 百闻道人两袖一招,抖落无数小纸人,迎风化作一个个力士。 力士纸人抗住妖藤的攻击,用拳头开出一条路来。百闻道人不管不顾,直向那洞口冲去。 飞流一转,一道金索如水中游龙,将百闻道人拦了下来。 “快去!”水自流向剑归藏轻声一喝,冷峻的脸上唯有决然之色。 可剑归藏还是没有动。 “你他娘的,疯了么?!”百闻道人又惊又怒,脸上霎时现出青紫之色。 两片飞在乱风中的纸屑游离至水自流身后,轰然爆开。可水自流似是早有预料,真灵气潜龙于渊,硬接下来。 修为最高的二人忽然拔剑相向,诸人见势头不对,顿时作鸟兽散。苏婵抱起黄小漠,陡然消失在浓浓妖雾之中。杨氏三人以符为阵腾空而起,屠千户骂骂咧咧,和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就要下山…… 百闻道人怒目如火,土色真灵气在妖风中激荡,渐如墨染…… “没想到,我找来的,竟是一群傻子、疯子!” 浊气一吐,如浪卷三叠,一个个白花花的小纸人折叠几下,忽化作数百狰狞魔兽,裹挟着煞气腥风扑向水自流。 水自流岿然不动,金索游龙在魔物缝隙间摇曳穿梭,每一次都在毫厘间挡住致命一击——那不是临场反应,仿佛是身经百战留下的本能,就算不敌、就算负伤,也绝不倒下。 剑归藏身形一动,却又生生忍住,没有出手相救,也 没有奔向那洞口,只是默默旁观这一切。 鲜血染红了水自流的衣衫,他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却依旧漠然。像一块被狂浪拍击的礁石,沉默,坚硬,遍布裂痕,始终牢牢护在剑归藏身前。 “师兄!”龙澈眼见水自流血染重襟,碧眸涌起不顾一切的决绝。她清叱一声,浩荡龙威冲天而起!额间隐现龙角虚影,片片雪白龙鳞自肌肤下浮现…… “澈儿!”水自流长啸一声,似是无奈的哀鸣。他知道,无论怎么劝阻,龙澈终会走到这一步。 爆发的龙气冲荡妖雾,就在皎白龙首探出那一刻,整座“巨藤之山”猛地一震。 不再是之前缓慢的蠕动,而是剧颤,仿佛源自地髓的战栗与饥渴。 翻飞的藤蔓骤然疯狂,不再是攻击,而是如同朝圣般,舍弃了一切目标,铺天盖地地涌向龙澈!藤身上的瘤节全部张开,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是对纯粹龙气近乎本能的、疯狂渴求。 整座藤山,活了。 不是某一根藤蔓,而是目力所及的所有岩壁、所有缝隙中,无尽藤蔓如黑色海啸般翻涌而起!快得扯出残影,从四面八方绞向一切活物。 屠千户的怒吼戛然而止,他被数根藤蔓同时贯穿胸膛,钉在半空。杨先生的灵符屏障如蛋壳般碎裂,三人瞬间被藤蔓吞没。 黄小漠的护身宝衣接连爆开,苏婵尖叫着现出妖影,粉色光华乱闪,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藤蔓缠上四肢腰身…… “剑归藏!你还不出手?!” 百闻道人放声嘶吼,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剑归藏竟像着了魔一样,一味袖手旁观。 他的重重盘算都成了笑话,局面在第一步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再也无法收拾。 龙澈在妖气弥散的地底强行驱动化龙之术,皎白的龙影尚未完全凝实,就被墨绿腥臭的藤蔓包裹、缠绕。 藤条如无数触手掀开龙鳞,妖气沿着撑开的缝隙钻入,侵蚀龙身、将其染为一股污秽的暗紫之色。 “呃啊——!”龙澈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白龙垂下龙首,龙鳞迅速灰败,片片剥落,渗出污血。圣洁之龙躯,顷刻间被妖藤洞穿,被污浊妖气吞噬、腐化。 “哈哈哈哈——老夫一番算计,竟换来孽龙复生——天意、天意!” 百闻道人癫狂长笑,周身魔气飞涨,如千尺黑练,席卷天地。 水自流叹息一声,闭目等死。 就在一切已无法挽回时,剑归藏偏偏又动了。 魔气一吐,墨砚荡开微光,如一片孤帆,迎向千尺魔浪。 “你、你是?” 惊讶、懊悔、愤恨,一瞬间在百闻道人眼中闪过,仿佛最后一幕…… ? ?2025不管怎样都要过去了,2026一定会更好! ? 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