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为仙》 第三百零二章 汲梦丝 第三百零二章 汲梦丝 被幼貘“食梦”之人,雒原曾经“医治”过——正是那要“以身相许”的女修之兄长。 其妹已惨死地窟,而他犹在梦中…… 雒原长出一口气,屏息凝神,以分魂驾驭假意,小心翼翼地截下幼貘抽取的“梦丝”。 “梦丝”中牵引出的,有微不可查的一点魂,汲阅在识海之中,如一幅幅模糊破碎的画面。 第一幅,杀声阵阵,火光冲天。 少年蜷缩在玉阶下,琉璃瓦上滚落的血珠浸透衣袍。满身是血的母妃紧搂着哭泣的幼妹,远处殿墙在火海中崩塌,父王的琵琶骨被金线洞穿,如提线木偶吊死在梁上…… 第二幅,雪夜,奔逃。 断臂的侍卫纵马狂奔,少年抱着高烧的幼妹,被捆束在马背上,眼看着举着火把的追兵呼啸逼近。侍卫猛地割开束索,将少年推入一座枯井中。少年赤足蜷缩在结冰的井底,抱着幼妹瑟瑟发抖…… 第三幅,青衫修士凌空而立。 “资质平平,唯这执念倒是有趣……”修士拿出一枚玉简,“我有一诀可传授于你,你若修炼有成,复国也未必是镜花水月——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第四幅,昏暗的密室内,萧琰瘫坐在蒲团上。 丹香早已散尽,只余焦苦之气。 “阿瑶,我……”他五指深深掐进肉里,“一枚定元丹,耗尽你我十年积蓄,却连凝元关窍都摸不到——我这般废物,谈何复国?” 萧瑶秀容惨淡,却还是挤出轻轻一笑,“一枚不够,就再来一枚。复国大计,本就没有坦途可走——阿瑶会一直陪着哥哥的,只要哥哥不放弃,焱阙国就没有亡!” 不知不觉间,“梦丝”已断。 幼貘似是没吃饱,甩鼻嗅了嗅,又凑到另一人身旁吸食起来。 雒原上前又检查了下“萧琰”的状况,发觉其魂光恢复了几分,可未到能转醒的程度。 “嗨嘿,啊哈哈哈哈——焱阙铁骑,随我杀敌!” 萧琰忽然两臂一抖,大笑数声,倒吓了雒原一跳。只见其笑容满面,双眼紧闭如痴如醉,似是沉浸在美梦中无法自拔。 雒原摇了摇头,却见幼貘又抽干了魂丝——那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修士,倒是魂光渐亮,有转醒之迹象。 食梦貘果然是奇兽,一只幼貘仅凭本能,就食梦唤醒沉梦之人。可叹那母兽若在,当能救人无数。 剩下一个中年修士, 幼貘却不靠近。哪怕雒原把幼貘按在旁边,小家伙也一脸茫然,似乎无物可食。 忽然,雒原袖中一动,黑蜂蛊从小乾坤袋中飞出,盘旋在中年修士头上,振翅嗡鸣。 “蛊种?”感受到黑蜂蛊的异动,雒原不禁有些惊讶。 雒原并指按在中年修士颈部,真灵气如细针刺入皮肉。但见督脉神庭穴处有墨线游走,状若活物。 他眉头微蹙,真灵气化刀一剜,顿时涌出一抹黑血。 黑蜂蛊应声扑咬在创口处,尾针轻颤,与那墨线搏杀起来。 片刻之后,黑蜂蛊心满意足地飞回袖中,中年修士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黑血渐褪。 雒原按住其天应穴,只觉魂光如春溪破冰,渐有流转之象。 ………… “剑归藏大人又救活了两个人!” “睡了十天以上的也能救醒,真是神了!” 法阵一撤,“难民营”顿时沸腾起来。 丢到谢奇士这里的“活死人”,在众人眼中就跟义庄的尸体没什么分别,“剑神医”连这都能救,自家精心照料的亲友更不在话下。 一日下来,剑神医共救醒了七八人——最后,幼貘和黑蜂蛊实在是吃不下了…… 无奈,只能收下千余灵石的诊金,回去“修养”。 回到隐溪庐修养一夜,雒原如法炮制,又汲阅了一下水自流抽离出的“梦丝”,结果却比萧琰的还模糊——只看到些支离破碎的斗法场面。 水自流似是在梦中不断与人斗法、厮杀,杀到筋疲力竭、魂伤神断,只余一片血光…… 此后数日,剑神医昼出夜归,虽尝试了诸多手段,灵石也赚得盆满钵满,可对水自流和萧琰这般深陷梦中的症结,还是束手无策。 “难民营”中能医治的沉睡者越来越少,终有一日,剑神医无事可做,只得与黄小漠对坐品茗。 “剑归藏大人手里这么多灵石,不去灵髓坊花差花差?”黄小漠捧着茶盏神秘一笑,“我敢说,最近「竞」市上要拍卖的一件东西,您肯定感兴趣。” “哦?什么东西?” “嘿嘿——食梦貘的妖丹!” “风玄冥还是得手了么?”剑归藏淡淡应道,“猎杀百年难遇的异种,就只为一枚妖丹?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黄小漠眼波一转,“莫非大人还不知道?灵髓坊早不是风玄冥一家独大了。” 见剑归藏挑眉,黄小漠倾 身压低嗓音,“灵髓坊禁绝出入那三日,得罪了众多修士。剑归藏大人第一个闯关而去,效仿者不计其数。” “风玄冥始终未出面弹压,可谓颜面扫地,也不知他去了哪,反正再没出现过——他手底下那帮人也散了伙,那枚食梦貘的妖丹,却是落到了杨先生手里……” 雒原沉吟半晌,又问道:“那如今,坊市何人主事?这次拍卖,又是由谁操持?” “「食」市和「休」市还在屠千户那伙人手里,做些‘皮肉行当’。杨先生不知从哪招来一波杨姓的同族,占据「器」、「符」两市,风国师照旧在「丹」市卖丹药……” 黄小漠曲指细数,“剩下的,差不多回归到没人管的状态吧,不过秩序还在。” “至于「竞」市嘛,位于九市正中,水一直深得很。之前摆擂台竞生死,台上搏命赢彩,台下下注赌钱。这次也不知是谁攒的局,搞了个竞价拍卖……” 黄小漠顿了顿,吹开茶沫轻啜一口,“如何?大人可要凑个热闹?” 剑归藏望向灵髓坊的方向,淡淡一笑道:“也好。”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三章 拍卖会 预热了三天之后,灵髓坊的第一次“拍卖会”正式开场。 「竞」市位于九宫正中,此刻人潮如沸,竞价声、议论声、灵器嗡鸣声混杂,竟比凡俗菜市还要喧闹三分。 竞拍的规则早已公布,分为外场和内场。 外场的拍品,会一并罗列出来,人人皆可出价。竞价结束、交割完成后,累计拍购总价最高的八人进入内场,争夺这场拍卖会真正的珍品宝货。 食梦貘的妖丹,正是预告过的内场珍品之一。可剑归藏大人还要先砸上不少灵石,才能杀进内场。 如今盘点一下家当,光灵石灵晶,便有一万两千之多——回想当初在落云城一枚灵圆都拿不出来,恍若隔世。 可天下灵物纷涌,物价也飞涨到令人咂舌,外场上随便一件灵器都叫价上千。真要买,一万二也拍不上几件。 剑归藏悄然开启天眼,浏览一圈,在一件拍品前停下,指尖一点玉牌。 “五百灵石。” 上一位出价者一见剑归藏,当即拱手一礼道:“既是剑归藏大人想要,在下退出。” 剑归藏微笑还礼,五百灵石,入手了一个轻飘飘的灰白袋子。 那袋子约巴掌大小,绣有云纹禁制,似是一简陋的小乾坤袋,内里别有三尺空间。但其特异之处,是材质并非常见的冰蚕丝、鲛绡之类,而是某种兽皮。 兽皮散发的气息,对毒虫有天然的震慑,又能锁住妖气。简介只说其“可做灵兽袋”,实则还是件上好的“蛊虫袋”——正是急需,也算捡了个便宜。 暗中将黑蜂蛊和墨石安置在蛊虫袋中,剑归藏又来到另一件拍品前。 那是一截三尺长的暗金色藤根,形如虬龙盘绕,布满龙鳞般的纹路。藤根中段鼓起一个拳头大的木瘤,天眼亦无法看透内里。此外还附有十几粒漆黑的藤种。 简介寥寥数语,只道是地底深处断裂的古藤残根,疑被妖气浸染结瘤,可炼器、培灵。至于那些藤种,权当添头。 起价五百灵石,至今无人竞价——卖家还加了添头,说明对此物价值也不自信。 而剑归藏之所以看中此物,是灵光一闪,想起了“天玄云箓筑基丹”丹方中有一味辅药,名为“万年龙藤髓”。 天眼无法看透瘤根内里,但隐隐能察觉到一丝龙息,让他决定碰碰运气。最不济,那些藤种也能作为三阶以上木系灵法的施法媒介。 只有一人出价,剑归藏没等多久,就拍下了虬龙瘤根,悄然 收进玉玦之中。 抬头一瞥榜单,一千灵石只排在三十多位,离内场还远。 目光扫过外场琳琅满目的拍品,剑归藏忽被一方残破的玉板吸引。 那玉板尺许长宽,边缘碎裂不齐,似是从整块碑刻上断下。玉色青灰,隐约可见其上刻着古篆文与繁复的纹路。 「残损妖纹玉鉴」——简介极为简略,只道是某处古遗迹所得,疑似上古妖纹图鉴。 虽残缺不全,却不乏竞价者,已出价至八百灵石。 剑归藏走近细看,心头微动——那些纹路,与七星斩妖铡上的妖纹颇为相似,若能参透其中奥妙,当可进一步驾驭斩妖铡的威能。 “剑道兄也对妖纹感兴趣?” 转头一望,含笑作揖的,竟是几日前食梦貘唤醒的那位书生——吕厚。其依旧一袭青衫,手持折扇,只是眉宇间少了当初的狼狈,多了几分从容。 剑归藏颔首一笑,“反正也要进内场,买来把玩参详一下,或有所得。” 吕厚略一沉吟,拱手道:“那剑道兄尽管出价便是。拍成之后,我出一千灵石,向道兄买份拓本,还望道兄成全……” 剑归藏闻言一笑,抬手在玉牌上一划,一千灵石的叫价,瞬间压过所有竞价者。 拿到玉板,剑归藏递予吕厚,却不接那十枚灵晶——“吕道友给我份拓本,也是一样。” “这、这如何使得?”吕厚大为惊讶,急道,“剑道兄于我有救命之恩,该是我回馈道兄……” “吕道友付过诊金了。”剑归藏淡淡道,“君子不夺人之美……” 吕厚身形微顿,眼底复杂之色一闪而逝,终是郑重一揖,“道兄高义,吕某愧受。还请等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吕厚果然如约送来一份拓本,还附赠了一本抄录的古卷。 打开那古卷一看,其名为《百妖符箓辑要》,上面记载的诸多妖纹辨识与刻画之法。 吕厚轻声解释道:“这古卷是我早年所得,可惜图鉴残缺无法对照,苦心专研多年,始终无法融会贯通。今日见那残玉,乃天赐机缘,当与道兄共参此道!” 剑归藏郑重收下,心中暗喜,这符箓辑要,正是他苦寻不得之物。更欣慰的是无心插柳之善举,亦换来了善果。 “剑道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别了吕厚,外场已过半。剑归藏扫了眼榜单,才勉强挤进前二十。 剩下的拍 品,大多是灵物耗材之类,少有珍品。但剑归藏胸有成竹,飞身连点一块块玉牌。 看着榜单上的数字节节攀升,剑归藏出手如风,却只盯准三类:妖兽皮,专挑斑纹奇异者;妖兽血,必取精气未散的;砺剑石,则大块收入囊中。 《百妖符箓辑要》中记载的符术,都是以兽皮为底材。所谓妖纹,源自妖兽魂印,也会在毛皮斑纹上有所映照,买来参详乃是一举两得。毕竟离了灵髓坊,只怕有灵石都收不到这么多种类的兽皮。 兽血中蕴含妖兽精气与残魂,可供应脂泉。风怜虽不说,但入梦唤醒雒原,显然消耗了不少魂力,这些天一直泡在脂泉里,自然要想办法补充。 而砺剑石,却是临时起意。只因外场汇聚的砺剑石总数远超想象,足有十几万斤。 “血炼焚芜”提炼砺剑铁之法,天下无人比他更娴熟。 剑归藏瞥着榜单,淡然拍下万斤砺剑石。最终结算时,名次堪堪卡在第八之位。 ? ?娃又感冒了,放假更新肯定没上班给力…… ?   求章评留言支持,感谢! ? (本章完) 第三百零四章 藤萝布 灵髓坊穹顶光芒一黯,“压轴戏”正式开启。 噼啪声连响,连接八方的藤桥抬起,如八根触须垂落至「竞」市,在众人注视下碧光缓缓绽开,如八朵含苞睡莲。 剑归藏一步踏上,藤条顿时抽缩如茧,将其高高托起。再看四周,已身处丈许方圆的密闭空间内。 青藤交织成墙,流转着暗金纹络,隔绝内外灵息。面前悬着一块铜镜,镜中映出一莲台,台前所站之人乃是“风国师”。 “在下风玄仰,代风玄冥大人主持这场拍卖会。” 风国师开门见山,“灵髓坊能存续至今,靠的正是诸位的扶持和默契,相信这次拍卖也不会有人敢坏规矩——废话不多说了,第一件拍品,是精炼的一块砺剑铁……” 莲台上缓缓升起一块黑青的铁锭。砺剑石乃是这地底独有,无需多言,立刻便有人出价。 “两千。” 铜镜不会映照八间密室中人,但剑归藏瞳生幽色,【破幻天眼】已看透藤蔓之阵的虚实,也看清了内场诸人身形样貌。 出价的是杨先生,此外还有一个“老熟人”,却是百闻道人。 剩下五个,都是新面孔。可见地底格局之变。 “两千五。”出价的是一青衣老者,其摩挲着手上一枚翠玉扳指,脸色阴沉,不怒自威。 “三千。”一个戴着青铜面具“莫相识”的瘦高修士,目露寒光,似是志在必得。 “三千五,试一把。”另一个戴着莫相识的锦衣男子,像是凑趣一般。 “那奴家也来凑个热闹,就四千吧。”女子斜倚藤墙,慵懒之声带着几分酥媚。一袭暗红色绣金丝长裙,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颗朱砂痣,那风情,令剑归藏不禁多看了几眼。 “五千。”冰冷顿挫之声,却出自一个机关木偶。铜木所制的身躯,和寻常木桩假人无异,却能传递主人言讯,一路从外场杀进内场。 “六千。”瘦高修士也不肯退让。 “八千。” 木偶加起价来毫不犹豫,也激起了瘦高修士的火气——“一万!” 最终第一件拍品,就拍出上万之价,已超过剑归藏口袋里的总数。但他不紧不慢,左顾右看,似乎兴趣并不在拍品上。 “第二件,是枚双生妖珠。” 莲台再次升起,木盒中盛着一枚青紫两色的晶珠。 “这枚双生妖珠,乃毒物相食所成——诸位想必都听过‘妖丹易得、妖珠难寻’,双 生珠更是稀世之珍……” 妖珠与妖丹一字之差,却好比凝元与筑基之别。任风玄仰说得再多,也只能烙上“稀有”二字。 半晌无声,竟连底价都没人出。 “没人要的话,一千灵石,拿来玩玩。”剑归藏一笑,指尖轻点面前铜镜。 头两件拍品,竞价如冰火两重天。藤条一动,卷走十枚灵晶,随即送回那只木盒。 剑归藏也未细看,随手往袖里一丢,似乎并不在意。 “第三件,乃是老夫的得意之作。” 莲台灵光一闪,又升起一方青玉盒,内有一琥珀色丹丸。丹身近乎透明,内嵌一道紫纹,状如灵兽眼珠。 “此丹取三百年狐妖内丹为主材,以金蝉蜕、百目蛾茧为辅材,以九窍通心草为引子,再以地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风玄仰抚须一笑,“服下此丹,可开灵化智,洗髓伐骨,褪去妖躯,化形无瑕——故名,‘化形丹’。” “风国师好手段啊~”那酥媚女子掩唇轻笑,如银铃破晓,“连化形丹这等奇物都炼得出来?若是让那些名门大派得了去,喂给豢养的护山御灵,岂不是平添一尊元婴战力?” “苏仙子说笑了。”风玄仰微笑道,“那些洪荒遗种传承血脉伟力,生而通灵,力比金丹。可天道使然,其化形必经雷劫,绝非丹药所能助力。” “反倒是长于灵智而躯体孱弱的灵种,譬如青丘狐族一脉,可借此丹提前两三百年化形,化形之后,亦可比肩元丹修士。” 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心里有数,立刻有人开始出价。 “一万。”瘦高修士先声夺人。 “在下也凑个热闹,一万五。”锦衣青年面具下虽不见表情,却能听出笑意。 “两万。” 瘦高修士再次抬价,话音未落,就听苏仙子柔声笑道:“奴家有个从小养大到的灵宠,做梦都想她化形为伴——这化形丹,还请诸位道友让我一让……” 她玉指轻弹,送上一只镂空玉匣,隐隐香烟透壁而出,映出陆离之色,“奴家也出两万灵石,再加上这支‘返魂香’。” 头一次有人以物抵价,风玄仰上前检视片刻,朗声道:“返魂香,可令迷魂失智之人魂返神台,作价三万灵石。” “三万?风国师不要欺负人家好不好~”苏仙子愠声娇语,“此乃南疆秘传之物,只要修士肉身未毁、元魂未散,凭此香可强行将神魂拉回躯壳,续命半日。在黑市上十万都卖过 ,怎么到风国师这只剩三万了……” 风玄仰嘿嘿一笑,“仙子这‘返魂香’是不假,可燃过一半又强行封存,价值自然也要折损过半。更何况老夫并不需要此物,作价难免低些——仙子若是不认,收回便是。” 僵持片刻,那戴着玉扳指的青衣老者忽然开口道:“四万灵石,买这支返魂香。” 苏仙子眼波一转,“奴家手里除了胭脂水粉,也就剩下两万灵石了。道友若是助我拍下化形丹,返魂香便归道友。若是拍不下,这返魂香奴家还不舍得卖呢……” 二人达成“交易同盟”,眼看竞价到了六万。 瘦高男子目光一沉,袖中陡然飞出一道漆黑锁链,链头悬着七枚血色符石,阴煞之气凝成鬼面嘶嚎。 “这‘锁魂拘灵链’,困束着一金丹修士之魂,抵十万灵石!” 此言一出,风玄仰也不禁脸色微变,“道友说笑了。这种东西,可不敢作价。道友还是先寻个交易对象,用灵石出价吧。” 瘦高男子哼了一声,也没收回锁链,双目寒光如电,似是志在必得,却又不打算再出价…… “五万灵石,再加一份‘九转玄霖丹’的丹方。” 机关木偶齿轮轻响,从腹中取出一抄本,藤条送至莲台。 风玄仰微微颔首:“果然是失传的雨国王室丹方,九种主材中虽缺了三种,但丹方对炼丹师的价值不言而喻,作价三万灵石。” 八万的叫价,已远超剑归藏的财力。 倘若拿出筑基丹来,也未必不能一搏。但剑归藏沉思不语,目光始终落在支撑拍卖会的藤蔓法阵之上…… ? ?清明娃生病,老人又回家了,没办法请假带了一个星期的娃,根本没时间写…… ?   下周应该能恢复节奏,感谢74兄留言支持~ ? (本章完) 第三百零五章 囚龙桩 “八万灵石,还有人出价么?” 苏仙子连声冷笑,瘦高修士指节捏得咔嚓作响,却无人再出价。 眼看化形丹要被一机关木偶拍去,百闻道人的沙哑嗓音忽然传出,“且慢。” 却见藤条抽卷,托起一张泛黄卷轴悬于莲台。卷轴半展,赤金龙纹盘踞其上,龙鳞熠熠生辉,恍若真龙被囚于方寸之间。 “这张‘囚龙桩’炼图,在风道友眼中,作价几何?” 风玄仰瞳孔骤缩,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古宝囚龙桩的炼图,作价十万灵石。” 藤茧内骤然一静,苏仙子指尖绯烟凝滞,瘦高修士喉结滚动,剑归藏亦肩头一动,双目中陡然焕发出神采。 但十万之价,最终无人挑战。 “恭喜百闻道友。”风玄仰一挥袖,藤蔓卷起玉盒送至百闻道人手中。 化形丹掀起的浪潮,似乎透支了众人的兴致。以至于第四件拍品悄然登场时,场面并不如想象中热烈。 铜镜中映出一枚幽蓝妖丹,表面浮动着月华般的光泽,似有层叠云雾在其中坍缩流转。 “异兽食梦貘的妖丹一枚,底价五千灵石……” “一万!”瘦高修士率先出声。 “那就一万二吧。”锦衣男子又来凑个热闹。 “两万……唉,奴家怎么就这么穷啊~”苏仙子媚眼如丝,语调慵懒,似乎也没放在心上。 “两万五。” 机关木偶再次出价,不带丝毫感情,似乎灵石多得花不完,什么都要拍上几手。 “两万八千。”青衣老者也再度出价。 “三万!”瘦高修士火气渐盛,像是发泄情绪般,抖得锁魂铁链乱响。 “三万五。” “四万!” 竞价逐渐火热起来,但剑归藏却始终沉默观望,并未出价。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笑语,“怎么,道友不是为这食梦貘妖丹来的么?为何迟迟不出价?” 剑归藏轻轻一笑,“囊中羞涩,风国师莫笑。” 风玄仰闻言,却是一声大笑,震得整座藤蔓大阵骤然摇晃起来。 八方藤茧轰然断裂,千百根藤柱从地底疯狂攀延,裹挟碎石与尘烟冲天而上,须臾间覆压穹顶,森然如巨兽獠牙交错。 而剑归藏,如一困束在藤茧中的猎物,被巨兽吞入口中。 “囊中羞涩?我看你的胆量,倒是比天还大。抢了七星斩妖铡,还 敢堂而皇之的来拍卖场!” 藤蔓犹在疯长,织成一层层密不透风的茧壳。连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噬,只剩下窒息的黑暗与藤条蠕动的黏腻回响。 “七星斩妖铡?”剑归藏面色如水,沉声道,“莫非就因为我闯了一次灵髓坊,风国师就要栽赃陷害我?” 眼前铜镜一亮,映出风玄仰的虚影,“道友何必无谓狡辩?你这易容之术的确出神入化,伪装成灵焰道人全无破绽,想来这‘剑归藏’也未必是真名真貌。” 风玄仰拈须微笑,似是已胜券在握,“可是,你太托大了。世上探查识人的手段千千万万,你易容换貌、偷个鸡摸个狗也就罢了,想将人玩弄于掌股之间,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藤茧层层绞紧,剑归藏退无可退,身份被揭穿的一瞬,他眸中却无半分波澜,只静立如渊。 “那不妨,就让我来猜猜风国师的手段吧。” “我这易容手段,金丹之下无人能一眼看破。但只要起疑,的确也经不住层出不穷的查验手段——关键就在于,风国师为何起疑?” “灵焰道人突然反水,显露魔功,顺理成章的想法应该是其扮猪吃虎,蓄谋已久——既然外貌看不出破绽,‘炎鸩术’也使得一般无二,国师又何以会怀疑有人‘易容假扮’?” 剑归藏抽出木剑,一点幽光映亮周身,“答案很简单——风国师早在灵焰道人身上留下手段,是以知其身死,那夺走七星斩妖铡的‘灵焰道人’,自是假扮的……” 风玄仰指尖轻叩,藤茧缓缓收缩,寸寸碾向木剑。剑尖幽光明灭不定,似风中残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看来,道友是不想再抵赖了。识时务的话,交出七星斩妖铡,也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剑归藏却微微一笑,“七星斩妖铡乃是风玄冥之物,他为何不亲自出马,偏要让你索要?” “风大人布好此局,引你入瓮,已是智珠在握。何必与你废话?”风玄仰冷哼一声,“你如今陷在大阵之中,不过瓮中一鳖,再要顽抗,老夫就将你七窍洞穿,头挂在坊市上以警后人。” “风大人?哈,风大人只怕是永远醒不过来了吧?”剑归藏一笑道。 风玄仰闻言,脸上浮现出讥讽鄙夷之色,“自作聪明!也罢,就请风大人出面,让你知道自己的算计在高人眼里有多可笑!” 镜光一亮,折射出扭曲光影,如一巨人端坐在穹顶,向下俯视——头戴玉冠,身着赤金蟒袍,正是消失已久的灵髓坊之主、风玄冥。 “你是个人才,有胆有识,竟能从老夫手里偷走七星斩妖铡。”风玄冥面沉似水,不急不怒,威严之势却如飞瀑从头顶压下。 “老夫从梦中醒来时,燕回珠已无法感应。于是老夫故意示弱,再不现身,安排手下自立门户,做出群龙无首、分崩离析的假象,就是要让你放松警惕,以为老夫已陷入梦中无法转醒。” “你果然胆大包天,劫走了食梦貘,偷了老夫的七星斩妖铡,还敢堂而皇之地来买妖丹……”风玄冥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霎时千百藤柱抽卷,如万剑出鞘。 “不过,我倒也有些欣赏你。”风玄冥语气一转,字字如铁石坠地,“老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身首异处,要么跪地奉铡,从此做老夫门下一条忠犬……” “风大人!”风玄仰眼睛一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千百根藤蔓之剑已逼在藤茧之上,如网中困兽的剑归藏眯了眯眼睛,忽一笑道:“风大人深谋巧算,在下佩服。要我从命也不难,只要风大人将一个人交给我,我便听凭风大人差遣。” “哦?什么人?” 剑归藏的目光透过铜镜,直盯着风玄仰的双眼,“蛇蛛夫人。” ? ?娃又发烧了,心累…… ? (本章完) 第三百零六章 万古藤 “蛇蛛夫人?那个老婆娘,你居然看上了她?” 风玄仰神色古怪,一笑道,“可惜啊,她几天前巡视万妖窟时失踪,怕是已经进了某个妖兽的肚子。” 剑归藏目光一寒,木剑无声扎入藤茧。万千藤条陡然痉挛般抽搐起来,仿佛整座牢笼在呻吟。 “那不妨让我再猜一下……”剑归藏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藤蔓大阵中,“那噬人的妖兽,可是唤作‘百足骨蚺’?” 风玄仰神情一滞,笑容僵硬地凝固在脸上。 只听剑归藏悠悠道:“我在幻雾泽中曾得一梦,梦中的南疆少年阿傩,被人诱骗以自身炼蛊,最终惨死于百足骨蚺之口。” “而我研究过幻梦成因之后,却有个疑惑一直未解——南疆之事,何以相隔万里,在幻雾泽中成梦?” 剑归藏手扶木剑,不紧不慢地娓娓而谈,“机缘巧合之下,我终于发现了一丝关联——那蛇蛛夫人,腿上纹着青蛇纹身,血肉藏蛊,正是梦中阿傩的妹妹。” “而那梦中之事,早已过去几十年……” 藤条拼命抽搐,整座藤蔓大阵不顾一切要嚼碎口中猎物。可手持木剑的剑归藏岿然不动,仿佛立在巨物口中的钉子,反倒一点点吸食藤蔓的木气。 “可蛇蛛夫人、应该并不知晓阿傩的真正结局,那【青蚨戏语】之梦从何而来,仍是个未解之谜。” “我算遍各种可能,最终只剩下一个——那个梦并非来自阿傩、也不是他妹妹阿箬,而是始作俑者、黑水峒的‘大巫祝’……” 风玄仰凸出的指节泛起青白,嘴角仍挂着笑,可那笑意却像张被雨水泡烂的皮纸,在剑归藏一字一句下,片片剥落成狰狞的裂痕。 “剩下的,就是找到那大巫祝究竟是谁……”剑归藏淡淡一笑,“再精巧的面具,只要起了疑心,就不难戳穿。” “灵焰道人身上被种了蛊,他吃过你给的‘避蛛丹’。” “幻雾泽旁昏迷不醒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吃了‘醒神丹’的。却不知醒神丹中暗藏的蛊虫,才是令其魂魄无法归位的主因——那醒神丹,也是出自你之手。” “而化形丹中的辅料‘百目蛾茧’,更是坐实了你的身份——” “你这‘风国国师’的头衔,不过是张画皮。面皮下,却是个人面兽心,天地恶念炼出的倮虫!” “喀嚓!”一根藤条突然炸裂,溅出的却不是汁液,而是腥臭如黑血。 风玄仰一把扯下冠带,鬓发迅速 灰败,眼角裂开细密血痕。 “我还真是小瞧了你……”风玄仰抖动衣袖,血肉皮肤颤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蠕动,“那些废话,就当是你的遗言了!” 高高在上的风玄冥亦缓缓起身,金纹盈荡,蟒袍猎猎,抬手生出风雷之声。 剑归藏抬头一望,笑道:“风玄冥一着不慎,被猎物反噬。落到你手里,想必只剩下一具蛊虫填充的空壳,吓唬谁来?” 木剑幽光闪动,畅快地吸吮着木气与魂力,遮天藤茧眼见开始枯萎。 “可叹那蛇蛛夫人,侥幸逃出黑水峒,最终却送上门去,成了一份蛊食——那枚‘双生妖珠’,就是蛛蛇双蛊被百足骨蚺吞噬后化成的残渣吧?” “那枚双生珠上,你想必做了不少手脚,可那也露了你的底——你若真有把握拿下我,早追到幻雾泽去了。又何必借拍卖之名布下‘陷阱’,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风玄仰袖口一抖,虫豸黑影簌簌落地,在藤蔓上爬出细密的齿痕。他喉间挤出冷笑:“你以为我拿不下你?” “你吃了那么多人,炼了那么多蛊,自然有你的底牌。”剑归藏浑然不惧,“但你不想暴露真正的身份,难免束手束脚,只能借这根延绵地底的万古妖藤,布下幻阵,想以藤蔓暗中吸食我的精气,再用蛊虫悄悄暗算……” 听到“幻阵”二字,风玄仰双手不禁微微一抖。 “可惜,这套手段,对我无用。”剑归藏一抖木剑,幽光三尺已成剑芒,无声间斩破了藤蔓之茧。 汹涌而出的魔气,将妄图浑水摸鱼的蛊虫尽数挡住,剑归藏身形挺拔如剑,漆黑如墨的左眼,闪烁着生死决意。 风玄仰动作渐渐凝缓,沉声道:“你想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剑归藏嗤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我就没有后手?” 血光一绽,七星斩妖铡一横,血髓珠贪婪地吸食着枯干断藤的精气。 “不说别的,我只要舍得这颗燕回珠,七星斩妖铡裂空破宇,还怕洞穿不了你这简化的‘万木迷踪阵’?” 幽幽黑瞳映在铜镜中,似是早已看透虚实。 “你这幻阵,不可能困住所有人。此时此刻,其他人还在竞拍那枚食梦貘妖丹吧?” “倘若我告诉他们,你卖出的每一枚丹药,甚至化形丹上都暗藏了蛊虫手段——你觉得,你还出得了灵髓坊么?” 风玄仰鬓发愈发灰败,“万木迷踪阵”五字,终扯碎了他脸上的狰狞之色,化 作慨然一叹。 “呵……天地笼中,捕手,终成猎物……”风玄仰指尖摩挲几下,被魔气侵染的蛊虫簌簌而落,如蚁归巢,“倒应了南疆那句老话,蛛网再密,缠不住过山风……” “这一局,是你赢了——七星斩妖铡归你了,我撤下法阵,拍卖照旧,如何?” “想得美!”剑归藏冷笑一声,“你把那囚龙桩的炼图给我,才算两清。” 风玄仰不禁勃然变色,“小子,别得寸进尺!风国国师这名头,我大不了不要了——弄不死你,也要让你剥层皮!” “更何况,你面具下的真身,也干净不到哪去。魔道邪修,在神州上人人喊打,你的下场,又能比我强到哪去?” 剑归藏一挥七星斩妖铡,将千百藤条尽数斩断,幻象如融雪消解,统统化作了木剑的养料。 “剑归藏之名在这地底无人不知,精擅五行法术——你说他还兼修魔功,也得有人信才是。” 剑归藏轻笑一声,“算我退一步,给我份拓本,也是一样。我可以立誓,剑归藏不会将风玄仰的出身来历说出去,风玄仰从今以后,也休在剑归藏面前再出现……” 风玄仰五指攥紧又松开,藤墙暗纹骤然收缩。他掌心凝出一卷血淋淋的帛书,甩手一掷,帛书如活蛇窜向剑归藏,却在木剑三寸外僵住,缓缓展开赤金龙纹。 片刻之后,天光一亮,铜镜中再次映出莲台。 “七万九千灵石,成交!” 峨冠博带的风玄仰广袖一振,藤条卷起食梦貘妖丹,送入机关人偶手中。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七章 双蛟剪 灵髓坊拍卖会内场,共拍出十件珍品,最终却有五件,被一具机关木偶拍下。 藤条散开,藤桥归位。散场之时,风玄仰深深瞥了剑归藏一眼,随即带着几个女童扬长而去。 藤茧中走出的八人相互一望,关注之人各不相同。而剑归藏的目光,落在那具机关人偶上。 那些拍品和似乎无穷无尽的灵晶,都被其收入腹中夹层。机关人偶关节“咔嗒”作响,不疾不徐地走出灵髓坊,向下方而去。 剑归藏略一沉吟,足尖轻点,尾随在其十丈之外。 尾随者,绝非一人,但剑归藏无心隐藏,是以跟在最前。但见机关人偶下了地底之后,走向幻雾阵一侧。 幻雾阵一侧,一向少有人来。七盏青铜古灯长燃,光晕绽放如莲,将溢出的雾气滤成淡金色流霞——看似瑰丽,可一旦触及,便可能迷失神智,陷入阵中。 阵外立有一桩,几个脑袋穿成一串挂在上面,仿佛令人止步的告示。 木偶走到禁阵之前,淡金色流霞一荡,如湖水中分,空出一条通路。 剑归藏足下生风,抢先步入阵中,拱手道:“东海修士剑归藏,特来拜会此间主人,还望一见。” 声音回荡在阵内,七盏铜灯灯火忽闪,无人应答。 “在下并无歹意,只是想见一下那位能看到沉睡者梦中之事的小姑娘,求教入梦救人之法……” 许久,依旧无人回应,倒是那机关木偶抬手赶了赶拦路之人,生硬地说道:“走开!” “主人不肯现身的话,在下只好得罪了。”剑归藏回手一掏,金光如刃,机关人偶腹间那道木板轰然掀开,露出的却是一片灰蒙,仿佛一个无底的袋口。 剑归藏目光一亮,再去探那袋口时,七盏青铜古灯骤然一暗! 灯火收缩成针尖大小的光点,无数影子如活物般暴起——岩壁的裂纹、人偶的齿轮、甚至剑归藏衣袍的褶皱,皆在瞬息间化作漆黑利刃,绞向他咽喉! 短刃无声刺出,却比声音更快。剑归藏身子急仰,避过穿喉一击。可“嗤”地一声,左肩仍被削去一片血肉。 血珠尚未落地,影子已凝成锁链缠住他脚踝,将他拽向黑暗深处。 杀手始终未露真容,仿佛只是灯火湮灭后的一道残影。 剑归藏木剑横扫,剑气如月轮斩碎影索,他倾尽全力瞬间后撤,却撞上一堵影墙——整片空间已化作暗狱,连呼吸都被黑影压得凝滞。 “噗!” 第二刀贯入右肋——直到这时,血意才激发出来。肋下魔气喷涌,墨砚化气为带,死死缠住了入体的刀刃。 那人已近在咫尺,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轮廓,仿佛其与影子已融为一体,连天眼亦无法明辨。 暗影之刃无声抽走,第三刀再落,剑归藏非死即残。可就在这时,他袖中藏着的墨石忽然一颤,嗡鸣有声。 影中之人一顿,这生死一瞬,穹顶突然炸开青光——拍卖会上的青衣老者从天而降,翠玉杖凌空叩击,杖头莲苞应声吐蕊。 三十六瓣青玉莲刃次第舒展,瓣尖垂落道道清光,斩断影墙。 光影对冲,莲花花瓣不断被阴影斩落,又不断生出。莲光绽放,也一一湮灭在黑影之中。 青衣老者足踏青莲,身形于莲影间倏忽来去,快若流光分影,残像叠叠。 黑影无法湮灭青光,便不能为所欲为,但影刃飞舞不循常理,神鬼莫测。 二人之战已至元丹之境,依稀有道域相争的影子。 剑归藏趁机抽身疾退,“五行合炁归元阵”调和内里,甲木真气裹住伤口,血涌立止。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你去取那食梦貘妖丹,我会与你交易。”青衣老者清啸一声,翠玉扳指青光凝华,竟将莲影一同定住,具化成实。 莲花影落,六合生六合化作一阵,霎时反客为主,将阴影裹在其中。 “动手!” 青衣老者催促声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掠出——漆黑锁链毒蛇般缠上人偶脖颈。 “让你处处跟老子作对——拿来吧!” 戴着青铜面具的瘦高修士狞笑一声,锁链一抖,拖得人偶脖颈火星四溅。 那一刻,七盏青铜古灯突然齐声长鸣,灯芯迸射出幽蓝光焰,交缠阵中雾气凝如一条青蛟。 蛟龙探首,鬃毛飘散霜雪,所过之处岩壁声声爆鸣,瞬间被极寒冰封。 “喀啦!” 机关人偶连同锁链被寒潮封入冰晶,眨眼间凝成一座冰山,牢牢冻结在岩层上。 剑归藏瞳孔骤缩,那青蛟似是从三阶法术【水龙吟】衍化而来,却转为冰霜,威力更胜一筹,已可归为灵法之列。 灵法之威虽可撼天动地,然耗费巨大,需掐诀布阵、勾连天地气脉,未至金丹之境难以随心驭使。 可施法者坐镇幻雾阵中,全无后顾之忧,大可沉着施法。又巧借地脉灵气为引,以下驭上越阶施展灵法 ,等同于又添一元丹战力——难怪能独占地底一隅。 青蛟余势不绝,霜华沿着锁链延伸,似要将瘦高修士一并吞噬。 瘦高修士喉间爆出野兽般的嘶吼,青铜面具“咔”地裂开,露出半张布满血纹的面孔。 他双臂筋肉暴涨,魔气如蚯蚓钻入皮下,十指竟生出森白骨刺,生生扎进冰层,“给老子、开!” 青蛟霜气抵上魔躯,如雪落烙铁,“滋啦”声中蒸腾起腥臭黑烟,魔纹却越发猩红刺目。 瘦高修士身形节节暴涨,转瞬已是丈六魔躯,竟以拔山之势,硬生生将冻结在地上的冰晶举起、碾碎、拖到近前。 七盏古灯再度长吟,赤焰自灯芯喷涌而出,凝成一条鳞甲燃火的赤蛟。 青蛟余影未散,赤蛟怒卷攀缠,双蛟衔首为柄,蛟尾化刃,凝作一柄裁天断地的冰火双蛟剪。 霜刃与赤锋交错一剪,“锵”地一声巨响彻地窟。 魔躯在冰火间寸寸崩解,焦黑的魔皮被寒潮冻成冰渣,一剪豁开。 瘦高修士癫狂大笑,虬筋盘结的手臂猛地撕下断裂的左臂,掷向机关人偶——“死!” “——轰!” 残臂炸成血雾,在水火双蛟一剪下轰然碎裂,崩溅的水火对冲灵气如海啸横扫阵外,将岩层生生削去三尺。 青衣老者呕出一口鲜血,翠玉扳指一闪,青莲化影瞬间消失。与其缠斗的影子也随即湮没地底。 面对赤青双蛟剪,剑归藏不过一瞬恍神,灵流海啸已铺天压至,退路尽封。 生死之际,剑归藏忽展颜一笑。 魔气翻涌如墨云蔽体,身形似魍魉遁虚,竟诡异地穿越灵流逆潮而上,反冲入幻雾阵之中…… ? ?求留言支持! ? (本章完) 第三百零八章 雾中阁 阵外冰火风暴肆虐,阵内淡金色流霞如绫罗铺展,袅袅幻雾织作轻纱幔帐。 剑归藏周身魔云缭绕,神色悠然,仿佛漫步在黄昏下的镜湖之岸。 “看来,这幻雾阵中,倒比阵外安全得多。”剑归藏望向大阵中央,一笑道,“影子无法在这铺展,灵法也不能拆自家院墙——总能听我好好说句话了吧?” “哼,只是污了这清净之地……”大阵深处传来一个空灵女声,“再不滚,你的狗头也要挂在外面风干了。” 剑归藏轻笑一声,袖中飞出一道流光直入雾霭深处,“看过此物,再放狠话不迟。” 须臾静默,阵中传来疑惑之声,“你究竟是谁?” 剑归藏轻轻摘下面具,仿佛也卸下了一路来的伪装,久违地纵声大笑。 “哈哈哈——腌萝卜,瞪大眼睛瞧仔细了!” 淡金流霞一荡,如湖水中分,幻雾纱幔卷起,从中缓缓走出一人。 青丝绾成凌云髻,斜插鎏金点翠步摇,雾绡裙裾层叠如初雪,面庞似新月出云——赫然竟是原大侠一生的宿敌,腌萝卜小妹妹! 暌违一年,雨烟萝玉腮消减,昔日些许稚气褪得无影无踪,身姿越发纤细,更显婀娜。一年间的磨砺,未见风霜印刻,反倒更添了几分上位者的雍容贵气。 久别重逢,二人不约而同地疾行几步,却又凝在流霞两岸。 “是你?你……”雨烟萝目光中一时竟有些慌乱和怯意,“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还戴个面具,我都没认出来。差一点,你就死在外面了……” “那个‘影’,就是背后给你撑腰的那个黑衣人?”原大侠撇了撇嘴,“真够硬——难怪你当年那么弱,还能在东国横着走……” 雨烟萝眼角一跳,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语调,“你这头猪!好端端的不在山上修炼,来找我做什么?” “谁闲着没事找你啊?”雒原嗤笑一声,指了指雨烟萝手里的素色锦囊,“要不是看出那招双蛟剪脱胎于沈大侠的斩蛟诀,我也想不到在这占山为王的竟是自己人。” “说真的,上次出仙盟任务,你就没了影。难道一直就在躲在这地底挖土么?” 雨烟萝眉头一挑,眼看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忽闻环佩清越,雾海中转出一娉婷少女,敛衽如风荷低首:“阿原哥哥。” “晴儿?!”雒原一时呆住,落云城中,清丽曼妙的少女曾忘情入怀,而此时星眸虽闪烁着惊喜,却还是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晴儿,你怎么也在这?” 晴儿浅笑盈盈,束手轻轻靠向雨烟萝身边,“先生安排我追随雨师姐,略尽微薄之力……” 雒原张口结舌,忽然意识到,老头子收下一个传承“济世经邦之学”的内门弟子,必有图谋——晴儿既是雨国故民,来到雨烟萝身边,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这丝联系,他本该想到的。可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阻断了他的思虑,或许是“心蛊”二字,让他有些抵触那雪夜印刻在心底的倩影——忘不掉,却不愿想起。 可当流霞雾海中真真切切映出晴儿笑颜时,心中涟漪,洗心决亦无法压下…… 晴儿星眸闪烁,欢声道:“师姐和阿原哥哥久别重逢,正该好好畅饮一番。我去准备些小菜——凝儿,别躲了,还不出来见礼?” 几年光阴,似乎并未在那白玉雕琢的脸庞上流过半分,没了“铠甲”,凝儿双手抱在身前,总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凝儿也在?”雒原灵光一闪,“莫非那个能看到梦中景象的女孩,就是凝儿?” ………… 幻雾阵深处,流霞如琼浆倾泻,如云端一湖。 湖畔映出一方水榭,檐角悬着风铃随风轻吟,碧玉阑干缠绕着藤萝,石案上青瓷酒盏盛着琥珀琼浆。灯影倒映,恍若星辰坠入镜湖。 晴儿“有事要忙”,凝儿躲得远远,“影”更是从未现身。灵果清酒,似只为一对欢喜冤家准备。 “虽然我早已辟谷,但陪你吃些清酒,倒也无妨。”原大侠举杯遥望,兴致颇高,“谁能想到,幻雾阵深处,竟是一福地乐土。” 雨烟萝狐疑地看着雒原,“你真的筑基了?” 一杯酒下肚,更难压住嘴角笑意,原大侠意兴勃发,一时谈笑风生,将别后经历一一道来。 “怜儿也来了?太好了!”雨烟萝喝了半天闷酒,总算听到件开心事,“赶紧把她送过来,正好有许多难题不知如何解决呢……” “搞出那么大动静,我怎么出去?等两天吧。” 雒原意犹未尽,四下遥望,朗声道,“这亭台水榭,似乎只是一角。这座禁阵和掩藏的仙宫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可摸清楚了?” 雨烟萝白了他一眼,含糊道:“此乃雨国王室留下的瑰宝,我凭借前人传承,破解了护城之阵,这才入主此地……” “难怪,我就说凭你的阵法境界,根本破不动这禁阵,怎么可能被你抢了先……” 雒原摇了摇 头,又道:“那你不好好在地底躲着,跑到拍卖会上摆什么阔?又不肯亲自出面,一具机关人偶拍下那么多珍品,谁不惦记?” 雨烟萝轻啐一声,鄙夷地道:“亏你有脸说。不是号称大侠么?还当面明抢,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原大侠面色不改,“若是到了我手里,借用一番,总会还你——结果可倒好,鸡飞蛋打,白瞎了那么多灵石。” “就你那点见识,哼……”雨烟萝冷哼一声,“看看这是什么?” 一枚幽蓝妖丹滚动在雨烟萝掌心,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食梦貘妖丹?可它不是明明……” 雒原心念一转,忽有所悟,“我明白了,机关人偶腹中不是普通的小乾坤袋,而是设置了宇门手段,等同于一个小型近距离的传送阵。” “可以啊腌萝卜,你还有这种手段?”雒原见猎心喜,“快给我讲讲,我与你一同参详……” ? ?雨烟萝回归,原大侠也就回来了~ ? (本章完) 第三百零九章 同参详 水脉幽幽,岸芷汀兰,福地盛景无人欣赏,唯回荡着二人斗嘴之声。 “要不要脸啊?谁与你一同参详?”雨烟萝半点也不客气,“那秘法乃师尊所传,想学?回山求师尊去!” 原大侠被戳中死穴,头一转,又道:“这枚食梦貘妖丹,借我一用。” 雨烟萝手一翻,妖丹消失得比原大侠收进玉玦还利索,“不借。” “奇了怪了——这东西怎么这么抢手?你们会用么?争着抢着拍它做什么?”雒原皱眉道。 雨烟萝哼了一声,缓缓道:“灵髓谷虽然已经富了不少人,但真正的秘密还在地底深处,分毫未动。想继续探底,就必须破解两个难题——禁阵,还有幻雾。” “万妖窟中生出食梦貘这等异兽,仿佛天意,却被那帮蠢货斩杀取丹……唉,不管妖丹还能剩多少食梦破魇之力,有总比没有强。” 说到这,雨烟萝轻声一叹,“萌萌曾对我说,若有机缘,当寻一只食梦貘为御灵,来日或可为我消灾解难。可惜……” 雨烟萝指尖轻抚案上青苔,湖水折射的波光在她侧脸上明灭。雒原心头微动,忽一笑道:“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幼貘翻了个跟头,滚落在石案上,长鼻微卷,似是抗议搅了它的好梦。 “呀、你怎么会有……”雨烟萝睫羽忽闪,似是终于相信了原大侠的“筑基之境”。 “送你了,照顾好它。”原大侠一挥手,云淡风轻。 雨烟萝仿佛被灵符定住,默然半晌,忽退后半步,并指在眼角一抹,运起灵眼之术。 “看什么看?十足真金原大侠!”原大侠昂首道,“旧债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是你欠我的了。” 雨烟萝一扭头,不置可否,拈起几枚棠梨状的灵果,点在幼貘鼻头之上。 幼貘嗅到淡淡果香,顿时翻身爬起,几枚灵果卷下肚,便和雨烟萝熟络起来,再也不搭理原大侠。 这也让雒原回过味来——这些日子,他一直让幼貘食梦,还以为根本不用喂食…… 雨烟萝将混熟的幼貘抱在怀里,欣喜之色归于平淡,手一挥,“谁欠你的?这些都给你,够了吧?” 灵光铺满石案,机关人偶拍下的五件珍品,赫然都在其列。 原大侠摇头轻笑,先将食梦貘的妖丹和一块泛着月晕光华的半透明灵皮收入囊中。 “食梦貘的皮,我裁下一块来,给这小家伙做个灵兽袋。” 雒原又从玉盒 中拿起一枚琥珀色的丹丸,沉吟片刻,道:“这枚‘延髓蜕骨丹’吃不得,表面上虽能刺激灵兽血脉觉醒、加速成长,实则透支其精元寿数。” “何况风玄仰的丹药,里面可能都暗藏着蛊虫手段——这个我先收着,待摸清楚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另一张泛黄的绢帛,上面绘满齿轮咬合的图示,边角钤着「天工」朱印。 “这‘天工残谱’,是你拍给沈思的吧?”雒原看了个大概,反正有沈大师在,他也无暇在机关术上多费心思,拿来用现成的就是了。 “我先收着,你我‘一同参详’吧。” 原大侠挥挥手,又拿过最后一件布满焦痕的暗紫色兽皮。 “这无名兽皮蕴含雷劫之力,我猜它并不是风玄仰说的‘某种雷兽之皮’,而是化形时死在雷劫下的某种异兽,魂印烙在皮上……” 雒原取出一副古卷拓本放在案上,淡淡道:“这《百妖符箓辑要》,也与你一同参详。你在制符之道上还算有些经验,说不定能悟出点什么——若能将这雷劫兽皮制成符箓,那可是元丹阶的灵符……” 雨烟萝神色一动,拿起来翻开几页,顿时喜上眉梢。 “还有这份‘囚龙桩’的炼图,你也看看,能学到多少算多少。”原大侠也不藏私,同样把拍卖会所得都拿了出来。 雨烟萝抿了抿嘴,翻看片刻,不动声色地道:“这份拓本有问题。” “这是我从风玄仰那饶来的,他哪会乖乖的不动手脚?这份炼图,我心中有数。只要大体不差,篡改些细枝末节,我花点时间推衍一下,便可修复。” 见雨烟萝哑然不语,原大侠志得意满,悠然笑道:“我拍下的东西,都是以小博大,谋定后动。哪像你,不管有用没用就乱拍一气——话说回来,你哪来的那么多灵石?” 原大侠与红妆大盗初遇之时,倒是见识过她的“家底”,但那不过是凡俗财物而已。拜入仙门之后,原大侠欠了一屁股债,穷得叮当响,而雨姑娘却始终是花起灵石不眨眼的架势。 这一直是个不解之谜——难道说,这女贼暗中重操旧业,挖了一座真正的仙墓? “你管得着么?”雨烟萝终于忍耐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容你吹两句,你还没完没了了——就这份炼图,你看得懂?古宝囚龙桩,就算真炼图给你,你还能炼出来不成?” 雒原不禁抚掌大笑,似是笑那雨烟萝“自投罗网”,“我如今的炼器造诣,远在你想象之上。这囚龙桩的来历, 我也可以给你讲讲——相传天上有一绝地,名为剐龙台,专用以处刑触犯天条的龙族。” “上古之时,便以剐龙台为原型,创出一套法宝。其核心的三件,名为囚龙桩、戮龙钉、缚龙索……” 雨烟萝目光一凝,身子微倾。雒原更添几分得意,沉声道:“戮龙钉,曾被古雨国重现过,放弃破鳞穿肉之力,专攻魂魄,名为‘殛魂钉’。” “缚龙索,如今流传至伏龙派手上。若再炼成囚龙桩,就可能重现当年剐龙台之威,令天下应龙血脉胆寒——你说说,这东西有多大价值?” 原大侠忍住没说的,是那“殛魂钉”乃姜涣毕生所炼,炼图与心得尽印在记忆之中。囚龙桩的炼图,自可触类旁通。 湖水不知何时泛起细碎金鳞,似是西沉斜阳将云霞揉进水波。雨烟萝的侧脸浸在这片鎏金光晕里,竟难得敛了锋芒,静静地听原大侠讲解炼图。 原大侠讲得神采飞扬,雨姑娘剖析《百妖符箓辑要》的关窍,也让原大侠受益匪浅——这幅同门共参的和谐景象,倒是在玄元峰上从未有过的…… 一路戴着面具,用假意掩藏真心故作淡漠冷静,“剑归藏”虽在地底斩获颇丰,但内心深处始终有所压抑。 与雨烟萝斗嘴也好,“一同参详”也罢,摘下面具,阿原又找回了几分少年时的快乐……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章 绝龙骨 微风搅动一池碎金,倒映在水榭亭台上,如晚霞垂幕。 两个冤家难得心平气和地同参论道,修补了下“同门之谊”。但漫漫长夜,该聊的事还有很多…… “说点正事吧。”雒原屈指轻叩石案,“我因何而来,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董掌门的托付,我也全都交了实底——你来探这地底,又是为何?” “明知故问。”雨烟萝头一偏,似是望向亭台深处,“我的志向,你知道的。” 雒原点了点头,“所以,雨王重华到底在这地底留下了什么宝藏?不妨说说,或许我也能帮你……” 雨烟萝目光落在镜湖上,湖面随着她的话音泛起涟漪,“洪荒之末,上古之初,曾有一位仙人剑荡八荒,扫平天下妖族,为人族辟出存续之土……” “就在此地,仙人斩杀了一条的地龙。但那地龙乃天地孽生之种,集妖气、秽气、魔气于一身,就算将其斩得片甲不留,也终会因九幽浊气而重生。” “是以剑仙将龙魂封印于龙首之中,魔核封存于龙尾,龙首龙尾各丢至绝地……而那龙尸残骨,就埋在这地底深处——名为‘绝龙骨’。” 雒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绝龙骨虽能汇聚地气,不断重生出血肉,却无魂承意,无法塑形,只是一团不断膨胀的烂肉——而那位仙人,还留下了一道亘古不灭的剑气,不断削切血肉,如永世不休的剐刑……” 雨烟萝望了雒原一眼,缓缓道:“不错。绝龙骨和不灭剑气,就压在中央法阵之下,也就是这地底最初的秘密。” 雒原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万妖窟和幻雾阵这两侧,又由何而来?” “大劫之后,这块土地归雨国所有,经历了漫长岁月,这不为人知的地底已生出巨变……” 夜幕渐沉,夜风惊起蛰伏在石隙间的荧光蜉蝣,将二人身影染成幽碧。 雨烟萝点燃青灯,周身笼罩在孤黄光晕里,“不断削落的地龙血肉腐烂在地底,逐渐侵蚀地脉,滋生出如无底蜂巢的‘万妖窟’。” “妖物滋生还在其次,一旦地龙污血透穿地底,渗透进周边五湖四河,将为祸千里,不可收拾——是以雨国先辈倾国之力打穿地底,要想铲平妖巢,再度加固封印。” “结果却发现,地龙不知何时,已有复生的征兆……” “姜涣”的记忆,终于连成一线,雒原不禁开口道:“地龙,有了回魂之兆?” 雨烟萝指尖轻抚青灯,光晕在眸中摇曳如幽潭碎 星,“并非地龙魂返,而是某种游魂悄然浸染绝龙骨,仿佛借尸还魂——其有些微龙魂之意,却无元魂,是以算不上‘复活’。” “但地底阴秽之气催生下,游魂已与绝龙骨融合,日后彻底重生、甚至诞出世上从未有过的邪物,也不是没有可能……” 雨烟萝轻轻一叹,目光幽幽,仿佛彻底代入了当年之事,“为阻此劫,那一代大巫祝率祭祝一脉深入地渊。历时三年,以砺剑石提炼砺剑铁,炼成殛魂钉,又取地龙污血混合封魂砂,以生魂为引,将地龙残躯与新诞邪魂彻底锚固……” “由此,不灭剑气亦锁定邪魂所融血肉。魂钉灭魂,剑气削骨,半成型的龙尸终于灰飞烟灭,化解一劫……” 雒原脑海中浮现出姜涣跪在玉鼎前沥血刻阵的画面,仿佛锻锤砸落时飞溅的铁汁与血水灼在神魂上。他下意识抚过木剑冰凉的纹路,沉声道:“所以现在中央法阵露出的部分,只是大巫祝当年加固封印。而殛魂钉,也留在了中央法阵下面……” 雨烟萝不置可否,别过头去,似乎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 “那雨王重华呢?他又在地底留下了什么?”雒原又问道。 雨烟萝沉默半晌,含糊道:“重华先王之事,我也知之甚少。” “你掌握着开阵之法,轻而易举地掌控了这仙宫一角。董掌门所指的方位,就在仙宫深处,若说你一点都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鬼才信!” 见雨烟萝不肯说,雒原索性拿出两仪盘,一笑道:“你不肯说,就让我猜上一猜。” 两仪盘轻转,渐渗出流光,“雨王重华精通命卜之术,想必算出后世雨国之难,想寻助力消灾挡劫。” “彼时又是几十万年过去,妖气再次填满万妖窟,地底也孕育出了新的妖物——雨王重华在地底的布置,想必是要彻底降服那妖物,使其能为雨国效力,又要避免其失控为祸一方。” “妖气与灵气,本不该同存一处。”两仪盘缓缓停下,雒原又反向一拨,“从结果上看,雨王重华起码做了一件事——是雨王重华布置了逆天手段,将妖气转化为灵气,如在绝龙骨这源头处装上漏斗滤网。” “从此妖气与灵气分流,妖气沉降,在绝龙骨一侧滋生万妖窟;而一侧,就是这座仙宫,灵气外溢飘升,催生了灵髓谷,数百年后引来无数修仙者光顾……” 阴阳流光两转,如曲之终章,“我猜,雨王重华的布局,是利用绝龙骨的无限再生、孕化之力,借助化妖为灵的逆天手段,在地底造 出一处灵池。想要孕生出新的大妖,再以伏龙派那件至宝掌控,留予后人。” “又或者……”雒原忽然目光闪动,“雨神的御灵,便是九天之上一神龙。若真有洗妖化灵,借尸还魂的手段——再造一护国神龙,才是真正的逆天手段……” 雨烟萝广袖一拂,猝然拨乱了两仪盘,“就你那脑子,还想学师尊的术算之道?哼,我看你还是去茶馆说书吧!” “去找地方住一晚,明日早点把怜儿接过来……”雨烟萝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角。 水榭之旁,万籁俱寂。青灯忽明忽暗,忽有一阵暗香袭来,让雒原心中不禁一动。 笑语似春风拂过廊下银铃,“阿原哥哥,请随我来……” ? ?这几天孩子又拉肚子,简直醉了…… ?   临近五一,放假基本全天带娃没时间写,码字欲望又有些低沉,还望有书友留言催更~ ?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一章 雨初晴 廊外月色溶溶,青石板上轻浮着薄雾。雨晴提灯引路,琉璃罩里灵光如鱼游动,惊起几只荧光蜉蝣,似星坠人间。 铜铃轻响,沉香漫过门扉。六折屏风后,青玉案上紫铜狻猊吞吐着袅袅清烟。纱帐自穹顶垂落如云雾,四角压着镂空银香球。暖玉香枕,似犹有佳人余温。 “凝儿已经铺好了床,阿原哥哥,早些歇息吧……” “这、这是你的房间吧?”雒原不禁有些尴尬,“我怎么能……” 雨晴身子急转,裙摆如绽开的夕颜,“阿原哥哥,你是嫌弃我?还是想让我半夜里再给你铺一次床?” 亦嗔亦喜的星眸,顿时把雒原的话堵了回去,只能乖乖在青玉案前坐下。 “晴儿,你不会听信了老头子的话,以后就跟着雨烟萝了吧?”雒原略带不甘地道。 “雨师姐身份尊贵,待我却亲切如长姐。”雨晴垂首浅笑,“我修道无望,一无所长,能在雨师姐身边做个幕僚、管家,为复国大业尽一份力,已是毕生难寻的福分……” “谁说你修道无望的?”雒原脸一板,“等我参透定元丹的丹方和炼法,壬水定元丹要多少有多少。凝气丸更是不在话下,包你凝元——你灵根纯净、真气精臻,只要过了凝元这关,前途不可限量……” “哼,阿原哥哥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上次见面过去都一年多了,晴儿也没见到一颗凝气丸。”雨晴叹了口气,故作怨容,幽幽道,“给沈师兄点丹不说,还要给丹桐峰的屏幽姐姐点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轮到晴儿呢……” 饶是原大侠历经风雨,在伶牙俐齿的晴儿面前也憋红了脸,忙找补道:“我、我之前太忙,炼丹境界也不到。待我……” “好啦好啦,不急的。”雨晴星眸一闪,怨容转作黠然一笑,“晴儿还小,再等十年八年的,也等得起——嫁妆都没了,除了等,还能怎么办呢?” 雒原嘴巴空张,正要说话,却听柔声细语在耳边响起,“阿原哥哥这几年,一直都很累吧。晴儿为你准备了暖香,起码就在今晚,放下负担、好好休息一下吧……” 雒原心头一颤,就像冬师叔说要保护他一样,佳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轻语,却悄然打动了他。 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纯良少年,到正邪兼修、名传地底的“剑归藏”,时光和命运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数烙印。身边虽有关心他的亲人伙伴,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没人劝他放下负担、好好休息一下…… 那一刻,心底淤积的 烦闷抖了一下,被一股甜意消解了许多。 “不忙。” 洗心决运转,雒原很快平复下心底涟漪,一笑拦住要走的晴儿,“许久不见,好多问题还想问你。” “这一次,我可没答应要‘有问必答’。”雨晴巧笑嫣然,“不过和阿原哥哥久别重逢,就破例回答你三个问题吧——问完了,就赶紧睡觉!” 雒原也不客气,“那我先问问,雨烟萝尚未筑基,哪来的本事搞到那么多灵石?可是靠那个顶级杀手‘影’?” 雨晴犹豫一下,轻轻答道:“雨师姐虽未筑基,但有神力加持,水火真元自生,胜过普通筑基修士。而影大人是最近才突破至可比元丹之境。” “他们二人是朋友而非主从,影大人只关注雨师姐的安危,并不会为她奔走,更不会为她敛财——那些灵石,都是雨师姐自己换来的。” “换?拿什么换?”雒原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雨晴含笑道:“阿原哥哥,你小瞧雨师姐,就是小瞧了雨国百万年的传承——历代之秘,如取之不尽的宝藏封存在金铭牌中,雨师姐只消从指缝里露出一点,就是数不清的财富。” “阿原哥哥不知道,风师兄却再清楚不过了……” 雒原不禁瞠目结舌,他预想了种种可能,却没料到雨烟萝的泼天财富竟来自金铭牌。而且经手风扬,简直就像摆在眼皮子底下,他却浑然不知…… 沉吟片刻,雒原又开口问道:“那‘影’为何要帮雨烟萝?他出身何处?他那样的人,听命杀人不奇怪。与人为友、保护他人,反倒怪异。说实话,我很难想象他们平日如何相处……” 雨晴皱了皱眉,“影大人历来神秘,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阿原哥哥以为他是个只会杀人的杀手,未免太过分了。” “影大人只是话少,可并非冷血无情的杀人傀儡。他和雨师姐相处无碍,就和洛离师兄差不多。”雨晴狐疑地看了雒原一眼,“阿原哥哥,你闻闻,是不是身上有醋味,才会胡思乱想啊?” 雒原不禁一窘,再难追问下去。 半晌,雒原幽幽一叹,终问道:“那再问你下,你送我的锦囊里那颗灵丹,究竟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 “咦?三个问题不是已经问完了么?”雨晴略有讶色,“我还以为阿原哥哥只关心雨师姐,怎么又问起这个来了?” “那灵丹,据说是雨国宫廷秘藏,我娘当年机缘巧合买来的,本是想助我炼气修道。但后来先生 说那丹中生火,我服不得,也就作罢。再后来一时兴起,就送给了阿原哥哥。” 雨晴眉尖微蹙,星眸忽闪,“怎么了阿原哥哥,有什么不对么?” 雒原望着那双闪烁的星眸,未能捕捉到丝毫异样,心中暖意未散,终不想再追问下去。 “罢了……” 送走雨晴,雒原凝神静思,想要将地底之事理出个头绪。可满室暖香沁入灵台,忽觉十分困倦。 暖意,终是驱走了心中猜疑,雒原展颜轻笑,和衣倒向云纱帐内温软的玉枕。 ………… 月色昏昏,雨晴走过亭台回廊一角,摇曳的竹影中忽现出一人。 “他身上,也有一块墨石。”影中之人声如冷刃,不带一丝情感。 雨晴步履微微一乱。 “难怪他问得那么奇怪,竟是猜出了你的来历。”雨晴之声,亦一般漠然,“他也有‘影’么?” “他那块墨石,应该没炼出过‘影’。” 雨晴轻轻点了点头,“那他尚未联络影宗,应该还能瞒些时日。” 影中之人不语,忽取出一根漆黑锁链,阴煞之气凝在阴影之中,鬼亦无声。 “你自行处理。”雨晴再不回头,寒眸中清光如水,“我不召唤,你不可再来找我。” 影中人微微一躬身,轮廓如烟墨晕散。 ? ?漫长的假期,堵在路上一天,旅馆半夜着凉上吐下泻躺了一天,回来抱娃腰又闪了,真是流年不利…… ?   求看书的书友垂怜,随便说点啥安慰下,让贫道摆脱下单机感~ ?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二章 鉴羽谈(上) 长阳孤峰,云海翻涌如潮。万羽道君独坐青玉棋盘前,身后光羽流转,似与星斗遥映。 夕阳洒照,余晖在云海上荡开涟漪。一白袍道人乘云而来,至棋盘前一拱手,“万羽道兄,别来无恙。” 万羽道君早躬身相迎,含笑道:“一别经年,古真人已通玄得道,孕化元身。当改称您为前辈了。” “岂有此理。”古真人不禁大笑。 二人谈笑间对坐棋盘前,拈子手谈起来。光羽落在棋子上,映出一幅幅画面,仿佛居高临下,俯瞰着灵髓谷坊市上的种种。 熙攘人群中,古真人的目光落在纵横捭阖的剑归藏身上,先是错愕,忽又恍然,继而摇头苦笑。 “真人可看得出此人是谁了?”万羽道君亦笑问道。 “仅凭照影所见,我亦无法分辨。这等高明幻术,当是玄元道人的手笔吧?”古真人顿了一下,“可他偏偏幻化成那人的样貌……” 万羽道君轻叩棋盘,将从灵髓坊顶部映下的照影一一展露,“他凭幻化匿形手段在地底翻云覆雨,闯出了不小的名堂。修为、谋略进益之大,让我也不禁有几分赞叹——可惜,却留了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漏洞……” 万羽道君语气平淡,古真人眼中却闪过赞赏,“倘若你知道玄元道人如何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必你对他的评价,会更高一些。” 古真人信手一点,清光如镜覆在棋盘之上,“前日恰巧得了些他亲口讲述的‘故事’,万羽道兄可愿一观?” 光羽一振,万羽道君深深一揖,张臂沉浸在镜光之中。 镜光无声浸染,片片光羽纷纷映出七彩虹霞之色,舒展似孔雀开屏。 “原来,如此……” 许久,万羽道君轻轻一叹,“玄元道人性情跳脱喜谑,对门下弟子皆是百般戏耍。看来对这‘儿子’,更是额外‘偏爱’。” “不过换个角度看,或许是玄元道人深谋远虑……”万羽道君抬头凝望着古真人,“倘若这枚天都疑子你我手中,我们又该如何培养?” “这的确是个难题。” 古真人若有所思,万羽道君接连发问,又接连发笑。 “从小告知其真相?那九重山一般的命运压在头顶,修者亦要彷徨无措,何况一幼齿孩童?背负过重,要么茫然失了灵性本心,要么畏缩颓废得过且过,又或者干脆早早逼入魔道……” “从小引其修道,将一身道法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可他要面对的,是远超 我等的存在,我等一生所悟的妙法,对他来说不过是藩篱枷锁。” 万羽道君顿了顿,指尖掠过棋盘空荡的中腹,天元位上孤零零地落着一颗白子,“保其安宁,护其纯良之心、璞玉之姿,反倒留下无穷的变化……” “补天派以其为补天神石,应劫派视之为开天之钥……当世独大的玄门、渴求复兴的炼、魂、术诸门,蠢蠢欲动的旁门左道,乃至尘封多年的宇门宙门,都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引他、骗他入己门,强己道。” “这一切,正是玄元道人精心引导的布局……” 古真人深以为然,轻笑道:“万羽道兄洞悉世事,妙算百出,倒是玄元道人的知己。” “不敢与其相比。”万羽道君摇了摇头,“我虽好棋道,棋艺却是平平。天地棋局之变,哪里有我一个小小金丹的位置?我不过是角落里一观棋者,窥探一角,猜些细枝末节。” 万羽道君长袖拂过光影,片片光羽鱼群般游动重组,“世人修道多如攀山,望其巍峨、慕其灵秀,皆愿凌绝顶峰,一览天地宇宙之妙。” “而我,却立于山下,脚踏尘泥,寻遍山间,偏要数清每一片落叶的脉络……” 万羽道君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敲在棋盘边缘,“这就是我的道。” “真人送我的‘故事’,或许正是我来日成道之基。感激、不尽……” 万羽道君郑重拜谢,古真人亦微笑还礼,“举手之劳,万羽道兄不必多礼。正好,也想请教道兄。” “真人直言便是。”万羽道君道。 古真人轻抚着适才落下的一枚白子,似是想要悔棋,“雒原这枚天都疑子,关注的人并不多。我本与你一样只想做个观棋者,不想前日随手落了一子——算是救了他一命,也得了那‘故事’……” 万羽道君了然于胸,笑道:“他一直都在玄元道人的保护之下,如美玉高悬梁上,只能远观。如今忽然落在手里,真人可是有些无所适从?” 古真人一笑道:“一时没忍住,去那‘美玉’梦中一游。而我一向疏于算计,怕又中了那玄元道人的道。” 万羽道君一点棋盘,天元中央的白子移位,落在茫茫黑势之中,形如“打入”。 “依我看,玄元道人忽然变招了……” “以前这颗子似明非明,似弃非弃,令人捉摸不定。而今硬生生放手打入,似是向全天下明说——谁有胆量、有能耐,尽可将此子吃下。” 古真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次出手的,是长阳宗新晋的金丹,钟岳。” 万羽道君光羽微张,缓缓道:“钟岳此人,本是长阳宗内门翘楚,以宇门之道结丹,一鸣惊人。百岁跻身仙盟长老,锐气正盛,目中无人,才会不管不顾,一头撞上来……” “而背后引导之人,当是长阳宗的太上掌门,坤垣真人。” “坤垣真人寿有七百之数,比落云宗道一真人还要年长一辈。其为人古拙刚愎,闭关近百年,对天下风云变幻一无所知。如今出关,想是进阶无望,寿岁无多。放眼一望,门下尚无人有望结婴,偏偏长阳山中又多出一个不安分的邻居……” “仙盟此次,倒是寻了把好刀。”古真人不禁一叹,言语间带着几分冷峭。 万羽道君轻叩了下棋盘,“道一真人骤然仙逝,等于又添了一把火。问道峰当年之种种,不知坤垣真人能听信几分,但想必,他不愿把这个麻烦留给后人……” ? ?实在没想过会断更这么久,因为思路没断,协作欲望也还在,只是孩子生病耽搁一下。 ? 没想到后面事情接二连三,工作调整白天很难挤出时间,晚上全部陪孩子,也没时间写,几次想动笔,又觉生涩。 ? 坚持不止是意愿,有时候确实无措。对74兄和迷惑有无说声抱歉,感谢不离不弃的支持! 喜欢缘为仙 第三百一十三章 鉴羽谈(下) 棋盘轻叩,几颗黑子微光闪烁,与天元位那颗白子遥相呼应,气机牵引,隐成围攻之势。 “坤垣真人欲将落云宗从长阳山连根拔起,便绕不开玄元峰。这枚旁人不敢乱动的‘天都疑子’,正好用来一试应手……” 万羽道君眸光深邃,光羽流转间似推演着无穷变化,“钟岳才高气傲,愿为师门出头,又托名仙盟,本是正手。奈何无殇教的黑凤一把火,险些掀翻了棋盘。” 古真人颔首道:“我不解之处亦在此。妖火烧穿乾坤袋那一刻,若非我出手,雒原已然身死道消。” “玄元道人妙算无疑,又为何让此子身陷死局?莫非,即便我不入局,其亦有后手?” 万羽道君一笑道:“古真人精通梦道,其进退消长,自该比我清楚——若非如此,又怎会第一个入局接招?” 古真人凝思良久,忽一笑道:“看来,玄元道人是打算‘放手’了……” 万羽道君淡然道:“他一味将这颗天元之子护在身边,等同于站在所有真君的对立面。以他的性情,自然不愿吃这个亏,受这份累。放手乃迟早之事。” 古真人目光闪动,似有顿悟之喜,“他不顾雒原的生死,任其投入死局,既有锤炼考验之意,又是在逼迫各方表态。补天一事,希望越来越渺茫,补天派与应劫派之争迟早会撼动天下,而雒原,就是最好的引子……” 万羽道君不置可否,拈起一颗白子,似是举棋不定,许久,又将其放回棋盒之中。 “虽然也说得通,但玄元道人一向思虑深远,谋定后动。他此时忽然放手,总觉前后有失连贯,不像是他的棋风……” “万羽道兄有何高见?”古真人问道。 “不瞒真人,以在下愚见,是玄元道人变招了。” “变招?” “不错。若说逼迫各方表态,实无必要。星宗上任星主言犹在耳,而剑宗,也已在望海城擂台上投了票——大道兴衰之争,就算只有一丝一毫机会,也绝不会放过……” “因此,玄元道人忽然放手,倒像是忽然察觉到局势不妙,开始放手搅局……” “搅局?既然妙算无疑,谋定后动,又未失算,为何要搅局?”古真人喃喃道。 二人凝视棋盘,似各有所思,却忽然齐声低吟道:“梦、仙、子。” 齐声朗笑,如清风荡开云海,亦拂乱了棋盘。 万羽道君身后光羽消散,古真人抬手一揖为谢,似乎正事已了,转而闲 聊起来。 “囚龙窟中之事,万羽道兄已尽收眼底,想必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了?”古真人看了看地底种种,忽又笑道。 万羽道君摆了摆手,“囚龙窟这张网,乃是长阳宗和贵宗两位太上掌门联手布下。我身为仙盟巡察使,不过旁观审视,并不打算介入其中——真人尽可放心……” “万羽道兄如肯出手,我反倒放心。”古真人淡淡一笑,坦然道,“我与太上掌门虽大道有别,前路有隙,但毕竟有香火之情……” “古真人之意,是怕两位太上掌门联手,还要吃亏?”万羽道君眉头一挑,又来了兴致,“真人在担心什么?除开玄元道人,这地底还有什么变数?” 古真人顿了顿,悠悠道:“万羽道兄可曾听说,这囚龙窟之下,封印那条孽龙的,乃是上古剑仙留下的一道不灭剑气?” “剑宗!”万羽道君不由得抚掌大笑,“其实我一直有所疑惑,倘若不灭剑气传言属实,剑宗又怎会一直无动于衷——真人如能帮我解惑,那是再好不过。” “剑道人生平之事,万羽道兄知道多少?” 剑宗历代之主都以剑道人为名,但不加一字于剑字上的,唯有那纵横天下五百载,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多不胜数,少得可怜。”万羽道君应声答道。 古真人不禁失笑,颔首道:“的确,剑道人生平之事,传说故事多不胜数,真正确实可信的,却又少得可怜。” “大劫之后,神州诸国皆不设史官。仙盟、或者说天玄门也不治史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避而不谈。我镜观青史,看到的却是一望无尽的荒芜。仅存的些许景象,又像是被精心修饰过的布景……” 万羽道君一揖道:“织罗万象,观微知着,此乃吾道。真人鉴照青史,洞幽烛远。往日之事,还望真人指教……” 一道清光悬于头顶,如镜如鉴,古真人如青灯观史,娓娓道来。 “剑道人一生无敌于天下,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天玄门,史上独一。然其止步于却步亭,仅得寿五百年。” “剑道人一生留下无数传说,到头来,其出身之处、成道之路、兵解之因,尽是谜团——别说这些,后世甚至连其剑道之意,仙剑何名都不知……” 万羽道君笑道:“不错,这点倒和玄门祖师相仿。洞玄祖师,也是只有一幅眉目难辨的画像流传下来。” 古真人顿了一下,接着道:“若说剑道人剑扫六合,扫得天玄门脸上无光, 不愿提及,倒也罢了。可剑宗身为天下第一宗,绝不可能因顾及天玄门的脸面,抹去自家祖师的事迹。而事实上,如今流传的剑道人生平之点滴,多是记载于众多湮灭的宗派残书当中……” “当一个人生平之事,九成九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时,那仅存的一点真实混在其中,也变成了荒诞的怪谈。”万羽道君目光灼灼,沉吟道,“要抹去一位绝世真君的生平,也只有一人能够办到……” “——剑道人。” 镜光洒照,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只听古真人又缓缓道:“我曾得一剑宗传人手稿,其中提到剑道人兵解之际,留下三个仆从,各承使命,名为剑童、剑仆、剑侍。” “三人中剑侍乃是女子,形貌最易辨认,其传闻跨越数百年,却不改剑道人在世时的少女模样。” “我于古籍中寻遍蛛丝马迹,发觉其轨迹只围绕一件事——那些湮没于神州之上的上古剑冢。有人称其为‘掘墓者’,也有人视她为‘守墓人’。” “而她最后一次现身的记载,就在囚龙窟左近……” ? ?能让我心安的良药,还是只有这本小说 第三百一十四章 璇玑殿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斑驳的光影。 雒原在一阵清新粥香中醒来,起身一看,玉案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和米粥,雨晴安静地坐在一旁,星眸含笑,“阿原哥哥,睡得可好?” “甚好。”雒原舒展了一下筋骨,一夜无梦,神清气爽,连日来在地底积攒的疲惫与紧绷都消减了许多。 雨晴抿嘴一笑,为他盛粥布菜,“那就好。快尝尝,这是凝儿用朝露水熬的灵谷粥,最是安神补气。” “哦?那小丫头还会煮粥?倒要尝尝。” “阿原哥哥修为境界越来越高,说话也越来越像是仙家大人了呢……” 晴儿语笑嫣然,调侃无忌,并未因阿原哥哥已是“筑基大修”而改变。可雒原心中,却总回不到从前。 佳人如花笑靥映在眼中,心中虽有些许悸动,却又被洗心决洗去。盘桓不去的,还是地底与梦境的种种谜团。 凝儿本是此番巧遇之因,雨王重华也是地底之行的缘起。可要从晴儿口中探点风声,着实不易——不过雒原也是一样,带着面具行走在地底的“剑归藏”,已习惯了伪装和隐瞒。 一碗灵粥喝完,彼此的探问皆无所获。晴儿见雒原似有去意,忙道:“阿原哥哥,虽然雨师姐的事我不能多说,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多帮帮她……” “哦?你确定,她需要我‘帮忙’么?”雒原一笑道。 “当然。阿原哥哥和雨师姐相交于微末,患难与共,又同上玄山,她其实很信赖你。”晴儿的“春秋笔法”也颇为娴熟,“雨师姐欲行之事,难如逆天。虽不乏追随之人,但如我等庸碌之辈,人再多,也比不上阿原哥哥……” 原大侠忍不住一笑道:“也罢,那我再去看看她。” 雨晴盈盈起身,“雨师姐已在‘璇玑殿’中静候多时了。” ………… 云湖水榭之下,有一面螺旋曲壁,探入地底。 雒原穿过几重门,来到一座殿阁前。抬头可见玉璧上灵光如游龙,映出古篆“璇玑”二字。 璇玑殿中,有“天”无“地”,上有玉璧流光,如映星图。脚下却虚无一物,唯有清风淡云。 雨烟萝静立虚空,星河清辉披拂其身,仿佛天际一抹烟霞。 显然,“静候多时”只是晴儿的说辞,雨烟萝心神皆沉浸在脚下的虚无之阵中,根本没在意雒原的到来。 雒原悄悄运起破幻天眼,顷刻间看清了“璇玑殿”的底细——脚下之虚无,皆是一座座法阵,其如鱼鳞般严密贴合、浑然合成一座宏大的楼阵。 ——这重重法阵下所藏的,应当就是雨王重华留下的秘密。 雒原也不打招呼,默然旁观。 既是来“帮忙”,心中自有较量之意。雒原本以为凭借梦境之助,在阵法造诣上远胜女贼,可探看了几座法阵之后,却发现其玄妙莫名,全无破阵之头绪。 每座法阵规模都不大,并非全无破绽。可妙就妙在法阵层层叠叠,如鱼鳞相掩,一座法阵的破绽,全被掩盖在另一座法阵之下。蛮力破阵更是行不通,因为承力的不是一片鳞,而是一副鳞甲…… 由此看来,暴露在最上面的“起始鳞阵”,才是突破口。只有按顺序依次破阵,方是正道。 “起始鳞阵”足有上百,雒原看了几座,不知不觉推衍了一个时辰,却是额头见汗,束手无策。 阵法之道,雒原长在元术扎实,手法娴熟,还谈不上精通阵理。那一座座精巧的鳞阵,就像是一道道简练却抽象的算题,小小学徒虽精于算数,却不得门而入。 “这般布置,到底有何玄机?”破阵无门,雒原的心思不由得转到别处。 许久,悄然静立的雨烟萝忽然一动,纤手轻抬,凌空一点,如提笔飞快写画。一片鳞阵应声而破,化作点点星辉融入脚下云海。轻描淡写地,仿佛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原大侠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女贼在这璇玑殿中熬了数月,也不是白过的——看这进度,起码已“削地三尺”,但何年何月能彻底破阵,还未可知。 破去一阵,雨烟萝眸光一转,看了看一旁面色铁青的原大侠,“哼,就凭你也想在这破阵?” “你要是吃饱了,就赶紧去把怜儿接过来。” 原大侠沉住气,淡然道:“这重重法阵看似无章,实则分成若干组别。每一组鳞阵,破解之法一脉相承,由简至繁,由浅入深,如一道道考题。但最难的,反而是看似最简单的‘第一题’。” “第一题考验的并不是阵理,也不是排阵布阵,不需要繁复的推演和强大的算力,而是一个近乎天才的、打破常规的‘想法’。一旦悟通了这关键一步,后续破阵如顺流而下——如你方才那般,不过多花些时光,常人之资皆可办到。” “你……”雨烟萝略感惊讶,刚要说话,又被原大侠最后一句噎了回去,“你能懂那是最好,我需要的是能帮我破阵的天才,不是只会说风凉话的蠢货!” “你只想着破阵,却不想想雨王重华设立璇玑殿,布下重重鳞阵是为了什么?”雒原沉声反问,“倘若只是为了守护秘密,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在真正的阵道大师或是大修眼中,这些不过是小孩把戏罢了。” 雒原心中灵光闪过,缓缓道:“不错,就是小孩把戏——这璇玑殿,并非探求地底之秘的阻碍,而是雨王重华留给后人的‘习题’……” “只想着破阵过关,不解先人之意,到了下面,只怕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 雨烟萝浑身一紧,故国公主的清冷孤傲似被刺破了一丝缝隙。她微微侧首,避开雒原的目光,低声道:“可是,我没那么多时间……” 原大侠找回场子,心情舒畅地洒然道:“怜儿的确是天才,我叫她过来帮你也不是不行。但她何时灵光一闪,无法强求。茫茫阵海,你若真想快速破阵,我倒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故国公主的气势一时被原大侠压过,她沉默片刻,带着一丝固执沉声道:“此乃先王之秘,你不能带外人进来。” 雒原不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脚下无尽的鳞阵云海,悠悠道:“那身怀真龙之血,有化龙之能的伏龙派传人,也算外人么?” ? ?感谢74兄和迷惑有无道友留言支持!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五章 梦中医 出了云湖水榭,剑归藏再次现身幻雾阵前。 璇玑殿中虽口头占了上风,但留在心里的,却是雨烟萝说“没那么多时间”时,流露出的那一丝疲惫与茫然。 几道灵光探来,剑归藏佯作不知,不疾不徐地走回中央法阵前,正要再回灵髓坊,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道友,请留步。” 剑归藏回身,只见曾与他一同抢夺食梦貘妖丹的那位青衣老者,正站中央法阵前。老者神色不似拍卖会上那般阴沉,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多谢前辈前日相助。”剑归藏拱手做礼,缄口不言,静看老者是何来意。 老者叹了口气,道:“久闻道友有救治沉梦之人的手段,今有所求……” 剑归藏跟上前去,在一座檐角悬铃的清净草庐前,见到了那位“沉梦者”。 伶仃少女静卧榻上,眉间朱砂如锁,玉色凝淡,神思似在梦中苦寻。 “慈心姑娘?” 剑归藏又惊又叹,叹医者不能自医,他想为雨烟萝延请的“后援”,竟也陷入梦中。 老者负手而立,并不说明二人间的关系。剑归藏也不追问,“待我先查看一二。” 剑归藏俯下身,指尖虚悬于慈心额前,轻点眉间朱砂。一缕细微魂丝如初春柳絮,轻柔地探向沉睡的少女。 神识附在魂丝之上,仿佛映出一轮明月。 与寻常魂光黯淡的沉梦者不同,慈心的魂光明亮而纯粹,仿佛静室中长明的琉璃盏。她的神识并未陷入沉寂,反倒活跃灵动,似是心神沉浸在一个难解之题中,浑然忘我,乃至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那微凝的朱砂和清泠的睡容,让他恍惚想起了萌萌——小时候抱着古书入睡时,她也是这般蹙着眉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心中难题…… 剑归藏收回神识,默然片刻,问道:“慈心姑娘可进过幻雾泽?” “不曾。只是前日她去过幻雾泽旁的营地。”老者目光微凝,望着剑归藏道,“那儿有些没人管的沉梦之人,道友曾救醒两人,这丫头许是起了争胜之心,非要施针去救治最后一人。” “结果呢,可救醒了?” 老者摇了摇头,“她回来之后,便情绪低落,心神不宁。勉强破了一会阵,待我发觉时,已然陷入梦中无法转醒。”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剑归藏正在为参加拍卖会做准备,想是错过了到访“难民营”的慈心。 “前辈在拍卖会上争拍返魂香和食梦貘妖珠,以及要和我做的交易,就是要救治慈心姑娘?”雒原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食梦貘妖珠已毁,也就罢了。道友还需要什么助力,但说无妨……”老者轻抚手上翠玉扳指,“我家、定会尽力满足你。” 剑归藏不置可否,起身看了看草庐外,灵气纷乱的法阵一角,“慈心姑娘破解的,就是这块阵角么?” 看着看着,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慈心正在破解的这法阵一角,倒是和璇玑殿中一座初始鳞阵相仿。 “破阵之时,可有幻雾之类异物流出?”剑归藏不动声色地问道。 老者漠然摇了摇头,“没见过。” 剑归藏沉吟半晌,一叹道:“慈心姑娘的症状,与以往沉梦者皆有所不同。在下难言把握,好在我与幻雾阵主一晤,又有些许灵感,待我回去参悟一番,隔日必来相助……” ………… 重回灵髓坊,九市依旧人流熙攘,却又安静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剑归藏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吊桥旁,黄小漠倒是大声上前见礼,“百闻前辈吩咐我在此等候,说是备下了上好的‘云雾灵茶’,务必请您过去一叙。” 剑归藏步履不停,目光淡淡扫过黄小漠,“我尚有要事。” 黄小漠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大人,百闻前辈此次相邀,说是与拍卖会发生的一些……异动有关。他说,您一定会感兴趣。” 剑归藏也不回头,随口应道:“知道了。” 再无人纠缠,剑归藏悄然潜回混沌地渊阵,破土移位,花了足有一天一夜,终于挪到幻雾阵附近,没入云湖水榭之光。 “阿萝——!” 同门重逢,一向静若处子的空谷幽兰飞扑过去,一向清冷示人的雨国公主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阿萝,你看起好累哦,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 风怜笑嘻嘻地拍着雨烟萝的背,而雨烟萝则轻轻把头埋在风怜肩上,二女相拥久久不离,倒是让主人在旁有些吃味…… 一旁,龙澈亭亭而立,待到雨烟萝平复了气息,才上前端庄一礼,轻声道:“伏龙派龙澈,见过雨道友。贵宗数次相助之恩,伏龙派必铭记于心。” 雨烟萝一转头,已恢复了故国公主的从容气度,意味深长地回应道:“同源同枝,自当援手,龙道友不必客气。” “只是,不知水道友状况如何?”她目光扫过安魂灯阵笼罩的水自流,又低声问道。 龙澈眸中忧色更浓,轻摇螓首,“寻常丹药与安魂法术,全无效果。多亏雒兄用了不少手段,师兄虽比之前好些,时而呓语、惊悸,甚至能无意识坐起,可神魂始终困锁于内,无法真正苏醒。” 雨烟萝斜眼瞥了下雒原,“你说把水道友接到这儿来,就有医治之法——现在总可以明言了吧?”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汇聚到雒原身上。 原大侠从容一笑道:“要想破梦,需先解梦。而解梦的关键,就是那位姑娘。” 众人随之望去,只见雨晴嫣然一笑,将身后怯生生的凝儿轻柔地引至人前。 凝儿咬着牙关,青涩地盈盈一礼,一双褐色的凝瞳左忽右闪,最是不敢落到雒原身上。 雨晴轻轻搂住晴儿,微笑注解道:“凝儿身负阴阳瞳神通,目光能透过魂海,看到前世今生片段。也曾无意间一瞥旁人梦中场景——阿原哥哥想是看中了这点?” 雒原将风怜拉回身边,又指了指手足无措的凝儿,“我要与怜儿同创一个法阵,借凝儿的阴阳瞳之力,试着一探水兄之梦境。” “知其所困所难,方能对症下药,找到医治之法。”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六章 梦何映 “炎阙铁骑,随我冲锋!” 血色残阳下,玄甲铁骑如水漫山野,马蹄声震彻大地。万千铁枪寒光连成一片,所过之处城垣崩塌、敌旗委地。萧琰一马当先,手中赤戟划破烟尘,每一次挥斩都带起血雨腥风。 “破关!“他纵声长啸,声震九霄。身后万千将士齐声呼应,声浪如雷。 血染城河,铁骑终踏破最后一关,在城池上升起焱阙玄旗。 萧琰踏着满地碎瓦走上玉阶,百官匍匐,山呼万岁。 九重宫门次第开启,坐在王椅上的萧琰,俯视着破败的故宫,仿佛瞥见殿柱上多年前残留的血迹。 “哥哥,你终于做到了……” 能站在王椅旁的,唯有一人。萧瑶未戴珠冠,未披华服,望着玉阶下匍匐的百官,目光却像是落在远方。 “孤能光复河山,王妹功不可没。”萧琰回过头,温言道,“国虽已复,百废待兴。王妹当与孤同掌权柄,共执天下……” 萧瑶低下头,并未谢恩。功成之日,她眼中却只有哀怜与不舍。 “哥哥,我不想要权柄,也不想宰执天下,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从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天起,那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萧琰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双手紧紧攥住王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的、我不是真正的……‘萧瑶’。那个真正的公主、被你弄丢了的妹妹,她……才应该是站在这里的人,对么?” “哥哥,你,会去找她么?” ………… “行了,就这样吧。”雒原两手一拍,眼前光影幻灭,如一幕终了。 “验证一下这‘汲魂映梦’之术可行,也就够了。” 变幻光雾渐渐散去,阵中央的萧琰依旧沉睡不醒,一会眉头紧锁,一会又神情欢愉,仿佛在噩梦和美梦间不断徘徊。 雨晴抱了一下凝儿,让她倒在自己怀里安睡,笑道:“阿原哥哥,你真是天才,竟能从阴阳瞳之力,衍生出如此庞大的法阵,直至将梦中场景映照出来……” 佳人恰到好处的赞叹,让原大侠脸上春风得意,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不过是因势利导,将手头能用之物稍加整合罢了。” “哼……” 雨晴一笑,转向冷哼的故国公主,“凝儿的阴阳瞳之力虽能穿透魂海,看清梦境,但她心性魂力皆有不足,难以久观。多亏了雨师姐以神力支撑,才化不可能为可能。” 平衡了两边,雨晴当然也不会忘了最关键的主阵之人,“不过,能将阿原哥哥的天才设想用法阵一一实现,风师姐才是天才中的天才!” 雨晴一番夸赞照顾到每个人,事实也是如此。 这玄奇之阵,有雒原汲阅梦丝引来梦境片段,此为‘引’;凝儿阴阳瞳之力可透魂观梦,此为‘目’;雨烟萝提供神力为驱动之‘源’,辅以古真人留下的道意为‘镜’,方能清晰映照出虚无缥缈的梦中景象。 但若无风怜,一切不过异想天开而已。原大侠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配合——他的奇思妙想尽管放手去做,只需把骨架皮肉搭好,剩下的难题揉成一团,统统交给风怜去解决。 而风怜这次的解决之道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她像是搭了一座万能的枢核,吹了个更大的牛,填补了原大侠的“牛皮”,而填充这枢核的,却是雨烟萝身上,逐渐显露的神力。 神力,本就无所不能。 “你说要验证,也验证过了。要是你不想入梦救他,就赶紧把他抬走。” 雨烟萝冷哼一声,将目光从萧琰身上移开。那虚无的复国之梦展现在众人面前,像是一根细刺,隐隐勾起了她不愿言说的心绪,“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胡闹,换水道友吧。” 雒原对她的烦躁不以为意,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侧安魂灯阵中沉睡的水自流,神色凝重了几分。 “萧琰困梦之因,是在复国美梦和幼年噩梦中反复轮转,不愿美梦被噩梦惊醒,亦有逃避现实之意……” “而看水兄的表现,恐怕是深陷噩梦反复挣扎,即便只是‘汲魂映梦’,亦有风险。” “我得再多做些准备。” 雒原沉吟片刻,缓缓道,“怜儿,你上次说的,锚……” ………… “前辈,慈心姑娘沉梦之因,我已大致知晓。” “因她所破之阵奇妙精巧,慈心姑娘破阵时全神贯注,被溢出的一缕幻雾所侵,乃至心神沉浸在梦中仍不知不倦地破阵,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故而无法还魂转醒。” “那依道友之见,该如何医治?” “我曾习得一入梦之法,入梦之后,要么在梦中助慈心姑娘成功破阵,那她自会醒来。要么就得用非常手段,从内打破幻梦,强行带她还魂。” “在下阵道造诣平平,入梦后就算能保持清醒,也未必能帮慈心姑娘破阵。因而,我必须准备一样东西……” “这、这单子上的材料皆举世难寻,仙家一派也未必凑得齐,道友可是在消遣老夫?” “岂敢。换了往日,的确如此。但如今天下灵物纷涌,不算是天大的难题。” “何况在下也不是狮子大开口白要了这些灵材,我会以之炼就一件灵器,名为‘梦锚’。倘若唤不醒慈心姑娘,梦锚就交还前辈,做个交待……” “如何?” ………… “剑归藏道友,何来迟也?” “是啊剑大人,何不早来?这云雾灵茶,泡得都快没味道了。” “在下忙着救治沉梦之人,无暇闲坐品茗。百闻道友有何指教,直说便是了。” “剑道友只顾治人,却忘了治本。幻雾之源头不除,救醒一个,回头又有十个沉坠梦中……” “——蜃妖?” “剑道友剥茧抽丝,推断蜃妖已去,老朽颇为佩服。可蜃妖既能离去,自然也能去而复返……” “百闻知道蜃妖的下落?” “道友可愿随老夫,一探那万妖窟深处?” “当然,剑道友不愿鲁莽行事,老朽也不会强求——不如,就先介绍一下愿意同行的几位道友……”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七章 腐龙藤 “水兄,你此刻应当静卧养魂,实不该陪我身涉险地。” 幽幽地底,沉睡多日才转醒的水自流神色冷峻,再无往日之谦和微笑。漠然的目光,仿佛换了一个人。 “是啊师兄,你多休息一下吧……”龙澈不知所措地凑在师兄身旁,又劝道。 水自流扭过去头,避开龙澈的目光,沉声对剑归藏道:“雒兄,此行凶险重重,你万事以自保为先,勿起救人之念——我和龙澈就算死,也不愿再连累你……” 像是说了句废话,也尽了使命一般,水自流闭口不言,许久,又传来一句轻语,“切记、不到头断心穿那一刻,不要出手,更不可动用魔功……” 剑归藏咀嚼着话中意味,目光再次扫过同行的诸人。 万妖窟深处另有洞天,妖气浓郁如雾,隔绝灵息,寻常人待不上半刻便要昏厥。而拍卖会上的狐媚女子苏婵,却与黄小漠说笑不停,分毫不受影响。 另一边,杨先生和两位同族席地而坐,灵符化墙,一副旁人勿近的样子。 百闻道人双目微瞑,手指在一幅卷轴上虚点,似是舆图。屠千户和两个手下扈从左右,似是认准了新主子。 “蜃妖本体孱弱,需防备的只是迷术幻象。但其潜身地底,多半有伴生之妖——能盘踞万妖窟最深处的妖类,非同小可,诸位切记出手要果断,莫存半分留手之意……” 百闻道人捻了捻舆图,轻轻向前一指,指向妖雾笼罩下轮廓模糊的“远山”。 “百闻前辈,您算清楚了?蜃妖可是藏在那座山上?”黄小漠在一旁凑趣问道。 “只在此山中……”百闻道人笑道,“只是,盘踞那座‘山’的,是在地底滋生万年的上古妖藤,大家务必相互照应、小心行事。” ………… 莽莽地窟,直走至近前,才发现那“山”上根本看不到岩壁山峦,只有粗逾殿柱的藤蔓缓慢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攀天透地的巨藤上布满瘤节,每个瘤节都在微微蠕动,渗出腥臭的怪味。 百闻道人一马当先,众人也只能紧随其后。 此刻境界立判,百闻道人、水自流、剑归藏和龙澈皆浮空而行,杨氏三人有灵符托举,也可足不沾地。其余人,则不得不踩在忽软忽硬的藤蔓上,艰难前行。 黄小漠不敢再多话,小心看着脚下,还是难免一脚踩中瘤节凸起。那处藤皮骤然翻卷,露出密密麻麻的吸盘口器,喷出一股腥臭粘液。 “别碰瘤节。”苏婵轻笑一声,虚影一闪,带着黄小漠灵巧避开,“那都是它的‘眼睛’和‘牙齿’。” 话音刚落,前方藤蔓猛地一绞! 屠千户怒吼一声,挥刀斩断缠在腿上的藤条。煞气一冲,如一点火星迸出,霎时掀起一阵狂浪。 飞舞的藤蔓,如万蛇出洞,择物而噬。杨先生三人同时结印,灵符撑起一片光幕,却顷刻间被拍撞得摇摇欲坠。 “剑道友,快出手!” 七星斩妖铡和木剑、正是这地底妖藤的克星。拍卖会上风玄仰御使的妖藤,早成了木剑的养料。眼前如参天古树的巨藤,对木剑来说无异于一顿饕餮大餐。 但剑归藏没有动。 水自流沉声吐气,真灵气如飞瀑逆卷,精准地冲散了每一条飞扑的藤蔓。 “那里!” 水自流和百闻道人同指向一处——被重重藤蔓覆盖的一处“洞口”,随着藤蔓翻飞,终于露出一角,透出些许幻彩之光。 “撑住!” 百闻道人两袖一招,抖落无数小纸人,迎风化作一个个力士。 力士纸人抗住妖藤的攻击,用拳头开出一条路来。百闻道人不管不顾,直向那洞口冲去。 飞流一转,一道金索如水中游龙,将百闻道人拦了下来。 “快去!”水自流向剑归藏轻声一喝,冷峻的脸上唯有决然之色。 可剑归藏还是没有动。 “你他娘的,疯了么?!”百闻道人又惊又怒,脸上霎时现出青紫之色。 两片飞在乱风中的纸屑游离至水自流身后,轰然爆开。可水自流似是早有预料,真灵气潜龙于渊,硬接下来。 修为最高的二人忽然拔剑相向,诸人见势头不对,顿时作鸟兽散。苏婵抱起黄小漠,陡然消失在浓浓妖雾之中。杨氏三人以符为阵腾空而起,屠千户骂骂咧咧,和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就要下山…… 百闻道人怒目如火,土色真灵气在妖风中激荡,渐如墨染…… “没想到,我找来的,竟是一群傻子、疯子!” 浊气一吐,如浪卷三叠,一个个白花花的小纸人折叠几下,忽化作数百狰狞魔兽,裹挟着煞气腥风扑向水自流。 水自流岿然不动,金索游龙在魔物缝隙间摇曳穿梭,每一次都在毫厘间挡住致命一击——那不是临场反应,仿佛是身经百战留下的本能,就算不敌、就算负伤,也绝不倒下。 剑归藏身形一动,却又生生忍住,没有出手相救,也没有奔向那洞口,只是默默旁观这一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鲜血染红了水自流的衣衫,他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却依旧漠然。像一块被狂浪拍击的礁石,沉默,坚硬,遍布裂痕,始终牢牢护在剑归藏身前。 “师兄!”龙澈眼见水自流血染重襟,碧眸涌起不顾一切的决绝。她清叱一声,浩荡龙威冲天而起!额间隐现龙角虚影,片片雪白龙鳞自肌肤下浮现…… “澈儿!”水自流长啸一声,似是无奈的哀鸣。他知道,无论怎么劝阻,龙澈终会走到这一步。 爆发的龙气冲荡妖雾,就在皎白龙首探出那一刻,整座“巨藤之山”猛地一震。 不再是之前缓慢的蠕动,而是剧颤,仿佛源自地髓的战栗与饥渴。 翻飞的藤蔓骤然疯狂,不再是攻击,而是如同朝圣般,舍弃了一切目标,铺天盖地地涌向龙澈!藤身上的瘤节全部张开,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是对纯粹龙气近乎本能的、疯狂渴求。 整座藤山,活了。 不是某一根藤蔓,而是目力所及的所有岩壁、所有缝隙中,无尽藤蔓如黑色海啸般翻涌而起!快得扯出残影,从四面八方绞向一切活物。 屠千户的怒吼戛然而止,他被数根藤蔓同时贯穿胸膛,钉在半空。杨先生的灵符屏障如蛋壳般碎裂,三人瞬间被藤蔓吞没。 黄小漠的护身宝衣接连爆开,苏婵尖叫着现出妖影,粉色光华乱闪,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藤蔓缠上四肢腰身…… “剑归藏!你还不出手?!” 百闻道人放声嘶吼,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剑归藏竟像着了魔一样,一味袖手旁观。 他的重重盘算都成了笑话,局面在第一步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再也无法收拾。 龙澈在妖气弥散的地底强行驱动化龙之术,皎白的龙影尚未完全凝实,就被墨绿腥臭的藤蔓包裹、缠绕。 藤条如无数触手掀开龙鳞,妖气沿着撑开的缝隙钻入,侵蚀龙身、将其染为一股污秽的暗紫之色。 “呃啊——!”龙澈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白龙垂下龙首,龙鳞迅速灰败,片片剥落,渗出污血。圣洁之龙躯,顷刻间被妖藤洞穿,被污浊妖气吞噬、腐化。 “哈哈哈哈——老夫一番算计,竟换来孽龙复生——天意、天意!” 百闻道人癫狂长笑,周身魔气飞涨,如千尺黑练,席卷天地。 水自流叹息一声,闭目等死。 就在一切已无法挽回时,剑归藏偏偏又动了。 魔气一吐,墨砚荡开微光,如一片孤帆,迎向千尺魔浪。 “你、你是?” 惊讶、懊悔、愤恨,一瞬间在百闻道人眼中闪过,仿佛最后一幕…… ? ?2025不管怎样都要过去了,2026一定会更好! ? 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八章 梦与实 如风骤起,魂海中掀起的巨浪,将交织变幻的一幕幕撕碎。终凝在眼前的,是云湖水榭中温黄的灯光。 雒原猛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血意犹在心中搏动,背后冷汗涔涔,虽是虚无幻影,但梦中所困、所难、所痛之感,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主人,你醒了……” 一声轻灵慵懒的呼唤,如清泉淌过焦灼的灵台。雒原缓了缓僵硬的脖颈,只见风怜跪坐在身侧,纤手虚按在他眉心,指尖萦绕着未散的魂光。 “的确如你所说,没有‘锚’强行入梦,凶险难料——幸亏有你入梦救我。”雒原长叹一声,“辛苦你了,怜儿。” 风怜吃吃一笑,虽有些困倦,但还不至于抱着雒原倒头就睡,“这次没那么辛苦,因为有阿萝帮我啊……” 雒原看了看法阵中昏睡不醒的水自流,又望向阵枢处一脸晦气的雨烟萝,故作深沉道:“为救水兄,不得不冒险。多谢雨师妹为我护法。” 可怜雨烟萝以神力驱动映梦阵枢核,本就十分疲累,再听闻“雨师妹”三字,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得得,就这一次,仁至义尽了。你再要作死,本姑娘可不管了!” 一句话恶心走了雨姑娘,原大侠沉下心来,仔细回味起入梦之事。 梦锚难求,而水自流危在旦夕,原大侠看不得龙澈终日泪眼婆娑,终是骗风怜说出了寄魂入梦的诀窍,以汲魂之道为佐证,在映梦阵加持下,得以入梦一观。 魇住水自流的梦境光怪陆离,似是心中恐惧的投影,又像某种残酷的“预演”。 一开始,雒原入梦尚浅,只冷眼旁观,尚可保持理智,甚至能主动转醒。 而一次次深入探索后,梦境也开始生出变化。雒原的每个举动、每一句话都会有不同的回应,甚至影响梦境生出不同的分支——不知不觉间,雒原已被困在一个“梦境轮回”无法自拔。 那个“轮回”里,他轻而易举地炼出梦锚,又没由来地答应随百闻道人一探万妖窟深处。再之后,便是不断重复的死亡循环。 他无数次用木剑和七星斩妖铡斩开妖藤,闯过藤山,却又一次次全员覆灭。死因千奇百怪,甚至连敌人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一次又一次身死,无情消磨着心智。即便雒原心中尚有一线清明,坚信风怜必会救他出去,也难免越来越冷漠寡言——梦中的水自流,更是如此。 无数次“轮回”中,不知哪里生出一点变动,竟引向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结局”。雒原拒不出手,导致局面提前崩盘,竟引得百闻道人恼羞成怒,展露出金丹修士的惊人神通。 ——就算是这样,最终一行人还是“覆灭”在地底,其中意味,令人背后生寒。 梦终究是梦,是无谓的臆想,还是可以趋吉避凶的“预知”,尚未可知。 雒原压下心头沉郁,思路转回现实。 “怜儿,我把炼梦锚的材料换成这些,你看可行么?” 趁着记忆还清晰,雒原将梦中递给青衣老者的清单念了出来。 “嗯?不行的,偷工减料太多啦。”风怜顺势像小猫一样伏在雒原膝上,“你这样炼出来,顶多是件灵器。” “就是要灵器,我才炼得出来。”雒原目光清明,一笑道,“你说的梦锚,能锚定梦境中场景,让魂魄穿梭梦境,来去自由,未免太过逆天。” “当今之世,怕是没人能炼出那等梦宗法宝。除非是像那钟岳,自身以梦道结丹,再以天地造化之力炼化本命同参,方有可能……” “我列的这些炼材,已是天下难寻。也是眼下我能抓住的,唯一的‘锚点’……” 雒原沉吟片刻,又问到另一个关键处,“还有,你上次说的,钩子?” 梦锚连接梦境与现实,想让魂魄“来去自由”,势必要有一端“固定”。 而要定住魂魄,可随时将之牵引回来,必须在魂魄上挂好“钩子”。 风怜已半入梦乡,纤手无意识地扯着他的衣襟,呢喃道:“我就是你的‘钩子’。不管你的魂魄去了哪,我总会把你找回来……” ………… “这、这单子上的材料皆举世难寻,仙家一派也未必凑得齐,道友可是在消遣老夫?” “岂敢。换了往日,的确如此。但如今天下灵物纷涌,不算是天大的难题。” “何况在下也不是狮子大开口白要了这些灵材,我会以之炼就一件灵器,名为‘梦锚’。倘若唤不醒慈心姑娘,梦锚就交还前辈,做个交待……” “如何?” 同样的对话,从梦中转到现实,分毫不差。 可现实中,青衣老者却将清单一折,摇了摇头。 “‘梦锚’之说,太过玄虚,难以取信于族中。” “慈心……她于阵道一途确有天资,族中也寄予厚望。但她毕竟是旁支出身,如此巨大的代价,只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家中耆老,不会轻易答应……” 梦中之事,并未完全照进现实,雒原反而心中一定。 ——这才合理。 他那份炼材清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狮子大开口。就算家底再厚的名门世家,再宝贵的天才弟子,也不会一口答应“梦锚”这种闻所未闻、成功与否全系于一人之言的提案。 见剑归藏沉默不语,青衣老者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若能附上一份详尽的炼图,老夫或可说服几位老友,尽力筹措大半辅材。只是这几样主材——‘溯梦蛛丝’、‘定魂玉’,实在闻所未闻,道友可知何处去寻?” 剑归藏一笑道:“正因不知,才要求助前辈。” 老者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翠玉扳指,沉吟片刻方道:“前日拍卖会上,有个身着锦衣的后生,名为关弈。此人背景不凡,门路也广,道友不妨向他打听一二……” “关弈?” 那个戴着莫相识的锦衣男子,忽引来灵光一闪,剑归藏暗自一笑,点了点头。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九章 河间洛 灵髓坊西北隅,静立着一座三层竹楼。此地不属“九市”,楼前亦无匾额招幌,惟有一根褪了色的旧羽悬于檐角,随风悠悠回转。 未至门前,竹扉已启。楼内气机内敛,与坊市喧嚷隔绝,却又隐隐统摄着周遭灵息流转,倒是个隐秘谈事的好所在。 “剑道友莅临,有失远迎了。” 关弈拱手为礼,语带笑意。隔着莫相识面具,莫见真容。 “听闻关兄坐镇竞市,手眼通达。今日冒昧叨扰,实是有事相求。”剑归藏也不兜圈子,径直递上一张清单。 关弈信手接过,目光一扫,原本从容的笑声微微一滞。 清单之上所列,乃是“三百年安魂木芯”、“静水寒潭底千年沉银砂”、“未染血煞之气的完整妖兽蜕骨”、“七种不同年限的灵蝉蝉蜕”等十余样物件。虽价值不菲,却与给青衣老者的那份截然不同。 “怎么,关兄可是瞧不上这笔小生意?”剑归藏目光如平湖静水,将对方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 “剑道友说笑了,这清单上所列之物,总有十万灵石之数,在哪里都算一笔大生意了……” 关弈侧身引剑归藏入座,沏上一壶清茶,方徐徐道,“只是这些材料互无关联、不成体系,关某一时猜不透剑道友要做什么,故而略感诧异……” 剑归藏双目凝望着关弈,似是要看透他面具下的真貌,“看来,关兄只对‘梦锚’有兴趣。” 关弈斟茶的手微微一抖,一点水花溅落在光润的玉桌上。 他放下茶壶,干笑一声道:“道友慧眼。实不相瞒,关某此前与那位风前辈有过交易,结下几分善缘,是以互通了些消息,对道友来意略知一二。” “风前辈?”剑归藏眉梢微动,“关兄可知那位前辈名讳?” “这倒不知,只知他是某世家大族的耆老……”关弈摇头道。 “他不姓风。”剑归藏冷声打断,“他姓洛——河间洛家。” 关弈执壶之手在空中顿了顿,问道:“道友何以如此推断?关某倒要请教。” 剑归藏垂下眼睫,终于端起面前那盏温茶,轻啜一口,方缓声道:“他所佩的那枚翠玉扳指,便是明证。此中规制寓意,外人不知,但在世家子弟眼中,一目了然。” 关弈轻哼一声,“剑道兄不是出自东海么?怎么对这些世家隐秘,比我中土之人还清楚?” “不知道,瞎猜的……” 剑归藏咕嘟一声把茶吞进肚子里,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没想到,被我蒙对了。” 小楼内一时无声,关弈似是被剑归藏的一顿“乱拳”打得有点懵,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听剑归藏缓缓道:“听闻河间洛家有位阵道天才,名叫洛明慈。我猜,她化名慈心,在族中长老看护下潜入在这地底,默默破解着中央大阵……” “如今,她陷入梦中无法转醒,看护的长老不急着回族中求援,却引我来找你……” 剑归藏面具后的目光牢牢锁在关弈脸上,沉声道:“那我只能猜测,你才是洛家在这地底的主事人——仙盟巡查使、万羽道君的得意弟子,洛明棋。” ………… 良久,关弈哑然一笑,干脆地摘下了脸上的“莫相识”。 “剑道友好手段,也好眼力。” 面具下的真容,眉眼清俊,鼻梁挺直,面色略显苍白,唇色也淡,透着一种久不见天光的疏离。双瞳浅淡,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只余清光视人。 “没错。十七叔不愿做主,便把事硬推给小辈——剑道友想做笔什么交易,与我谈便是。” “交易?我只想救人而已。”剑归藏沉声道,“救的还是你们洛家的天才。” “大族世家,延绵万载,最不缺的,就是所谓‘天才’。” 摘下面具,洛明棋声音中也褪去了圆融亲和,变得清晰、冷静,甚至有些漠然,“剑道友以为挂上一个救人的名头,就能无限度地从我洛家搜刮?未免将万年世家的行事,想得太简单了。” “欺我东海之人无知么?”剑归藏并未被他的话锋刺退,挑衅似地反诘道,“古人讲,天时、地利、人和。过往再多天才,也只能埋没在末法之世中。而如今风起云涌,机缘层出不穷,一个声名鹊起、有望破解上古大阵的阵道天才意味着什么,传承万年的修仙世家会不明白?” 洛明棋静静听完,苍白的手指在玉案上轻轻一点,那双寒雾笼罩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玩味的波澜。 “她对家族再重要,又与我何干?” 洛明棋压低了声音,缓缓道:“道友既知我身份,当知我非为此事而来——救得了人,我也没什么好处。若救不得,我反要担份责任。这种事,智者不为。” 剑归藏不禁皱了皱眉,这“关弈”,不愧是风师兄的“好对手”…… 锦衣虽换,面具虽改,但“关弈”的身形语态,早让雒原想起长阳山下、卖安魂灯的那个奸商——他曾追问过风扬,约定交易之人究竟是谁。风扬并未遮掩,直言其仙盟巡察使一脉的身份,让他多加小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诈出了老者出自河间洛家,印证了所有猜测,本以为必能得偿所愿,没想到对手还是这么难缠。 “洛道友想要什么好处?说说看。” “我要‘梦锚’真正的炼方、炼图——不是你拿来糊弄十七叔的那假玩意。”洛明棋浅淡的眼眸中闪过决色,似是落下决胜一子,“并且,炼制梦锚之时,我需在一旁督查。” 剑归藏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洛明棋,忽而一笑。 “风师兄曾教过我:要想谈成一笔生意,不能只想着自己赚多少,也要想着对方、如何赚钱……” “你眼里的‘交易’,根本不在乎洛家要付出多少灵石资源。你在意的,只有‘梦锚’,哪怕只是一鳞半羽——‘八门重立、大梦同归’,梦道任何微小的进展,都可能是无价之宝。” 洛明棋含笑道:“生意场上的道理,往往见心见性。道友能悟到这一层,今日这桩生意,定能谈得圆满……” “但这话还有后半句:只要对方有的赚,就不妨再杀杀价。” 剑归藏语气陡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洛道友想要炼图可以,但不能光凭空口白牙。洛家出资,洛道友也得出一分力……” 话音未落,洛明棋目光倏然一凝,挺直了脊背。 只因剑归藏抬手在脸上一揭,陡然换了一副样貌。 身姿挺拔,隐有清逸之骨。肤色如麦,又留有山野之根。目光晶亮,如出鞘之剑,展露着少年人的锋芒。 洛明棋一时失语,笼在眼瞳上的寒霜,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锋芒刺了一下。 只听那少年笑道:“我揭穿了洛道友的身份,洛道友却不反击,对我的身份来历毫不质疑,这不合理……” “所以,剑归藏的真身真貌,在仙盟巡察使眼中本不是秘密,不是么?” 少年起身一揖,映在洛明棋眼中,颇有几分懒怠,“落云宗玄元峰弟子雒原,见过明棋师兄。” “奉仙盟密令,特来此追查无殇教之事。炼制梦锚,乃为公事,恳请仙盟巡察使相助……”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章 返魂香 灵髓坊「杂」市南侧,一片杂乱的帐篷草屋错落如百足虫节,巷道曲折似虫须蜿蜒。 此地诨名“蚰蜒巷”,鱼龙混杂,潮秽之气扑面而来,让剑归藏皱了皱眉。 “苏仙子就住这?” 黄小漠回头笑道:“苏仙子自然不住这里,但她平日里就爱在杂市出没,她说,喜欢这里的‘味道’……” 剑归藏再不多问,随着黄小漠在巷道里穿行。两侧门户半掩,隐约可见修士身影,或摆弄着来路不明的器具,或低声交谈交易。各种气味混杂——药材之苦、兽血之腥、金属之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浊气,的确有股独特的“味道”。 最终,黄小漠在一扇寻常木门前停下,门缝里飘出一缕极淡却分外清晰的香气,如雪中寒梅,涤荡了周遭浊气。 “苏仙子?叨扰了!”黄小漠扬声叫道。 门内随即传来一个慵懒酥媚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嗔怪:“黄小哥啊,你倒是越发不见外了。竟把人都带到我这小窝来了……” “苏仙子,你好好看看这是谁?这可是百闻道人请都请不到的贵客。”黄小漠扯着嗓门一喊,忙后退一步,一溜烟跑了,“剑归藏大人您请,我就不进去了……” 木门吱呀一声内启,门内光线略显昏暗,却衬得那半倚廊前的身影愈发夺目。 一袭暗红色绣金丝长裙,松松地裹着玲珑身段,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一点朱砂痣,在雪肤映衬下嫣红如血。 “哎呀,竟是剑归藏大人。” 苏婵云鬓斜挽,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情,“快快请进。” 屋内空间不大,四壁悬着淡墨山水,墙角青瓷梅瓶中斜插几枝素色干花。中央一张紫檀长案上,香炉、玉瓶、瓷罐错落有致,数十种香气交织浮沉,层次分明而又浑然一体。 苏婵引剑归藏于案旁落座,素手执起一柄素胎瓷壶。纤指如玉,淡染蔻丹,斟茶时袖角轻垂,自有段天然风致。 她将茶盏轻轻推向剑归藏,眼波流转,含笑道:“剑归藏大人此来,是来寻婵儿,还是来寻香呢?” 屋内空灵静幽,暗香袅袅,可剑归藏不解话中风情,直言道:“不瞒苏姑娘,在下特为‘返魂香’而来。” “返魂香?”苏婵眉梢微挑,唇边笑意更浓,“果然财不能外露呢。去了次拍卖会,就被好多人盯上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裙摆铺展,那点朱砂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委屈、七分娇嗔:“可惜啊,剑归藏大人慢了一步……” “百闻道人那坏老头,在拍卖会上不惜血本拍走了那枚化形丹,原来就是为了拿捏奴家——为了化形丹,奴家不但把返魂香给了他,还得答应陪他去万妖窟那又腥又臭的地方,真是命苦啊……” “剑归藏大人也是的,既然有心,何不在拍卖会上帮婵儿一把?”苏婵软糯之声似嗔似怨,可流转眼波中又蕴着甜甜笑意,“婵儿最是重恩重情,就算陪大人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 剑归藏默然片刻,问道:“你要化形丹,是为了你的灵宠?” “是啊,婵儿有个从小到大的灵宠,就和我的姐妹一样……”苏婵话音未落,袖口微动,一截雪白蓬松的尾巴尖儿忽然露出来,又倏地缩了回去。 “哎呀,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呢……”苏婵以袖掩唇,一声轻笑,“看来,她不喜欢剑归藏大人呢。” 剑归藏不禁皱了皱眉,苏婵的“狐狸尾巴”毫不掩饰,几乎摆明了身份——不是妖族,至少也是与妖有瓜葛的漠原之人。她在梦中与黄小漠共进退,很可能本就是一伙的。 此女非但不掩藏根脚,反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显露。烟视媚行,软语撩拨,是惯常习性使然,还是另有深意? 良久,剑归藏只是沉声道:“那枚化形丹有问题,吃不得。” “嗯?”苏婵眼波一转,“你怎么知道?” “我在幻雾泽边救治过许多人,凡是出自风玄仰之手的灵丹,大多都有他留下的蛊虫手段。”剑归藏言简意赅地答道。 听到“蛊”字,苏婵脸上的慵懒笑意骤然一凝。她探手入袖取出一个玉瓶,倾丹于掌心,凝神细观,又以尾指轻轻在丹上一刮,置于鼻尖一嗅…… “好哇,怪不得风玄仰跑得那么快,原来心里有鬼!”苏婵盈盈起身,暗红裙摆如流霞曳地,“百闻道人那老头果然藏着坏心眼,奴家这就去找他分说分说!” “剑归藏大人,可要为婵儿做主……” ………… “剑归藏道友,何来迟也?” “是啊剑大人,何不早来?这云雾灵茶,泡得都快没味道了。” 同样的开头,却被气冲冲的苏婵娇声打断。 黄小漠一伸舌头忙退避三尺,百闻道人面露无奈,连称并不知情,可苏婵又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最终,百闻道人赔了个大“礼”,并承诺出资出力祛除丹上蛊种,方才将此事揭过。苏婵抛下一个感激的媚眼,黄小漠也识趣地跟了去,洞中转眼只剩二人对坐。 洞内茶香袅袅,小纸人提起炉上铜壶,为剑归藏斟满茶杯。 “返魂香,对老朽确有些用处。”百闻道人平静地看向剑归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清晰,“即便剑道友再讲出一篇【龙隐天章】,也不便相让,还望剑道友见谅。” “既如此,那就不叨扰了。” 剑归藏干脆利索地起身,百闻道人目送其行至洞口,终开口道:“剑道友既见过苏仙子,当知我与她的交易……” “倘若道友肯陪老朽地底一行,返魂香,当双手奉上。” 剑归藏转回半个身子,“苏姑娘说,万妖窟之行,只是口头答应。真正去不去,还要看百闻道友究竟所为何事,有何凶险……” 百闻道人淡淡点了点头,“此行非同一般,老朽还需做些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定与诸位道友说个清楚,届时是去是留,老朽必不为难——要的,只是道友一个承诺而已。” 梦中蜃妖去而复返、藏于地底的说辞未免有些荒诞,剑归藏本想探探百闻道人真正的“说辞”,没想到他竟然卖了个大关子。 “君子协定,一言为诺。只要百闻道友坦诚相告,在下愿助一臂之力。”剑归藏了然一笑,“那我要点定金,不过分吧?”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定魂玉 “你、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 才回到幻雾阵,一场风暴便迎头袭来,“客栈?医馆?” 雨烟萝来势汹汹,目光死死盯着雒原身后被灵光托浮、沉睡不醒的少女。 “一个水自流还不够,又弄回来一个、什么?河间洛家的大小姐?” 雨烟萝胸口微微起伏,似是想骂又不知骂些什么好,“此乃我雨国传承重地,我以神力维系、庇护之所,不是给你开的善堂!” 雒原错愕呆滞了片刻,随即平下心来,一笑道:“雨师妹莫急,来日,或许你会感激我这个决定……” 可怜雨公主一番雷霆之怒,竟似老鼠拉龟,被一声又一声“雨师妹”噎得气血翻腾,却连个能针锋相对的称呼都找不出来。 “我定是被人下了降头,才会在你这浪费时间——随你怎么折腾,总之以后休想再让我耗费神力陪你玩入梦的把戏!” 雨公主愤然转身,水色裙裾划开一道锐利的弧线,径向水榭深处去了,只留檐下风铃微荡,似是蕴含怒意的神力余波…… “雨师姐最近破阵不顺,昼夜难眠,费尽心力,难免有些焦躁……”雨晴上前将沉睡的少女安置在法阵中,幽幽道,“阿原哥哥,你该做的是在一旁开解襄助,而不是到外面去猎奇猎艳……” 雒原咳了两声,道:“我明明是为了她的事东奔西走,却换来你们冷嘲热讽,真是好心没好报……” “是吗?”晴儿星眸一转,带着几分戏谑道,“我记得阿原哥哥说要去寻找梦锚的材料,可是找到了?” “那是自然。” 雒原随手一挥,几样东西置于玉案之上。 一枚莹白温润的璞玉,一截指甲大、形如胭脂的暗金香块,还有一个崭新的小乾坤袋。 雨晴轻呼一声,捧起那晶莹白玉,讶然道:“这、这是上好的养魂玉吧?” 雒原看了晴儿一眼,缓缓道:“这是我用梦锚的炼图,从洛家主事人那换来的好处。” 原大侠略过了洛明棋的真实身份,想必晴儿也不会明白这魂玉来之何等不易。 他亮明身份后,慨然拿出了真正的梦锚“炼图”,同时也一口咬定,必须有主材“定魂玉”、“溯梦蛛丝”两者之一,才肯交换。 最终,洛明棋不负所望,拿出了这枚养魂玉——养魂玉虽不能“定魂”,但能滋养魂魄,稳固魂体,对于神魂受损或离体之人,乃是养魂续命之宝。 而魂门之人自然知晓,其更大的价值,在于可令阴魂长存于世,一缕残魂亦可凭之苟延残喘,躲过时光轮回消磨,直至修行魂门鬼术有成,再回天光之下。 因此,养魂玉在仙盟治下乃是一等一的“禁品”,也唯有仙盟巡察使这等人物,才拿得出来——洛明棋也滴水不漏,他说之所以持有此物,乃是特为医治仙盟长老钟岳之魂伤所寻。 不管是不是无意间又补了钟岳一刀,原大侠仅凭一虚无缥缈的炼图,换回这实打实的宝贝,已是大赚特赚。 而那形如胭脂的香块,取自“返魂香”,乃是百闻道人给的“定金”——对雒原来说,他本来也不需要整支返魂香,只要能萃魂汲阅,知其返魂之理便足够。 至于小乾坤袋中所装的种种炼材,则是与洛家老者讨价还价之后,从长长的清单中精简出来的“预付诊金”。 “阿原哥哥好厉害!”雨晴听得檀口微张,“这不就是……空手……” “空手套白狼。”雒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圈兜兜转转,确实耗费了不少心力,可他并没有付出什么真正的代价,就拿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此间畅快,恐怕除了风师兄无人能懂…… “阿原哥哥想出的梦锚炼图,竟是无价之宝……”雨晴星眸闪烁,调笑道,“早知道,我也拿出去卖了。” 雒原摇了摇头,“真正的无价之宝,是怜儿以魂道触达梦境的那灵光一闪。我这份简化的炼图,就像小乾坤袋的炼图一样,抢先拿到的人,不说炼出梦锚,哪怕只是囤积炼材,也能大捞一笔。到后面,就越来越不值钱了……” 雨晴听得皱了皱鼻子,“阿原哥哥越来越像风师兄了,什么事都用金钱灵石来衡量——晴儿可得小心些,别哪天让阿原哥哥卖了,还帮着你数钱呢……” 雒原苦笑一叹,把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之所以毫无顾忌地把梦锚炼图卖出去,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那份“真图”,与其说是化繁为简的妙思,不如说是一种误导性的迷障。 只因定魂玉、溯梦蛛丝这两样东西,世上本无。或许也只有布下这层迷障的原大侠,才炼得出来。 而原大侠叹的是,他这番无人知晓的心思算计,并非越来越像风师兄,倒似乎越来越像…… ………… “芊菁。” “公子,有何吩咐?”好不容易得到主人传唤,境灵小仙子连忙现身梦境。 “把你手头的活都停下,从现在起,全力培育这清单上的灵材。尤其是八目狼蛛的蛛丝,三秋蝉的蝉翼,沉银砂、砺剑石这几样,数目越多越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仙子捧着长长的汇报清单,不禁一呆,“那,之前培育的那些东西?” 梦境主人大手一挥,“你随便处理掉,赶紧腾地方。” “哦。”小仙子欲言又止,双翼扑腾了几下,还是乖乖领命去了。 梦境主人向大海尽头琅环玉壁的方向看了看,身形闪没,又现身于一间炼室之中。 炼室与专用来“招待”古真人的茶室一样,乃是以“心”分割出的心之秘境。 在这,梦境主人能取回他封存在梦境中的记忆,无惧任何人窥探,放手施为。 挥手间,青灵大鼎架起,上罩安魂灯,下燃起汹汹地火——【血炼焚芜】,他可以不计损耗、不惧失败反复尝试,直至在梦境中提纯出世间本无之炼材,完成他构想的“魂炼之法”。 寄魂入梦,如一叶孤舟载一点分魂,驶入陌生之梦海。 养魂玉,其炼元为【容魂】、【固魄】,以之为舟身,可滋养庇护分魂,使其暂得安宁,不惧风雨飘摇。 返魂香,其炼元为【引魂】、【归灵】。如海上星光、船上磁盘,指向归途。 所谓溯梦蛛丝,便是在梦中以魂丝凝化出的千万缕蛛丝,可虚如淡云,也可在风暴袭来时绞缠成铁索,拉紧“魂锚”。 故而,那份炼图上的巧思都是空中楼阁,他只需要魂炼出“定魂玉”和“溯梦蛛丝”,真正麻烦的“锚”,根本无需考虑。 风怜,就是他的魂锚——那正是谁也抢不走的,至宝。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二章 流光梦 “这就成了?” 风怜放下手中茶杯,目光落在雒原掌心那流光幻彩之物上。 那像是由七彩幻丝编织成的同心结,内心裹着一枚温润白玉,下方垂落两缕流苏,一淡金,一月白,流光变幻,似有生命。 “这便是、梦锚?”风怜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贴到流苏之上,“好漂亮!像梦一样美呢……” “总算没白费一番心血。”雒原搓了搓脸,抹去脸上疲色。 “一次就炼成了?”风怜又问。 “梦境中习练了千百次才第一次成功,又千百次才烂熟于心……”雒原顿了顿,带着几分自嘲道,“再加上我最近运势一直不错。” “运乃命之变数,某人说我将有死劫——倘若天命不想让我死,自会让我气运加身,冲凶化劫……” 风怜听得似懂非懂,只是摇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雒原一笑,将梦锚贴在风怜脸上,“这梦锚我已炼好,只差一个‘钩子’,交给你了。” 他已经习惯了将最核心的难题留给风怜,而天真烂漫的空谷幽兰总是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解决,这次也不例外——她轻轻解下耳边青丝上系的金色小铃铛,挂在淡金流苏之上。 印象里,从第一次见到风怜起,这只小铃铛就一直是她身上唯一的饰物。 “这就成了?” “嗯。”风怜轻轻拨动金铃,展颜一笑。 ………… 心念动处,一缕分魂如轻舟离岸,自躯壳中悠悠荡出。一叶扁舟,载着一点灵识,缓缓驶入幽深莫测的梦境之海。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光亮映入魂海,雒原已置身于一片浩渺虚空。 无数符文如星辰悬浮,阵刻如银河流动交织。 星辰是阵,浩海是阵,山岳流云是阵,雷霆雨露亦是阵。天地宇宙无谓虚实有无,万物无论巨细简繁,皆由重重“阵”堆叠而成。 唯一的“异类”,是无尽阵纹深处的,一个少女。 洛明慈。 她朦胧如烟雨,仿佛这“阵”刻成的天地宇宙间,唯一不被定义的生灵。 雒原没有出声,静静看她一笔一划凝刻符文,如微风轻语悄悄浸湿窗纱,化解掉这天地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刻阵纹。 进到这方世界,雒原就放弃了直接唤醒洛明慈的念头。 这是个阵的世界,她是梦境之主,亦是这天地宇宙间唯一的、大道之祖。而自己,不过是阵凝刻出的一个人形而已,何能与天地道祖相抗? 看她托腮沉思,间或抬手凝画,面目虽朦胧,却觉安然淡怡,并非迷困于此,而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于是,雒原不发一言,默默看洛明慈研阵、破阵,与她一样将心神沉浸于阵道之中。 阵道梦主手边之阵,大可高如山峦,小如拈花折叶,繁如沧浪千叠,简可一笔勾勒。原大侠阵道水准平平,十成中能看懂两成便已难得,余下八成如雾里观花,只见其形,难窥其妙。 但有些东西,他还是看得懂的——那些如山峦般堆叠的复合阵纹,层层相扣、鳞次栉比,与他在璇玑殿中所见之鳞阵如出一辙,亦是洛明慈陷入梦中前正在破解的中央法阵之核。 那万千鳞阵中所藏的考题,要的是天才般的灵光一闪。现实中,洛明慈阵道天赋再高,要集齐那些奇思妙想,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又或许千问皆通,只余下几题半生难解。 而在梦境之中—— 她可以。 现实中破阵的瓶颈,不止是久候不至的一点灵光,更有为了验证十有九错的猜想,耗费的时光、心力。 而此界之中,天地随心,万物如意。灵光信手拈来,反手可证。 千百次推演不过弹指一挥,万般错路皆可重来。若说破阵如翻山,那她在此境中便如天上之仙,转念便可飞越万山,阅遍天下。 一座,又一座,再一座。如山峦般堆叠的鳞阵群在她指尖化作虚无,如银河般流转的阵刻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那些浩如烟海的难题,被她一一拎起、端详、拆解、继而又重塑……由一座座山,化作尘埃,却又堆叠成更为巨硕、遥远的星辰,成为这天地宇宙的一部分。 悟及此处,雒原神魂一震,仿佛瞬间透过烟雨,看清了洛明慈的眉目。 她要的,不是破解几道谜题,而是把生平所思的所有难题浮现于此,想要借这方随心所欲的梦境,撬开阵道背后那扇真正的门——去窥一眼,由“阵”构成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阵纹在她指尖流淌,如溪水,如流云,如她生来就会的呼吸。她轻轻抬手,万千符文齐齐震颤,她微微蹙眉,天地虚空凝神屏息。 ——她不是迷途之人,而是行路之人。这条路,是她心中大道。 ………… …………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音,仿佛自天外而来。 雒原心神微动,正沉浸于阵道世界的灵识似被一根无形丝线轻轻一扯——不重,却不容抗拒。他最后看了一眼烟雨朦胧的少女,任由梦锚牵引,分魂渡出魂海,悠悠归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幻雾阵中,雒原缓缓睁眼。 “一天一夜了?” 风怜坐在身旁,托腮望着他,“我数着呢,一刻不差。” 雒原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阵中的洛明慈身上。少女依旧安静沉睡,眉间朱砂映出的魂光比昨日更凝实了几分——她在梦中破阵,更像是在修行,是吉是凶,着实难以断定。 “阿原哥哥,梦锚真的有用,太好了!”雨晴也守在一旁,星眸中满是笑意,“我去告诉雨师姐,让她也好放心。” “嘻嘻,其实若是阿原哥哥真无法转醒,雨师姐再忙、再抱怨,也定会来相帮的。” “我还用得着她帮?”雒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再次来到璇玑殿,所见一如往常。雨烟萝孤立于虚空之中,周身星河清辉披拂,目光凝在脚下重重鳞阵之上。 雒原没有出声,只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抬步上前,在那座困了玉阎罗多日的“起始鳞阵”前停下。指尖虚点,轻描淡写地划了几下—— 阵,解了。 雨烟萝猛然抬头,目光如见鬼魅。 雒原负手而立,并未看她一眼,只是淡淡道:“师妹看好了,我只帮你解第一题……”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点向第二座鳞阵。 随手勾勒几笔,阵纹应声解落,如行云流水。 雨烟萝瞳孔放大,懵然失语。 却见原大侠毫不停歇——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一座座她苦思无解的起始鳞阵,在那家伙手下如儿戏一般,随手剥落,化作星辉。 雒原头也不回,挥洒着烙印于心的阵道巧思。那不止是“现学现卖”,一梦醒来,阵道造诣仿佛脱胎换骨、位升一阶。 他赌对了…… 果真如冬师叔所说,梦境之中,境界直可一日千里。 ? ?老婆孩子送走了,回老家前,难得的半日闲 ? 真正的孤身一人,没人吵,也没了猫,再无闲坐之心,只想写小说 ? 年前总算还能再更一章,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三章 洛明慈 云湖水榭之中,映梦阵的灵光再未熄灭过。 雒原每日入梦与洛明慈“同参大道”,阵法一途的感悟可谓遍地开花。离融会贯通、成就阵道大师境界,只差现实中的沉淀与磨炼。 更妙者,幻雾阵之主再不能大声说话——她嘴上虽不肯服输,每日仍在璇玑殿破解鳞阵,但都是沿袭原大侠的“巧思”,早失了争胜的锐气。 睡卧美人膝,醒破璇玑阵,悠哉乐哉…… 可几人欢喜几人忧,旁人眼中,或许他只是一次次入梦,又无功而返。 “龙姑娘,水兄的情况已经稳定,早一天晚一天转醒并没有多大差别,你不必太忧心……” “是,我当然还是以救水兄为先,但水兄的梦境、着实难解……我绝非弃他于不顾,只是想积累经验、先易后难而已……” 面对泪眼婆娑的龙澈,雒原少不得要解释一番,偏生又有人在一旁拆台,“阿原哥哥,你不是说洛姑娘并非被困梦中,而是心向大道、乐在其中么?” 原大侠咧嘴瞪眼,雨晴反促狭一笑,接着道:“我记得阿原哥哥还说,洛姑娘有阵道天才之名,在梦境中直如天地主宰,万物随心——文的破阵比不过,动武、又不是对手,却要如何唤醒她呢?” “还是说,真正乐在其中的,是阿原哥哥?” 原大侠尴尬地清清嗓子,默然片刻,方沉声道:“人心,并非只有一面。那心中,又岂会只存一梦?” “我曾见过她另一个梦,那里没有阵纹流转,没有符文星辰。她并非大道主宰,只是个跟着止心居士行医天下的少年医者。” 雒原目光落向阵中沉睡的少女,其昏睡虽久,可魂光愈发明亮,“那个梦里,她跟在居士身边,学辨识药草,学为人诊脉,学着在病人床前轻声细语。” “那些病人不知她是洛家阵道天才,只当是个寻常小医女,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心善’——她便笑了,笑得像个普通的、稚嫩的少女。” “那个梦里,她不是洛明慈,而叫‘慈心’。” 龙澈听完微微动容,又红了眼眶。而雨晴,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那医者之梦,阿原哥哥可找到破梦之法了?” 雒原摇了摇头,“那个梦里,她同样意志坚定,心无旁骛。而且所见皆如泡影,我根本无法干涉……” 他隐下未提的,是医者之梦中“止心居士”面目模糊,连同梦中所见皆有几分残缺虚妄之感。可见即便是梦,也无法幻想出自己从未经历、理解过的事物。 “那阿原哥哥要如何破梦,才能英雄救美呢?”雨晴还是不肯放过。 雒原沉吟半晌,见二女目光不依不饶,只得缓缓答道:“破梦如破阵,自然是要找到最薄弱的地方,才好动手。” 从心底里反思一二,他的确有些沉醉于阵道感悟,而忽略了探索梦境的最初目的——救人。 “待我再入梦一探。”原大侠一摆手,阻住还要说话的雨晴和龙澈,“这一次,我必须入梦更深,探得更远——让腌萝卜别做无用功了,过来助我一臂之力。” ………… ………… 分魂如轻舟,在无边梦海中漂流。这一次,他刻意避开那些光晕顺流,放开梦锚牵引,任自己被海浪缠卷,送至梦海之下那些晦暗、未知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昏黄的、蒙着尘埃的光。 那是一座老旧、荒弃的祠堂。 梁柱斑驳,香案积尘,牌位早已撤去。天色将暮未暮,只剩昏黄余光透破窗洞,落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陈年旧渍。 祠堂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正低头摆弄地上十九块形状各异的石头。 她将石头按某种规律排列,又推翻重来,反反复复。寂静、昏光、专注,像是一道道墙,将她与周遭一切隔开。 偶尔,会有脚步声从祠堂外经过,是穿着体面的丫鬟或仆从。他们脚步匆匆,目光偶尔扫过这个角落,却无人驻足,也无人唤她。 “你看,十九丫头又跑这玩石子了。” “别管她,随她去。” “那是自然,左右一个庶出的丫头,理她作甚?” “什么庶出?不知哪一房在外面偷生的野丫头罢了。” “真的呀,不是十七爷……”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又随风远去。 女孩似无所觉,只是继续摆弄那些石子。但她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紧了一瞬。 雒原没有出声,静静看着洛明慈的另一个梦。 不是什么造化天地的阵道奇景,只是一段被遗忘的童年。昏黄的祠堂角落,孤独的孩子,来来往往视若无睹的人,还有那些在她手中反复排列、仿佛她唯一朋友的石子。 光阴流转,也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忽然被推开。 来者不是丫鬟仆从,也不是趾高气扬的洛家子弟,而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一件青蓝长袍,面露沧桑之色,仿佛久别归乡的游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子看了看空空的香案,自失一笑,目光随即落在女孩身上。 一大一小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石子排列、打乱,又重新排列。 “这是你自己摆出来的?”男子忽然眉头一挑,问道。 女孩抿着唇,不答。 “六角幻方。”男子上下打量着女孩,仿佛捡到了埋没的绝世奇珍,“上古算术大师毕生的心血,你小小年纪竟一个人摆了出来……” 女孩倏然抬首,惊讶地望着男子,这么多年,从没人明白她摆的是什么。 “可惜你再摆下去,只是徒劳……”男子懒洋洋地一笑,“就算你穷尽所有变化,六角幻方也只有这一种摆法,再无第二种——那是神仙也无法改变的,规则。” 听男子如此说,女孩并没有质疑,只是叹了口气。她并不是非要摆出什么,而是不做这个,又去做什么呢?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又问道。 女孩想了一会,终于答道:“洛明慈。” “那并非你的真名。”男子忽然说了句古怪的话,仿佛也看穿了女孩眼中的迷茫彷徨,“你若是无事可做,不妨试试这道题……” 男子把石子重新排布,随手一挥,一道灵光落在石子上,仿佛凝刻其中。 “这是什么?”女孩摆弄了几下灵光若纹的石子,似乎理解了“玩法”,却不理解这是什么。 “这是、阵。”男子含笑答道。 ………… 光影流转。 又是一年。 还是那间旧祠堂,还是那个角落。 女孩长高了一些,衣裙依旧半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地上石子,终是摆成了一座流光之环。 门开了。那人又来了。 “解开了?”男子洒然一笑。 女孩用力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灵动,脸上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男子丢下一枚玉简,“这是今年的题。” 一年,又一年。 祠堂一天天破败,女孩一年年长大。每年那一日,男子都会准时出现,验过她解开的题,留下新题。 那些题,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难。 不知从哪一年起,周遭的窃窃私语变了—— “那个十九丫头,怎么好像开窍了?” “说是在阵道上很有天赋,连十七爷都夸她是天才。” “庶出的能有出息,倒是稀奇。” 议论纷纷,却无人知道祠堂深处,那个每年在暮色中悄然出现的身影。 直到第十个春秋。 她站在祠堂中央,裙色烟雨,身姿已有了少女的窈窕。眉眼间褪去少时的孤冷,双瞳间一点朱砂,映出几分期待。 “去年的那些题,我都解开了。”少女之声柔和温婉,已出落得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出色。 “那,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题。” 男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这一题没有答案,解出与否,你只能自己判断了。” 少女浑身一僵,似乎明白了其中含义。 “等等……叫什么名字?” 少女欲言又止,她想问的,是引她一步步走出阴暗角落的恩人,抑或亲人之名。 可男子却会错了意,只是挥了挥手作别,头也不回地答道:“此题名为——大道。” ………… 铃声一荡,雒原再次醒来。 终于看到了洛明慈内心深处的“故事”,可他全程仿佛看客,不能发上一言。 出现在洛家祠堂的男子那张脸,只是一个照面,就像封上了原大侠的嘴,一声痛骂恍惚间憋到现在。 “狗、日、的——老头子!!” ? ?复工第一天复更,求留言支持!~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四章 十年约 洛明慈,竟然是老头子的半个徒弟…… 十年,每年一题,从六角幻方到大道之问。老头子虽未真正“教”过她,却用十年时间,将那个祠堂角落里摆石子的孤僻丫头,一步步引上了阵道天才之路。 看着阵中沉睡的少女,雒原心中陡然升起别样之感。 老头子的出现,瞬间点燃了原大侠心中之火。不管其是不是有意为之,原大侠都下意识地将之视为一种挑衅、一道考题…… 而面对老头子的挑衅,原大侠绝不会退缩半分。 “你又抽的什么风?”雨烟萝虽少了盛气凌人,但该骂的还是不会少。 “多谢雨师妹前来援手。”原大侠客客气气地回敬,“接下来,我要频繁深入梦境救人,少不了劳烦雨师妹。” “你……”雨烟萝憋了半晌,终是忍下一番痛骂,换作些许酸言,“你就这么热心?真是为救人么?” “你懂什么?”原大侠不屑一顾,“师父什么的,死了才好。师妹,就必须救……” ………… 不管怎么说,原大侠旧债已经还光,如今是雨烟萝倒欠原大侠的。她虽然怪话酸话不短,但还是以神力驱动映梦阵,做好了“分内之事”。 有神力支撑,雒原终日睡在映梦阵中,分魂不断沉入梦海,在三个梦境间游走。 大道之梦、医者之梦、幼年之梦…… 梦中阵道所得越来越少,破阵却仍毫无头绪。 大道之梦,那仿佛天地道祖般的身影浮于虚空中央,周身阵纹巍如山岳。而雒原仿佛一只渺小的蝼蚁,任他动用全力撞向山岳,也不会有半点回响。 与“道祖”论道? 大道之题,乃是要用“阵”来构造天地宇宙,用“阵”将世间万物的运转规律解释清楚,小小蝼蚁更远未够班。 又或许,让洛明慈放弃那“最后一题”,放弃阵门证道的宏愿?可蝼蚁之言,她又如何会听? ………… 医者之梦,如浮光幻影。 竹舍溪流,草药清香,慈心低眉碾药,恬静如画。 雒原试过靠近,试过开口。可每一次,只要他稍动魂力,便会被一股柔韧之力轻轻推开,如触水月,徒留涟漪。想要蛮力破阵,更是无从下手。 偶尔,慈心会把他当做病人,会抬头看他,目光温和,声音轻柔:“你脸色还是不好,有没有按时吃药?来,不要嫌苦。” 可那药递到面前,雒原伸手去接,却只握住一团虚无。她的目光,和看每一个病人一样——温和,却疏离。 她是医者,他是病人。病人可以留下歇息,却永远走不进她心里。 ………… 幼年之梦,倒能亲近些。 昏黄祠堂,孤僻女孩,十九块石子。 雒原像是闯入祠堂的一个路人,蹲在她身边,看她摆弄那些石头,说话、问话。 时间久了,她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说几句话。渐渐地,她开始把他当作一个玩伴。 可也仅仅是玩伴。 她会在摆累了时靠着他休息,会在累了用眼神求助,却从不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总来陪她。 幼年之梦,像是一本已经写好了的故事书,永远导向一个结局。 那个每年暮色中准时出现的人,只有一个。能引她走出黑暗和孤独,通向阵道大道的,始终只有一人。 ………… 雒原长叹一声,从梦中醒来,躺在映梦阵中,久久无语。 风怜轻轻拨了拨梦锚上的小铃铛,“还是不成么,主人?” “难啊……”雒原苦笑一声,“大道之梦,她是高高在上的道祖,我的话根本传不进她耳里;医者之梦如浮光泡影,无处使力;幼年之梦,倒是有些进展,但我终究不是那个引她入道之人……” 风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那主人你,成为那个人,不就好了?” 雒原不由一怔。 “大道之梦源自幼年之梦,那你成为引她入道之人,不是自然就有资格与她论道了?”风怜轻声细语,像是在讲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小题。 成为……那个人? “可那是老头子!”他下意识皱眉反驳。 “梦里,你可以是任何人。”风怜轻描淡写地说道。 雒原沉默片刻,忽然猛地坐起身,眼中燃起熊熊之火。 “怜儿,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成为他——我要取代他!” 雒原长啸一声,望向始终守在阵旁,一脸晦气地充当“炉灶”的雨烟萝。 “雨师妹,再助我入梦一次。这一次,我必须潜得更深、更久……” 雨烟萝吐了口闷气,翻了个白眼:“你又发什么疯?” “哈哈,俗话说不疯魔,不成活……”雒原的笑里,确有几分癫狂之意,“老头子出的题,我去解了。老头子欠的债——我去还了!” ………… 分魂再次沉入那片昏黄的祠堂。 这一次,他丢下梦锚,如破釜沉舟般,同化在这梦境里。 他走到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摆弄地上的石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雒原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挪开几块石头,重新排列。 “六角幻方。”他说,“这样就成了。” 女孩的眼睛亮了,第一次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崇拜。 “六角幻方,只有这一种摆法——那是神仙也无法改变的,规则……” 光影流转。从那一年开始,他便成了那个每年暮色中准时出现的人。 第一年,他留下基础阵道入门之法。 第二年,他留下《上古阵法精要》。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他给她的题目越来越难,有些来自鳞阵,有些是他自己的阵道感悟。她一道一道地解,一年一年地长大。 “你叫什么?”有一天,她忽然问道。 或许少年模样的出题者,多了几分玩伴的亲近,让她也变得更活泼了些,更早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叫雒原。”既是替代,原大侠自然要用本名本姓,本来样貌。也果然如风怜所说,梦中一切尽可随心——只要梦境之主不在乎。 “你也是洛家人?”女孩狐疑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来,又从不失约的“大哥哥”,“你教我的,和传功师父教的完全不同。” 雒原摇了摇头,一笑道:“我尊天为师,代天传道,你以后可以叫我师兄,也可以叫我哥哥……” “嗯,师兄……” 一年又一年,他渐渐熟悉了她每一次抬眼的期待,熟悉了她解出题后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开始知道,她最喜欢在暮色将沉时摆弄阵盘,因为那时光最柔和,知道她解不出题时会咬嘴唇,咬得久了会咬破…… 第十年。 他推开门,她站在祠堂中央,身姿窈窕,双瞳间一点朱砂,明亮如星。 “师兄,去年的题,我早就解开了。”她说,声音中带着少女的欣悦与期待。 他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可惜,故事到了该结束的地方,也只能结束。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题。”他说。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一题,没有答案……” 她愣住了,眼中的期待仿佛在一点点碎裂。 雒原将说的话忽然梗在喉中,无法出口。 ——十年。 他看着她一年年长大,看着她眼中从孤独到期待,从迷茫到明亮。 原本是要替代老头子,将这个故事讲完。可看到她眼中之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忽然发觉—— 他舍不得。 他做不到像老头子那般,无情。 他不忍心让她对着“没有答案”的大道之题,一生困在梦里,穷尽一生去推演,一辈子走不出来。 老头子当年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可他不是老头子——这个故事的结局,他要亲手改写! 他收回已经踏出的半步,转过身,看着她。 “这一题,没有答案。”他说,“但我们可以一起解。” 她怔住。 雒原伸出手,指向天外的星辰,“我与你,同参这大道之题……” 她望着天边,忽然笑了出来,仿佛星辰之光,映入瞳中。 “师兄……” “走。” ? ?这一章,写着写着忽然倾注了些情感。 ? 十年,我同样是一个舍不得的人…… ? 酸一下,莫怪~ ? 书友们如果不知道六角幻方是什么的,可以搜一下,那是我童年时很感兴趣的一个问题,对剧情理解也会有帮助~ ? 感谢迷惑有无道友的留言和总结帖,助我找回状态,连续更新~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五章 梦归处 浩渺虚空,符文耀如星辰,阵刻延如银河。 那道祖般的身影坐于天地宇宙中央,周身阵纹巍然流转。可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映入虚空的二人。 这一次,她没有无视。因为那个裙色烟雨的少女,正是她自己。 雒原站在虚空边缘,看着那道祖缓缓起身,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阵纹便自动向两旁退开,踏过银河山岳,来到少女洛明慈面前,停下。 “我明白了。”道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没有师父,却有个师兄。” 对于一境道祖来说,算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而少女洛明慈则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漫天星阵。 道祖目光扫过,雒原退了一步,只是站在虚空边缘看着两个洛明慈——分毫不差的面容,一模一样的眉间朱砂,只是一个清澈似水,一个威仪如山。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妹,一个是被老头子引上大道的道祖。 他肚里本就没什么大道微言,论道之事,还是留给本人好了。 道祖收回目光,落回少女洛明慈身上。 “来。”她说,“陪我走走。” 少女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行,漫步在无尽虚空中。脚下阵纹如流水般向两旁退开,头顶星辰如萤火般静静悬浮,仿佛天地万物都在静听。 “你要用阵,构造出这世界的一切?”少女很快明白过来,毕竟,她也只差最后一题。 道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点虚空。 一道阵纹应手而生,化作山川。 再点,又一纹,化作江河。 三笔落下,风云汇聚,日月升沉。天地万物在她指尖次第浮现,草木枯荣、鸟兽生息、四季流转、生死轮回——一切都被阵纹模拟得栩栩如生,仿佛她真的在这虚空中,重新创造了一个世界。 少女静静看着,眼中映出那片天地的光影。 “好美。”她说。 道祖收手,那片天地也随之凝住,如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可是,它无法自发运转。”道祖说,“在我手中,这世界是活的。我停手,它就死了……” “我构造的阵之世界,终究需要维护。就算我再构建一个维护世界的大阵,那大阵本身,又由谁来维护?” “一层层阵法堆砌出的,终究不是一个‘活’的世界。”道祖之声无悲无喜,“阵之世界,终究比不了创世大神所造的这个世界……” 少女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流转的阵纹,看着那些刻入虚空深处的法阵,看着这个困了道祖不知多少年的“最后一题”。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道祖。 “六角幻方,”她忽然开口,“只有一种摆法。” 道祖微微一怔。 “师兄告诉我的。”少女说,“他说,那是神仙也无法改变的、规则。” 道祖看着她,忽而一笑,眼中映出璀璨星河。 “不错。即便是创世大神,也无法在‘数’的规则下摆出第二种六角幻方。”道祖和少女的身影似渐行渐远,又渐行渐近——在这无边的虚无之梦里,远和近,本就没有分别。 “创世大神的无边神力,在于创出新的规则,进而孕化出新的世界。” “但‘数’的世界,规则中排除掉神力愿力,便只剩下‘数’,神仙也改不了——那也意味着,无需神力支撑……” “将这个世界构建在数和数的规则上,才能脱出束缚,构建出全新的、自洽的世界……” 道祖和少女的身姿,几乎合于一处,所说之言,也再不分彼此。 “所以,这大道之基,他早就告诉我了……” “——万物皆数。” 这世界,陡然开始消散。 不是消散,是化开。化作无数道光,射向虚空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光落下的地方,化作一颗颗微不可见的颗粒,一生二、二生三,不断聚合、叠加,直至山川开始起伏,江河开始奔流,日月开始升落,草木开始枯荣…… 雒原脚下的虚空,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片柔软的青草地。 草叶间有露珠滚动,折射着明媚的天光。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是潺潺的溪流,有风吹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头顶的天空不再是幽深星河,而是一片柔和的、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阳光落在掌心,暖的。 这个梦,不再是无穷符文阵刻,似乎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第一次有了温暖,有了鲜活之感。 光渐渐敛去。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烟雨洒落,化作他看着长大的那个、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女。 她周身没有阵纹环绕,没有威仪加身,只是站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对他微微笑着。 “你、你是?”雒原上前一步,又有些迟疑。 “是我,师兄。” “你赢了?”雒原挠了挠头,一笑道,“论道赢了道祖?真了不起!”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她勘破了大道之秘,解出了最后一题,心愿已了。大道之梦,再无存在的必要,道祖洛明慈,也是一样……” 雒原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道祖没有消失,只是和少女洛明慈合为一体,化作了最初的那个自己——凭一己之力,解开了最后一题。 “那你呢?” “我和她不同。她心中,只剩下最后一题。”少女微笑着,忽被春风撩起发梢,“而我,还有师兄……” 阳光洒照,如心中涌起一眼甘泉,雒原忽然大笑起来。 “这么说,是我赢了?” “嗯,她说,陪我同参大道的师兄,胜过点破大道之秘的师父。” “哈哈哈!这话一定要让老头子听到,气他个半死!” “——走!”雒原上前牵住少女的手,温温、软软,分外真实。 铃声在耳边一荡,天地瞬间模糊。 恍惚片刻,浮现在眼前的,是竹舍、溪流、草药、还有碾药的石臼。 眉点朱砂的少女,换作医者服饰。 她的手,冰冷、纤细。 “师兄。”一双泪眼凝望着他,“你也要抛下我么?” “——不要走!” 雒原下意识地去感应梦锚。 金铃无声。 他,深深地陷在了梦里。 ? ?这几章写得比较快,有纰漏之处还望书友们提醒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六章 见心魔 竹舍、溪流、药草香。 雒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每天清晨,慈心在檐下碾药,他在溪边汲水。午后她出诊,他背药箱相随。暮色归来,她晾晒草药,他生火煮粥。日子平静得像溪水,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医者之梦不再是一个泡影,而是分外真实。他也不再是虚无的看客、病人,而是一直陪伴她行医天下的“师兄”。 或许是解开两梦之后,已经改变了洛明慈的心。映在梦中,他成了她心中不可替代之人,取代了那个面目模糊的“止心居士”。 “你自称止心居士的弟子,那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么?”有一次,雒原试探着问道。 “不知道。”慈心摇摇头,“我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生过重病,是止心居士救了我。” 可再去追问小时候的事,慈心便不再作答。 虽然慈心每日“师兄”、“师兄”叫得亲切,脸上也从不缺少笑容。可雒原心中清明——他和她,都被困住了,困在最后一个梦里…… 梦锚无应,金铃无声。 风怜没有破梦而来,尽管她说过,“不管你的魂魄去了哪,我总会把你找回来……” 要解开这个梦,只能靠自己。 ………… 雒原开始默默观察、思考、推算。 慈心行医天下,每至一处,都会搭起竹舍,救治百里乡民。但也从不会在一个地方,驻留太久。 草药皆是自采、自研,慈心不收诊金、不收药钱,除了自己师兄,她从不麻烦任何人。 乡民们夸她、谢她,唤她女神仙。她会微笑,但似乎也不怎么在意。 她治病不挑人,也不分轻重缓急,救一个是一个。有时候,也会和乡下妇人聊些家长里短,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救星”。 雒原记下的,是她不愿出手相救的几次。 有一次,来了一对老夫妇,背着病重的儿子跪在竹舍前。他们为了救儿子,连女儿都卖了,诊金放在檐下,慈心看了一眼,转身进了竹舍,门关了一整天。 还有一次,来了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洒了一地银票,趾高气昂地要慈心医治他的伴当。慈心看都没看便说不治,任他骂了许久,头也不抬——最终,还是师兄回来收拾干净。 他渐渐发现,慈心虽然对谁都温和,却从不让年轻男子进竹舍内堂。她对幼童格外耐心,愿意与贫老的乡民闲聊,却对权势富贵不假辞色——她更愿意无所求地去救人,而不是被人拿着丰厚的诊金,理由当然地让她救治。 她不爱骑马,更爱步行,最爱在清朗的天气,拉着师兄去山上散步,望着远方的云,静静发呆。 慈心发呆的时候,雒原也在不停地回忆、推算。 回忆梦中所见的慈心、回忆现实中洛明慈的点点滴滴,像是拼上一块块残破的拼图,逐渐找出被埋在这个梦里的、因由。 ………… 终于,这里再无病人。照例,竹舍该搬到下一个地方。 每到此时,慈心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眼中总是写满期待。 她望着远处山峦,语气轻快得像往常一样:“师兄,这里的病人看得差不多了,咱们往东走吧,那边有个山谷,听人说四季如春,一定有许多好药。” “慈心。” 雒原站在她身后,仿佛没入檐下的阴影中。 “怎么了,师兄?” “我们不去那了。”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慈心的笑容僵在脸上,似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该醒了。”雒原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 慈心愣在那,笑意一点一点褪去,眼中又泛起水色,“师兄……你也要抛下我么?” 入梦已深,慈心的泪,让雒原心头一紧,但他不能再退缩。 “我带你、斩断这个梦,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慈心不解地摇头,“我想做的事,就是和师兄行医天下……” “不,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雒原打断她,斩钉截铁地道。 “你想要的,是抛弃你的亲人能回到身边。是挣脱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世上。” 这一句话,仿佛警世之钟震响,霎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溪流不再流淌,竹叶停在半空,连风都止歇。 慈心泪流满面,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不……你……你怎么会知道……” 雒原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道阴影凝滞在他手上,轻轻举起,仿佛一个侠客亮出了他的剑—— “困住你的,不是你的梦,而是你的——心魔。” 万籁俱寂,竹舍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竹舍的门缓缓打开。门内闪出一个身影——白衣胜雪,素手纤纤,却面目模糊。 “我不在几日,你便这么欺负慈心,着实该打。” “止心居士!”慈心像是溺水之人连忙抓住救命稻草,躲到止心居士身后。 面对现于梦中的止心居士,雒原视若不见,只是紧紧盯着慈心的眼睛。 “止心居士我见过,不长这样……”雒原像是随口说个笑话,可脸上却凛若冰霜,步步紧逼,“或许止心居士的确医治过幼年的你,但你连她的长相都记不得,那应该是很小的时候。” “——在你到河间洛家之前。” 慈心啊地一声,躲在止心居士身后瑟瑟发抖。 “你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你根本不是洛家的人,你不被喜欢,也根本不喜欢那个高墙大院中的世家……” 雒原双目炯炯,既然“出剑”,就再不留一点余地。 “我见过你那‘十七叔’,他手上那枚扳指,让我灵光一闪,想起另一个梦境……” “那是一个破国灭家,拼命逃亡的噩梦,那个无助的少年,为了心中的复国梦,把他唯一的妹妹‘卖’给了一个戴着翠玉扳指的青衫修士……” “那青衫修士,正是你的十七叔。” “而那少年,就是你的亲生哥哥,萧琰。” “你的真名,不是洛明慈,也不是慈心,而是——萧瑶!” “你陷入梦中无法转醒,并非因为沉迷于破阵,也并非为幻雾所侵。而是因为你去医治沉睡不醒的萧琰,唤醒了你幼年的记忆,滋长成你的心魔!” 雒原手中的阴影,渐渐化作刀刃之状,慨然指向“止心居士”。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七章 斩梦刀 止心居士冷冷一笑,轻轻揽住身后瑟缩的慈心,像母兽护着幼崽。 “说完了?”她声音轻柔,不急不躁,“你把她的伤疤一道一道揭开,然后呢?” 雒原手中的阴影之锋凝而不发,沉声道:“我戳破她的伤疤,正是为了引出你。如果她不能正视自己的心魔,就无法真正醒来。” 止心居士轻轻笑了。那笑声如风铃,清清脆脆,令人心底发寒。 “斩了我?带她离开这个梦境?”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慈心,语气愈发轻柔,“慈心,你认识他多久了?” 慈心微微一颤。 “十年?那是梦里的假象!” “梦之外呢?他是谁?你们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他不离开你?” 每一声轻问,都像针扎在慈心身上。 “他会走的。”止心居士叹息一声,“就像你哥哥一样,只要有足够的价码,谁都会抛下你。” “只有我,永远陪着你。只有在这个梦里,他才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慈心低下头,无声间,已泪流满面。 止心居士看向雒原,脸上笑意更浓,渐渐凝成一副诡异的面孔。 雒原手中凝滞的阴影开始消散,仿佛侠客锈了手中剑。 这是雒原第一次面对“心魔”,而他早有预料,这是一场“心”的争夺。 这个梦里,慈心虽只是个柔弱医者,但同时也是梦境之主。 虽然她不会、也不想动用梦境之主的力量,但她的心认可什么、相信什么、梦中的天地就会自发应和…… 他必须反击。 “我若想走,早就能走了。”雒原凝望着慈心,淡淡道,“我敢深入梦境,与梦中人同化,自然也准备了手段——若是分魂陷在梦里无法转醒,我的伙伴自会救我出去。” “所以,我不是分魂被困在梦里,而是心,被困在这。” “因为——我舍不得。”雒原用拳头碰了碰胸口,“我在梦里成了你的师兄,心里,也是一样。” “我不能让你永远陷在梦里,你应该醒过来,过你想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慈心轻轻抬起头,却听止心居士冷笑一声,“醒来之后呢,你能保证,永远陪着她么?” 雒原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 止心居士轻轻笑了,似是笑那柄即将消散的锈刃,不自量力。 雒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狡辩,没有掩饰,“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有自己的劫要渡。甚至有可能明天就会横死。”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不死,我永远是你师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凝固在这世界中。 “真的么?”慈心颤声问道。 雒原迎上慈心的目光,却轻轻摇了摇头。 “真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雒原一字一句,“你根本不该在意那些。” “什么?” “你根本不该在意,会不会再被抛下!” 慈心愣在那。 “你幼年的伤疤,终究只是往事。你不再是那个随时会被人抛弃的小女孩,你也不再是高墙大院里只能仰人鼻息的小姑娘。” “——你是勘破阵道大义的绝世天才,离证道天地,只差那千年万年的苦修,和一张圆凳而已……” “你已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大可自由自在,去这片天地任何一个角落,做你想做的事。” 雒原的声音越拔越高,“就像我——我想去看看,东海深处,是否真有万流归墟。我想去看看,日落之处,是否真有黄泉之海……” “我要这天地再也无法束缚我,上至九天,下至魔域——我想在这世上活上千年万年,把这一切都看个分明!” 他伸出手,有些懒怠地一笑。 “有空,陪我去吧……” 慈心看着他,眼中悦动的光芒,不知何时止住了泪。她动了动唇,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心魔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阿瑶……”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别听他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他……” 慈心缓缓松开了抓着心魔衣襟的手。 “师兄说的对……真假,并不重要。”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分外清晰。 “重要的是,我想试试。” 心魔身形猛地一动,想要抓住慈心。但天地仿佛瞬间划开一道鸿沟,将慈心的手,交到雒原手里。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鸣颤。 心魔的脸剧烈扭曲,原本的轮廓开始撕扯、变形,变成一张狰狞的鬼脸。 “你们走不掉的——!” 心魔尖啸着,身形暴涨,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黑雾。黑雾翻涌,生出无数利爪,向雒原和慈心抓来。 “一个想醒来的人,心是留不住的——梦境之主在我这边,心魔又能如何?” 雒原淡淡嘲讽一声,手中凝滞的阴影之锋,终于在天地之力加持下,化作一柄灰白的骨刀。 “——比吹牛,我也是练过的!” 映在梦中的七星斩妖铡,仿佛一条巨龙尾骨,散着月华光晕的食梦貘妖珠,镶嵌在最后的摇光之位上。 “摇光乃‘断虚’之位——此刀,可名为‘斩梦刀’。” 雒原长笑一声,言出法随,一刀挥下,如破晓开天。 梦散,魂归。 ? ?感谢迷惑有无道友和74兄留言支持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八章 幻雾阵 雒原睁开眼,入目是幻雾阵中云湖水榭一角。梦锚上的金铃轻轻摇荡,却不见了风怜。 他侧过头,正对上那双宛如新月的眼。 眉间一点朱砂,瞳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洛明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师兄。”她轻轻唤道。 “你还认得我,太好了。”雒原长出一口气,笑了笑,心里又有些没底,“你、你分得清,梦里、和现实的记忆么?” 洛明慈轻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真假,并不重要——我有师父、也有师兄……” 雒原终于放下心来,笑道:“记住,师兄才是真的。什么狗屁师父,丢一边去!” 认下一个新的“师妹”,雒原陡然顿住。 不对,太安静了。 映梦阵旁只有昏睡的萧琰,龙澈不在、雨烟萝不在、晴儿不在、甚至风怜也不在…… 雒原长身而起,目光望向云湖远岸,只见淡金流霞鼓荡,似有风暴袭来。 “定是出事了,我去看看!” 洛明慈目光落在一旁萧琰身上,默然片刻。 “师兄,我陪你去。” ………… 幻雾阵中,七盏青铜古灯已灭了四盏。 淡金色流霞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如狂风中的破絮。汇聚的灵光翻涌,不时聚成蛟龙之形,却又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雾中弥漫着灵光残屑,仿佛整座大阵正在被一寸寸剥裂。 雨烟萝坐在阵中央,飞掠的金色流霞如披其身,映出周身无形神力之形。然内里汗透衣衫,青丝贴额,显然已撑至山穷水尽之境。 雒原天眼全开,透过重重碎雾残霞,望向阵外—— 一白发老道负手而立,墨玉袍,冠云冕,头顶悬着一面琉璃镜,澄澈如水,不染纤尘。 金丹道境,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那白发老道他竟认得——龙门岁考上,判了原大侠“不入流”的朴镜道人。或者尊称一下,朴镜道君。 龙门岁考时,那只是高高在上、有眼无珠的老仙师。如今灵基已筑,再看道境铺展,才能真正感受到如古井深潭般的无形压迫,如清光映天,无处不在——即便身披羽帔,戴着莫相识,内心仍有种不敢置身于镜光之下的畏惧。 不只是法能、位阶之差,而是明镜高悬、审心问罪。 镜光如悬天画幕,透过云遮迷障,映出幻雾阵中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破绽、每一缕流霞的流向。镜光所及,整座大阵如一幅摊开的画卷,一览无余——连藏身于阴影中的那道“影”,也被镜光罩住,如网中之鼠般狼狈躲闪。 雨烟萝占尽地利,用古灯法器汇聚阵内灵气,神力加持下【水火双蛟剪】之威,比肩元丹境的灵法。可惜她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道君,甚至在金丹修士中也是老一辈。 琉璃镜光在水火夹攻下岿然不动,如一座无形之山压在幻雾阵上,不断碾磨…… 雒原定了定心神再看,只见镜光覆盖之下,还有一赭衣修士,手持一柄枣红色木剑,竟也是老熟人——长阳宗、周子铭。 周子铭断了一袖,面色肃然,半步不敢离开镜光之域,显然吃过影子的亏。他挥舞木剑,指挥着几只巨大的土人偶,不断蛮力硬砸幻雾阵根脚,将金色流霞撕开一道道口子。 不绝的轰鸣声中,一道道剑光从破口处切入幻雾阵中,剑光掩护之下,更有丝丝魂光,细如丝发,微如蠹虫,无孔不入。 而阵中,忽亮起一道魂光如镰,将探入的剑光、魂丝一扫而空。 ——风怜。 以魂眼为核心的天眼术,最后发现的,是本该守在主人身旁的空谷幽兰。此刻她魂光闪烁、忽明忽暗,两眼迷离,身形似已摇摇欲坠。 雒原连忙飞身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主人,你醒了……” 风怜抱上雒原的脖子,微微一笑,即刻沉沉睡去。 又一道剑光刺来,雒原头也不回,墨砚魔气一吐,将破口彻底封住。 周子铭甚是谨慎,见了魔气立刻收手,躲回镜光深处。 雒原扶稳怀中沉睡的风怜,环顾战局。 “影”已完全被镜光锁困,不得施展。雨烟萝每一次出手都要耗费大量神力,换来的不过是镜光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如初。真正抵挡镜光攻压的,乃是雨王布下的“阵”本身。 雨烟萝当初并未破阵,只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手段,解开了中央阵盘上控制进出的部分,将大阵引为屏障。 此刻雨晴蜷缩在中央阵盘前,手足无措。阵盘上灵光明灭,阵纹如走马灯流转,她根本应付不来。 “阿原哥哥!”雨晴看见雒原,星眸中涌出泪光,“快、帮帮我……” 雒原心头一跳,但心意一转,瞬间冷静下来,沉声道:“交给洛姑娘。” 雨晴转过头,见洛明慈徐步踏进阵中。她眉心一点朱砂恰似漫天碎裂的流霞,眸光似静水流深,未有半分波澜。 雨晴如释重负,连忙退开。一旁苦苦支撑的雨烟萝看了一眼,也默然未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洛明慈顺势接掌阵盘,探出两指搭于其上。几息之间,原本明灭狂乱的阵纹如遭清泉洗濯,须臾安定。 她眸光微垂,指尖凝光如丝,在阵盘上缓缓拨捻,逐渐点亮了整座阵枢。那透出的光芒映在洛明慈眼中,大阵的本源、本意,顿时纤毫毕现。 那些纷乱的纹路在她眼中不再是无序的流光,而是层层叠叠、如鱼鳞般紧密排列——那些纹路她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祠堂,在那道祖般的身影推演了无数遍的虚空中。 鳞阵。 和璇玑殿、中央法阵同根同源的鳞阵。 这座幻雾阵,本不是寻常的防御禁制,而是由无数鳞阵层叠嵌套而成的一座巨大楼阵。鳞阵彼此嵌合,互为支撑,如龟甲般层层相覆——只是昔年设阵之人已去,徒留无主阵盘“凭本能”运转,再无人真正掌控。 这千秋沉寂的阵枢,终在此刻,再逢真主。 道纹映在眼中似星光流转,洛明慈十指虚点如抚长琴,原本只知凭浑厚灵气死死硬抗道境碾压的大阵,仿佛一息之间被点醒了神魂,悄然活了过来——不再硬抗镜光,而是张弛有度、进退有矩,仿佛一头收腰弓背、蛰伏待发的上古甲兽…… 阵中残存的三盏青铜古灯幽光一敛,阵外漫天碎裂的淡金流霞亦不再盲目翻涌,而是循着某种玄奥的法理,丝丝缕缕地交织、凝结。 “原来如此……”洛明慈轻声呢喃,语调中透着悟道般的专注与空灵,“鳞阵,是鳞、是骨……” “一片孤鳞,不足以挡微雨,而万千细雨之鳞相叠,便是擎天之骨……” “先贤设阵,并非要将伟力归于一人,而是要纳微毫聚洪流,以凡尘众生之数,承天地之伟力……” 听到洛明慈的呢喃自语,力竭的雨烟萝忽然神色微动,停下周身神光。她侧目望去,只见阵盘在洛明慈指下,已不再是单一的阵枢,而是浮现出成百上千个微小的鳞阵。 每一道鳞阵,纤弱如一丝微雨,却又彼此牵连组合,塑成千变万化之形态。 在这一瞬间,雨烟萝瞳光剧震,恍然堪破了雨王重华在璇玑殿留下重重“考题”的真意——先王并不奢望后世能再拥有通天神力,或是绝世神通,他想让后代雨王倚仗的,是千千万万凡尘子民的微末之力。 一滴雨水落于尘埃,转瞬即逝。可若亿万滴微雨交织,便能汇成倒灌九天的沧海。 “微雨千鳞,聚甲承天。” “——此阵可名为,玄武千鳞阵……”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