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自信,他就更加自卑,“我——我送你上车。”
“不用,你回家吧。”
“没事,回家也没事干的。”想要邀约她的念头再次涌现,但如电光一闪,很快就熄灭了。能陪她一起等公交,也是一种幸福的约会。
公交站头上有等车的座位,他们坐了下来。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好在有阳光。小程仿佛闻到了新月身上女人特有的香味,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但他从自己手机屏幕的反光中瞥到了自己的形象,一副潦倒的模样,马上又沮丧起来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神,新月看着前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她的眼神流露出优美的仪态,充满了内心的平静。
“新月,等我有了新石头,你再过来看,我去弄点好的。”
“哦?你舍得弄好石头?你不是说你缺资金吗?”新月扭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怀疑和不客气。
一阵冷风刮过,小程冻得浑身哆嗦,为了不让自己发抖,他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心里一阵冰凉,是的,他穷,没有钱去买好的玉石来讨女神的欢心。
小程避开新月的眼睛,搜索着公交车的身影,他希望车子能快点来。
“呀,车子来了,我先走了,谢谢你的牛肉面。”新月站起身来。
公交车真的来了,从远处以很快的速度朝他们驶来。刹那间,小程的眼里饱含着难以忍住的泪水——为什么车子这么快就来了?他硬挤出下面的话,“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的,小程再见。”新月朝他挥挥手,上了车。
公交车迅速关上门,又以很快的速度开走了。
小程的眼泪汹涌地冒出来,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失落击垮了他。他想要有钱,想要有好石头,但他什么也没有,他想要个女朋友。
五
新月把糖果罐从抽屉里拿出来,但她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倒出来把玩欣赏,而是直接装到了自己的大挎包里面。小程告诉她,今天他的一个老乡要来玉石市场摆摊,这个老乡有不少好料子,有兴趣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当新月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好料子她见得多了,但都买不起。既然此人是小程的老乡,应该会买小程一个面子,把自己这些普籽给收了,然后再让她再挑他一个好料子吧?
她想打开罐子再看一眼这些她收了很久的小籽料,但还是忍住了,她怕看了会不舍得放手,那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拥有一颗高品质的籽料了。
今天是个暖和的冬日,当小程看到新月再次出现在玉石市场的地摊上时,对她的渴望又复苏了,手舞足蹈地招呼她过来。新月迎面走过去,她的目光落到了小程边上的一个地摊上,只一眼,她就看到这张黑布上面摆放的籽料原石都是高货,这种东西出现在地摊上实在不应该。
“这是我老乡,今天第一天来上海摆摊。我跟他说过了,一定是进价给你,不赚你钱。”见新月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老乡的货吸引了,小程拍着胸脯保证。
新月蹲下身来,近距离地看着这些小精灵,突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个籽料吸引住了。那是一颗光白籽,洁白油润,四十克左右,浑圆的憨态,无论是把玩,还是包金佩戴,都意味无穷。这是一种一见钟情的感觉,新月自己都觉得奇怪,她一直是对皮色料情有独钟的,为什么会对一颗光白籽怦然心动了?新月把这颗籽料放在手心里仔细观察,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手里,阳光照耀着它,灵动洁白,仿佛有生命一样,世界似乎在新月面前凝固不动了。
无需言语,新月心驰神动的样子在向全世界昭告,我爱上它了。
“美女眼光真好,这颗籽料人见人爱。”小程老乡说道。
新月抬起头来,献给小程老乡一个妩媚的笑容,“多少钱?”
“本钱,一定要说本钱。”小程在一边急切地提醒着。
“两万块。”
两万块的价格真的不高,新月知道如果这颗籽料在里面开店的人手里,开价的会有个十几万元,而且基本没有还价的余地,就算再铁的关系,至少也得有个大几万才能拿得下来。但是她没有两万元,她的私房钱只剩1000元了。她后悔自己不该乱买玉,以至于看到有了真正心仪的料子,囊中羞涩得离谱。新月摸了摸包,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那一罐头普籽拿出来。人家是卖高货的,肯定不肯收她的普籽。她把这颗心爱的籽料放回原处,但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欲望在她身上作祟,一放下,又连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见她这个样子,小程对老乡说道,“再便宜些吧。”
老乡摇摇头,“我说的真的是本钱,而且这还是几年前的老料子,今年这个价格别说进不来了,看也看不到。我一直不舍得卖的,现在缺钱拿出来卖,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不卖5万块是不可能的。”
新月一咬牙,一狠心,打开挎包,拿出糖果罐,拧开盖子,“我有这一罐手串籽,能跟你换这颗籽料吗?”
老乡接过罐子,把里面的小籽倒在面前的黑布上,挨个看过来,然后摇头道,“这种不好卖,现在的人都喜欢好的。你这些只能以很便宜的价格卖掉,怎么可能能卖到两万元呢?”
“我可以再贴给你1000元。”
小程老乡摇摇头,“差距太大了。”
新月失望的样子让小程很心疼,他也挨个看着这些小籽,这些小籽都是新月辛辛苦苦收来的,他觉得还是不错的,却被老乡说得一钱不值。
“新月,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就让我来帮你卖吧。”小程说。
“你觉得能卖到两万元吗?”
“不知道,只能卖卖看了。”
新月犹豫了,如果卖不到两万元,那她辛苦攒的这一罐籽料没了,钱也不够买老乡的籽。更难堪的是,万一小程见财起意,把她的籽都贪污了,她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我想自己来卖。”新月咬了一下嘴唇说。
小程一愣,随即开心地笑了,“那好呀,你就摆在我的摊位旁边,你是美女,一定会比我卖的价格高。”
“这里离我家太近,我怕碰到熟人。”新月期期艾艾地说。
“那就去我住处附近的玉石市场,在那里摆摊,下午去的话都不用摊位费。哪天你休息告诉我一下,我就不在这里摆了,我们一起去那里摆。”
“那边生意好吗?”
“没这里好,尤其是天这么冷,春天了生意就会好很多。”
春天了,那颗籽也会被他卖掉了吧?新月心想,这么好的籽料,那种毫无掩饰的美,即使不懂籽料的人,也会爱上它的吧?
“不,就下周我休息的时候去摆一次看看吧。”
一想到能和新月一起摆摊做生意,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就像一对夫妻一样。小程脑补着这种画面,他编造幸福,臆想快乐,拼凑一种不可能的爱情。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像初次恋爱的少年一样,砰砰乱跳。
“既然东西都带来了,何不现在就摆?要是碰到熟人,就说你是来看料子的,货是我的就行了。”小程老乡说道。
新月心中一动,两眼闪闪发光地看着小程老乡,“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小程老乡从箱子中取出一块黑布,放在他的货物和小程货物的中间,然后把新月的小籽料从糖果罐里倒出来,摆放在这块黑布上。小程也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自己坐到铁箱子上面去。
新月踌躇一下,跨过黑布,坐到了小板凳上面,她夹在小程和小程老乡的中间,这个视野能很清晰地看到来来往往的买家。她有点不习惯,有点羞涩,但一想到那颗一见钟情的籽料,就勇敢地抬起眼睛,看向前方。为了心爱之物,她必须勇敢,她不能退缩。
还没有等到买家来,先把市场管理员等来了。这是个中年男人,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大权在握地趾高气昂,山一样地矗立在新月面前,大嗓门一嚷嚷,“你摊位费交过没有?”
就在新月不知所措,面红耳赤之际,小程站了起来,大声质问,“我的摊位费不是已经交过了吗?”
“没问你,我问的是她!”市场管理员手指头指着新月。
“她没摆摊,她在看货。”
“看货怎么坐在这个位置上面?还有这多出来的这块黑布是怎么回事?”
“我的货多,一块黑布摆不下,就又多放了一块。”小程指了指新月,“今天我到了不少新货,她坐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得清楚点。”
“你交了一个摊位费的钱,不能摆这么大个位置,把黑布收起来!”管理员命令道。
小程抓起小籽料,倒回糖果罐中,把黑布折叠起来,一系列动作做完,市场管理员离开了。
小程以为新月会感到颜面扫地,立马打消摆摊卖货的念头,没料想她笑了起来,“好玩好玩真好玩,没想到你反应很快嘛,我觉得你去做房产销售会比你卖石头更有前途。”
小程这才想起新月的工作是房产中介,脸皮早就在一次次被拒绝中练厚了,这点小挫折对她来讲就不是个事。他也笑了,“要不你介绍我到你们公司去上班?”
新月翻翻眼皮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能把我的籽料卖个好价格,我就考虑这件事情。”
“我才不要去做房产中介,有这点精力去帮别人卖房子,我还不如把我自己的石头卖个高价有意义点。”小程一口拒绝,但随即又嬉笑着说,“不过帮你翘边卖石头我是愿意的。”
新月站起身,把糖果罐放进包里,“这里不给卖货,那我走了,等我下次休息,就到你那里去练摊。”
“再坐一会吧。”小程恋恋不舍。
“不了,我还要回去煮饭。”说完,新月朝向小程老乡施展她那媚人的笑容,“能不能拜托你把我要的那个白籽收起来?不要给别人买去了,我会尽快付钱的。”
“好的。”小程老乡把那颗白籽收起来放进了裤子口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你那些小籽如果品质再能高一些,我就帮你换了,但这些品质的,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卖出去,我这颗羊脂白籽也是有本钱的。”
“没事没事,理解理解。”说完,新月就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
新月披着冬日的阳光离开了市场,如同洒下一颗种子,在小程的心里生根发芽。
六
这已经是跟小程说好一起去练摊的第三个休息日了,第一个休息日正赶上下雨,没有摆成摊;第二个休息日,市场里冷清得很,寥寥几个顾客走马观花,蜻蜓点水一般在他们的摊位前驻足了不到三秒钟就离开了。收摊后的两人默默无言,没精打采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只听见他们怏怏的脚步声。冬日的寒意滞留在整个下午和黄昏。
第三个休息日,依然冷清,新月预感到这将又是白板的一天。难怪这个市场下午摆地摊不用花钱,因为根本就没人啊。没有投入就没有收获。新月心想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花点摊位费在热闹的地方摆摊。
当她把这个意见说给小程听后,立马遭到了小程的反驳,“你不是怕热闹的地方容易碰到熟人吗?”
新月一愣,眼睛朦胧,心里迷糊,不知道什么样的一种选择才是正确的。连续性的失败已经让她斗志全无,甚至于想得到那块羊脂美玉的心情都没有那么迫切了。她坐在自己的免费摊位前沉思默想。
身边的小程抬头仰望着暮色苍茫的天空和随风飘荡的浮云,突然产生了引吭高歌的愿望。紧接着,他真的大声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