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有一种忧伤充满着四周,我被忧伤的山峦,忧伤的河滩,忧伤的卵石,忧伤的挖玉工具所包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拧开盖子仰头喝着水。小伙子高兴极了的样子,“女菩萨人美心好,太感谢了。”
“你每天都在这里吗?”见他停止跟老铁们絮叨,我趁机跟这个小伙子聊几句。
“我每天都在这里做现场直播,晚上在我们的直播间卖籽料。”
“晚上卖的籽料是上午挖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在这里挖籽料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挖出一块来,是卖我们自己从市场上买来的籽料。上午来现场看挖玉直播,是让买家们了解挖玉有多辛苦。”
“这里是手工挖玉,不是有大型机械挖玉的吗?你干嘛不到那里现场直播?”
“那里的大老板不让我们进去做直播。”
正说着,小柯他们转悠回来了。小伙子放下矿泉水,又继续对着手机屏幕胡吹猛侃上了,“老铁们,我又回来了,今天看来又要吃白板了,这么多人依然没有挖出玉来,但大家要有信心有恒心,坚持下去,一定能看到挖出玉来的。你们看,现在阿达西又好像发现新大陆了,水再浇得猛一点,看清楚点,这一块黑黑的东西是不是墨玉?哦,看清楚了,依然是一块鹅卵石——”
“下午会有另一个主播来换他的班。”小郭对我说道。
“哎呀,好像这一块地方快要塌了。”小伙子突然叫起来。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一个阿达西站在挖出来的大坑里,掉下来一大块沙土,我禁不住叫了一声。紧接着一整块一整块的混着鹅卵石的沙土掉落下来,我紧张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却见那阿达西习以为常的面不改色,只是身子稍稍往后挪了一下,又继续挖玉。
“太危险了。”我惊恐地说道。
“下面挖空了,上面没有承重,就掉下来了。”小柯说,“我们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快两个小时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吉亚乡。”
没有看到挖出玉来,我心有不甘,还想继续看下去。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奉陪到底。
突然,我看到一个维吾尔族男子手里举着一块玉,正从远处朝我们走来。我的眼睛里闪出了光彩,“这是他刚刚挖出来的玉吗?”
“不是,”小伙子主播说,“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拿过来给我们看了,因为太不容易了,是那边全家17口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在今天早上挖出来的,那家人高兴,我们也替他们高兴。”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柯,他坐在鹅卵石的地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那些正在辛苦劳作的挖玉人,没注意到新发现。小郭看到了那人手上的玉,跟我一起朝他走过去。
那人把玉摊在手掌里给伸长脖子的我们看,这时太阳突然迸发出一阵强光,让人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把眼睛闭了一秒钟再睁开,首先看到那人落在阳光盈盈的鹅卵石上的身影,然后再去看他手上的籽料。那是一颗20多克的黄沁皮籽料,它的到来一下子就把这片单调的劳作画面添上了彩色的一笔。全家17口人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挖出来的籽玉,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它的主人一定是很有自豪感的,他们要让这周围的每个人都看到他们的成就,看到他们的汗水没有白滴。这颗籽玉,仿佛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升起了希望,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那人的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了笑容。小伙子主播乘机大播特播,我看到手机屏幕里的玉石爱好者也在纷纷发言,手机在被飞速刷屏。
那人自豪地举着玉石,好像这是他挖出来的一样,他那浓密而乌黑闪亮的卷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小柯也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苏醒了,走过来看这个黄色的小精灵。黑山村的脚下,玉龙喀什河的源头此时是一派清新活跃的气氛,仿佛这个小东西为人们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样。籽玉,艰难的破土而出,一出现,就有着令人心醉神迷的魅力。
“非常不容易啊不容易,”小伙子主播对着手机普及知识,“这种沁色籽料,比光白籽形成的环境更不容易。它从山上滚到河床里,河床里正好有各种金属离子,经过千万年的侵蚀才能在籽玉表面形成颜色。一万颗籽料挖出来,绝大多数都是垃圾料,只能出100个品质好的白玉籽料,又只能出10颗有皮色的料子,而沁籽因为颜色深入到肉里面,形成的时间更久,所以只能出一两个。”
我在边上听着,也长见识了。
那人走开了,去还玉了,其他人继续拿着铁锹和皮管子边挖边冲水,他们干得比之前更有力了。他们觉得只需要再努力一点,就能挖出漂亮的籽玉来。
“我们走吧,明天还要去吉亚乡,过两天我带你们去看玉都城的主播是怎么代购料子的。”小郭说。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籽玉被挖出来,但间接地看到了,也算运气好,不枉此行了,我欣然跟着他们上车了,挥手与小伙子主播道别。前世的五百次深情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哪怕从今后不会再见面,这种缘分也是难能可贵的。
车子开到市区,我们找了一家叫买买提烤羊肉的露天小餐馆吃饭,当我品尝到那三年前熟悉的烤羊肉的滋味的时候,顿时陶醉在幸福之中。
店主买买提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他拿着一个茶壶和3只杯子,放到我们面前说,“喝点黑茶吧。”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使他的头发看起来有点金灿灿的,眼睛也被照耀得有点发黄,更漂亮了,像欧洲人。当听到我来自上海的时候,买买提惊喜地叫了起来,“我在上海待过好几年,去年才回到和田来的。”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不相信地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美丽又真诚,“你在上海做什么?”
“我跟着姨夫在浦东的玉石市场卖玉石,后来玉石涨价拿不到价格合适的料子了,加上姨夫去世了,我就回来开了这家小饭馆。”买买提显得很激动的样子。
他竟然在上海待过好几年,而且是卖玉石的,这一发现,竟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新疆和田,五点的阳光依旧温和,照在我的身上,使我那颗经历过大起大伏的心脏充满了暖意。
小郭也高兴起来了,他常住和田,这下又多了一个朋友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有玉石往来。
我把羊肉和羊肝拆下来,包裹在囊里,卷着吃。
“你也喜欢这样吃?在上海没有人这样吃的。”买买提说。
“但是在新疆是这样吃的,我喜欢这样吃。”三年前与温师傅的记忆和这些烤羊肉息息相关,唤醒了一切的一切。我的心情不言而喻。
“我们明天要去吉亚乡,你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去吗?”小郭问买买提。
买买提遗憾地摊了摊手,“我得看店,我已经不做玉石生意了。以后有机会吧,店里人手够的话,就跟你们到处去转转。”
“好,我们来日方长。以后你这家小店,我就要常来了。”小郭笑着说。
可惜我不能长久地留在这里,我得回家。想到这里,痛苦兜上心头,像消失了什么珍贵物件一般痛彻。
吃完烤肉,小郭他们把我送回宾馆,叮嘱我明天一定要早起,去往吉亚乡。
想到明天可以去一个新的地方了,会看到新的陌生人,我的心平静下来了,犹如大海经过一场风暴掀起的惊涛骇浪终于平静下来。但是我知道,海面风平浪静,但海底吞没了多少未能靠岸的船只残片。
二
第二天一早,接我的车就来了,车上除了小郭和小柯,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起来40岁左右的模样。他叫吴争,也是个卖玉石的主播,这次去吉亚乡是他带我们去的。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指挥着小郭路线。
车上有一沓馕,是昨晚他们就准备好的今天一天的干粮,因为起来的太晚,我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拿了一张啃起来。馕很有嚼劲,即使冷了也特别好吃。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在玉龙喀什河桥头的那一家买的,就那一家做的馕最好吃,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小柯,还记得三年前我们一起去桥头玉石巴扎淘玉发生的事情吗?可惜现在那里都拆了。”我对坐在身边的小柯说。
“当然记得,就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新疆和田,心心念念,老想找机会再来。”小柯感慨地回答,一幅往事如烟的样子,而嘴角却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与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表情很不相符合。
车子开到吉亚乡比昨天开到黑山村的脚下要近多了,我没想到只一张馕的功夫就到了,可能是我品馕的速度太过于细嚼慢咽。
吴争说先去艾克拜尔的家里,因为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小柯嘴唇颤动了两下,好像要开口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多话。这小子,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有涵养了。
车子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一个壮实的维吾尔族男人石像一样站在门口迎接我们,我猜想这应该就是艾克拜尔了。
艾克拜尔会说汉语,没想到这么一个壮实的身体上的嗓音竟然是轻柔悦耳,羞怯怯的,“你们来啦?进屋吧。”
一进门,吴争就打开了手机进行直播。艾克拜尔家很简陋,他从一个破旧的橱门中拿出一个布袋子,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脏兮兮的床上。只见吴争拿起一块黄色的戈壁料对着手机说,“天空之城在不在?你不是到处在找黄色戈壁料吗?这里有一块品质很好的。”
那个叫天空之城的网友的打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下:多少钱?
“多少钱?”吴争抬头问道。
艾克拜尔说:“8千块。”
“这真的是友情价,品质这么好的一块黄色戈壁料,市场上这样子的都要好几万了。”吴争又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对天空之城说。
能不能再低些?都上门了,不能开八千呀。天空之城的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艾克拜尔摇着头,“我是看在今天你们来了那么多人的面子上才给这个最低价的,不然最起码要2万。”
吴争既不能说服艾克拜尔降价,又不能说服天空之城不要再还价,这笔生意算是开门黄了。布袋子里的其他东西品质都不行,吴争的老铁们没有一个看上的,我们只能再去下一家。
“现在去哪?”坐回车里,驾驶座上的小郭发问。
“你们说要去看大料子嘛,但那个人要睡懒觉,我们不能去吵醒他。现在就先去热黑木的家里吧,他家里有些好玩的东西。”吴争说。
听到有好玩的东西,我们都非常向往,不知道是什么,想要一探究竟。
热黑木的家门前有一棵不知名的树,盘曲的树根中间长着几朵可爱的红色野花,它们如此楚楚动人地从藏身的地方向外窥视着我们这几个陌生的来客。
门内装潢摆设和艾克拜尔家一样简单,他们长相也差不多,唯一区别大的是热黑木的嗓音比较粗大,与他的形象相得益彰。热黑木不怎么会说汉语,好在吴争会说简单的维语,交流起来还没什么障碍。
我们期待看好玩的东西,吴争手机里面五湖四海的玉友们也在期待着。
热黑木拿出几个玉石制成的小玩意,说是古人用玉石做的箭头,打仗用的,是他去年从一个去过罗布泊的人手里收的,是楼兰古国遗留下来的器物。
我拿起其中一个来看,是一块糖玉薄片,磨成箭头的样子。我不懂真假,三千八百年前的楼兰人狩猎和打仗时用的箭头会是玉做的吗?我们一行人也没有人真懂,但是因为价格不高,每个只要600元,这几个箭头被吴争的老铁们一抢而光,我手上那个糖玉箭头被先前那个网名叫天空之城的人买走了,他说要去用银子包一下就漂亮了,后面再做一支箭身,放在家里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