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去哪里了?怎么都没见到他?”我四下张望。
“他去乡下收料了。”
“去乡下收料?”我大叫,丝毫不想掩饰我对下乡收料这件事情的兴奋和热情。
“不过现在乡下也没料了,搭上的时间和路线,并不见得有什么上算的。”贵哥说。
我刚想说,我并不为收料,只是想去乡下看看开开眼界,说不定能找到好素材。嘴巴一张开,突然想起我现在的身份是来自上海的玉商,马上改口道,“没去过乡下,去看看,没好料也就死心了。”
“那简单,”王姐拉着我的手说,“到时候让老丁陪你去乡下收料好了。”
“到时候王姐也去吧。”我感到单独和这个老丁一起下乡也太不安全了。
“可以啊,我们和你一起去,让老丁开车,我们姐俩坐后面好好聊聊。”
“太好了。”我上前以超乎寻常的热情拥抱了王姐。
“那就这样说定了。不早了,各回各房休息去吧。”王姐站起身对大家说道。
直到这时,我才得以在这个群租房里畅快地呼吸,感觉是真正融入进去了。
二
早晨王姐买了很多馕饼,需要吃的人把钱给她,就可以在桌边吃了,我也懒得下楼,就从她那里也买了一个饼,就着白开水吃。我看到新疆艾力也来了,坐在那群河南玉商中间。
“你不是想听挖玉人的故事吗?艾力有一肚子这样的故事,让他说给你听。”王姐说。
我和新疆艾力对视一下,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对挖玉人的故事有兴趣?”
我也回报一个尴尬的笑容,“能说几个吗?”
他呵呵了两声后说开了,“十多年前,有个人借了亲戚朋友的钱买了挖掘机挖玉,但连续一年时间,没有挖到像样的石头,亲友们都不停向他追债。一天晚上他通知了所有的亲友,说第二天早晨在河岸边的一个地方还钱,但是等第二天亲友赶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尸体吊在挖掘机上。另一个人看到这个景象,决定铤而走险,独自进黑山村找玉,因为他也欠了兄弟姐妹很多钱。黑山村里没有信号,一个多月了也没找到玉,没法跟家里人联系,带去的馕也快吃光了,到处是野兽。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一块上好的大个头羊脂玉。下山后卖了个好价钱,连本带利还清兄弟姐妹的钱以后,他再也不做挖玉人了,因为那是提着脑袋的营生。”
新疆艾力讲的事情显然比昨天那几个河南玉商说的要鲜活生动多了,但是听了让人心里难受,早饭也吃不下去了。
“黑山村地势很险恶吗?”
“那是个古老的村落,山路要翻过四五个达坂,很险峻。弯曲的山路上碰不到人,道路是毛驴蹄子踏出来的深沟。有82道弯路,车和人进不去,只有靠毛驴拉进去。村子里的人一辈子也没有走出去过。”说到这里,新疆艾力突然笑了,“但是现在进黑山村的人多了,村民也知道玉石能卖钱了,我们已经越来越难捡到漏了。”
“但是总有漏网之鱼呀。”
“当然,你想去吗?想去下次带你去。”
“想啊。”我开始沉浸在对黑山村的崭新的幻想之中。
“我也给你说个故事。”一个玉商说道,“很久以前,有三个挖玉人,挖出了一块好玉,准备卖了钱平分。回去后,其中一个人猜想那个地方肯定还有好玉,就瞒着另两个人,独自踏着夜色来挖玉,结果玉没有挖到,挖到了山根,被倒下来的泥土压死了。所以维吾尔族人中流传着一句话,心好的人才能挖到好玉,太贪的人会丢命。”
“为什么都是十几年前的故事?近几年的没有吗?”我问。
“近几年的故事都一样,挖不出玉来了,一有好玉挖出来就被大老板收走了,这些大老板都是几千万资金压在河床上的。”新疆艾力说。
我想起了和田那些每天千元以上的豪华宾馆,估计就是这些大老板住的吧。
“美女,你今天去玉石巴扎吗?去的话可以带你一下。”王姐站起身来问。
“那最好了,我们一起走吧。”
我看到新疆艾力也站起身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车是新疆艾力的,王姐坐在副驾驶座上,我一个人坐在后排。他们两人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这种亲密不像是友谊。
到了玉石巴扎,我们开始分头逛,逛着逛着,经常还能碰到。几次下来,我发现了,王姐和新疆艾力也是玉石巴扎的商贩,但是没有固定摊位,他们是游走着在打野战,看到有买玉的,就走过去把兜里的玉给对方看,问他要不要。
我看到王姐和新疆艾力越来越亲密,他们挽着胳膊,笑着,互相用肘轻轻推着对方。他们应该是情人关系,可这年龄差别好像大了点,女的看上去比男的大了有十几岁。
此时,温师傅的电话打过来了,因为我今天没有叫他的车,他有点不放心。当听到我是跟王姐在一块的时候,他放心了。他的这种放心让我对王姐的依赖感更加强烈。
挂断电话,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关心你,比在熟悉的城市的关心要有感触多了。
逛了一会,我打算走了,但是王姐和艾力要坚持到市场关门。他们摊开手掌中的小籽给我看,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来买,他们今天一天谁也没有开张。虽然价格不便宜,但看他们辛苦一天无所收获,加上又是搭他们车来的,以后也免不了麻烦他们,就买下了。回去可以穿一串手串,比在上海买还要贵许多。
他们心花怒放,对我愈加热情,让我去附近逛逛,等市场关门可以搭他们的车回去。我看了看时间,离市场关门还有两个多小时,加上肚子又饿,还是婉拒了。
我打了温师傅的电话,他正好有空。我站在桥头等他来接我,一边在想接下去我要去哪里,回去显然太早了。风吹着我的头发,心中莫名涌起一种凄凉来。
温师傅的车很快就到了,一看到他温和的笑容,就有一种忧愁全无,心花怒放的魔力。
“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找个地方我请你吃饭。”
温师傅也不问我想吃什么,就一路开起来了。车子开到有一家小吃店的路上停了下来,我跟着他走进一家店堂,很干净也很安静,坐下来才发现是吃手抓饭的。
“我不喜欢吃手抓饭。”我说。
“吃也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喜欢吃呢?你来和田有些日子了,该吃的都吃过了,只是这手抓饭你一直没有吃过,至少也要品尝一次吧?再说,这里环境很幽静,适合聊天,我正想问问你最近的情况,不住酒店住群租房,我总归不放心。”
我看到温师傅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渴望,那是一种朋友的关心,他渴望知道我的近况,我的心再次被他融化了。
“你放心吧,我一切都好,再说有王姐住在那里呢。”
温师傅露出了勉强的微笑,“王姐虽然是女人,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她,我也不了解她,没有单独打过交道。你出门在外,一切要小心。”
“你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干嘛这么不放心?”我脸上虽然大大咧咧地笑了,但心里却是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会出事。你真的很缺钱吗?非要住在那种地方?其实你可以住每天一百多元的酒店,少住些日子就回上海。”
“不是因为钱。”我想到了我刚刚买的那些小籽,如果不住群租房,我也不会碍于情面去买王姐的籽料,这些籽料够我住很长一段时间的宾馆了,“我需要不同的生活,住在那里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什么收获?”
“过一阵我和王姐他们要去黑山村收料,你上次还骗我说黑山村已经封山了,其实封山是要到11月份。”
“去黑山村?”温师傅的眼睛瞪得跟铜陵一样大,“还收料,搞得你真的像玉商一样。难怪最近我总是心神不宁,原来症结在这里。”
此时手抓饭上来了,原来不是用手抓的,是用不锈钢调羹吃的。饭很油腻,里面夹杂着一些羊肉,边上还放着一点酱菜,估计是解油腻的。
“看你神神叨叨的。”我吃了一口手抓饭,还马马虎虎,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堪入口,“去黑山村怎么了?非得玉商才能收料?玉石爱好者就不能收料了?”
“可以收料,可是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黑山村收料。”
“我知道那里地势险峻,小心点就没事了嘛。”
“不是地势险峻的问题。”温师傅顿了一下,停下吃饭的动作,“我怕他们把你卖了。一旦卖了,你是永远也逃不出来的,因为那个鬼地方四面八方都没有路,就算让你跑,你也不可能跑得出来的。”
“卖了不至于吧,卖了王姐怎么跟你交代呢?”
“说你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尸骨无存,就可以了。”
我的心骤然掉到了谷底,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也许我真的是太天真了。我惶恐惊愕的表情让温师傅笑了出来,这好像是今天我与他见面后,他第一次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很好,你终于听进去并且想明白了。”
我掩饰着内心的胆怯,装出悠闲自在的神态说道,“这也仅仅是你的猜测罢了。”
“难不成你还想用你的后半生去试试?”
“要不然等哪天你跟我们一起去?”
温师傅扔下调羹,他面前的盘子已经光了,“我可不想陪着你去送命,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呢。”
我朝他投去求助的目光,想为自己的彷徨无助寻找支点,但遇到的却是一双冰冷的眼睛。这双眼睛从来都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的,可现在这是怎么了?这种不同寻常的目光让我的内心焦虑不安。从调羹的反光中我看到我的脸色苍白。
我们走出饭店,街上是自由轻松的欢乐人群。温师傅叹了口气说,“和田市里还是很安全的,但乡下就说不准了,你没有必要去冒这种毫无意义的风险,你的日子原本就是很滋润的,为何要自寻死路?”
我嗫喏地说,“我再想想。”
温师傅一脸不耐烦,“我都告诉你危险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本来还想下午时光跟他找个地方玩玩的,但现在我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送我回去吧。”
“这么早就要回去了?”温师傅打开车门问。
“我想问问其他人关于黑山村的事情。”
“你还是不死心!”温师傅恨恨地发动起了车子。
我偷眼看了一下他,他清澈的双眼和紧闭的嘴唇为他蒙上了坚毅的神采。看来我一直都不了解这个人,他的温柔与体贴都是对客人的,对朋友就摘下了面具。他是拿我当朋友看了,不然不会对我发脾气。想明白了这一点,对他的好感似乎更近一层。
“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黑山村我——我可能不去了。”
“你最好还是住酒店,不要住群租房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太不适合你了。”
“我——我也可以考虑。”
温师傅渐渐露出了笑容,“这就对了,任性也要看地方的,尤其是关乎生命的事情。”
被他这么一说,我仿佛预见到了会出现的种种可能的困境,但心,却又那么不甘。
到了目的地,正想下车,温师傅说了一句话,“你听话的样子让你在优雅之外添了人情味,所以女人还是不要太强才可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能用尴尬的一笑结束我与他的今天。但我看到,这时在他的眼神里好像重新出现了一种热情。
三
这一天,我在群租房里看到了老丁,他回来了。想到不久有可能会跟他一起去黑山村,我努力对他产生好感,对他热情地打招呼,“嗨,老丁,你乡下收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