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总算是——胜利大逃亡。”
温师傅体谅的一笑,浑身散发着成熟的风采,跟玉龙喀什河一样具有诱惑力。
我们坐进车里继续前行,温师傅兀自替我遗憾,“没能让你看到好玉,我心里不舒服。”
“有刚才的经历就足够了,比让我看到一筐好玉还高兴。”我一直觉得经历比身外之物更重要。
“真的吗?对了,你是作家,跟常人理解的东西不一样。”温师傅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车子沿着玉龙喀什河和昆仑山脉开着,我终于忍不住跟温师傅说,“等下看到有卫生间放我下去。”
“这个荒山野岭哪有卫生间?我们都是在路边解决的。忘了你是女的了,前面再开一会有片荆棘林,我们的车子就停在那里。你找个地方方便一下,然后我们可以吃午饭了。”
在野外就地正法,与我几十年的人生还是第一次。
车子停了下来,我看看车窗外,果然有一片没有树叶,枝杈乱伸的灌木丛。我下了车,却见温师傅也下车了。
“你也下来?”我惊诧道。
“人有三急,只允许你有,不许我有?”他说完,兀自朝右前方走去,不一会就不见了人影。
我朝他相反的地方走去,看到一块大石头,就躲在石头后面解决内急问题。一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怕温师傅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风在我耳边刮过,我总感觉身后有人,一次次回头看去,才发现是神经太紧张了。
等回到车里,却见温师傅早就到了,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馕饼。看到我来,含混不清地说,“馕包着肉,我都帮你卷好了,你吃吧。”
“你上了厕所,手都不洗就帮我包肉?”我瞪大了眼睛。
温师傅露出委屈的表情,“这里哪有地方洗手?再说你不也没洗手吗?”
我拿起车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冲了冲手,“看,我不是洗过了吗?”
“就两份午饭,你吃不吃?不吃就只有饿肚子了。”温师傅露出了坏坏的笑。
我夺过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太好吃了。我大口大口吃起来。
温师傅已经吃好了,喝了几口矿泉水,继续坏坏地笑着说,“慢慢吃,别噎着,是不是特别好吃?”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瞪着他,他笑出声来了,“别误会,我是说这家店做的馕和烤羊肉就是特别好吃,冷了都不影响口感。”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吃着。温师傅准备发动车子了。
“等一下。”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
“坐了这么久的车,我们下去走走吧。”
温师傅极其爽快地说,“好,我陪你。”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拿了瓶矿泉水就下车了。说实在的,荆棘林里实在没有景色,但是这里这么安静,本身又就是种享受。
“是不是诗兴大发了?要不现场来一首《玉龙喀什河之行》?”看到我陶醉的样子,温师傅调侃道。
“我突然发现你好坏的。”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温师傅爱慕和幸福的目光从我的衣服上移到我的面孔上,“原来你定义的好与坏是这样的?”
我甩开他,一个人朝前面走去,为的是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了。
“舒服绵软的车子不坐,偏偏要坐到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上。”温师傅摇着头坐到我身边。
“你不也是吗?”
温师傅看看我,“傻气会传染。”
我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地想笑,不再说话,静静地聆听风声,很奇妙温暖的感觉。我拿眼角余光偷偷看温师傅,他的眼尾聚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就这么静静坐着,仿佛我们不是司机和乘客,而是一种很另类的关系,感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情感几乎与爱情无异。我的心跳起来了,我知道不能够再坐下去了。我站起身,故作潇洒地大声说,“走吧,开完最后一段路,然后打道回府。”
温师傅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跟着我朝车子走去。
一路上,温师傅缄口不言。我想找些话题,恢复一开始的轻松,却发现我也自然不起来了。
车子在山路上开着,突然前方一辆满载水果的大卡车上滚落了一地的水果,而司机却茫然不知,飞速地开走了。
“停车停车。”我大声叫着,温师傅停下了车。
“你车子上有筐吗?我们把这些水果装回去。”
“没有筐,后备箱里只有一个塑料桶。”温师傅慢条斯理地说。
“那不是一样的吗?还愣着干什么?下车装水果去呀。”
温师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路上捡到水果是好兆头,看来你是个大福星,遇到你就对了。”
我松了一口气,气氛总算悄然转好,感谢这些水果。
我们下车把一地的小苹果、土桃子、水梨子都装进塑料桶里面。每个水果都摔伤了,我们尽量挑受伤轻的拿,不一会儿桶就满了,而水果还有一地。
“桶满了,再去拿个来。”
“没桶了。”温师傅摊摊手。
“没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甩开腮帮子使劲吃呗。”温师傅大笑起来。
“好主意,聪明。”
我们拿车上的矿泉水冲洗着水果,尽情享受着新鲜水果带给味蕾的愉悦,然后打着饱嗝回到车上。
车子开着开着,温师傅突然冒出一句,“你的警惕心太差,容易上当。听我一句,群租房鱼龙混杂,真的不适合你住。”
“我怎么就警惕心差了?”我不以为然道。
“如果你今天搭了一个坏人的车呢?你还有命回去吗?你都不了解我,却敢跟着我到这么个荒凉看不到人的地方来,我要起坏心,你又怎么能逃得掉?”
“你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呢——好人,已经昭告天下了。”我哈哈大笑起来。
温师傅无奈地摇着头。
车子继续开着,温师傅减慢车速说,“基本到头了,我们掉头回去吧。”
我一看,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座雪山的轮廓,那应该是就是昆仑雪山吧,太美了,“不能再开过去了吗?”
“再开过去就是黑山村了,没路了。”
黑山村?这三个字让我激动得几乎就要窒息了。原来传说中的黑山村已经近在咫尺了。网上流传黑山村里埋藏着无数美玉,是一众探险家的冒险乐园。
“去,去,”我激动得几乎要语无伦次了,“送我去黑山村。”
温师傅停下车子,回过头看着我,“美女,你了解黑山村吗?就要去去的。一路上狼和熊比人还多。而且也没有路,车子开不过去,只能靠毛驴拉进去。”
温师傅的话不起作用,想进入黑山村的欲望固执地占据着我的脑海,“可我很想去,既然别人去的,那我也能去。”
“啊。”温师傅一拍额头,“说你什么好呢?不过你再发疯也没用了,现在是十月下旬,已经封山了,黑山村不让进了。”
我的失望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只觉得心里被人揪了一把似的疼起来,那种想去的心情就像我在上海拼命想冒险来和田一样迫切。
“有什么办法吗?帮我想想办法去黑山村。”
回答我的是温师傅调转车头,一踩油门,朝着回去的道路开走的声音。
我把头趴在座椅靠背上,想平静一下情绪。温师傅突然打开车窗,冷风从车窗外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狂舞。“你疯了?开窗干什么?全是灰尘。”
“我让你清醒一下,你做事不考虑后果,我是不会给你介绍群租房的了,你赶紧回上海吧,呆在这里迟早出事。”温师傅摇上车窗说。
我的幻想被温师傅这句话击碎了,脑子也随即清醒起来,“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求求你了,千万别不给我介绍群租房,我需要这种生活。”
温师傅只开车,不说话,像是懒得跟我这种智商的人说话,懒得阐明他的意图。
“好不好嘛?我都低三下四地给你赔礼道歉了,你别这样,说好的事情你不能反悔的。”
温师傅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峻冷,让人望而生畏。我把手放到他的肩上,“请相信我,我不会冲动的,我能活到这么大,说明我是有脑子的。”
温师傅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好吧,不过到时你要每天向我汇报你的情况,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温师傅的鼻孔哼哼发出两三声轻笑。
归途中路过一片种着胡杨树和冬麦的院子,快要落山的阳光从上空朗照着它们,温暖的绿意掠过树梢在周围升腾。看了一整天的石子和黄泥山,乍一看到这片绿色,心中不知为什么涌起一股凄惘的感觉。我让停车,下车后在这片绿色前站了很久。温师傅也下来了,站在我身边,不停地打量、观察我。我扭转头看着他冲了句,“看什么看?”
“看你举手投足尽显女性妩媚。”他又露出了一贯有的迷人微笑。
“你心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得如此愚蠢。
“我们生活在背道而驰的世界里,你也不会看得起我。我就是想提醒你,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我们彼此都愿意与对方在一起,但是若即若离的关系能让人始终保持着清雅,然而真心话我还是要说的,“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把你摆在了心里一个特殊的位置上面。但是现在,赶紧走吧。”
温师傅显然吃了一惊,他凝视着我。柔情和怜爱的浪潮一下子充满了我的心胸,我赶紧步履匆匆地回到了车里,选择坐在了后排。
四
看过出产白玉的玉龙喀什河,温师傅第二天又建议再去看看出产墨玉的喀拉喀什河,全程20多公里,顺便还能看看波波娜水库。
车子行驶到喀拉喀什河的中段,温师傅把车子停了下来。四周依然杳无他人,只有我与他。我们踩着鹅卵石来到河边,想到在这河水里还掩藏着许多墨玉、青花、青玉等籽料,我的心中就充满了对这条河的敬畏之心。
“找找看,说不定你运气好,能找到一块玉。”温师傅说。
“不可能的,能捡到几块漂亮点的石头就不错了。”
“好嘛,我们分头行动,半小时后在这里集合,看看谁找到的石头漂亮且多。你不会迷路吧?反正看到我的车停在这里就对了。”
温师傅说完就走了,我朝着他相反的方向走,一路上看着脚下的石头,都很普通,没有什么特色。中跟靴子走在鹅卵石的路上很不方便,鞋后跟处还被磨破了一块皮。我停下走累了的双脚,坐了下来,看着河水,想着家里的好多玉就是从这条河里出来的。如果说玉龙喀什河是白玉们的母亲,那么这条喀拉喀什河就是黑玉们的母亲了。
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荒芜的大地上无边的寂静。我迷恋这种感觉,天地宇宙间只有一个人的感觉。我整个人躺在了鹅卵石上面,被太阳照得发烫的石子隔着衣服有种温暖的舒适感,比做按摩还要舒服。闭上眼睛的时候发现周围不是没有声音的,河水和风在互相调情,温言款语。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温师傅的声音响起,“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了?”
他打搅了我将睡未睡时浅浅的睡意。我睁开眼睛,太阳太刺眼了,根本睁不开。我半坐起身体,低着头看到温师傅穿着运动鞋的脚已经在我面前了。
我揉了揉眼睛,“你再晚点找到我,我就去找周公聊天了。”
温师傅在我身边坐下,嘴里抱怨着,“说好半小时后集合的,我等了你好久还没来,四处找找,才发现你根本没走远,还躺在地上,我以为你晕了呢,没想到是在睡觉。怎么?昨晚没睡好?”
我看向他,目光撞上了他那双还没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眼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一直留在这里,我喜欢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