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些日子,在家附近的古玩城门口有为时十天的玉石展销会,对于一个好几年没时间逛玉石市场的玉痴,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不容错过的。
一条长街上满是奇石、和田玉、黄龙玉、战国红和翡翠饰品等,琳琅满目。今天是展销会的第一天,人山人海,我穿梭其中,才走了一半路就想打道回府了。人太多了,各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想看看清楚都不方便,还是回家算了,过几天等大家的热火劲过了再来。我转过身,想原路返回,却撞在了一个维吾尔族男人的身上。我说了声对不起,低头就想离开。他却叫住了我,“真的是你,阿姨,你还认得我吗?”
我抬头看了看这张完全陌生的新疆人的脸,摇了摇头。
“阿姨,你再好好想想。”
这声阿姨叫得我心里非常不爽,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从来都是听惯了美女这个称呼,骤然被一个看上去像个中年男人的人叫做阿姨,瞬间自信心碎了一地。
“你认错人了。”摞下这句话,我就想走。
“十年前,你是不是经常到XX路古玩市场去买一个老头子的和田籽料?”他在身后追着问。
我像遭到电击一样定住了。往事如烟,十年前因为心情不好,任性地买了一堆和田籽料原石回来,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的往事历历在目。而那个卖我籽料的老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去找寻他,却一直未果,没想到今天——我激动起来了,“是的是的,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十年前买老李籽料的事情的?”
“来我摊位坐一会吧,我现在让嫂嫂帮我看摊呢。我一看到你,就认出来了,但是不敢叫你,跟了一路,确定了才跟你打招呼的。”
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知道这个维吾尔族男人是谁,但是为了知道老李的近况,我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
他的摊位在长街的头上,里面坐着一个头上包着红色头巾的年轻维吾尔族妇女。他用维语跟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就走开去了边上的摊位。
“这是你嫂嫂?”我问道。
“是的,我哥我嫂的摊位在我边上。阿姨,你来里面坐。”他指了指铺子内的一张方凳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听到这声阿姨我真是浑身不舒服。
“阿姨,你还没认出我是谁吗?”
我摇摇头。
“十年前,我刚来上海,跟着哥哥卖籽料,XX路古玩市场偶尔也会去。每次去,都看到一个漂亮阿姨在一个老头子那里买石头。我想让你来买我哥哥的石头,你还记得吗?”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那时偶尔会有两个维吾尔族青少年在那里卖籽玉原石。我跟老李聊天的时候,他哥哥带着他过来跟我和老李打过一次招呼,那个时候他还不会说汉语。
“是你?”我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睫毛的美貌少年的形象。跟眼前这个黑不溜秋、胡子拉碴、体态发福的中年男人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就算是过了十年,他也才二十五六岁,怎会如此沧桑老态?“你就是那个小男孩?怎么现在看上去这么老?”
他噗哧一声笑了,“你看着我老,可能是因为我留胡子的缘故吧。”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张脸,没错,圆圆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就是那个漂亮孩子。仔细看,就能看出是个年轻人了。
“十年了,阿姨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他深深地看着我说。
“那你还叫我阿姨?”我不满道。
他又噗哧一声笑了,“那么叫大姐,叫大姐好吧?大姐,大姐。”
我晕了,一样的难听。
“小新疆,你有那个卖石头的老李的联系方式吗?”
“我不叫小新疆,我叫艾力,你以后就叫我艾力好了。”
“好吧,艾力,你现在还能找到老李吗?”
还没等他回答,就有一个顾客拿起他摊位上的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黄皮白玉问道,“这块籽料多少钱?”
“十万元。”
顾客看了看玉石,放下就走了。
我在边上听得瞠目结舌,十万元?不是吧?这样大小的,比这品质略差点的当年老李就卖给我大几百元。
“你刚才问什么?哦,对,老头子的下落。老头子我们也好多年没跟他联系了,只知道他住在张庙。”
本以为可以接上线,没想到就这么断了,巨大的失落让我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见我难过,艾力安慰道:“我会想办法打听一下的。阿姨,我们加个微信吧,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怎么又叫回阿姨了?我悻悻地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我起身想离开,艾力开口了,“以前你买老头子那么多玉石,今天不买一些我的吗?”
“你知道老李是多少钱卖给我的吗?你的太贵了。”我想到了刚才那个十万元,不由心里一阵发怵。
“我也可以便宜卖给你。”
你再便宜能便宜到哪里去?毕竟10年过去了,我买玉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和田玉的低谷,如今和田玉早就价格飞涨。看着艾力期冀的眼睛,想起十年前他希望我能买他哥哥玉石的眼神。岁月是不可能不在某个人的身上留下印记的,但是那种感觉没有变。他还是当年那个男孩子。
“今天我没带钱,下次再说吧。”
“明天你能来吗?就算不买我的东西,来坐坐就好。以前看你在老头子那里一坐就是半天,我就在心里想:哪天这个漂亮阿姨能在我身边坐那么长时间就好了。”
艾力的话让我莫名的感动,很想摸摸他的脑袋,但是连手都没有伸出去。虽然我比他大很多,是可以当他阿姨了,但他毕竟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我只有冲他点点头,“好的,如果明天有时间,我就来看看你的石头。今天人太多了,摊位费很贵的,你抓紧做生意吧。”
“好,阿姨,明天我等你。”艾力满心欢喜地说,接着又记下了我的手机号码。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脑海里蹦出一句话来:人生何处不相逢。跟艾力是这样,那么跟老李呢?有一天会不会再见面?
二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懒觉中,就被手机铃声吵醒,懵懂中,艾力热情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阿姨,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怎么还没来啊?”
我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一下时间,才9点钟就被他吵醒了,而我昨天赶稿子赶到凌晨2点才睡下的,这个不懂事的愣头青。我没好气地说:“我要睡懒觉,以后不到十点钟不许打电话来。”
“怎么你不要上班的吗?”
这傻孩子,我要是上班的话,岂不是更不能去展销会了?但我又没法向一个没念过什么书的维吾尔族人解释,还有个职业叫做自由作家。可还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的他已经恍然大悟地说:“哦,我忘了,你已经退休了。”
什么?我已经退休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的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有些不熟悉的人还会问我有没有结婚,可他------
见我不说话,艾力自顾自地在那里执拗地说:“快起床吧,来看看我的石头。”
一层如梦般的薄薄的睡意仍吸附着我,我说了句,“睡醒后我会来的。”就挂断了电话。
周公在远处召唤着我,近了------近了。
突然,微信有消息进来的提示声又把我给吵醒了,这下我睡不着了,拿起手机一看,是艾力发的信息,是一段语音:今天人没昨天多,你出来了没有?
我再看一下时间,是九点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算是民族差异还是年龄差距?我们的思维怎么就像两条平行线,交叉不到一起去呢?
一番洗漱后,我匆匆来到展销会,看到艾力穿了一件不同于昨天那件脏兮兮的衣服的干净衬衫,脸也洗干净不黑了,胡子也刮了,这下能看出来了,是个年轻得光彩四溢的小伙子。
“阿姨,你来了?快来坐。”看到我,艾力兴奋地招呼道。
总之不老也要被他叫老了,他为什么就不叫我现在流行的称呼——小姐姐呢?
我看到他站着,我也不好意思先坐。
“阿姨,你坐呀。”
“你为什么不坐呢?”
“你上了年纪还没坐,我是年轻人,不可以先坐的。”
这下真的把我气到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上了年纪,就算是维吾尔族人或许和汉族人会有些审美差距,也不至于眼瞎吧?“你知道我多大年纪吗?”
“你不是60多岁吗?”
这个回答着实惊骇到我了:“谁跟你说我60多岁的?你见过哪个60多岁的老太太能长成我这个样子的?”
“那个卖石头的老头子说的呀,他说你50多岁。那么我想过了10年,你不就是60多岁吗?”
什么?老李?那个口口声声叫我小姑娘的老李竟然对别人说我是50多岁?是为了能跟他的年纪接近而诽谤我吗?刹那间,对他的好感和思念都荡然无存了。
“当年他说我50多岁你就信了?”
“我不信啊,老头子还说上海人就是长得年轻,50多岁看上去像20多岁。”
我懒得辩驳了,就让他当我是60多岁吧,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凳子上,让他站着了。
“生意还好吗?”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一堆籽料原石问道。
“比起前几年要差多了,虽然现在货源越来越少,但是经济不好,籽料都在跌价。”
十万元一小块都叫跌价,那前两年岂不要几十万一块了?想想咋舌。我一块一块地看着籽玉,就像当年一块一块看老李的玉石一样。艾力在边上看着我,并不推销他的东西。我也不问价,昨天那个十万元的价格把我给吓住了,心想即使便宜卖我,估计我也是买不起的。
“阿姨,你的头发是染过的吗?怎么都是黑的?皮肤是化过妆的吗?怎么这么好这么白?”他在边上充满好奇地问,他一定是在想,为什么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有满头乌发和一张没有皱纹的脸吧。
我觉得好逼仄,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我的视线从石头上转移到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这很正常,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什么60多岁。”
“真的?”他惊喜地问,“那你是几岁?”
“你看我像几岁?”
“我看你像30岁。”
“那我就是30岁。”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他说老实话。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说:“好了,年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石头的价格。”我拿起一块满皮的籽玉问:“这块多少钱?”
“卖你,当然不能贵了,何况你这还是第一次来买我的料,就按成本价给你,六千块吧。”
六千块相对于昨天那块十万元,的确是很便宜了,可能真的是他的成本价。可是相对于十年前,还是贵多了。而且那时候我还有不错的工作,但现在,我只是个清贫的自由作家。
我放下这块石头,重新拿起一块很白的石头问:“这块呢?”
“这块别去买,是山料仿籽的。”
“啊,山料的啊。”我把这块石头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问,“怎么看出是山料的?上面不是也有毛孔吗?而且还有一点点皮。”
“这个毛孔和真籽玉的不一样,它太均匀,一看就是喷砂的。这皮色也是染上去的,浮在表面。你还是看得太少,多看看,就能看出真假来了。”
“没想到这里面还有那么多学问,看来现在造假技术比以前可要高多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把假东西混在真东西里面去卖呢?以前老李是不懂才这么做的,我看你是行家,为什么货物里依然有假东西呢?”
“这是专门卖给那些想捡漏的人的。”艾力朝我眨眨眼睛,“又要东西白,又不肯出价钱,卖给他们这种山料已经算很客气的了,不客气就卖他们外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