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别苑门前时,日头已近中天。
青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株古松守在门侧,枝叶苍劲。早有仆役侍立恭迎,无声却有序地将众人引入。
别苑内部比外观更为精巧。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但回廊曲折,庭院疏朗,几处亭台水榭点缀其间,池中薄冰初化,露出粼粼水光。
正厅已备好热茶与简单茶点,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春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左宁与左统江在上首坐下,众将及鲜于父子依次落座,陆水寒解下佩剑,侍立在左宁身侧不远,目光沉静地扫过厅内。其余几位夫人则被引至后苑歇息。
唐舟亲自奉茶,而后退至厅中,开始更详细地禀报这三个月来的诸项事务。
从户籍重整、田亩划分,到市集管理、治安巡查,条理清晰,数据确凿。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偶有停顿思考,显然对所辖之事了如指掌。
左宁静静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关键处。左统江大多时候只是品茶,但偶尔抬眼看向唐舟,目光中带着审慎的衡量。
“......至于方才巷中之事,”
唐舟说到最后,神色更为郑重,
“是下官疏失。流民安置的章程虽有,但执行时未能预估到归返人数增长如此之快,亦未能预判饥寒交迫之下可能引发的纷争。下官已重新调整安排,增设粥棚只是权宜,重点仍在加速垦荒地的划分与首批粮种的发放,令其早日自食其力。”
左宁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流民归返,是民心初附的迹象,亦是压力。处理得好,他们便是辽州重建的生力军;处理不当,便是隐患。你临机增调人手的提议不错,稍后便去安排。此外,可发动城中已有安置、生活稍稳的归返者,以工代赈,参与城墙修补、道路清理等务,按劳给予粮钱,既可缓解其困,也能加快城防修缮。”
唐舟眼睛一亮,连忙称是:
“国公爷此法甚善!下官即刻着手去办。”
左统江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凝神倾听:
“唐舟,你治理此地,可能恪守‘公平’二字?”
唐舟肃然,躬身道:“下官时刻谨记王爷与国公爷教诲。公平二字,乃立政之基。下官愿立军令状,在辽州,绝不敢因汉民、辽民之别而有偏私,一切以律法、章程为准,以事实、需要为据。”
“记住你今日之言。”
左统江目光深邃,面容上也露出
一抹满意的神色:
“北境新附,人心浮动。一丝不公,便是日后祸乱的种子。你如今是一州牧守,眼光须放长远,行事须持中正。”
“下官铭记于心!”
唐舟深深一揖。
左宁看向鲜于祁父子,语气平和:
“戎王,世子,方才街巷所见,你们也看到了。北境初定,百废待兴,诸事繁杂。治理之道,无非‘法度’与‘仁政’并举。待你们迁居燕京,戎州事务,亦需依此理而行。”
鲜于祁连忙起身:
“王爷与国公爷今日所为,小王看在眼里,感佩于心。北戎之事,定然遵循朝廷法度,体恤部民艰辛。”
鲜于贺也起身,恭敬道:
“晚辈定当以唐大人为楷模,勤勉任事,不负朝廷厚望。”
午后,众人各自安顿。左宁与左统江又单独谈了片刻,主要是关于天牧山祭天的具体仪程,以及后续对南夷的策略。左统江提醒儿子,祭天不仅是仪式,更是向天下昭示正统与武功的机会,细节不容有失。
从父亲处出来,左宁信步走至后苑。此处有一个小小的梅园,虽不及燕京府中那片梅林繁茂,却也别有幽趣。慕容烟雨和陆冰寒正在亭中下棋,端木玲珑倚着栏杆,就着梅花香小酌,李安则在不远处指点侍女摆放几盆刚送来的绿植。
见他过来,几人都展颜微笑。左宁走到亭中,看了看棋局,笑道:
“烟雨又要赢了。”
慕容烟雨抿唇一笑,陆冰寒则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姐姐太厉害了,总是不声不响就围了我的大龙。”
左宁在李安的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酒杯,酒是温过的,带着梅子的清香。
“还是你这里自在。”
他轻声道。
李安斜睨他一眼,微微一笑:
“外面千头万绪,唐舟那头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了,你倒躲来这里偷闲。”
“总要喘口气,哪有当头的天天去忙活的。”
左宁饮尽杯中酒,望向园中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
“况且,看到他们能将事情办得妥帖,我心甚慰。”
李安递给他一份单子:
“这是唐舟刚才遣人送来的,说是晚宴的菜式,请你过目。她知你不喜奢靡,备的都是北境特产,做法也朴素。”
左宁略看了看,也是很无所谓,便点点头:
“甚好,让他费心了。”
夕阳西下时,别苑内灯火渐起。晚宴设在水榭,菜肴果然如李安所说,质朴而鲜美,多是烤羊、炖菜、莜面等北地风味,酒也是本地所酿的烈酒。
席间气氛比午前在正厅时轻松许多,唐舟也卸下了些许紧绷,说起整治大京时遇到的几件趣事,引得众人莞尔。
鲜于祁父子经过白日一事,似乎也真正放松了些,话虽不多,但神态自然了不少。鲜于贺甚至主动向左宁请教了几个关于农垦水利的问题,左宁一一让更懂这些的唐舟解答了。
宴罢,月华初上。左宁独自登上别苑内一座小小的角楼。此处视野开阔,可望见大半座沉睡中的大京。灯火稀疏,与燕京的璀璨星河无法相比,但比起三月前的死寂,已是天壤之别。更远处,原野隐没在夜色中,天牧山的方向,星空格外低垂明亮。
陆水寒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无声地立在他身侧。
“还有两日路程,便到天牧山了。”
左宁望着北方星空,轻声道。
“嗯。”陆水寒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今日在巷中所言所行,是早有思量,还是临机决断?”
左宁转头看她,月光下她清冷的容颜仿佛白玉雕成:
“兼而有之。律法须立威,民困须纾解,此理我一直明白。但见到那些饥民的眼睛,听到那妇人的惊叫,方知书上道理落到实处,便是活生生的人命与人心。唐舟已尽力,但乱世方定,千头万绪,总有疏漏。我能做的,便是在疏漏显露时,及时补上,并让所有人看到朝廷的态度。”
陆水寒目光柔和下来:
“你比当年在青州时,想得更多,也......更重了,当初其实一直想同你说的,一味的杀尽世家豪绅并不是治根的法子,不过后面你在梁州的举措也没有什么问题,我一介女子还是武夫也不知道想法对不对,就没有说。”
左宁握住她的手,温言道:
“无妨,因为现在的我,肩上担着的,不再是一城一地,而是万里江山,万千生民。水寒,有时我也会想,这条路究竟能否走好。”
“你已走得很好。而且,并非独行。”
左宁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依偎,望着这片正在他们手中逐渐愈合、复苏的土地。